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故事 · 鄢陵之戰

朱文叔 《左傳故事》
晉厲公興師伐鄭,命欒書率中軍,士燮為副;郤錡率上軍,荀偃為副;韓厥率下軍,郤至佐新軍,荀瑩留守。又派郤犨到衛國和齊國去,欒黶(yǎn)到魯國去,請他們一同出兵。 鄭成公知道了,慌忙派人到楚國討救兵,楚共王便出兵救鄭。司馬子反率中軍,令尹子重率左軍,右尹壬夫率右軍。 六月,晉楚兩軍相遇於鄢(yān)陵,各自安營紮寨。 第二天是六月的最後一天,照古時迷信,這一天忌行軍交戰,所以晉軍不作準備。哪知楚軍趁這機會,竟在黎明時候直逼晉營,列成陣勢。晉營諸將出乎意外,大為慌張。那時士燮(xiè)的兒子士匄(ɡài)才十六歲,也在營中。他快步跑進中軍,拜見欒書,獻計道:「我有個主意!楚軍直逼我營,無非要使我們沒有列陣的餘地,不能應戰,其實這也不要緊。我們只要把井填滿,灶剷平,就在營中列成陣勢,然後掘開營壘出戰。這麼一來,楚軍便奈何我們不得了。」 欒書依了他的話。 楚共王直逼晉營列陣,自以為出其不意,晉軍必然自亂,卻寂然不見動靜,心中大為奇怪。便登了樓車,望著晉營,要把晉軍的行動察看一個明白。子重因為太宰伯州犁本是晉人,熟悉晉國的情形,便叫他陪侍楚王,以備詢問。 楚王一面望一面問道:「晉營中有些人,像穿梭一般,左右奔走,這是做什麼?」 伯州犁答道:「這是召集軍吏。」 「他們都聚集在中軍了!」 「這是開會商議作戰的方法。」 「張起幕來了——幕又撤去了。」 「這是要發號施令啊。」 「兵士紛紛走動,灰塵揚起來了。」 「這是要填井平灶,就在營中列陣呢。」 「啊!他們都登車了。將帥和車右,又都手拿兵器,下車了。」 「這是聽晉軍誓師啊!」 「他們就要出戰了嗎?」 「還不能斷定。」 「咦!這真奇怪,已經登車的人,為什麼又都紛紛下車呢?」 「因為將要出戰,禱告鬼神啊!」 這邊晉人伯州犁把晉國的軍情告訴楚王,那邊楚人苗賁皇也把楚國的軍情,告訴晉侯。 當未決戰之前,晉人都有點兒害怕,說道:「伯州犁在楚,深知我軍虛實,並且楚軍眾多,其勢不可當,出戰恐怕要失利呢。」 只有苗賁皇對晉侯說道:「不要緊。楚軍的精銳不過是少數的王族,都在中軍。其餘左右二軍,多老弱不耐戰。我們只要分出少數的精兵,擊其左右二軍;大隊人馬,並力攻其中軍,那一定可以大敗楚軍。」 晉侯依了他的話,決定出戰。 晉軍掘開營壘出戰,兩軍交鋒了。 那時楚共王的戎車,彭名為駕車者,潘黨為車右。鄭成公的戎車,石首為駕車者,唐苟為車右。晉厲公的戎車,步毅為駕車者,欒 為車右。欒書、士燮率所領中軍,在厲公左右行進,以便護衛。 緊靠晉營的前面有一泥淖(nào),晉軍掘開營壘衝出來時不及避讓,厲公的戎車竟陷在泥淖里。楚軍望見了,便衝過來。在這形勢很危急的當兒,欒書要把自己的兵車載晉厲公。欒 雖然是欒書的兒子,覺得此事不妥,便連忙喝住他道:「不可,不可。你是三軍的元帥,責任何等重大!你不能擅自棄了這重大的責任,來做駕車者。」他一面說一面跳下車去,立在泥淖之中,盡平生氣力,雙手掀起晉侯的戎車,一步一步掙出泥淖來,才得脫險。 開戰的前一日,楚將潘黨和神箭手養由基,在營中比箭:把七層堅甲繃在箭垛上,二人用強弓勁箭瞄準射去,箭頭都透過七層堅甲,牢牢釘著,拔都拔不出。他們便把堅甲連箭取下來,獻給楚共王看,並且誇口說道:「大王有這樣的兩個射手,和晉軍作戰,何愁不勝?」 哪知楚共王反而大怒,喝道:「這有什麼希罕?為將不貴有勇,貴有智謀!像你們這樣,但憑一技之長,自以為天下無敵,不知強中更有強中手,恐怕明天臨陣交鋒的時候,說不定就要死在弓箭上,充其量不過是喪身辱國罷了。」說罷,竟把二人的箭,都收了去,不許再射。 開戰的前一天晚上,晉將魏錡也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一輪明月,高掛空中,他一箭射去,正中月心,只見萬道銀光,從月亮里直迸出來,他嚇了一跳,不覺失腳陷在泥淖里,驚醒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這奇夢告訴同伴,有人說:「太陽是姬姓天子之象,月光是異姓諸侯之象。你射中月亮,那一定應在楚王身上。但是,泥淖是黃泉之象,你失腳陷在泥淖里,恐怕自己也不免一死啊!」 等到交戰的時候,魏錡看見對陣楚王來了,張弓搭箭,颼地射去,果然應了他的夢,正中楚王的左眼。 晉兵見魏錡得利,奮勇殺上,楚王一面退走,一面叫左右喊神箭手養由基來,只給了他兩支箭,叫他去射魏錡,替自己報仇。養由基奉命前去,沖入晉軍陣里,找著魏錡,只一箭,就射中了魏錡的頸項,魏錡趴在裝弓的袋子上死了,果然又應了他的夢。養由基射死魏錡之後,就回到自己陣里,找著共王,把剩下的一支箭交還。 養由基雖然射死了魏錡,可是從大勢說來,楚軍是退卻的,晉軍是進攻的。 到後來,晉軍緊緊逼上,楚軍的形勢,漸漸危險了。叔山冉便對養由基說道:「雖然君命不許你射,但是為國家起見,現在你不能不射了。」說罷,把自己的弓箭交給養由基。他們兩人便為楚軍殿後,抵擋晉軍。養由基施展他生平絕技,一箭一箭,連珠射去,把晉軍頭陣衝鋒的勇士,射死了許多。叔山冉隨手抓住幾個晉兵,用力向對面擲去,擲在晉軍的兵車上,車軾都打斷了。這麼一來,晉軍才止住,不敢追逼。 兩方各自收兵回營,楚軍雖沒有大敗,銳氣卻已經挫動了。 我國古時是講禮的,所以向來有「先禮後兵」這句話,這也不算奇怪。最奇怪的,古人就是在交戰的時候,就是在戰場上性命攸關的時候,也還有許多禮節,還有許多拘執和顧忌。鄢陵之戰,就有幾個實例。 當兩軍交戰的時候,晉將郤至在陣上三次遇見楚共王。每次他總跳下車來,除去頭盔,好像風一般地碎步疾行而過,以表示對於別國國君的敬禮。楚共王見他如此,便派工尹襄去送了他一張弓,並且慰問他說:「將軍真是個有禮的君子。你看見寡人就下車疾走,兩足沒有受傷嗎?」 當晉軍進攻的時候,鄭成公的戎車在前面逃,晉將韓厥的兵車恰巧在他的後面。駕車者杜溷(hùn)羅對韓厥說道:「快點追上去。鄭君的駕車者屢次迴轉頭來看後面,心不在馬上,一定追得上的。追上之後,我們把鄭君拿住,豈不是一件大功勞?」哪知韓厥卻答道:「鞌之戰中我已經羞辱過齊侯了,不可以再羞辱國君,讓他去吧!」說罷,竟止住不追了。 還有,晉厲公的車右欒 曾出使楚國。此次在陣上望見令尹的旗號,便一面用手指指,一面對晉厲公說道:「那是令尹子重,我從前出使楚國的時候,子重曾經問我:『晉國的用兵,有何特色?』我答他道:『晉國用兵的特色,就在從容不迫。』現在兩國沒有通使就開戰,似乎不能算從容不迫。我想派個使者拿了酒去,送給子重,來表示我們的從容不迫,可以嗎?」厲公允許了,欒 就叫人拿了一樽酒到子重軍中,說道:「我們主公命 充車右之職, 不能親自犒勞從者,特央某君代進一杯!」子重接了酒,想了一想,說道:「不錯,不錯。欒將軍從前對我說過的話,到現在還沒有忘記嗎?」說罷,就把酒喝了。 楚共王收兵回營之後,探子來報:魯、衛兩國派來幫助晉國的生力軍都已經到了。他不免心驚,急急派人去叫司馬子反來,商議應付敵軍的策略。 哪知子反是個貪飲的人,回營之後,他的僮僕谷陽殷勤獻酒給他喝,子反喝得大醉,倒在帳中。楚王命人去叫了好幾次,還是喊不醒他。 楚王見敵人的兵力既已增加,自己手下的主將又貪酒誤事,不能來商議應付的方法,知道再戰必不利。只得趁黑夜的時候,悄悄退兵了。 第二天早上,晉軍見楚營中毫無動靜,派哨兵去探看,才知道楚軍已乘夜撤走了。 【博聞館】 古代的神射手 與養由基有關的還有一個家喻戶曉的「百步穿楊」的故事。《戰國策》記載,養由基非常善於射箭,甚至連百步以外的柳葉都能百發百中。左右的人都稱讚他箭術高明,而有一個人卻說:「這樣的水平我倒可以教教他怎麼射箭了。」養由基很奇怪,那人回答說:「我不是要教你射箭技術,是要教你如何保全自己的名聲。你現在百發百中,等你氣力衰竭,箭射出去卻不中的時候,你之前的好名聲就都沒了。」養由基聽了以後茅塞頓開,非常感謝這位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