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法講義 · 第三章 選詞
我已說過,詞是文章中的根本成分,所以我們作文,最該注意選詞。這裡說的選詞,約略也和古人說的鍊字相當,不過鍊字這一名詞略嫌太偏形式,並和近來文法學以詞為單位的見解不合,此後應該割棄。關於選詞,應該注意的地方極多,現在為時間所限,只能單取最有關係的,約略說一點。
第七節 詞底辨別
我們如要選詞適當,第一步應該辨別詞底可用與不可用。辨別底基本標準,就是明白。因為我們作文無非要人明白知道我們底意思,而別人能不能明白知道我們底意思,卻大半因為我們用詞明白不明白的緣故。所以我們辨別詞性,最初定該以明白為標準,辨別彼底可用與不可用。可用的用;不可用的避去。
據普通的見解,應該避去的詞約有下列兩項:一是不純粹的詞;二是不精確的詞。
一、不純粹的詞
這裡所謂不純粹的詞,就是一切違背國語標準的詞。違背國語,勢必至於連懂國語的人都看不懂。連懂國語的人都看不懂的詞,當然沒有在國語文中做文章成分的資格,所以通常都該避去。不純粹的詞,最重要的是下列四種:
A.死語 一切語言,無論從前怎樣流行,凡是現在通用的,就是活語,凡是現在不通用的,就是死語。譬如「四書五經」的語言,在從前讀書範圍很狹而且公認「四書五經」為必修的書籍的時候,那些語言原極通用,我們不妨認為活語。但在現在,讀書範圍既不像從前那麼狹窄,讀書人底知識、職業與興趣,也已不像從前那麼簡單,對於四書五經,怕不會都像從前那樣反覆背誦了,便是不曾閱讀的,怕也不是可以四舍五取的小數。所以「四書五經」的語言,在現在一般社會裡過半已經成為死語了。不但「四書五經」的語言如此,便是幾年前文言中流行的語言,現在也已經有許多成為白話文中被廢棄的死語。這些死語,我們作文都該努力避去。不然,文章就易流於晦澀,不能算是純粹的文字。如——
若是眉眼傳情未了時,我中心日夜圖之,怎因而有美玉於斯?(《西廂》)
娘呵,靡不初,鮮有終,他做會影里情郎,我做會畫中愛寵。(《西廂》)
太尉……心中想道:「我是朝廷貴官,在京師時,重裀而臥,列鼎而食,尚兀自倦怠……」(《水滸》)
上三例中用圓點標出的,都是「四書五經」的語言;用圓圈標出的,都是文言中流行的語言,在現今都是死語。
B.濫造語 和死語相對的,是濫造語。濫造語就是一種不必製造,卻又造出的語言。濫造的範圍,自然不易劃定;約略說來,仿佛只有下列兩種新造語不是濫造語:
(a)有新事物、新思想輸入發生時所造的新語,如——
力迎歐化,使東西文明融合,而令中國有再生(Renaissance)之機。(康白情《論中國民族之氣質》,《新潮》卷一之二,頁二四四)
(b)有滑稽、諷刺等特別作用時所造的新語,如——
唐二棒椎道:「……我有一個嫡侄,他在鳳陽府里住,也和我同榜中了;又是同榜,又是同門。……他昨日來拜我,是門年愚侄的帖子。我如今回拜他,可該用個門年愚叔?」(《儒林外史》)
除上二例中「再生」「門年愚侄」「門年愚叔」之外,便可以說是濫造的了。[1]文章雜了濫造語,就易流於怪僻,不能算是純粹的文字。
C.外國語 一切外國語,除了已經通行的(如邏輯之類)及真沒有適當譯語的(如薩坡達奇之類)之外,也該努力避去。不然,也容易減損了文章的價值;普通人看不懂,懂的人又覺著累贅討厭。如——
我是X光線底光,
我是全宇宙底Energy底總量。(郭沫若《天狗》)
「Energy」(音「愛耐盧尼」,「能」之義)是外國語。
D.方言 和雜用外國語一樣不純粹的,就是雜用方言。方言,除了有特別的理由之外,也不該輕易雜用。否則,也要減損了文章的價值。如——
今天冷得很;火爐熱得肆。(陳嘉藹《新》,《新潮》卷一之一,頁三五)
用圓點標出的就是等於「熱得很」的上海方言。
以上四種不純粹的詞,可以分成兩組:A、B一組,都不是現代的語言;C、D一組,都不是國民的語言。除了另有特別底需要勝過我們所謂純粹底要求時,[2]這兩組的語言盡該避去不用。
二、不精確的詞
第二項該避去的,就是不精確的詞。上文所謂不純粹,不過指違背國語標準而說,這裡說的不精確,乃是指詞的本身含義晦澀曖昧而說。譬如「甲和乙說明日游半淞園去」這句話,驟看似乎很明白,若仔細推究,就覺曖昧不明:「明日游半淞園去」這句話究竟是甲對乙說的呢,還是甲乙兩人說的,從文字上簡直無從斷定。這就是不精確的一個例。不精確的詞,最重要的有下列兩種:
A.同義的異詞 如說:
我一到杭州就往省教育會去訪問某先生,恰好我底舊友正在那裡。
這裡的「某先生」和「舊友」,大約同是一個人;但依文義,卻也未嘗不可作兩個人解釋。這就是濫用同義的異詞所致的晦昧。
B.異義的同詞 如上文「甲和乙說明日游半淞園去」這句話所以不精確,就因為「和」一個字有「向」「並」兩種異義的緣故。又如——
一日,門上人進來稟道,「婁府兩位少老爺到了。」蘧太守隨即叫公孫:「你婁家表叔到了,快去迎請進來!」……這兩位乃是婁中堂的公子。中堂在朝二十餘年,薨逝之後,賜了祭葬,諡為「文恪」……這位三公子……四公子……是蘧太守的親內侄。……次早……蘧太守叫公孫親送上船,自己出來,在廳上作別,說道,「……二位賢侄回府,到令祖太保公及尊公文恪公墓上,提著我的名字……」……婁家兩位公子在船上,後面一隻大官船趕來,叫攏了船,一個人上船來請,兩公子認得是同鄉魯編修家裡的管家,……兩公子走過船來:……編修公已是方巾便服,出來站在艙門口。編修原是太保的門生,當下見了,笑道,「我方才遠遠看見船頭上站的是四世兄,……不想三世兄也在這裡。……」(《儒林外史》)
「令祖太保公」底太保,是兩公子底祖;「太保的門生」底太保,是兩公子底父:兩個太保也是異義的同詞。
這兩種,就是最該避去的不精確的詞。
第八節 詞底蓄積
我們已經知道辨別詞品了,但真要選詞適切,單知辨別詞品,也還無濟於事。真要選詞適當,另有一種基本工夫[3]是斷乎不能跨過的。這就是詞底蓄積。因為天下的事理無窮,而表現這無窮事理的文章又全是詞所集成,詞底蓄積如極窮乏,行文時必至難以應付,更有什麼可供挑選呢?所以為要應付自在、選詞適切起見,無論誰都須預先做下了所謂蓄積詞彙這一步基本的工夫。
這一步蓄積詞彙的工夫,並不是呆板強記所可敷衍的。呆板強記,也許記的很多,仍然不能自由運用;如是這樣,在作文方面,就和不曾記得沒有什麼區別。那一類的記憶,在作文法上是不能稱為詞底蓄積的。所以作文法上所謂詞底蓄積,彼底意義頗比所謂詞底記憶較狹較深,乃是專指詞能運用自如、變化自在,已經貯為己有的而說。這種意義的蓄積,事實上自然不是呆板強記所能有濟於事的。
那麼,怎樣才能有濟於事呢?這是一個很難對答的問題,我們也覺得找不出圓滿的答案來。不過重要的方法,似乎不外下列三條:
一、多讀各種的書各人的文
一種書必有一種書習用的詞彙,一個人的文章也必有一個人慣用的詞數,單讀一種的書或一個人的文章,必易被那所讀的書或文所拘牽、所局限,既不能有富贍的蓄積,也易傳染了著者用詞的癖性。所以我們都該多讀各種的書、各人的文,時時刻刻注意其所用的詞;最好不使有一個詞滑口讀過。這樣做去,入後[4]自能將各種書中的詞、各個人文章中的詞貯在胸中,供我們自由運用。
二、作文時務用適當的詞
我們作文,也不可隨手寫去;每用一詞,都須遴選最適切所要表現的意思的詞來用。這樣時時遴選,就時時和詞有接觸的機會,隨後熟悉的詞必能因此增多,辨別各詞輕重、強弱、高下等等的感覺也必因此更加銳敏。要有詞可供挑選,原須平時多讀書,如前條所述;至於臨時卻也不妨多查辭典,向辭典里找出最適切所要表現的意思的詞來用。我們這樣平日從所讀的書臨時就辭典時時審慎挑選,言詞底意思自能極快地發達起來,入後運用的範圍也必然更會擴張,言詞底分寸也必更能扣定。練習久了,自然可以進到運用自如、變化自在的境地。
三、翻譯外國文或古文
翻譯外國文或古文,也是蓄積詞彙的一法。因為翻譯的時候,就是平時亂寫的人也會去找尋些類似的詞,從中擇出一個比較適切的詞來用。事實上比之前一條更為切實可行。
第九節 詞底數量
最末,用詞多少,也應數量適當,不可過多,不可過少。用詞過少,將成殘缺;用詞過多,必至蕪雜。
一、殘缺
初學作文每愛假裝老練,隨便節省應有的虛字,這很容易使文章成為殘缺而非老練。因為節省文字,也有成法,不能隨便。不依成法,隨便節省,必至不能老練反而肢體殘缺,我們極宜注意。
二、蕪雜
反乎殘缺底弊病,就是蕪雜,也應注意。最重要的蕪雜,有下列這兩種:
A.重複——一個意思用了幾個同樣的詞去表示。這在「八股」時代,詩文犯此毛病的很多。所以俗間嘗流行著一句譏嘲重複的滑稽詩,叫做「關門閉戶掩柴扉」,全句都是重複詞。又嘗流行著一段譏嘲重複的八股文,叫做「夫宇宙乃天地之乾坤……」,也全體都是重複詞。
B.冗贅——文中列入無用的費詞。如「口中斷食三日」,「口中」兩個字便是冗贅詞。冗贅詞,大抵是形容詞居多數。所以現今特有所謂「冗贅的形容詞」(Pleonastic Adjective)的名稱。
【注釋】
[1](a)(b)二例參校《作文法講義》開明書店1944年版改。
[2]此處刪去「(如附錄一)」,原著書後的附錄已刪去。
[3]工夫:此意,今寫作「功夫」。此類後同。
[4]入後:不應理解為「日後」。入含有進入某種狀態之意。此類後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