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法精義 · 第一章 緒論

周樂山 《作文法精義》
一 文章與作法 文章的意義 人,有生命的人,誰都有思想和情感,就為了這一點,不能不有發表思想、傳達情感的方法。黑螞蟻在石階上巡狩,發現了一頭新斃的金蒼蠅,興沖沖跑回蟻洞,把頭碰了它同伴的頭,頓時整群蟻兵蟻將聚集在石階上,動手動腳的合力拖著金蒼蠅回洞去了。「黑螞蟻頭碰著頭」,是黑螞蟻利用「動作」表示意思的方法。嬰孩肚飢,不免一陣大哭,是嬰孩利用聲音傳達意思的方法。可是,人類社會從原始的型態[1]開始,相互交接日益頻繁,相互需要表示思想傳達情感的機會也尤多了,表示思想傳達情感的方法更不能不更有精密而有用的辦法,語言不能傳遠,不能傳久,為時間所制限,所以文字基於這個必然的需要創造了出來。傳達思想和情感的方法,雖各有不同,無論動作的、聲音的、文字的,終究應以文字表現為最高的型式。 用文字傳達思想情感的製作,就是文章。 文章的分類 文章的體裁,因為應用不同,內容不同,性質不同,有許多不同的種類。 根據文章應用目的分為實用的、藝術的二種,實用文是雜文學,藝術文是純文學。根據文章的內容分有知的、意的、情的三種。根據文章的性質分有記事文、敘事文、說明文、辯論文及詩歌、小說、戲劇幾種。孫俍工有一個文章種類的表解,錄如下: 〔1〕紀敘文:今寫作「記敘文」。此類後同。 文章的原素[2] 文章的構成,離不了兩個原素,一、文字,二、內容。文字組織得優美巧妙與否,是技術問題;內容充實新穎與否,是思想問題。——兩者在文章構成的條件上,缺一不可:沒有思想沒有內容的文章,只成為死文字的連綴和排列;有思想而沒有具體的文字表現它,只不過是心理上的一種作用,即有文字表現而不能巧妙的表現,思想還是不能充分的傳達給他人。 文章的思想 人體由骨骼支撐,架屋須磚木或水泥鋼骨構造,沒有思想,根本無從產生文章,思想是文章的內容。怎樣才能使文章內容充實呢? 第一,儲積智識 杜甫說:「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因為作者智識豐富了,所有的知識,凡與文章有關係的,都可為有力的說明或例證,作者處此境界,必感四處逢源之樂,苦於文思奇窘的,當三致意焉。現代中大學生,很多捧著三本浮淺的新小說,做得兩句無聊的白話詩,昂昂然以文學家自命,如當真提筆作起文來,因為他知識的缺乏,舛謬百出,遺笑大方[3],往往而然。這真是新教育破產的原因之一,真不禁為中國前途悲。 第二,增富經驗 經驗是最「真實」的東西,所謂「經驗之談」,常為我們最可深信的事實。要增富經驗,又有二方面:一、是觀察自然;二、是體驗人生。 當然,我們不能迷信書本萬能,凡有自然可以給我們反證的才是我們認為可靠的智識,古時的讀書人,存著「死讀書」的念頭,作起文來,除了引經據典之外無辦法,叔本華主張思想,反對讀書,雖不免矯枉過正,但卻有至理存乎其間。 人生,是一幕偉大的戲劇,也是一切文章所由淵源的江海,有真實的人生經驗,才能寫出偉大的作品,一般充滿小市民意識的革命文學家,等待天上靈感的飛來,鑽進亭子間描寫群眾鬥爭的場合,始終與真實隔離得太遠,跳不出小資產階級的氛圍。 文章的技術 作品的創造,確是作家絞腦汁所得的積聚,所以有人把作者苦心的製作比做[4]藝術的蛛網,尚有相當的見地。 創作,是一種建造的過程,在這過程中,必有建造的技術存在。一堆思想,茍無成熟的技術表現他[5],必不會成好文章,前已說過。不過,技術怎樣才能由巧妙的形式顯示出來呢?這值得我們相當的注意。 國人總有一種老脾氣,也許就是敗事誤國的劣根性,這劣根性是什麼?就是事事固步自封,怯於進取。在政治上如此,在文藝上亦是如此,中國民族性之懦弱卑下,至於此極。要知文化的進步,創造為上,模仿為下,語云:取法乎上,僅得乎中,取法乎中,僅得乎下;這裡我們應深切明白,即取法乎上的,也只得其下,模仿何為哉?可是老文人們什麼模擬先秦諸子,什麼直追晉漢,什麼師法唐宋大家,洎乎清代,更有桐城派什麼派,一面互相標榜,一面拘於一定型式,文藝上氣像[6]之蕭索,原因於此。 文章沒有典型,即作文不可只靠規矩。天才的作者,雖不斤斤於作法的規範,而處處會巧合於作法的規範。根據這種理解,我們廣推文章各部分,不論遣詞、造句、結構,無不可以用作者的機智創造新的型式。我總覺得提倡白話文以來,文章技巧進步多多了,試從新翻閱五四《新青年》時代胡適等一般早期作家的急就章,在當時是認為上上的作品的,現在看來,實在覺得幼稚得利害[7]。最可喜的,像近來沈從文等作家的努力,新的文體似乎從提倡白話文初期的文體中,漸有蛻化的端倪了。 文章作法的價值 文章既沒有一定的典型,可是作文法不是「莫須有」的嗎?這又不然,研究文章作法自有他的價值在,譬如教育家中並沒有研究教育原理及方法的,可是他實施教學時,能處處巧合教育原理和教學法而不自知,這是一種教育的天才者,終究是很少數的,可是不可以為有少數教育的天才者的發現,一般師範學生就不要研究教育原理及教學方法。作家也是這樣,不知作文法的,所謂「神而明之」的也許會成功,研究作文法後,至少可以知道避免錯誤的途徑,應循的正軌。「行而後知」當然不錯,「知而後行」更覺便利而迅速。 不過,應該鄭重注意的,若是單知道作文法,並不一定能夠做出好文章,應知道作文法既不「無用」,也並不「萬能」。 二 作文法的初創 《文心雕龍》以後 中國古代,沒有一部系統的作文法和修辭學等一類理論的書,劉勰《文心雕龍》也不過是些零碎短篇的論文,而且陳義過高,流於玄妙,不怎樣適於實際應用。數千年來,中國文人認定只有「神而明之」,中國文章因為「文無定法」,外國學者要想研究中國文學,固感到最大的棘手,即本國人所能致力的,也只有「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的辦法。近來略有幾本較系統的作文法出版,可說是研究中國文作法的初創。不過這部分工作我想恐還須待慢慢的進到完善的境域吧。 關於文學原理的書籍,如《文學概論苦悶的象徵》等,於學者都有一看的必要。 三 我們的態度 作文三多 歐陽修說:練習作文有三多:就是看多,做多,商量多。這是練習作文者的唯一座右銘。作文法所負之任務,僅是商量中之一部分,要作[8]清潔深刻有力美麗的文章,大部分的功用,還在多看,多作。因為國文組織之特異,有許多地方確非潛自體會吟味,不能得其奧妙之萬一者,不能不多看。又因為「熟」然後能生「巧」,技術自然的進步,自非多作不為功。 文壇上當前的荊棘 我曾看到一部分仔仔矹矹為做文章而做文章的人,他們通通被唯美主義的惡潮卷沒了的。他們似乎為一種嗜好所犧牲。在思想上:唯求其情緒綺麗,在文字上,更著力雕琢誇張,結果如一個自然美的女郎,被脂粉的濃郁,塗飾得像泥塑偶像一樣。這種捨本逐末的方法,唯有毀傷了「真實」。 又有一種鴛鴦蝴蝶派的作家,他們以賣文為生活工具,他的末流,為增加書賈廣銷起見,投合時下的低級趣味,創造了不少無靈魂的作品。 至於所謂海派作家,近來正鬧著文藝佳兆的鬼話,他們是天之驕子,躲在海天的一角,忘了群眾的苦悶,沈溺[9]於酒精煙毒的氛圍中,得意忘形,我不知這種預兆,象徵著時代下的某一種現象。 我們的態度 一般說來,我們作文的態度,應該有進一步的理解。為著時代巨輪的急遽轉變,個人主義浪漫主義已趨向沒落的途徑了,「天上飛來的靈感」不夠我們為文章的堅實內容,我們唯一的,只有豐富個人生活內容,以熱烈的情緒,抓住社會生活的核心,攝取生活鬥爭的最緊張的場面,跳出舊的形式的制限,予以新的活的時代的表現方式。 文藝不僅象徵人生的現實的一部,而要反映現代社會或廣大群眾生活之全部,這是我們堅確的信念。 至於近來文學界鬧著一個大眾文藝的問題:文藝應該俯就大眾呢,還是提高大眾程度以理解文藝呢,這種論戰,我不想加以怎樣可能的意見。最有意味的,文藝界發現了第三種人(自由人)的地盤了呢!我應該告訴我的讀者。 【注釋】 [1]型態:今寫作「形態」。此類後同。 [2]原素:今寫作「元素」。此類後同。 [3]遺笑大方:應為「貽笑大方」。此類後同。 [4]比做:今寫作「比作」。此類後同。 [5]他:應為「它」。此類後同。 [6]氣像:今寫作「氣象」。 [7]利害:此意,今寫作「厲害」。此類後同。 [8]作:應為「做」。此類後同。 [9]沈溺:今寫作「沉溺」。此類後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