左宗棠全傳 · 三十一　平定天山北路

北疆之變亂，肇於奇台，而擴大於烏魯木齊。同治三年(1864)，烏魯木齊都統平瑞，以勘亂南疆為理由，公布加征民糧。州役馬全等，皆回民也，借勢苛索，漢民恨之，團結與抗。馬全等煽動回民，謂漢民將殄滅回眾，諸回始欲動。奇台縣故有一種陋規，凡知縣到任，派照糧，去任，派幫糧。知縣恆初視事，即欲預收幫糧，眾大嘩。縣役馬福等，亦皆回民也，加意壓迫，漢民不能平，劫木壘河營庫軍械，與回民戰，回民敗。而恆翼回民，回民勢滋橫，大肆焚掠，並北屠古城，又潛入烏魯木齊，肆勾引。先是，有陝回妥明，即妥得璘者，以卜筮星相之術，往來甘肅之寧夏、靈州、河州、西寧間。同治元年(1862)，陝西華州、渭源「回亂」作，到處煽誘。妥明潛挾三婦人，西出嘉峪關，至烏魯木齊，客參將索煥章處。煥章久蓄異志，與妥明同惡相濟，則奉以為師，介其術於群回，信從日眾，提督業布沖額亦為所蠱惑，二人乃密謀為亂，業布沖額不為備。至是，奇台與烏魯木齊回集南關禮拜寺，明炬議事，戈矛森然。或以密告業布沖額，則命煥章偵之，煥章報無其事，且斬告者以徇。越旬余，妥、索兩人遂嗾南關回叛，先後陷漢滿兩城。煥章推妥明為清真王，自為大元帥。妥明以馬升功偉，命為總元帥，並以馬仲、馬泰、馬官等為元帥，並封馬四為肅州元帥，馬朵三為西寧元帥，馬彥龍為河州元帥，馬化隆為寧夏元帥，通關內為一氣。妥明別建王城自居之。於是東則阜康、濟木薩、古城、奇台，西則昌吉、呼圖壁、瑪納斯，皆為妥明所有。明年，妥明又勾結伊犁回，先後陷其九城。又明年，西北最後一個據點塔爾巴哈台亦為回所陷，於是北疆諸城盡失，惟巴里坤巍然獨存。注405 索煥章之父索文，嘗為甘肅提督，故煥章之叛，不直於其母。母嘗謂煥章：「爾父官一品，爾官三品，何忍為此滅門之舉。」數促煥章反正，事為妥明所覺，貶煥章為散頭目，徙之吐魯番，煥章旋病死。妥明又惡馬升專權，嗾人殺之，妥明之勢，由是驟衰。注406 同治八年(1869)，安集延帕夏阿古柏盡有南疆，妥明畏其逼，遂於次年遣馬仲、馬泰攻阿古柏。兩馬之師俱敗，馬仲降，馬泰被執，阿古柏直搗烏魯木齊，妥明不敵，亦請降。阿古柏削其王號，毀其王印，即命馬仲為烏魯木齊阿奇木伯克。馬仲死，其子馬人得繼。妥明憾馬仲叛己，與馬人得不和，馬人得重引阿古柏兵攻妥明王城，妥明復大敗，遁死瑪納斯南城。阿古柏更掠妥明遺資，搜括回漢人民金帛，轉輸南路，實其窟穴，而驅壯丁踞守烏魯木齊各城，以為屏蔽。一面下令境內人民，剃髮易服，光頂圓領，如安集延俗。並開徵賦稅，北疆竟繼南疆而為安集延人之天下，其勢浸及伊犁。又次年，適有帝俄盜馬賊逃匿伊犁，俄官索之不得，伊犁回人且以兵攻俄官，帝俄遂藉口新疆「回亂」威脅俄境安全，以武力取伊犁，而以代為收復告清廷，其實亦阻阿古柏之侵襲伊犁也。注407 西寧既平，陝回均就撫，惟白彥虎一股數千人，竄由嘉峪關入新疆。白彥虎削髮易服，附於阿古柏。蓋自知力不敵，借為聲援以自固。凡阿古柏所欲，白彥虎不敢違也。阿古柏命守烏魯木齊漢城，白彥虎遂出沒附近各地，頗肆滋擾，此在官軍為一種威脅，而在阿古柏為平添若干勢力。注408 北疆之變亂，清廷將吏既無力敉平，各地漢民爭起團練以自衛。則有烏魯木齊之徐學功，濟木薩之孔才，昌吉之沈廷秀，瑪納斯之趙興偉，奇台之鄧生玉等，而以學功為著。學功嘗合阿古柏，擊敗妥明，旋又轉攻阿古柏，生擒馬仲。阿古柏與學功合作，原思事成以烏魯木齊歸學功，而借學功力，通款清廷，以南八城獻，請封阿古柏為哈密王。旋知學功勇而無謀，在清廷又無力量，靳烏魯木齊不與。學功銜之，遂又仇阿古柏，然以勢絀，終無所成就。帝俄既據伊犁，以駝馬數千，載洋貨及俄鈔二萬餘，約諸回赴瑪納斯貿易，為襲取瑪納斯與烏魯木齊計。行抵距瑪納斯八十里之石河，學功出馬隊逆擊之，殺斃數十人，盡得其駝馬貨物。自是俄人不敢東窺。自余奇台、古城、濟木薩等城，亦陸續為民團所光復，最後榮全乃得收取塔爾巴哈台。注409 在北疆之變亂中，惟巴里坤以游擊何琯之力，得始終保全弗失。當各地回民起事時，巴里坤少數回民亦躍躍欲動，何琯分兵四營，扼扎城外，斷其勾結，逮其魁馬天保與部眾千餘人，悉殺之。於是益嚴城防，練民勇，屼然為東邊重鎮，妥明三度來犯，均被擊退。巴里坤南隔天山為哈密，妥明兩度攻陷，亦兩度為何琯所收復。而哈密回王之不參加變亂，且矢誠效忠，亦有功焉。注410 北疆城邑，由巴里坤而西，為奇台、古城、濟木薩、阜康、古牧地、烏魯木齊、昌吉、呼圖壁、瑪納斯、庫爾克喇烏蘇、精河、伊犁，由烏蘇而北，為塔爾巴哈台。當左宗棠承命督辦新疆軍務時，伊犁在帝俄手，烏魯木齊、昌吉、呼圖壁、瑪納斯在阿古柏手，清廷僅保持巴里坤至奇台、古城子、濟木薩之一線，又烏蘇至精河，至塔爾巴哈台之二線。由中國本部用兵新疆，本有兩路，一為取道蒙古，由北而南；一為取道嘉峪關，由東而西。後者以哈密為樞紐，由哈密而西，尤以巴里坤為樞紐。今南疆全陷，北疆亦大部淪喪，而猶得留此兩城為光復故物之基地，不可謂非厚幸也。注411 光緒二年(1876)正月，宗棠遣劉錦棠率老湘軍由涼州向肅州出發，並總理宗棠行營營務處。老湘軍，宗棠以為規復新疆之主力者也。二月，劉典至蘭州省城，以三品京堂幫辦陝甘軍務。劉典，宗棠所以留鎮後方者也。於是宗棠復指陳新疆當前大勢，披瀝其見解： 烏魯木齊踞逆，本地土回居多，逆首白彥虎所帶陝回及甘肅從逆之回，踞紅廟子、古牧地、瑪納斯等處，而皆與南路踞逆回酋安集延帕夏阿古柏通。……帕夏能以詐力制其眾，又從印度多購西洋槍炮，勢益猖獗。陝甘竄踞之逆及本地土回，均倚之為重。……俄人頗言其狡悍，異於諸賊。……官軍出塞，自宜先剿北路烏魯木齊各處之賊，而後加兵南路。當北路進兵時，安集延或悉其醜類，與陝甘竄逆及土回合勢，死抗官軍，當有數大惡仗。如天之福，事機順利，白逆殲除，安集延之悍賊亦多就戮，由此而下兵南路，其勢較易，是致力於北，而收功於南也。若北路軍威未至，而賊先圖自固，不敢互相援應，但作守局，以老我師，則曠日持久，亦在意中。外間議論，頗謂軍臨前敵，陝甘竄回，必有倒戈之事，臣不敢信其誠。然白逆必遁入南路，安集延未經重創，其狡焉思逞之志不忘，如其併力穩抗，自可獎率師徒，為一了百了之計。倘詭詞乞撫，仍思踞我腴疆，或兵至則逃，妄擬乘間竊逞，為死灰復燃之計，則新疆隱患方殷，豈可不預為之所。議者但以陝甘竄回及新疆各城為慮，不復知有安集延竄踞南路之事。或以為易，或以為難，或以為事可緩圖，或以為功可速就，或主撤兵節餉之議，或並為難得易失之談，辯說紛紜，橫議歧出。……臣本一介書生，辱蒙兩朝殊恩，高位顯爵，出自逾格鴻慈，久為生平夢想所不到，豈思立功邊城，覬望恩施。況臣年已六十有五，正苦日暮途長，乃不自忖量，妄引邊荒艱巨為己任，雖至愚極陋，亦不出此。而事顧有萬不容已者。烏魯木齊各城不克，無總要之處，可以安兵；烏魯木齊縱克，重兵巨餉，費將安出？康熙、雍正兩朝，為之旰食者，准部也。乾隆中，准部既克，續平回部，始於各城分設軍府，然後九邊靖謐者，百數十年，是則拓邊境腴疆，以養兵之成效也。今雖時易世殊，不必盡遵舊制，而伊犁為俄人所踞、喀什噶爾各城為安集延所踞，事平後，應如何布置，尚費綢繆。若此時即便置之不問，似後患環生，不免日蹙百里之慮。區區愚忱，竊有不敢不盡者。…… 蓋其忠義磅礴之情，洋溢乎胸次，故慷慨激昂之氣，不覺灌注乎筆端也。三月，宗棠攜帶關防，親蒞肅州督師，其祭旗文有曰：「朝烹雄狐，夕醃封狼。」益預必可以速蕆厥功也。又曰：「劃為郡縣，墾土字甿。」蓋事定建省，又胸有成竹也。大營扎於城西南，面對祁連山。宗棠每遇用兵在外，向不自居公廨，僅止幕中，亦與士卒同甘苦。由是直至光緒六年(1880)閏二月出關，在此度其營帳生活者，凡歷四年之久。注412 老湘軍抵肅州後，即陸續出關，譚上連為前鋒，直赴古城子，譚拔萃繼之，次哈密，與張曜軍合。時金順軍已收復瑪納斯北城，屯濟木薩，與古城子相距九十里。旋宗棠復遣徐占彪之蜀軍，出屯巴里坤。於是官軍在新疆者，除原有雜軍不計外，凡為錦棠軍馬步二十五營，金順軍馬步四十營，張曜軍馬步十四營，占彪軍五營。注413 宗棠之策，先攻取烏魯木齊，扼住全疆關鍵，然後進規其他城邑，故不惜傾全力圖之。惟當時情勢，回目馬明拒守古牧地，迆西而南數十里，乃至烏魯木齊，是欲取烏魯木齊，必先收古牧地，撤烏魯木齊之藩籬。而自濟木薩至古牧地，相距尚三百餘里，不能遽扼烏魯木齊之吭。惟濟木薩西二百四十里，為阜康城，再西七十里，為黑溝驛，又數十里，至古牧地，而阜康當其沖。阜康在彼時，敵我均未設防，於是決定先行占領此城。一面以哈密至巴里坤，至古城之軍，防敵由吐魯番軼出；一面自安西至敦煌、惠回堡、青頭山等處，各駐一軍，防敵由南路抄掠;又一面就阜康以西沙山與馬橋一帶，駐一軍，並請塔爾巴哈台、科布多、烏里雅蘇台各領兵大臣，防守漠北，俾於官軍進攻阜康、古牧地、烏魯木齊等地時，遏敵向西北竄越。布置既定，錦棠於六月初自古城出發，會金順於濟木薩。洞悉馬人得糾白彥虎、阿古柏遣其部眾，均力拒古牧地，其防務已更加強。旋後比肩西進，抵紫泥泉，積潦縱橫，飛橋以渡，入阜康城。失陷十餘年，榛莽叢雜，除道以通炮車。在此錦棠又察看前往古牧地路徑，則知二十里過西樹兒頭子，其間深林蔽目，野潦滯足；五十里過黑溝驛，為一片戈壁，僅有一二井泉，可資汲飲。又從土人探知黑樹溝上為黃田，水盈溝澮，上流即古牧地。然敵已在黃田築卡樹柵，嚴密守護，意固在斷絕官軍汲道，迫使取徑戈壁，以疲其力。於是錦棠故令兵士沿途掘井覓水，佯示敵以將走戈壁，以懈其黃田之防，而與金順潛師夜起，疊破黃田堅寨，徑拔古牧地堅城。在城中，獲火藥、硝磺數千斤，足征敵軍實尚雄厚。又拾得馬人得復城中守軍求援書，略謂：「烏魯木齊精壯，已悉數遣來，現在三城防守乏人，南疆之兵，不能速至，爾等可守則守，不可守則撤回烏魯木齊，並力固守，亦可。」錦棠因料烏魯木齊空虛，乘勝疾進，並收三城。三城者，烏魯木齊滿城、迪化州漢城，及妥明所築王城也。迪化城北有一山，居高臨下，至為險要，錦棠爭先占領，架大炮，以轟擊城中，城敵力不能支，則皆宵遁，此地乃名「一炮成功」雲。同時，昌吉、呼圖壁諸敵聞訊，皆棄城走，惟瑪納斯南城未下。阿古柏所遣援師五千餘騎，行至達坂城，距烏魯木齊尚有二百里。知三城均已棄守，未免心驚膽落，不敢更進。此為宗棠進規新疆之第一聲，竟不逾旬日而奏績。注414 宗棠之策，又為先殲滅白彥虎，以除阿古柏羽翼。乃白彥虎於官軍進古牧地時，即已偕馬人得南竄。錦棠命諸將分追三十里，至鹽池，阻戈壁而返。已而白彥虎竄踞南山小東溝，遣黨四出刈禾，備乾糧，圖繞官軍後。錦棠親趨小東溝，白彥虎先一日走金口峽。次日，錦棠急行九十里，及之金口峽。老弱婦女數萬，踉蹌驚走，白彥虎卒遁託克遜，依安集延人以居。阿古柏見白彥虎勢日蹙，待之甚倨，勒其眾一律剃髮易服。注415 瑪納斯南城回首韓刑膿，恃其城小而堅，擁眾拒守。金順、錫綸、榮全攻之，掘地道，轟城垣，旋陷旋被堵御，雙方傷亡甚眾。錦棠遣羅長佑等十一營赴援，會官軍炮擊斃韓刑膿，寇一擁出城降。官軍知其詐，又並起奮擊殲之，卒告克復，掘妥明屍而戮之。注416 於是天山北路悉定，惟伊犁仍為帝俄所據，有待交涉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