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史諫草 · 左史諫草

呂午 《左史諫草》
《戊戌年正月二十三日奏為定規模以一人心據要害以飭武備欲望聖慈兢業施行奏聞事伏候敇旨》 臣聞徹桑土於未雨,則可以綢繆而無憂;索衣裘於大寒,則必至已晚而無及。舒緩於閒暇之際,窘廹於警急之時,僥倖或能支持,舒緩便復如故,玩心一啟,不復關防,事變乗之,束手無策。當斯時也,悔何追乎?此思患豫防所以明著於《易》,有備無患所以丁寧於《書》,有國家者不可不致警於此也。臣是以於強敵之方退而輒進豫備之二議,以見旱則資舟之義焉。一曰定規模以一人心,二曰據要害以飭武備。 夫所謂定規模以一人心者,戰、守、和之說是也。國家自邊釁旣開,三者各持一說,分朋植黨,異議紛紜,人心不齊,規模不定,事功難立,職此之由。且深溝高壘,賊不能窺,守非不可也;然專持此說,謹謹自固,則敵或以數萬之兵為牽制之舉,直搗江南,搖撼腹心,此豈能端坐而獨存乎?堅甲利兵,賊莫敢玩,戰非不可也;然專持此說,冒昧而前,則勝負無一定之形,首尾無相應之援,力獨無助,氣竭易衰,此豈能偏師而卻敵乎?況敵情變詐,以和誤人,專以此謀,又墮其計矣。三者不可專一,則其用貴於相度,隨時而施,自有活法。是以近者朝廷措置得宜,兩閫翻然協力,當戰而戰,卒成武功,是守者雖守而未嘗專錮於守,和者雖和而未嘗專泥於和也。然機括方轉之時,正規模堅守之日,是必上流里鄂渚而表江陵,下流里京口而表維揚,中則里金陵而表合肥,各命制閫,各置重屯,三者雖分,事同一體,俱以守備為先,俱以戰御為應,俱以和議為欵敵之計,俱以相援為緩急之圖。其施為之形雖若有殊,而互用之謀實相聫絡,規模一定,人心翕然,敵在術中,制之易耳。使強敵懲今日之敗,而果無易我之心,厭用兵之久,而果定講解之說,則與之要約,各保封疆,啖以金繒,姑務休息,卻乗和之少暇,益嚴戰守之豫防。彼若變詐之復生,則此應敵之有素,縱橫顛倒,無適不宜矣。 夫所謂據要害以飭武備者,三邊之守御是也。國家自邊釁旣開,不知於要害固守,坐使強敵動便長驅。川蜀之當守在諸關也,自諸關失守,而四路為其所衝突;京湖之當守在襄陽也,自襄陽失守,而諸郡為其所蹂踐;濠光兩淮之門戶也,使守御之堅,救援之速,則強敵安得至豐黃之境哉?幸兩城之間,守者之志不屈,援者之氣不衰,大挫強敵之鋒,少張中國之勢,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矣。然彼之恥於敗衂者,其為後謀必深,我之快於連捷者,其為後防必怠。以我為防之怠,當彼為謀之深,勝不可常,為憂方大,是必即極邊要害之郡,為今秋備御之防,常如敵至之時,不作敵去之想。城壕必責其高峻,將士必擇其精良,芻糧必豐,器械必備,山寨水寨必謹措置,義丁努手必務主張,必廣設機穽以出竒,必早畢農功以清野,當賞必速下而毋使留滯以邀索,有請必速報而毋使施行之繆悠,三閫屹然,有急則援,又以義相勉,以意相孚,其相救也如左右之手,其相應也如首尾之蛇。如此,則非惟守衛密嚴,可以事至無慮,抑且威聲震迭,可以銷患未形。上而四川亦當仿此,多擇知兵之士,廣加葺理之功,訓練必精,而變士卒易潰之心,關隘必守,而革將帥易退之習,勿謂蜀為去天之逺而此可茍安,勿謂蜀為己壞之證而遂不加意,關隘固而後四蜀始可守,四蜀可守而後東南始可立矣。 雖然,臣之二議,固今日之所不可緩,而欲行此二議,則在陛下之一心。葢陛下之一心,天下事事物物之所由以興廢也。陛下當災變迭生,外患孔棘,恐懼真切,宵旰靡遑,覬格天心之和,期勉人心之協。原此一念,其端甚微,推此一念,其應甚速。上焉日食不見,而臘雪呈祥,和風應律,已有轉禍為福之意;下焉將士用命,而敵人氣懾,中國威伸,已有轉危為安之機。至於堅其意而使是福之心兢業不替而已,此心或替,則禍福安危猶未定也。處福如禍,處安如危,恐懼常存,驕怠不作,則上倡下和,如綱舉目隨,自宰執而達之百僚,自朝廷而達之邊鄙,規模可定而人心可一,要害可據而武備可修,有所不為,為無不成,不惟人助之,天亦助之矣。敵如我何哉?惟陛下留神,臣不勝至幸。 貼黃:臣於邊防屢進狂瞽,退而省度,要切者三。成憲俱存,赦薦陳控。紹興中,烏珠渝盟南侵,諸將捷奏踵庭,敵敗而逃,退保宋亳。髙宗皇帝逆知敵情,必不以一挫便已,乃合兵淮西待之,敵果再來,柘皋又捷。是時俊錡雖雲有隙,勢急猶肯回軍,髙宗皇帝亦戒諸將宜合一心,勿分彼此,兵力全而莫御,兀朮何足掃除。既而敵懼欲和,諸將遄返,髙宗皇帝則曰:「將帥之來,敵意未可知,但敕諸軍嚴為之備。」 又曰:「勿以和議為意,但當作不講和處之。」 聖謨洋洋,皆可法則。今來口溫不花等人雖退,獨不念敵情必不以一挫便已之訓乎?京湖淮東有常山蛇勢,獨不念合為一心,勿分彼此之訓乎?敵使雖行,敵情難測,獨不念但敕諸軍嚴為之備與夫當作不講和處之之訓乎?臣願陛下於是三者,一以髙宗皇帝為法,日夜申儆,以圖萬全,臣不勝至願,並候敕旨。 《戊戌三月二十五日奏為財賦八事欲望聖慈曉諭州縣施行乞以成憲為法奏聞事伏候敕旨》 臣聞國家之足在財用,財用之足在州縣。今欲求財用之足,而不知致察於州縣,是猶欲谷粟之豐,而不知致力于田畝也。夫天下之財,不在國則在民,而比年以來,不在民亦不在國。問之於上,則財計窘匱,而有國非其國之憂;問之於下,則田野蕭條,而有人不聊生之嘆。然而租賦之取,則有加於舊額,酒稅之入,則倍増於曩時,是宜州縣之間,必有丘山之積。何者?不在國不在民,則當在州縣也。而所在州縣,倉庫俱空,解發朝廷,反有拖欠。夷考其敝,是則有由:上不歸之國,下不藏之民,中不積之州縣,而悉皆私之於貪官猾吏之家而已。 夫朝廷上下游聚議,變政易令,思所以足財用者,幾於寢食之不遑;而貪官猾吏背公營私,害民蠧國,凡所以耗財用者,反闊略而不問。噫!亦惑矣。臣嘗思之,當取之於州縣者有四,當節之於州縣者亦如之。 且夏稅之納綿絹,州縣之解發與支用者有定數,而取於民者常溢於數之外也。於是計其解發支用之數,俾令人戶納之,而其餘則計時價而折錢焉,下未嘗欠,而上未嘗得也,不過貪官猾吏巧作名色而掩取之爾。合天下州縣一歲而計之,其數至繁也,是可徒為官吏之資,而不取之以供公上之費乎? 秋賦之納苗米,州縣之解發與支用者亦有定數,而取於民者亦溢於數之外也。於是又計其解發支用之數,俾人戶納之,而其餘則計時價而折錢焉,下未嘗欠,而上未嘗得也,亦不過為貪官猾吏多方變化而分取之爾。合天下州縣一歲而計之,其數不少也,是可徒縱官吏之欲,而不取之以濟公上之乏乎? 近年州縣之酒息,視舊有加一倍者,有加二倍者,有加三倍者,合天下州縣一歲之所入,其錢不可勝數也,而未嘗一毫入於公上也,無非貪官猾吏之所得也,此而不取,亦可惜矣。 毎歲州縣之印契,有歸倅廳者,有歸州郡者,有歸漕司者,合天下州縣一歲之所收,其錢不可勝計也,而未嘗以之輸公上也,無非貪官猾吏之所收也,此而不取,尤可惜矣。 此臣之所謂當取者有四也。 且州郡之有公庫,葢供州郡之公使,而今也不然,多其撥入之門,專為私有之計,有自軍資而撥入公庫,又自公庫轉入宅庫者矣;有旬撥一料或二料,又有旬撥三科者矣,名曰公使,實為私藏,國用方闕急,而臣下乃若此,是可無以痛革之乎? 州縣之有將迎,固有州縣之定例,而今也不然,當其交承之時,每有匿瑕之望,備堂迓具,有増無減,吏卒借請,越例倍支,一番將迎,為費繁重,國用方闕急,而臣下又若此,是可無以劑量之乎? 廉士之居官,有一無所須者,有不蓄南物者,今之為州縣者不然,自其始至,便萌私辦之心,吏輩逢迎,導以私辦之術,即其官下之所產,公然科買,而不疑價値雖償,無非移盜於官錢,公吏作弊,往往白取於百姓,科買不已,物價遂高,其為害不細也。 古人之於民,使之必以暇時,而所使者無非公;使之必以佚道,而所使者初非私。今之為州縣者不然,衣服器皿,凡可以供私家者,無一不興造,百工技藝,凡可以供私役者,無一不追呼,詐欺百端,工食不給,其為害尤甚也。 此臣所謂當節者有四也。 合是八者,積習已久,國空民貧,端由於斯。譬如千金之家,必有千金之產,火佃出力以得其半,而可贍其妻孥,主人端坐以收其半,而可足其用度,當然之理,無足疑者。乃有強悍之干,執其收斂之權,過取於火佃之家,少入於主人之室,火佃有饑寒之苦,主人有窘廹之憂,而為干者家日益饒,用日益侈,事屬倒置,旁觀不平。當今之勢,何以異此?主人一日赫然大加懲治,則外可以救火佃之饑寒,內可以濟一家之窘廹矣。 臣望聖慈亟下此章,曉諭州縣,凡夏稅秋苗溢額之折錢,酒息稅契倍收之數目,明置簿厯,量資公支,余悉上之朝廷,以助軍須支遣,酌其多寡之數,立為等第之賞,或減磨勘,或轉官資,或不次遷除,或加恩子弟,如猶私有,尚務欺謾,則台諫監司覺察案劾,都吏典押亦重施行。至於公庫收支,於國何補,臣以為當姑與罷廢,少俟國用寬裕,然後以漸復之;將迎費用,尤為無藝,亦當姑與三分減二,少俟國用寬裕,然後以漸増之;日用飲食之餘,不許科買土產,公用當辦之外,不許科擾百工,如有違例,不從官吏,計贓定罪,或能謹飭遵守,亦當旌賞褒嘉,賞罰並行人知畏慕,前之四者,必能捐私以奉公,後之四者,必能樽節以積聚,州縣皆能若是,豈不大助公家,其視巧取橫求,抑又大有徑庭。 雖然,臣之為此言者,若流於苛,臣之所以為此言者,則實未嘗苛。葢稅苗折錢之舉,酒息印契之入,皆出民情之願,而非強民之從,更得一分之寬,尤受一分之賜,而民愈樂然矣。公庫將迎之省,科買工物之禁,官無妄費,必不至於剝下,官無科需,必不至於擾人,而民愈樂然矣。是雖大戢於官吏,而乃大便於百姓也。使為官吏而有人心,亦將翕然以聽命,尚何苛之有哉?臣言至此,可謂煩瀆,惟陛下垂聽而力行之,臣不勝大幸。 《戊戌年四月二十四日奏為興起天下之治在於和平士大夫之心欲望聖慈與二三大臣主其議於上奏聞事伏候敕旨》 臣聞興起天下之治易,和平士大夫之心難。蓋士大夫之心,乃治亂安危之所系也。使其心皆和平,無分彼此,則念慮一務於體國,言議必期於可行,高不沽激而為苟異之空談,卑不詭隨而為苟同之腐說辭,符於意,事應於辭,講明精詳,規畫堅定,上以是而出命,下以是而奉行,綱目牽連,臂指應順,內與外相協,人與己皆同心,力既齊,朝夕申儆,一日行之有一日之效,一歲行之有一歲之功,何至於皇皇而不為哉? 奈何人心不同,有如其面,私見角立,公道消亡。此有謀焉,未必非也,方欲行之,而彼之竊議已搖於其旁;彼有言焉,未必謬也,方欲舉之,而此之異議已梗於其後。寧於誤國,莫肯降心以相從;寧於敗事,莫肯屈意以協濟。十羊九牧,一國三公,取捨既難,推行罔定,前法淆於後令,舊章訛於新制,晨朝之說,不保其莫夜之復;爾今日之事,不保其明日之皆然,但聞議論之繁多,不見施行之事實,此歲月所以虛度,治功所以不立,而微臣所以痛心疾首而不容已於言也。 方今外患未息,國步方艱,陛下宵旰靡遑,虛懷無我,冀一聞於至論,宰輔寢食俱廢,敝精竭神,期洪濟於艱難,而士大夫不能一心以維張國論,勠力以共圖事功,胸中各險于山川,語下互生於矛戟,九重之聽之也,罔知所適從,四海之聞之也,益加於皇惑,事之小者,尚不可望其有立功之大者,抑何望其有成?臣恐楮幣秤提之以漸,此平穩而可行者也,及將以求快意而變矣;和戰備守之相為用,此斷斷不可易者也,又將以立偏見而搖矣;當人才乏使之時,欲從事於捨短取長之說,未必不又以罔功為言而易之;當財用窘匱之時,欲從事於稽考措置之說,未必不又以生事為言而已之,凡事如斯,日復一日,天下不復有可為之事,事功不復有可成之期,豈不大可惜哉? 揆厥本原,端由士大夫之心不能以和平,是以議論之多,不能以歸一也。臣竊思之,天下之事,其始也不厭於多議,其終也必貴於有以主其議,始而議不多,則無以反覆講明而求真是之歸,終而無所主,則無以果斷力行而期事功之濟,是必群工百執事聚而議於下,陛下與二三大臣相與主其議於上,不責其議之全利而無害,而推擇其議之害少而利多見之也,明行之也果不輕徇而輒變,不乍為而遽已,則其成也有候,而其末也無憂矣。商鞅不足道也,猶能堅持示信之說以贊孝公而卒以強秦;范蠡未足多也,猶能堅持驕吳之說以贊勾踐而卒以霸越。孰謂以自有之天下乃泛泛而無所主,以危迫之事勢乃悠悠而不早圖哉?王猛之遣麻思也,及暮而符已下,出關而郡縣皆已被符;韓滉之遣何士干也,歸家而薪米已備,門登舟而資裝器用無不周備,安有使一人則遲留而不果行,舉一事則牽制而不能決者?故夫主議者有定力,則士大夫之心不容於不和平,而天下之治不容於不興起矣。一得之愚,惟陛下幸裁之,臣不勝惓惓。 貼黃:臣竊見今日楮輕錢重之弊,而熟思所以佐助秤提之術,偶得二說,敢以敷陳。且會子本以便民之用,而今反不便者,以銅鏹日浸稀少,而無以為之貼湊也。近來州縣權時施宜,或為紙帖子,或為竹木牌,或作五十文,或作一百文,雖不可以通行,而各處行之為便。今莫若盡收二百、三百之破舊,而多造二百、一百之新券,則自百文以上皆無所事於鏹,而貼湊之數特百文以下而已。由是人之仰於鏹者少,而鏹可漸輕矣。又會價之落,多在輸官之時,方官物起催,限急星火,錢會中半,頃刻難違,人憂責罰之嚴,只得低價兌納,會價一落,增長愈難,然若不取之民,官司無以支遣,切計官吏之俸給、舊例之雜支,事若從權,當全用會,惟有軍兵月請,勢須半給見錢,今莫若約計朝廷之與州縣一歲軍兵所須若干,先以泉司歲鑄之數充之,然後斟酌取諸州縣以足之,則所用於見鏹不多,而所取於州縣有數,由是官司之仰於鏹者又少,而鏹可以一輕矣。兩說既行,官民俱便,軍兵之所請者,官以市價兌之,而復充循環之支,下海之與銷毀者,官嚴禁令行之,而不持姑息之論,由是見鏹可以常有,官民仰之甚輕,而富室之私藏者,徒積滯而無益,將不待告戒而自出矣。凡此秤提之術,自與見行之令可以並舉,兩不相妨,無變政易令之疑,而有錢輕楮重之漸,願陛下並與二三大臣熟議行之,實為幸甚,伏候敕旨。 《戊戌年五月二十五日奏為持權在得其道及申明措置官會見錢欲望聖慈審思力行及明詔大臣檢會行下奏聞事伏候敕旨》 臣聞有以收天下之大權,必有以持天下之大權。大權者,人主所以奔走四方,鼓舞群動,使之惟上所命而共起治功者也。是故可收而不可散,可持而不可縱,方其散也,而知所以收之,及其收也,而又知所以持之,則庶乎不致於縱而且不致於散矣。 臣恭惟陛下親政以來,於今六年矣,權之散者,亦既收之矣,是宜天下之人奉承上命而無有所違,天下之治悉如吾意而無有不舉。然而日復一日,歲復一歲,下肆玩侮,上務姑息,作之而不應,唱之而不和,文移往復,非不可觀,事功繆悠,初無其實,得非大權雖收,而未知持之以奔走鼓舞歟? 且國用莫切於財賦也,今也非違法以橫取,則有變公而為私耳;國事莫急於軍期也,今也非傲令而不從,則有具文以相應耳;侵疆所當早復也,其肯慷慨而任責者誰歟?徒聞敵人據要害,役吾人民,耕種吾田土,以為久駐不退之資,掠取吾財用,以為待時會攻之舉,蓋向者以易我而致豐黃之敗,今者將懲創而為報復之謀,此其為患益可畏矣。流民所當安集也,其能多方以區處者誰歟?徒聞淮民強者噬弱,眾者並寡,乃業可復而徘徊於沿江諸郡之間,其來日多而浸入於江東內郡之地,蓋向者敵退則可歸,今者敵留則難返,轉眼又是棗紅,不容不為逃生計矣。 欲諸閫同心以為備也,而相忌相傾者益甚,緩急安能左右之相救?欲統制通融以足軍也,而相詆相戕者不已,緩急安能彼此之相謀?應天陷而兩淮頗失其藩籬,江防空而內郡孰為之門戶,不容不守也,而所以為守者未必可恃,不容不和也,而所以為和者未必可信,守將不素擇而又有數易之患,士卒不素附而又有不飽之憂,蜀道乏改弦易轍之圖,而因仍於故常,廟朝忘厝火積薪之念,而玩愒於歲月,以自有之天下乃若有礙而難行,以祖宗之境土乃當吾世而日蹙,此無他,有其權而未能持其權,故欲舉其事而莫能成其事,履霜不謹,堅冰可憂,是可以為細故而不凜凜於此哉? 夫以臂使指,乃可運動,指大如股,則難屈伸,吾不持以臂使指之權,而反使有指大如股之勢,則人將難使動,有拘牽,事機鼎來,何所倚仗?雖然,權固患於不能持,而亦有所不難持,持之如何?在得其道而已。方今朝廷清明,紀綱具在,明聖當寧,忠賢敷施,夫豈有難使之人,特貴有能使之道,道之所在,權之所由行也。用舍必當而公是,用捨得其道也;賞罰必明而速,是賞罰得其道也;號令必審而信,是號令得其道也;措置必切而斷,是措置得其道也;人有不平而聞於朝,則明白而剖決之,不至含糊而兩見是非,則處之之道得矣;下有窘迫而告於朝,則斟酌而急報之,不至稽緩而漫無可否則應之之道得矣。事事得其道,則人人合其心,權安有不行而事安有不成者乎?臣故曰:權不難持,在得其道也。 昔漢宣帝惟信必賞罰,綜核名實,是以上下相安,莫有苟且;光武惟總攬權綱,明謹政體,是以恢復前烈,身致太平;唐至憲宗時事岌岌,而淮西盪定,河北底寧,承宗斂手削地,韓洪輿疾討賊,裴度以為豈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直以處置得宜,能服其心耳。夫所謂處置得宜者,即臣之所謂得其道也。此三君者,皆中興之賢主也,不過有持權之道,是以能致中興之功。陛下天生聰明,久親政事,固將超軼乎三君之上,而何待於微臣之言?蓋當明主可言之時,則不得不效明目張胆之忠也。伏望陛下審思而力行之,天下幸甚,宗社幸甚。 貼黃:臣昨嘗欲效外郡紙帖之事,而為創進一百會之說,蓋是熟觀市井之交易,素習道路之往來,而知民俗貼湊之艱,莫如小會日用之便,又以其平日思慮之久,訪之老成通練之人,委便公私,乃敢進說。今側聽兩月未見施行,深懼奏陳未明,不足開寤聖明。臣以為若造一百,停造三百,一百與二百並行,則三百已在其中。果行此也,有五利焉:人便貼湊,不甚仰錢,一也;人既便用,必是愛惜,二也;為錢無多,必無偽造,三也;破舊小會以此收換,四也;無妨秤提,反可為助,五也。有此五利,何憚不為?或者必以券直百文,徒費工本,臣以為不然,不有小費,莫救大患,若效湖會之簡徑,則費工不多,更略狹小其形模,則費本亦少,費少利博,似無可疑。臣又於其末有收兌軍兵見錢與夫嚴禁下海銷毀之說,皆切時務,非敢空談,並乞聖斷明詔二三大臣檢會施行之,臣不勝至願。 《戊戌年六月二十六日奏為乞委金陵應接合肥尤以財用為急及徽州免納銀子欲望聖慈密詔大臣亟行及下省部照免奏聞事伏候敕旨》 臣竊見秋令已回,邊防當謹,上自西蜀,下至兩淮,俱是風寒,皆合防護。西蜀之事,前後議論已多,臣不敢復言。兩淮之事,自今有一利害,臣不容自已。且兵家常山蛇勢之說,最切於邊鄙戰守之宜,京湖者,蛇之首也;淮東者,蛇之尾也;合肥則介處其間,外接豐黃,內迫江西,其為利害實非小故,以蛇喻之,正謂之中。敵人犯邊,若出於此,則是擊蛇之中也;東西兩閫力能救援,則是首尾俱應也。 去冬之役,敵首犯光,使陳韓竭力御之於中,而東西協力以為之應,則光不可破,豐黃無事,臣於是時曾進此說,惟其不爾,光遂不支,豐黃從此被困,百戰而後得解。今光既為所據,則必窺我合肥,若其專為此圖,東西猶可出援,萬一分道入寇,東西方自為謀,合肥勢力孤單,不比東西兩閫,以陳韓連年經畫,不能支定城一戰,而杜果乍此承當,豈能以偏師支吾東西?倘不援之,利害視光尤重,臣不遑寢處,日懷隱憂,因思金陵之與合肥,實有唇齒輔車之勢,劉之傑在金陵,其樸實可倚,伏乞頒詔旨應接合肥,運內郡之米而列貯於江濱,練新舊之卒而多備於器械,凡其有所請乞,朝廷極力給之,事事預圖,日日申訓,合肥有警,即遣以前敵之見攻,雖無窮,我之應援亦無已,守者堅壁清野,而使敵無所抄掠,援者出奇應變,而使敵不得安居,以飽待飢,以近制遠,雖有智者,莫為彼謀,此墨子九攻九拒之遺規,而昨者力援豐黃之明效也。 臣嘗於去冬冒昧奏陳,欲於沿江整頓一軍,名曰游擊,東西有警,調而援之,江面有虞,又可退守,近宰臣備邊十事,有置游擊軍一條,料敵料已,尤為詳悉,無非此意,所當急圖。抑臣聞之,守御固以應援為先,緩急尤以財用為急,且臧元堅等之估籍,不為無補於朝廷,卻宜謹節樁積,專備軍須,毋資他用,徒成費耗,至於前來此等之財物,皆當愛惜之可也。淮東總臣之移易,頗費朝廷之區處,卻當早令交承,促辦錢米,毋久含糊,有誤秋防,至於湖北總所之告急,宜周給之可也,以實今日之急務,伏冀明聖之留神,密詔大臣亟行措置,兵財既俱有備,事至可以無憂,臣不勝惓惓。 貼黃:臣生長新安一州六邑,山多田少,土瘠民貧,而夏秋賦稅之輸,乃獨倍於他郡,大抵一錢之稅納官十文,一畝之收輸官大半,向來官司不恤,暗行增添,或加一文,或加二文,則州人驚憂,如被寇盜,必須陳訴以求豁除。三數年來,事乃大異,自十文頓增至十五,自十五頓增至二十,今又有增至三十矣,不知何時而已耶?昔之十文已是重賦,今之三十兩倍於前,官吏暴如虎狼,百姓銜恨莫吐,又有一事尤為害民,土不產銀,官勒輸納,舊止三貫一兩,州人辦納已艱,中間朝廷知之,且以銀品低次,免納本色,以會代輸,歷年既多,省札可照,比乃行下,復勒納銀,銀價驟高五倍於昔,追納既急,其價愈增,以多年不納銀子之餘,而遽責之於銀價空貴之際,當二稅已多兩倍之日,而又重以銀子五倍之輸,百計誅求,日加月益,民生困苦,不言可知,是以六邑之人,皇皇焉赴訴於州,千里之守,汲汲焉申聞於都,皆言存活不得,必以從請為期,伏望聖明垂思民為邦本之言,深察用一緩二之說,下之省部,檢照已行免令納銀,仍舊用會,小寬民力,以固根本,臣不勝至望。 《戊戌七月二十三日奏為應天莫切於至忱至忱莫切於自反欲望聖慈盡恐懼修省之實區處淮之流民施行蜀之鄉丁奏聞事伏候敕旨》 臣嘗觀漢武帝以災異之變何緣而起,為問董仲舒,對以 「國家將有失道之敗,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唐玄宗會日食,錄囚恤患,罷不急務,宋璟謂 「君子道長,小人道消,止女謁,放讒夫,所謂修德:囹圄不擾,兵甲不瀆,官不苛治,軍不輕進,所謂修刑。願動天以忱,無事虛文」。由董仲舒之言觀之,則知天之出災異者,乃所以為愛君之至;由宋璟之言觀之,則知君之答災異者,惟在於有動天之忱。故知天之心存愛君,則恐懼修省之念當無一時之敢安;知君之以忱動天,則恐懼修省之事當無一毫之敢偽。不敢安與不敢偽之心合,而後轉災禍為福祥之效應矣。二臣之言,實一理也。 臣恭惟陛下聰明天生,講學日益,克謹天戒,若夏禹遇災而懼,若周宣每有乖異變故之生,必盡恐懼修省之道。是宜天心之格,災害消除,而連歲之間,相仍沓至。臣固不敢縷數前事以上瀆天聽,亦豈容不即近事以冒進瞽言?乃七月壬午,怒風乾來,接雨揚砂,髮屋拔木,太空號動,京國震驚。右則湖以震澤逆流為害尤甚,而秀次之;左則明以鯨波泛溢為害尤深,而越次焉。田未固未可知,公私已俱有損,為異如此,不知何祥。問之天文風角之占,慮致北敵侵邊之變,寒飢火盜,色色有之。是非天心仁愛陛下,不欲其遽至於此,故重為譴告警懼,而深望銷之於未然者耶? 陛下為之避殿徹樂,罪己求言,寬恤無日而不行,禱祠靡神之不舉,未嘗委之於天數,也未嘗移之於股肱。恐懼修省在陛下可謂至矣,而陳善責難在微臣猶有請焉。蓋應天莫切於至忱,而至忱莫切於自反,必也嚴恭寅畏,靜慮澄思,而形於言曰:「吾用舍賞罰有未當歟?政事號令有未信歟?聽言從諫有未行歟?綏內御外有未備歟?抑吾心志念慮有未正歟?起居飲食有未節善歟?宮庭屋漏之中,左右前後之際,猶有莫見乎隱,莫顯乎微者歟?」 不然,何災異頻仍而又重如此也?事事悉加省察,不敢自恕自矜,辭切而意忱,文舉而實至,表里洞徹,意向宣明,群動為之皆新,萬務由之畢理。天心不格,臣不信也;否則,無事虛文,未知宋璟之言,臣恐傷敗乃至將應仲舒之語矣。可不謹哉!可不戒哉! 昔者成王秋熟未獲,雷電忽作,大風偃禾,天變之來,何異今日。而成王痛自懲創於弗知之故,至敬盡禮於出郊之時,一念感通,風反禾起,歲已無望,乃大熟焉。天人相應之際,可謂捷於影響。臣是以既以董仲舒、宋璟之言為陛下告,又以成王之事為陛下望也。惟陛下留神,臣不勝至願。 貼黃:臣每念淮民流徙可憐,而處之未有其方;蜀民被禍甚慘,而救之未有異策。民生若此,天意可知。近見劉之傑亟申朝廷,欲以強壯權充軍籍,老弱卻行賑濟,其說甚詳;侯子震輪對奏陳,欲以鄉丁而制叛潰之兵,仍布要害以扼衝突之寇,其論甚切。惟此二者,關係匪輕,行之已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