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經閣記 · 尊經閣記賞析

王守仁 《尊經閣記》
明武宗時,山陰縣令吳瀛在紹興府知州南大吉的委派下,重修紹興的稽山書院,並在書院後面築了一座尊經閣,打算以此把人們引向聖賢的正道,使百姓興旺、邪惡消除。尊經閣築成後,南大吉請王守仁為之寫一篇記,以規勸當時的一些讀書人端正學習儒家經典的態度,於是王守仁便寫下了這篇文章。文章題目雖名為「記」,但實際上是一篇論文。作者在文中論述了自己的主觀唯心主義思想,並將這種思想應用到儒家經典的學習上。此文可稱為王守仁的代表作品。 文章的中心是要人們尊經,所以作者開篇首先指明儒家經典是永恆而普遍的規範、法則。由此引發,作者說,它在自然界叫做命,它給予人時叫做性,主導人身時叫做心。心、性、命,其實都是同一東西,它們都是由儒家經典來主宰的,所以儒家經典是「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亘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它是永恆而普遍的規範、法則。這一段可說是全文的綱,它強調了儒家經典涉及的範圍之廣,作用之大,影響之深。 第二段作者開始具體深入地說明儒家經典在指導人們為人處事方面所起的作用。反映在情感上,它可以指導人們能同情他人,知道羞恥,懂得謙讓,明辨是非,這是儒學中所說的四端(仁、義、禮、智)。反應在人事上,它可以教導人們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妻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這是儒學中所說的五倫。由此,作者進一步強調儒家經典確是「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亘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是常道也!」 那麼,儒家經典究竟指的是什麼呢?作者在第三段引出「六經」,說明「六經」就是儒家的經典。這「六經」包括《易》,它用來解釋自然現象的發展變化。《書》,它用來說明典章法制的實施。《詩》,它用來歌唱思想感情的抒發。《禮》,它用來講解各種不同禮儀制度的規定。《樂》,它用來表達歡愉與和平心理的產生。《春秋》,它用來記錄真假與邪正的區別。「六經」可說是從自然變化的運用一直到誠偽邪正的區別,真是涵蓋天地、包羅古今,無所不在起作用。所以作者又一次強調儒家經典是「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亘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 作者王守仁是一個主觀唯心主義者,他認為「心即理,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理。」(《傳習錄》)這個「心」實際上是指人的思想意識。他認為心是世界的本原,因此在強調儒家經典「六經」時,尤其重視它主宰人心的作用。所以,在第四段作者重點提出「六經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作者認為,《易》是記錄人們內心的矛盾變化的。《書》是記錄人們內心的典章政事的。《詩》是記錄人們內心的歌詠性情的。《禮》是記錄人們內心的禮儀制度的。《樂》是記錄人們內心的歡愉與和平的。《春秋》是記錄人們內心的真偽與邪正的.人是具有「良知良能」的,因此,儒家經典是人們心靈中永恆普遍的規範,也是人們內心的自然反映。那麼,作為一個真正的君子,要尊崇儒家經典,就必須以經為準則,時時反求自己的心靈,以經書與內心相驗證。所以作者說:「求之吾心之陰陽消息而時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紀綱政事而時施焉,所以尊《書》也。求之吾心之歌詠性情而時發焉,所以尊《詩》也。求之吾心之條理節文而時著焉,所以尊《禮》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時生焉,所以尊《樂》也。求之吾心之誠偽邪正而時辨焉,所以尊《春秋》也。」作者就這樣從不同的角度為人們指出,以六經的規範來端正自己的心靈,恢復良知,尊崇六經才是成為真正的君子的途徑。 第五段,作者從端正心靈的角度進一步指出人們應如何對待六經、學習六經。作者先用了一個鮮明的比喻:古代聖人為了樹立做人的最高道德標準,慮及後世,而著述了六經。這正象有錢人積蓄了財產擔心後代子孫遺亡散失,不能自保而登記在帳簿上傳給子孫一樣。這一形象的比喻說明,六經是古代聖人傳給後世的精神財富,並非僅僅是單純形式上的六經.如何對待這筆精神財富呢?作者接著前喻又一次設喻說明應該繼承六經的精神實質,把它牢記在心,正象把財富積蓄在家裡一樣,而帳簿上記載的只是名稱、數量等形式罷了。作者跟著又設一喻:有些人不從自己內心探求六經的實質,而只是對六經進行毫無根據的猜測、考訂,或只在文字詞義的細節上糾纏,這正象有錢人家的子孫不盡力看守、享用先輩留下的財富,直到它遺亡散失殆盡,變成窮人、乞丐,卻還指著帳簿說:「斯吾產業庫藏之積也」一樣。這個比喻也是根據前兩個比喻而設,三個比喻層層深入,形象而鮮明地說明學習六經應採取的方法,糾正了當時一些學經者不正確的傾向。 在第六段中,作者進一步深入分析批判了在儒家經典學習研究中的不良傾向。其中,看重功利、崇尚邪說的是「亂經」。只學習註解、死記硬背,沉溺在淺薄的見識里的是「侮經」。大放厥詞,爭相詭辯,掩飾奸邪的思想和醜惡的行徑,追隨世俗,壟斷利益,卻還以為精通經典的是「賊經」。正因為社會上有這種「亂經、侮經、賊經」的現象,所以六經的學問在世上不能發揚光大。作者在這裡指出這些不良傾向,一方面是對之批判、諷刺,使之醜態暴露無遺。另一方面也是與前面所說的尊經對比,對比之下,孰是孰非,讀者便一目了然了。在段末,作者又一次設喻:「若是者,是並其所謂記籍者,而割裂棄毀之矣,寧復知所以為尊經也乎?」這結合上段的比喻而設的比喻,再加一態度明確的反詰,更深一步說明這種人的作為尤不可取。 最後一段,作者說明自己寫這篇文章的緣由及目的,希望世上研習儒家經典的人,讀過這篇文章後認真進行反思,以求有所悟解,這樣也許就能夠知道該怎樣做才算是尊經了。真是滿懷希望、語重心長,可謂用心良苦。 全文的主旨是號召人們尊崇儒家六經。在論述中,作者將自己「天下無心外之物」(《傳習錄》)的哲學觀點應用在學習、尊崇儒家的經典上,讓人們以儒經為本,反求內心,加強個人的內心修養。不過作者只注重內心的省察卻忽視了客觀外界對人思想的影響,因此論述也只能是主觀唯心主義的盲目空談,有很大的局限性。但是作者在論述中,強調了從自己內心探求六經的實質,否定了在學習六經時只重視字句的考證、探索,毫無根據地猜測和崇尚邪說的做法,認為這樣做只是舍本求末,是「亂經、侮經、賊經」。這種論述對當時盛行的、死守教條的程朱理學是有一定的衝擊作用的,對打破傳統、解放思想也有一定的作用。 本文在寫作方法上有很多可資借鑑處,特別是排比、比喻的使用尤為突出。如文章在第一、二、三段的末尾都寫道:「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亘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是常道也!」它作為提挈語把三段連成排比段,層層深入地說明儒家經典無所不在的作用。再如第四段,它幾乎就是由兩個大排比句構成,第一個排比句從不同角度寫六經記載著人們心裡的一切活動,第二個排比句又從不同角度寫人們應該以六經為準則、規範,反求自己的心靈,尊崇六經。在第五、六段,作者以一個比喻為基礎,層層設比、層層深入,以迴環往復的句式強調了學習六經的正確方法,批判了一些讀書人在學習六經中只求其表、不反求其心,甚至「亂經、侮經、賊經」的不良傾向。這些修辭方法的使用,使文章層次井然、逐層推進,並使抽象的道理得以明白易懂。這些都大大增強了文章的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