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史諫草 · 監簿呂公家傳
公姓呂,諱沆,字叔朝,左史右撰知郡開國先生子也。開禧元年乙丑十二月九日生,後左史一日。紹定六年癸巳明堂恩,補將仕郎。端平三年丙申銓試第一人,授迪功郎、台州黃巖縣主簿。
嘉熙元年丁酉十月,左史除監察御史,依條改監西京中嶽廟。次任,總領湖廣江西西京財賦所準備差遣,所總領者,賈似道也。似道,貴妃弟,年少狎游,不肖於錢塘門西葛嶺,聚博挾妓,罔所不為。理廟知之,怒,丞相喬行簡亦怒,除似道太府寺丞,欲與易右班。而丁酉,似道請行漕舉,戊戌假手登科,常丞權郎,軍少升監,駸駸顯要。行簡拜平章,終不能行似道換右之議,以似道懇禱,孫德之為地也。或謂理廟欲台諫論似道,而似道深交公於西馬城之寓宇,偽為敬憚,冀里言免台評者。於是,似道庚子歲虛除廣西憲倉,不赴,改江淮都大坑冶公事,年二十八,乃丞相史嵩之陰媚貴妃,交結固位之所為。
淳佑六年辛丑四月,似道除太府少卿、湖廣總領,年二十九。而天下之敗,根於嵩之之此除。公長似道八歲,在幕已即有隙。似道有湖上所愛女冠,囑公為致之鄂渚,公婢有道士裝者,似道疑公自取,大怒,將殺公,徐知不然,而左史再除監察御史,公再任中嶽,乃已。左史甲辰出台,立螭以憂歸里,遂不復仕。
公之再任中嶽也,丁母祝氏夫人憂,尋改知臨安府於潛縣。壬子,父子同閒居九年矣,乃迎左史之於潛。淮西總領趙與陋辟充本所主管文字。乙卯十二月,左史薨於金陵,護喪由城西歸葬岩鎮。董丞相槐,公師也;程丞相元鳳,里人也。二公相公皆居憂服闋。戊午,請兩浙漕解,似道入相,通判婺州,權郡,護浙東提刑司印,特差充提領兩浙轉運鹽事使司主管文字,又特差充行在點檢贍軍激賞酒庫所主管文字,護浙西安撫司印,登朝歷四轄六院之文思。
癸亥,行公田,初欲行之東南諸路,謂可免和糴。魏臨安克愚當奉行,陰疏七不可,遭重劾,乃僅行之浙西六郡。甲子七月,彗星出,公稟似道札,乞罷公田,還元主。咸淳四年戊辰九月,輪對,又言易新佃、改莊官不便,不若責付元賣田主,歲自抱租運納。
會子起於孝廟,用四川紙印造,一貫准銅錢七百七十足,會價終不及此數。端平初,十五界、十六界並行,鄭清之相,驟廢十五界,新行十七界,以准六界之二,而物價騰湧,會價新者與舊價俱落,至欲履畝收楮,為之大罪。嵩之廢十六界,行十八界,以准十七界之伍,而十七界僅直銅錢五十文,十八界直二百五十文。庚子至甲子,閱歲二十五,民頗安之。理廟微時,行第十七,福王與芮第十八,上意不欲廢此二楮者,此也。似道故作銅錢關子,以一準十八界之三,理廟難之。似道於升遐之日,偽作遺詔,廢十七界,行關子。舊此許以舊楮易官新楮,假如十七界直五十文,官當收舊界新十七界十五貫,換與關子一貫可也。而似道直廢十七界,更不換與新關,自四川破十八界會子及關子,用徽州紙,易破爛,聚於行部,每貫民間有貼會錢,官司受納,必欲好新楮。似道置局,令百姓出用錢換新好關子,當時十七界曰瓶楮,十八界曰芝楮,取繪物名,關子曰關楮,民戲言過此一關不得。公謂關子雖軟爛,官司受納通用,則流行矣,置局許百姓換新好者,則是賤軟腐之楮,民烏得不疑?似道以彗星出時,以罷公田卜理廟意,非誠也。公諫似道,尚未見罪,至此並言公田、關子,似道大怒,公急入札丐去,則偽除將作監簿,急令言者論寢,久之,與華州雲台觀祠,起知興國軍,未赴,論仍雲台祠,起知全州,未赴,論與建昌軍仙都祠,似道所以待士大夫皆若此。
德佑元年乙亥,三學上書伏闕,訟公屈,召赴行在,公不復出。似道殛死,而國亦隕矣。
公師參政清叟、董丞相槐皆尚朱文公之學,理廟致 「毋不敬」 座右銘,用止字韻,朝臣賡詠。清叟思止字欲用經語,公曰:「拜手揚言,緝熙敬止,可不可乎?」 清叟喜,用以繳進,稱旨。赴總幕,過長沙,槐為師,問性與天道章,公以文公語答,槐大喜,即送薦剡,謂旅中不必謝啟,可徐附來。公翼旦袖啟謝,座客五十餘人,槐讀舉警句,稱之,又益大喜。在總幕,漕使陳登得公古詩一,即兼畀大小二狀,岳鄂王飛金千兩,朝廷以鎮庫,前政以金質制司米餉軍,米歸制司,而金不歸總所,前後紛競。公細閱舊牘,書擬制司,孟珙見之,謂敷析明白,歸金,而奇公。
再為中嶽,過吳門,吳丞相潛時為守,與行部監司交惡,槧囑公侍旁一言,願兩劾罷,槧居饋百金,公答:「為人子,未嘗預外事,謹不出使。」 者峻卻之,以清介知名自此始。
得地杏城,葬母祝氏夫人,旁近古墓,之後人願改去,公謂:「汝墓在先,吾母葬在後,骨肉一同,何忍如此?」 悉築牆圍之,共為一區。
在於潛,重囚逸,見榜,感公未嘗訊杖,自歸獄責。寓姻家售私酤,擊官坊下尉司捕至,論如法。在婺,封鐵鎖,寘獄,公被疏,決縱之,斷朱君章四十二年不決田訟,在行部息吳王兩府二十九年不決訟。歲飢,招糴,鄉民負斗米歸局,官誣為私相糴糶,遽欲斷配,私居公爭不可,叱吏汪允恭以為仇餉,乃解。
似道舍相府以平章淫宴湖山,公謂:「此國體攸關,凡三移書規之。」 似道憤不止,公田、關子疏也。
至元十三年丙子以後,逍遙杏城、岩鎮間,十年,南北大夫交敬,義理、典故、詞章、翰墨,如先左史學問,體朱文公,而歐蘇後進師焉。二十二年乙酉十二月五日卒,年八十有一。是年秋,微泄瀉,日膳如常,冬加脅疾,卒之朝,坐榻閱書,謂生旦在近,諸子喜,治具將為壽,甲夜,呼諸子語平生清苦及家事後事備悉而逝。
官至朝議大夫,賜紫金魚袋,內子宜人孫氏、戴氏。子五人,長將仕郎,早卒,未卒時所聘松木坊汪氏女先喪,汪氏撥稅產三十貫,近田三百畝,徽州自陶雅田地山園,以畝起錢,然後以錢起稅物,為呂將仕戶,議續好,公謂未畢姻,謝還之。次本,前修職郎,浙漕貢士,亦先以卒。次樞機,標皆前將仕郎,貧為州縣學官。女五人,婿戴孔孫,前登仕郎;吳應紫,前太學守約齋生;謝楠,前宣慰司札差,永豐倉大使;章明佑,從仕郎,休寧縣尹;方師聖,皆進士。孫男女、曾孫男女不勝書。
卒後二年丁亥,葬母祝氏夫人墓西。汪樞密勃之內,乃祝氏夫人之祖姑,汪公義端、義榮、義和之母,及朱文公之母,皆祝氏之姑,世謂祝氏世生貴女,以公貴,累贈至碩人,如夙占,又升淑人。
論曰:士大夫出處之際,豈非天哉?先左史公兩入察, 並出宰相進擬,甲辰八月,以憂去國,九月,嵩之敗,繼相者不察,閒公一紀,公亦坐視閒九年而後出宰百里。乙卯、丙辰、丁巳,丞相槐師也,丞相元鳳同行輩也,而公居憂,不得二相絲毫之力。大全敗,似道入,公乃似道老舊交遊,京局轄院,寸進,坐言公田、關子,反斥其以元台宴治湖山陽與陰奪,雖一郡不得試,閒十四年。鼎命惟新,又閒居十年,公可謂屈矣。然壽八十有一,大節可垂無窮,則天之所佑公者,於此亦未嘗不伸也。歟!
贊曰:彗星之變,公言公田,還以予民,福豈不綿?官漁吏蠹,更張廟田,公謂不可以此獲譴。瓶楮、芝楮,並行於時,忽廢瓶楮,一貫三芝,新之未幾,自厭其腐,公謂不可以此取妒。未有宰相,出宅郊關,柄臣傲主,冶遊湖山,左右妓肘,豈調鼎手?公謂不可以此獲咎。父歸言路,唆卻私書,父既歸隱,同其閒居,郎止於權郡,迄不試,有大於此,家學是繼。方回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