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二十二 五年期之平定陝甘
同治七年(1868)七月,左宗棠奉召入覲,賜紫禁城騎馬。注281宗棠以舉人賞京卿,峻擢督撫,前此固未嘗在京服官,故殿廷瞻對,此猶為第一次。時廟堂諭宗棠迅速西征,並詢以陝甘變亂,何時可定。宗棠念陝甘之事,籌餉難於籌兵,籌糧難於籌餉,籌轉運尤難於籌糧,非二三年所能為功,則對以五年為期。注282退後複數陳困難之情形凡八:
……地方荒瘠,物產非饒,一也;
舟楫不通,懋遷不便,二也;
各省雖遭捻逆、發逆之害,然或旋擾旋復,或腴區被擾,瘠地猶得保全,或沖途被擾,僻鄉猶能自固。陝甘則漢回錯處,互相仇殺,六七年來,並無寧宇,新疇已廢,舊藏旋空,搜掠既頻,避移無所,三也;
變亂以來,漢回人民,死亡大半,牲畜掠食鮮存,種藝既乏壯丁,耕墾並少牛馬,生谷無資,利源遂塞,四也;
兵勇餉數,各省雖贏縮不同,然日食所需,尚易點綴,以糧價平減,購致非難也。陝甘則食物翔貴,數倍他方,兵勇日啖細糧二斤,即需銀一錢有奇,即按日給予實銀,一飽之外,並無存留,鹽菜衣履,復將安出,五也;
各省地丁、錢糧之外,均有牙厘雜稅,捐輸各項,勉供挹注。陝西厘稅,每年尚可得十萬兩內外,甘省則並此無之。捐輸則兩省均難籌辦,軍興既久,公私交困,六也;
各省轉運,雖極繁重,然陸有車馱,水有舟楫,又有民夫,足供雇運。陝甘則山徑犖角,沙磧荒遠,所恃以轉饋者,惟馱與夫。馱則騾馬難供,夫則雇覓不出,且糧糗麩料,事事艱難,勞費倍常,七也;
用兵之道,剿撫兼施,撫之為難,猶甚於剿。剿者,戰勝之後,別無籌畫。撫則受降之後,更費綢繆。各省受降,惟籌給資遣散,令其各歸原籍而已。陝甘則釁由內作,漢回皆是土著,散遣無歸,非籌安插之地,給牲畜、籽種不可。其未及安插之先,非酌籌口食之資不可,用費浩繁,難以數計,八也……。注283
然此五年之期,在上者望治情殷,猶以為久,而在野者深知其事之艱巨,猶以為驕。注284
前已述之,宗棠在直東追剿西捻時期,留劉典在陝,主持剿土匪、「剿回」。清廷又以金順為寧夏將軍,駐陝北邊外,協同防剿,故西捻平而陝境變亂亦已稍戢。於是宗棠展覲既畢,即於八月出京,十一月抵陝,準備完成其最初「平回」之使命。注285然對回之剿撫,意見頗有參差。如署陝甘總督穆圖善,西寧辦事大臣玉通,均主撫不主剿,以為剿益激變。宗棠則奏陳其先剿後撫之主張:
……自來辦賊之法,剿撫兼施。然回性犬羊,知畏威而不懷德,辦理次第,與他賊正有不同。辦他賊,先剿後撫,辦回則必以撫為先。蓋回之所借為亂端者,漢與回有異視也。非宣布朝廷德意,不分良匪,不分漢回,則賊有辭以脅其黨眾,將剿不勝剿。然若一於主撫,賊必以撫愚我,陰集其黨眾,蠶食漢民,又將撫不可撫。竊恐漸漬既久,勢不至如雲南撫回,為回所制不止。臣前疏所言,攻心為上者,竊以為大局雖終歸於撫,然非俟其畏剿之極,誠心乞撫,則未可漫然允之。……注286
按宗棠先嘗有諭回告示,聲明西征目的,不分漢回,只分良匪,期與西土百姓相見以誠,並將應撫良民,應剿匪回,分別列舉,俾自別白:注287
應撫良回:
回匪倡亂之時,有深明大義,潔身遠避,並曉示族黨,俾知安分守法,不與同亂者,此良回之尤良也。非但妥為安輯,並請旌獎,以示優異。
其衣冠世族,富饒之家,及素安本分,有聲望者,被匪徒以同教迫脅,令其充當頭目,迨久負惡名,自恐難邀寬宥,不能不隱忍偷生,此輩罪雖可誅,情亦可憫,准其自拔來歸,免其治罪,更能縛獻著名匪回,並酌給獎賞。
其平日實系良善,與漢民素無嫌隙者,准取漢民保結,免其治罪。其久懷反正,無以自明者,或縛獻匪回,或臨陣作為內應,均免治罪。
其能導引官軍剿捕首逆者,免其治罪,並酌給獎賞。盡繳馬械投誠者,免其治罪。
以上良回及悔罪自新回民,來歸後,各給予良民牌票,拊循安集,俾其得所,不准漢民欺凌。如漢民仍敢仇殺,即將漢民照故殺律抵罪,該回民仍當告官論理,不得尋仇斗殺,再啟釁端。
應剿匪回:
攻毀城邑、村莊者。
糾眾抗拒官軍者。
勾通匪盜,肆行焚殺者。
搶奪官軍糧械者。
暗布謠言,煽惑回民者。
糾眾焚殺,借稱報舊仇者。
藏匿匪回,潛出焚殺者。
自知罪大惡極,先殺其家小者。
詐降者。
就撫之後,仍供應匪回糧草、馬械,暗與匪通者。
以上所犯情節,形同叛逆,怙惡不悛,應即剿辦。
至是更有諭漢回民示:
大軍西征,由秦趨隴,殺賊安民,良善無恐。匪盜縱橫,害吾赤子,剿絕其命,良非得已。多殺非仁,輕恕傷勇,誅止元惡,鉏必非種。凡厥平民,被賊裹脅,歸誠免死,禁止剽劫。漢回仇殺,事起細微,漢既慘矣,回亦無歸。帝曰漢回,皆吾民也。匪人必誅,宥其良者,使者用兵,仁義節制,用剿用撫,何威何惠。告諭吾民,俾曉吾意,勿比匪人,以死為戲。大軍所至,如雷如霆,近掃郊甸,遠征不庭。
蓋謂回民入居中土,由來已久,欲舉其種而滅之,無此理,亦無此事。相傳此示發布後,「帝曰漢回,皆吾民也」兩句,回民讀之,亦為感泣。注288至宗棠當時西征方略,可引事前後之奏報說明之。同治六年(1867)正月,宗棠由福州省城,馳抵漢口,報告籌辦情形有曰:
……方今所患者,捻匪、回逆耳。以地形論,中原為重,關隴為輕。以平賊論,剿捻宜急,剿回宜緩。以用兵次第論,欲靖西陲,必先清腹地。……是故進兵陝西,必先清關外之賊。進兵甘肅,必先清陝西之賊。駐兵蘭州,必先清各路之賊,然後餉道常通,師行無梗,得以壹意進剿,可免牽制之虞。……注289
故其後宗棠督軍入陝,即一路截擊流竄之捻。及西捻渡河,又不惜回師長征,必俟捻股撲滅,山西、河南肅清,然後專事「剿回」。宗棠逐步進取,不務近功,雖為陝甘總督,不急急於蒞任。蓋懲於楊岳斌往事,不先將東路打通,貿然直入蘭州省城,以致餉糧常虞不繼,一籌莫展也。注290迨關隴底定,宗棠又報告經過情形有曰:
……七年(1868)十月,師旋,調各軍,一由河南取道山西,渡河入陝,穿綏德、榆林各屬境,便道先掃北山土匪。事定,徑搗甘肅寧夏、靈州回巢。一剿陝西北山回逆,一由固原北進,搜剿甘肅北山回逆,剪除巨逆羽翼,會靈夏之師,夾攻金積諸堅堡,陝境肅清。
臣率師度隴,由涇州進平涼,駐中路。一調南路各軍,由秦州、鞏昌,進剿扼河州、狄道之賊。一調臣部馬步各軍,渡洮,進河州,與南路之師會剿。一調北路之軍,由涼(州)、甘(州)搗肅州。一調中路之軍,由平番、碾伯橫掃西寧踞逆。而中路、北路、南路,各留防軍,擇要分駐鎮壓,關隴全境,次第肅清。……注291
五年後之事功,蓋正與五年前之計劃相符。綜其戰績之犖犖大者,一為平定鎮靖堡,一為平定董志原,一為平定金積堡,一為平定河州,一為平定西寧,一為平定肅州,余可略而不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