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七 一攀丹桂三趁黃槐
清代以科舉取士,故士人圖上進者,自以應試為惟一正途。然宗棠之出身,則頗特殊。
宗棠年十五,始應童試,次年應府試,知府張錫謙奇其文,擬以冠軍,旋以某生年老,抑置第二名,而宗棠亦以母病遽引歸,未與院試。注89已而母卒,逾二年,父又卒。因連續丁憂,遂未獲再應院試,故宗棠非秀才也。
年二十一,服闋,納資為國子監生,經與仲兄宗植應湖南本省鄉試,宗植中式第一名舉人,宗棠中式第十八名舉人,然已失而復得。故事,鄉試同考官以各省州縣官由科目進者為之,凡試卷先經同考官閱薦,而後由考官取中,同考官所摒斥,謂之遺卷,考官不複閱之。宗棠卷,故已被擯,惟是科宣宗有特命,令考官鄭重搜閱遺卷。於是考官閱薦卷畢,先搜第一場遺卷,得六人,而以宗棠卷為首。自余吳敏樹與羅汝懷二人,後均以古文辭名家。當宗棠卷取中時,考官命同考官循例補薦,不應。比以新奉諭旨曉之,旋又調次場經文卷傳視各同考官,始無異議。其禮經文,尤為考官所擊賞,題為「選士厲兵,簡練傑俊,專任有功」,後並進御覽。顧自內簾監試官以下,仍頗疑為溫卷。按唐之舉人,先借當世顯人,以姓名達之主司,然後以所業投獻,逾數日,又投,謂之溫卷。故所謂溫卷首,意即暗通關節之卷也。及啟糊名,知為宗棠,群疑始釋。蓋宗棠文才,早已聞於三湘七澤間矣。於是監臨湖南巡撫吳榮光亦揖考官賀得人,此考官何人,則徐法績也。宗棠以有此知遇之感,故當任陝甘總督時,既引致其文孫韋佩於戎幕,保為知府,復就其在涇州故里土門徐村之墓,特加修葺而永禁樵採。注90
陳夔龍《重宴鹿鳴賦詩》有云:「年比看羊蘇典屬,才輸倚馬左文襄。」自註:「湘陰左恪靖侯相國壬辰(1833)鄉舉三場試卷朱墨本十四卷,至今完好,近日文孫乞余題詞。」注91云云,此實為士林嘉話。其馳名之禮經文一篇,錄得如下:
選士厲兵,簡練傑俊,專任有功。
人與器俱精,得其將而戎政畢舉矣。夫選士厲兵欲其精,簡練傑俊欲其嚴,由是擇有功而任之,而戎政不已畢舉哉。
且軍旅之故,難言之矣。率不習之師,執不利之器,而驅之於萬死一生之會,其心不固,其器不豫,是將以其士與敵也。官無別擇之識,將有猜疑之意,而責之出生入死之交,是君以其將予敵也。
天子何以命將帥哉?
一曰士,士不欲其眾,欲其精。一曰兵,兵不欲其多,欲其利。老者怯,少者憤,幾事不密。其識惑,當事不前。其氣奪,見事不察。其幾昧,臨事不懼。其神潰,惑而奪者走之機,昧而潰者危之道也。制欲慎,用欲審,凡金之剛虞其折,凡木之性虞其脆,凡火之性虞其散,凡革之用虞其裂,折與脆者制之過,散與裂者用之過也。選之哉,厲之哉,形無強弱,惟視其力。壯而猛者,強可用。精而悍者,弱亦可用也。器無輕重,惟其便,止而斗者,重為可用,行而防者,輕亦可用也,則選厲之道也。
一曰傑俊,官不惟其備,惟其人,人不惟其全,惟其表。善山戰者,宜夫步,馬輕夫車,車輕夫人,雖高必逾,雖險必涉,此攻險之才也。善野戰者,宜夫車,前有其沖,後有其繼,其來如風,其止如山,此夷敵之才也。善略遠者,宜夫外,熟邊地之形,悉外荒之利,虜其名王,平其土地,此疆埸之選也。善撫鎮者,宜於內得士民之心,諳險夷之勢,調劑其豐歉,預製其盈虛,此封疆之寄也。簡之哉,練之哉,職無大小,唯視其才。罷軟而無能者,大可退,果勇而有方者,小可進,分無疏戚,唯視其能。庸懦少識者,雖戚宜疏,忠銳而多勛者,雖疏亦戚也,則簡練之道得也。
至於膺專閫之威,受中外之託,則必有緩急可恃之人焉。其在開創之日,披墾草萊,以起皇圖,削平群奸,以襄王事。若此者,可多得哉。德能服眾,位列元戎之上而人不爭,職居親戚之前而尊莫貴,故能總群力群才以赴功名之會焉。而舉動系天下之安危,其在中興之時,神州著克復之勛,孤忠可托,宗社有靈長之慶,安不忘危。如此者,有幾人哉?端凝者其度,無故犯之而不驚,神妙者其心,多方感之而悉應,故能立業樹功,以應乾坤之運,而進退每關天下之樂憂。
若是而戎政不已畢舉哉!
讀此文,可知宗棠早年對於軍事學識,已有鮮明堅定獨特之見解。其後參與戎幕,躬臨戰陣,凡所措施,幾無不由此文發揮,以原理見諸事實。文之末段,論中興命將,尤若自為一生勳業寫照,其人奇,其文奇,其事奇,可作傳奇觀已。
顧宗棠雖一舉成名,嗣應禮部試,乃三度名落孫山。第一次備中而未售。第二次卷在同考官溫葆深房中,極力呈薦,總裁亦亟賞之,評為立言有體,已取中第十五名。將揭曉,以湖南溢中一名,遂易以他省卷。葆深爭之不得,僅獲挑取為謄錄。葆深家江寧,後宗棠督兩江,適葆深以侍郎退休里居,重敘師生之誼。及葆深卒,宗棠於代遞遺疏時,為之請諡,致以違例議處,蓋亦銜一薦之恩也。第三次仍薦而未取,是時宗棠年二十七,決計不復會試,故宗棠亦非進士也。注92
宗棠制蘭州省城甘肅試院一聯曰:「重尋五十年舊事,一攀丹桂,三趁黃槐。」注93實為宗棠一生從事舉業之信史。
咸豐元年(1851),清廷詔舉孝廉方正科。郭嵩燾請於湘陰儒學,擬以宗棠保送,儒學並允免收一切費用,宗棠堅辭不就。注94是時宗棠年已四十,殆自嗟老大,決然無志於功名矣。
宗棠之於科舉,其本人歷程既如是,其對於科舉之見解,可見於訓子之書。長子孝威中舉人後,急欲與會試,宗棠謂之曰:「我之教汝者,並不在科第之學。」又曰:「作一個有用之人,豈必定由科第。」孝威言:「欲早得科第,免留心帖括,早為有用之學。」宗棠更謂之曰:
……科第一事,無足重輕,名之立與不立,人之傳與不傳,並不在此。科第之學,本無與於事業,然欲求有以取科第之具,則正自不易。非熟讀經史,必不能通達事理,非潛心玩索,必不能體認入微。世人說,八股人才毫無用處,實則八股人才,亦極不易得。明代及國朝乾隆二、三十年(1755—1765)以前,名儒名臣,有不從八股出者乎?羅慎齋先生(典)以八股教人,其八股亦多不可訓。然嚴樂園先生(如熤)從之游,卒為名臣。嘗言得力於先生,在一思字,蓋以慎齋教人作八股,必沉思半日,然後下筆,其識解必求出尋常意見之外,乃首肯也。今之作者,但知塗澤敷衍,揣摩腔調,並不講題中實理虛神,題解題分,章法股法,與僧眾誦經念佛何異?如是而求人才出其中,其可得哉?如果能熟精傳注,則由此以窺聖賢蘊奧,亦復非難。不然,則書自書,人自人,八股自八股,學問自學問,科第不可必得,而學業迄無所成,豈不可惜。……注95
及諸孫長成,宗棠又於訓子書中,指示其趨向:
……諸孫讀書,只要有恆無間,不必加以迫促。讀書只要明理,不必望以科名。子孫賢達,不在科名有無遲早,不過望子孫讀書,不得不講科名。是佳子弟,能得科名,固門閭之慶,子弟不佳,縱得科名,亦增恥辱耳。……注96
綜括宗棠之意,求科名,須副以實學,方為有用。然有實學,能致用,即不必有取乎科名。宗棠於中舉人前,即已致力實用之學,即中舉人後,仍致力實用之學,故其所持以教子孫,始終一貫。
宗棠致力實學之旨趣,見於其上徐法績書:
……宗棠早歲孤貧,失時廢學,章句末技,且鮮所窺,每觀古今蓄道德,能文章,卓然為時論不可少之人,天地不數生之才者,即其英妙之年,類皆能堅自植立,不為流俗所轉移,其始亦未嘗不為世詬病也。及其功成事就,而天下翕然歸之。如賈誼、諸葛亮、陳同甫輩,可指數乎。夫人生無百年之身,大業非百年可就,小時嬉弄跳梁,不能遽責以學問之事。老而龍鍾衰憊,非復可用之人,求其可用,其惟壯時乎。而又以妻子室家科舉徵逐故,阻其來修。乃至割其餘景,以為讀書求道之日,其何而成矣。比者春榜既放,點檢南歸,睹時務之艱棘,莫如荒政及鹽、河、漕諸務。將求其書與其掌故,講明而切究之,求副國家養士之意,與吾夫子平生期許之殷。十餘年外,或者其稍有所得乎。然其成與不成,則仍非今日所能自必者也。敢附孔氏各言爾志之義,敬陳所懷,小子狂簡,吾夫子其何以益之。……注97
按此書作於道光十三年(1833),宗棠時年二十二歲,正所謂英妙之年,少壯之時。以其能堅自樹立,不為流俗所轉移,終於以實學見諸事實,及功成事就,天下翕然歸之,遂為時論不可少之人,天地不數生之才,亦可謂不負素志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