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筆記 · 一九○八

毛姆 《作家筆記》
成功。我覺得它對我沒什麼影響。不說別的,我一直就在盼著它,所以當它到來時,我認為這是自然而然的,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對我來說,成功唯一的價值在於它能使我擺脫經濟上的困難,我一直擔心自己收入不穩定。我討厭貧窮。我討厭省吃儉用,量入為出。我覺得自己沒有十年前那樣自負了。 雅典。我正坐在狄俄尼索斯圓形劇場裡,從我坐的地方可以看見湛藍的愛琴海。我一想到這個舞台上曾上演過的那些偉大的戲劇,就覺得渾身一陣戰慄。這一刻容易讓人產生強烈的感情。我萬分激動,我肅然起敬。一群年輕的希臘學生走過來,用糟糕的法語和我攀談起來。過了一會,其中一個問我是否願意聽他到台上朗誦一段。這種機會我求之不得,連聲說好。我以為他會背誦索福克勒斯[1]或歐里庇德斯[2]的某一偉大篇章,儘管我知道自己一個字也不會聽得懂,但還是相信這會是一次美妙的體驗。他爬下台階,擺好架勢,然後,操著駭人的口音,他開始了:「C'est nous les cadet de Gascogne[3].(法語:我們是加斯科尼的軍校生。)」 他是個樂善好施的人。他的工作很重要,意義深遠。他兢兢業業,公正無私。他行事平凡無奇,實際上相當了不起。他視酒為禍根,儘管很忙,仍然擠出時間在鄉里四處講演,勸人戒酒。他禁止家裡任何人接觸酒。他家裡有一個房間,時時上著鎖,他不許任何人進入。有一天他突然死了。葬禮後不久,他的家人就撬開了那個房間,他們一直想知道裡面有什麼。他們發現裡面堆滿空酒瓶子,有裝白蘭地、威士忌、杜松子酒的,有裝蕁麻酒、甜露酒的,還有裝蒔蘿利口酒的。顯然,這些瓶子是他一個一個拿回來的。他喝光了裡面的酒,卻不知道如何處理空瓶子。我很想知道,當他宣傳完戒酒大道回到家裡,鎖上門,躲在屋裡啜綠蕁麻酒時,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 * * * [1] 索福克勒斯(Sophocles,公元前496?—前406),古希臘三大悲劇詩人之一,一生共寫有一百二十三部劇本,傳世劇作有《埃阿斯》、《安提戈涅》、《奧狄浦斯王》等七部。 [2] 歐里庇得斯(Euripides,約公元前480—前406),古希臘三大悲劇詩人之一,據傳寫有悲劇九十餘部,現存《美狄亞》、《希波呂托斯》、《特洛亞婦女》等十九部,他的劇作對羅馬和後世歐洲戲劇有深遠的影響。 [3] 這是一首法語打油詩,描寫了「加斯科尼軍校生」們聲色犬馬的生活和無恥下流的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