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二十三　平定鎮靖堡

陝西土匪，大部集中北山，蓋取其林谷深邃，易於竄擾，亦取其交通梗阻，易於避免官軍之剿襲也。土匪之構成，約有數端。自「回亂」發生，官軍不能制，民間堡寨，有被回攻破，無家可歸者，因流而為匪，一也。官軍對於地方，誅求無饜，人民無所控訴，因激而為匪，二也。民間自相團結，以御回侮，然組織無力，官廳又不知善為運用，勢不敵回，敗喪之餘，因逃而為匪，三也。及阻兵多年，官軍未遑征討，浸假而饑民與失業無賴之徒附之，浸假而飢軍潰卒附之。所最奇妙不可思議者，彼等之為匪，原為受回之迫害，乃既已為匪，轉與回聯為一氣。逮捻入陝而更與捻結合，於是交織成一片敵氛。顧陝北之土匪，並非完全產自本土，實多數來自隴東。按甘肅之慶陽、環縣，與陝西之延安、榆林一帶接近，故輒相率東竄，以北山為巢窟。土匪之股數亦甚多，舉其大者，為董福祥，為張福滿，為扈彰，尚有高姓與鄭姓等等。注292 張福滿盤踞於安塞之橋扶峪、新莊口、方家河、下寺灣、陳家紙坊、王家坪、張河灣、石門子等處，自稱大元帥，自刻「順受天歸」篆印一顆。以李雄安為副元帥，仿照官軍，編立哨隊，為鄜州、延安一帶巨患。嘗攻陷安塞、甘泉二縣城。同治六年(1867)七月，張福滿又預定進攻延安府城。先將家屬輜重寄匿於距橋扶峪三十里之馬家莊，以悍黨數千守之。事為延榆綏鎮總兵劉厚基所偵知，督師往剿。一路擒斬迎戰之匪數萬名，直入橋扶峪。張福滿攜家眷二十餘口投河死。又擒斬約九百名，余匪欲撲河泅竄，溺斃者約數千人。其由寨後逃出者，又生擒一千餘名，包括李雄安等首領在內，張福滿一股，遂告撲滅。是為左宗棠入關剿匪之第一次勝利。生擒匪黨中有作官軍裝束者一百八十餘，乃總兵胡世英所部英禮營訪拿未獲之叛勇，為飢軍、潰卒與土匪糾結之一例。注293 自張總愚率群捻渡河而東，北山土匪少一勾結，勢力亦少減。宗棠既躬往追捻，所有收拾土匪之責任，移之劉典，舉其著者，剿有鄭姓一起，撫有扈彰一起。 高姓者，亦為一股大頭目。高姓為回所殺斃，由鄭姓繼領其眾，約三千人，自稱元帥，扎踞清澗之惠家園為巢穴，距縣城六十里。同治七年(1868)七月，劉厚基攻破其巢，將鄭姓當場格斃，搜斬二千餘人，生擒一百二十三人，救出難民千餘人，為饑民與土匪糾結之一例。當將巢中輜重牲畜，分給難民，遣之各回本地。此股土匪撲滅，余股震恐。注294 扈彰為甘肅之環縣人，因被回擾亂，無家可歸，糾集夥黨男婦共約數萬人，竄居陝西之保安、安定地境，四出搶掠，攻劫堡寨。同治七年(1868)三月，曾在延安府遞詞投誠。劉厚基亦曾勸導歸順，因黨羽心志不一，躊躇未決。至上述鄭姓一股撲滅，投誠之心始又堅定，偕其黨類七人，向厚基陳情。至九月初，扈彰自率六千餘人，移駐安定之蟠龍寨，徐尚泰等率一萬五千餘人，移駐安塞之上川。按其名冊，籍隸安塞、清澗，大荔、朝邑等縣者五千餘人，籍隸寧夏者一千餘人，均尚有家可歸，分別給資，令其回籍。別有一萬五千餘人，皆籍隸環縣、鎮原一帶，尚有回民滋擾，當暫分起安插於膚施、甘泉、延長、宜川、鄜州、洛川、中部等處。按日按口配撥糧食，籌備耕牛、籽種，令其開墾荒地，俟原籍安定，再令各歸其家。由是扈彰一股，完全撫定，惟其中陳海鵬一小股，心懷疑忌，去而併入董福祥一股。此次收撫降眾，多至二萬餘人，耗費數萬，而使人各得其所，辦理最為完密。以後收撫其他土匪、回眾，即以此為法。注295 於是當宗棠返陝時，大股土匪，僅餘董福祥一起，董亦甘肅環縣人。先是，回陷慶陽，環境無官軍，董乃起而團眾自衛，久而乏食，遂以劫掠為生。先踞花馬池，嗣竄入陝北，常出沒於合水之東華池，安塞之橋扶峪等處。董之老巢，則在瀕長城之靖邊縣之鎮靖堡。而其家屬則匿居靖邊，其下又有李雙良、高萬全等股。扈彰未投誠餘黨，即附入高萬全股，故聲勢尤壯。注296 宗棠既抵西安省城，仍依其先肅清陝西，再入甘肅之方針，與劉典商定，將各軍重行布置。大致分為三部分，一部分分駐陝西西南境，作入甘之準備，其目標在制回，尤為董志原之陝回。一部分分駐陝西北部，作清陝之準備，其目標在土匪。一部分分駐鄜州、甘泉一帶，以扼東西關鍵。壁壘一新，旌旗煥然改色。宗棠又依其不任亂事蔓延至陝甘以外之主張，而懲於往者西捻東渡之失，故益嚴黃河與長城之防。其用兵方向，將由東北而趨向西南，清廷亦著重此點，不容寇東竄或北竄，以免再度驚擾畿輔。換言之，將先解決陝北之土匪，然後解決在隴東之陝回。於是宗棠以山西之境之河防，仍責之陳湜，而以宋慶之毅軍駐歸綏一帶協助之。陝西北境之邊防，責之金順，而以張曜之嵩武軍駐古城一帶協助之。成定康以知州駐綏德，劉厚基仍以延榆綏鎮總兵駐榆林，郭運昌統卓勝軍駐宜川，劉松山之老湘軍先暫屯河西，徐圖過河，將視為今後用兵之主力。注297 正值此時，董福祥亦嗾其黨羽，或糾合諸回，肆擾綏德、榆林、延安、米脂、葭州一帶，東窺河干，北侵草地。蓋深知宗棠此來，挾有雷霆萬鈞之力，勢難終始抵抗，僥倖生存，惟有擴大其猖獗範圍，猶可希冀進得一出路，退亦稍緩須臾。金順、張曜、成定康、劉厚基等亦向西南壓迫，多有斬獲，惟此剿彼竄，歷久未得要領。榆延北境，橫抵寧夏，恰當河套迤南，古為用兵之地，今則復為一大戰場。注298 十一月杪，劉松山一軍行抵山西之永寧，探悉河防邊防已固，因諸股匪賊不斷出入邊內外，故防務仍形吃緊。遂於十二月初六日渡河，直抵綏德，晤定康，知高萬全等賊巢多在榆林西南懷遠縣屬小理川之南，大理川之北，縱橫二十餘里。當商定會同直搗諸巢，則邊內外諸股，匪勢必急於回顧，而榆綏、歸綏可以解嚴。初九日，齊向州西出發，松山由北而南，定康由南而北，大破綏德、懷遠賊壘百數十處，斃賊五六千名，生擒三千餘名，解散脅從二萬有奇，奪獲騾、馬、驢三千餘匹。初十日，派隊搜山，又有擒斬。十一日至十三日，轉戰而西，殺賊萬餘，生擒三千有奇，包括大小頭目四五十名，奪獲戰馬、騾、驢四千五六百匹，器械無算，拔出難民以數萬計。於時米脂報股匪撲寨，定康乃東返，松山則因行糧告罄，暫屯安定就食。十五、十六兩日，松山益向西北轉戰，斃賊一千五六百名，解散脅從數千名，奪獲騾、驢二千餘匹，軍械七八千件，餘眾多竄鎮靖堡。注299 定康在東旋途次，得悉董福祥已由府谷、神谷，竄入葭州、米脂，逼近黃河，亟派隊攔截，未獲東渡。而張曜自河曲渡河而西，一路見賊迎擊。金順與厚基亦出關而北，一路見賊追擊，賊眾均潰散。於是河西及準噶爾貝子境內，綏德及榆林境內，一律肅清。注300 松山於十八日直搗鎮靖堡。董福祥父董世有，弟董福祿跪乞投誠。當命將鎮靖堡及靖邊縣城所有降眾，造冊呈核。董福祥先嘗向厚基與金順請求歸順，此時隨帶三四千人，未知竄向何處。由董世有保證專人喚回。其扈彰餘黨前來就撫者，同詣鎮靖堡造冊乞撫。惟董福祥餘黨李雙良等，以前雖亦曾乞撫，此時尚屯踞離堡一百三十餘里之洛珠川一帶。經松山分兵往剿，旋亦歸順。其甘回之竄入定邊之高家灣者，距堡西一百三十餘里，顯圖解救堡中厄運，亦由松山撥軍擊敗。於是北山大股土匪，全部敉平。注301 然降眾逾十萬，難民逾二十萬，善後大費經營。最困難者，此輩均嗷嗷待哺，而地方歷經兵燹，田畝久荒，無糧可采，即兵士亦時虞不飽。且軍中帑盡，即有糧，亦無資可購。於是由清廷特轉撥帑銀十萬兩，宗棠又命在關外廣事採購，多方運輸，方免饑荒而弭意外。所有三十萬降眾、難民，宗棠以三種方法安頓之。董福祥、李雙良、張俊，編成勇營，隨松山征剿，此即後之所謂董字三營者也。其家屬安頓於北山之瓦窯堡、老君殿、周家嶮等處。一部分壯丁雇為運夫，轉搬糧食，自綏德州至鄜州，每四五十里設一局，每局設運夫五百人，每人日給粟米斤半，算錢六十文，又給鹽菜錢三十文。其餘壯丁，因系環縣、慶陽、平涼、固原之民，適慶陽一帶已經將回逐去，遂分別遣回各本鄉，配給牛種，令其耕墾荒地，日給粟半斤，老弱婦女亦然。注302 是役也，實成於松山直搗老巢之計。其剽忽之勢，有如疾風之掃落葉，故能旬日而悉定。然其事甚危險，蓋其由永寧渡河而西至綏德，由綏德而西北至懷遠，由懷遠折而南至安定，復西至靖邊之鎮靖堡，定邊之高家灣，所歷皆在北山之中，為程五百餘里，沿途彌望，荒墟廢井，人煙斷絕，深入賊窟，餉饋時虞不繼，不得不就永寧之軍渡采糧，輾轉西運。勇夫散布各處，絡繹載途，監察難周。至同治八年(1869)二月十三日，乃有綏德之變。先是松山既降董福祥，率四營駐鎮靖堡，安插降眾。其分駐綏德之十營，忽被游勇之為「哥老會匪」者所誘，叛踞州城。松山聞變，馳還清澗，遣部將曹義勝詗之。初，各營不知統領所在，頗惶惑，及知松山至，皆大喜，乘諸匪臥，刺死百餘人。其被脅弁勇皆反正，縛其首逆謝永青等五人解清澗，松山駢誅之，併案問叛卒一百二十七人，哨官四人，皆置於法。於是一場風波，亦旬日而定。然事起倉皇，勢成騎虎，非松山恩信素孚，正恐禍變遽難收拾也。注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