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長的一天 · 十三
離21點還差幾分鐘,十來艘小艇出現在距離法國海岸不遠的海面上。它們靜靜地沿著海面移動,離岸這麼近,水手們都能看見諾曼底的房屋了。這些小艇並未引起注意,完成自己的任務後便遁走了,那是英國的掃雷艇——是有史以來所能集結的最強大艦隊的前哨。
此刻,就在後面的英吉利海峽里,有一個排成大方陣的船隊正衝破滔天濁浪,直撲希特勒統治下的歐洲——自由世界的威力與憤怒終於擺脫羈束了。它們來了,威風凜凜,一排緊接著一排,足足有十個縱隊,占據了20英里的海面,林林總總不下5000艘。這裡有新式的快速武裝運輸船、航速緩慢銹跡斑斑的貨船、小型越洋班船、海峽輪船、醫療船、久經風霜的油輪、海岸巡邏艇以及成群結隊的拖船。這裡還有不計其數的吃水淺的登陸艦——儘是些顛簸得很厲害的艦隻,其中一些幾乎長達350英尺。許多這類船隻和其他重型運輸船上都載有用來搶灘登陸的登陸艇——數目超過1500艘。在整個艦隊前面的是一行行掃雷艇、海岸巡邏快艇、置放浮標的小艇以及摩托艇,船隻上空飄飛著防空氣球。在雲層底下翱翔的是以中隊為單位的戰鬥機群。而在這支裝滿了部隊、槍炮、坦克、汽車與補給品的怪異船隊的外圍,則是一支由702艘戰艦組成的龐大艦隊,[1]至於那些海軍的小艇尚不計算在內。
美國海軍重巡洋艦「奧古斯塔」號是艾倫·柯克海軍少將的旗艦,他率領著美軍特混艦隊——由21艘艦船組成的護航隊,駛往奧馬哈與猶他海灘。就在珍珠港事件前四個月,羅斯福總統就曾搭乘這艘女王似的「奧古斯塔」號前往紐芬蘭一處安靜的港灣,去和溫斯頓·丘吉爾進行首次歷史性會面。此後這樣的會面還進行了多次。旗艦周圍的戰列艦上戰旗飄揚,艦隊威風凜凜乘風破浪:戰列艦隊包括英國皇家海軍的「納爾遜」號、「拉米里斯」號、「厭戰」號和美國海軍的「德克薩斯」號、「阿肯色」號,以及驕傲的「內華達」號,在珍珠港事件中日本人曾將其炸傷,並認為已將其炸成了一堆廢鐵。
率領著38艘英國與加拿大護航艦隻駛往劍灘、朱諾與金灘的是英國輕巡洋艦「斯奇拉(神話中的六頭女海妖)」號,它是曾率隊追殲德國戰列艦「俾斯麥」號的海軍少將菲利普·路易斯·維安(Philip Louis Vian)爵士的旗艦。緊挨著「斯奇拉」號的是英國最有名的輕巡洋艦之一——「埃阿斯」號,它是追蹤並擊沉「施佩伯爵」號的三艘巡洋艦之一。在1939年12月的拉普拉塔(Río de la Plata)河口之戰中,這三艘船狠狠咬住希特勒引以為豪的「施佩伯爵」號袖珍戰列艦,並迫使其在烏拉圭蒙得維的亞(Montevideo)港外自沉。艦隊中還有其他著名巡洋艦——美國的「塔斯卡盧薩」號和「昆西」號,英國的「企業」號與「黑王子」號,法國的「喬治·萊格」號——總共有22艘。
護航隊的外圍則行駛著五花八門的各種船隻:風姿優雅的單桅帆船、粗短的護衛艦、如荷蘭「松巴島」號般的細長炮艇、反潛巡邏艇、魚雷快艇,以及造型優美的驅逐艦。除了眾多的美英驅逐艦之外,還有加拿大的「卡佩勒」號、「薩斯喀徹溫」號和「雷斯蒂古什」號,挪威的「斯文納」號,連波蘭海軍也出了一份力,派來了「閃電」號。
龐大的艦隊緩慢而笨拙地橫渡英吉利海峽,按照著一個歷史上從未試行過的每分鐘都掐得很緊的航行時刻表前進。船隊從英國各港口駛出,順著兩條護航線路沿海岸南下,然後在懷特島南面的集結海域集中。各船在那裡歸類排隊,每艘船按照自己事先規定好的位置,加入到前往某個海灘的船隊中去。集結海域馬上就有了個外號:「皮卡迪利廣場」[2]。護航船隊從那裡出發去法國時沿著5條由浮標標明的航道行駛,快到諾曼底時,5條航道又分裂成10條航道,每兩條通向一處海灘——一條是快船道,另一條是慢船道。在前面開道的——僅在充作矛頭的掃雷艇、戰列艦和巡洋艦之後——是5艘指揮艦,它們是支棱著雷達天線和無線電天線的武裝運輸船,這些浮動的指揮部將是登陸部隊的神經中樞。
到處都是船,對於船上的人來說,這支歷史性的大艦隊在他們的記憶中仍然是生平所見到的「最讓人激動、最令人難忘的」一幕。對於部隊來說,終於出發了是件好事,儘管前面會有種種麻煩與危險。士兵們仍然心情緊張,但是某些心理負擔解除了,如今每個人只想快點把該做的事接到手,再把它幹完。在登陸艦和運輸船上,人們抓緊最後的時間寫信、玩牌、加入長時間的侃大山。第29步兵師116團1營副營長托馬斯·斯潘塞·達拉斯(Thomas Spencer Dallas)少校回憶說:「忙得不可開交的還是隨軍牧師。」
在一艘擠得水泄不通的登陸艦上,第4步兵師12團的隨軍牧師劉易斯·富爾默·庫恩(Lewis Fulmer Koon)上尉發現自己成了所有教派的神職人員。團里的猶太裔軍官——1營B連連長歐文·格雷(Irving Gray)上尉問庫恩,肯不肯帶領全連人一起向「我們全都信仰的上帝禱告,無論是新教徒、天主教徒還是猶太人,讓上帝保佑我們的使命得以完成,而且倘若可能,還讓我們能夠平安回家」,庫恩表示非常樂於效勞。海岸警衛隊巡邏艇上的副炮手威廉·斯威尼(William Sweeney)下士記得,暮色蒼茫中,武裝運輸船「塞繆爾·蔡斯」號用燈光打出了這樣的信號:「正在進行祈禱。」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次航行最初的幾個小時是平平靜靜度過的。許多人變得愛內省,他們說出了平時不會對別人說的話。數百人事後回憶說,他們認識到自己心裡還是感到害怕的,於是就以異乎尋常的坦率對別人講了一些個人私事。在這個奇特的夜晚,人們變得親近了,而且會信賴自己過去未曾見過的人。第146戰鬥工兵營的厄爾斯頓·E.赫恩(Earlston E.Hern)一等兵回憶說:「我們談了不少家裡的事兒,還談了過去的經歷和登陸時的一些經驗,以及情況大概會怎麼樣。」
赫恩所在的那艘登陸艦濕滑的甲板上,他和一個不知名姓的軍醫聊了一陣。「那位軍醫家裡出了麻煩,他那當模特的老婆要和他離婚。他愁得不行,他說得等他回家以後再說這事。我還記得,我們說話的整個過程中,有個小伙子在近旁輕輕哼唱。那小子還說,他這會兒唱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好聽,這似乎真的讓他覺得高興。」
在英國皇家海軍的「帝國鐵砧」號登陸艦上,美軍第1步兵師的邁克爾·庫爾茨(Michael Kurtz)下士——參加過北非、西西里島和義大利戰役的老兵——看到換班的人正朝他走來,那是來自威斯康星州的約瑟夫·斯坦伯(Joseph Steinber)二等兵。
「下士,」斯坦伯說,「你真的認為咱們有可能成功嗎?」
「見鬼,那還用問,小子,」庫爾茨說,「不用為自己是死是活發愁,在這支部隊里咱們總是先為馬上來臨的戰鬥操心。」
第2遊騎兵營外號叫「彎杆兒」的比爾·L.佩蒂(Bill L.Petty)中士同樣正在發愁。他和好友比爾·麥克休(Bill McHugh)一等兵一起,坐在從前跑海峽航線的老渡輪「馬恩島」號的甲板上,望著逐漸逼攏過來的暮色。佩蒂瞅著他們周圍那些船隻長長的影子,聊以解愁,他的心思都系在奧克角的懸崖絕壁上了。他轉過臉來對麥克休說:「咱們不用指望從這場戰鬥中活下來了。」
「你也太悲觀了。」麥克休說。
「也許是吧,」佩蒂答道,「反正咱們倆只能有一個活下來,老弟。」
麥克休還是滿不在乎,他說:「到了老天爺非要你死的份上,你想要活也活不成啊。」
有些人想試著看書。第1步兵師的艾倫·C.博德特(Alan C.Bodet)下士開始讀亨利·貝拉曼的《金石盟》[3](Kings Row),可是他發現思想很難集中,因為他老在為自己那輛吉普車擔心:一旦把車子開到三四英尺深的水裡去時,它的防水功能會不會失靈呢?在一艘滿載的坦克登陸艦上,加拿大第3步兵師的阿瑟·亨利·布恩(Arthur Henry Boon)二等兵試圖把一本有著聳人聽聞標題的袖珍版圖書《一個少女與一百萬個男人》看完。英國登陸艦「帝國鐵砧」號上,一個英國海軍軍官在讀古羅馬詩人賀拉斯的拉丁文版的《歌集》(Odes),這讓第1步兵師16團的隨軍牧師勞倫斯·E.迪瑞(Lawrence E.Deery)驚詫不已。而迪瑞自己呢(他將在第一輪攻擊波中和第16步兵團一起登上奧馬哈海灘),他夜裡的時間也都花在讀西蒙茲的《米開朗基羅傳》上了。在另一支護航船隊里,由於登陸艇顛簸得太厲害,幾乎所有人都暈船了。加拿大第3步兵師的詹姆斯·道格拉斯·吉蘭(James Douglas Gilan)上尉取出一本對今天晚上有著特殊意義的書。為了安定自己和另一個軍官朋友的神經,他翻到《詩篇》第23篇[4],高聲讀道:「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並非到處都那麼莊嚴肅穆,輕鬆的氣氛同樣存在。在英國運輸船「寶貝兒本」號上,一些遊騎兵把四分之三英寸粗的繩子從桅杆頂部一直拉到甲板上,接著便滿船爬來爬去,讓英國海員看得眼睛都發直了。另一條船上,加拿大第3步兵師的官兵們舉辦了一次文娛晚會,節目有各種朗誦、吉格舞(一種輕快的三拍快步舞)、里爾舞(輕快的蘇格蘭雙人舞)和大合唱。在第8步兵旅王后屬加拿大來復槍團,外號「珀迪」的詹姆斯·珀西瓦爾·德·萊西(James Percival de Lacy)中士聽著風笛合奏的《特拉利的玫瑰》(Rose of Tralee),情緒激動之下忘記自己身在何方,竟站起身來建議為愛爾蘭的埃蒙·德·瓦萊拉[5](Eamon de Valera)乾杯,因為他「讓我們免於捲入戰爭」。
許多前幾個小時裡還在為自己能否活下來而擔憂的人,現在卻巴不得早點抵達海灘。比起他們對德國人的畏懼,坐船渡海才真是最可怕的事情。暈船症像瘟疫似地傳遍所有59個護航船隊,暈得最厲害的是在顛簸得最凶的登陸艦上的水兵。每個人都拿到了暈船藥,外加一樣東西:它在裝備清單上以軍隊典型的精確性寫明:「紙袋,嘔吐用,一隻」。
軍隊的效率至此也算是高到家了,然而還是不夠。「嘔吐袋都裝滿了,鋼盔里也滿了,防火桶里的沙子給倒了出來,那裡也滿了出來,」第29步兵師的小威廉·詹姆斯·威德菲爾德(William James Wiedefeld,Jr)技術軍士長(相當於二級軍士長)回憶道,「你在鋼甲板上根本站不住,到處都聽到有人在說『如果要咱們去死,也得讓咱們到這些該死的澡盆外面去』。」
在一些登陸艦上,士兵們實在受不了,他們威脅說——也許更多的是嚇唬人而不是認真的——要跳海。加拿大第3步兵師的戈登·K.萊恩(Gordon K.Laing)二等兵發現自己揪住一個朋友不放,那人「求我放開他的褲帶」。皇家海軍突擊隊員拉塞爾·約翰·威瑟(Russel John Wither)中士記得,他所在的船上「嘔吐袋很快就用完了,到後來只剩下一隻」,人們都把它傳給別人用。
由於暈船,無數人都沒能享用到往後幾個月里他們再也吃不上的好飯菜。上級做出特殊安排,讓所有的船都供應最好的食物,這份特殊的飯菜——部隊戲稱其為「最後的晚餐」——在各條船上都不一樣,而各人的胃口又各不相同。在武裝運輸船「查爾斯·卡羅爾」號上,第29步兵師116團3營作訓參謀卡羅爾·B.史密斯(Carroll B.Smith)上尉得到的是一份牛排,上面鋪著幾隻煎雞蛋,蛋黃朝上,外加冰激凌和羅甘莓,2個小時後他拚命推開別人往欄杆邊上擠去。第112戰鬥工兵營的小約瑟夫·K.羅森布拉特(Joseph K.Rosenblatt,Jr.)少尉一連吃了7份白汁雞皇,胃口越吃越好。第5特種工兵旅的基思·布賴恩中士同樣如此,他吃完了三明治和咖啡後還覺得沒盡興,他的一個部下到廚房去「搬來」一加侖什錦水果,四個人分著把它吃光了。
在英國船「查爾斯王子」號上,第5遊騎兵營的埃弗里·J.桑希爾(Avery J.Thornhill)中士逃過了一切不適,他服了過量的暈船藥從頭一直睡到尾。
船上的人們儘管經受著種種痛苦與恐懼,但他們記憶中烙印下的某些景象卻出奇地清晰。第29步兵師116團3營L連的唐納德·C.安德森(Donald C.Anderson)少尉記得,天黑前1小時,太陽從雲層里露出來,使整個艦隊剪影似的輪廓格外分明。為了向第2遊騎兵營的湯姆·F.瑞安(Tom F.Ryan)中士表示祝賀,F連的戰士將他圍攏在中間唱起了《祝你生日快樂》,當天他剛滿22歲。在第1步兵師那位想家的19歲羅伯特·馬里恩·艾倫(Robert Marion Allen)一等兵看來,這天晚上倘若「能在密西西比河上劃劃小船,那是最愜意不過的了」。
在整個艦隊的每條船上,黎明時分將創造歷史的人們都在讓自己儘可能地休息。法國的突擊隊隊長菲利普·基弗少校在登陸艦上往毯子裡鑽時,腦子裡忽然想起1642年埃奇希爾戰役時雅各布·阿斯特利(Jacob Astley)爵士所做的祈禱。基弗禱告說:「哦,主啊,你知道我今天有多麼的忙碌和緊張。若是我沒來得及想起你,求求你可千萬別忘了我……」他把毯子往上拉拉,幾乎立刻就沉入了夢鄉。
剛過22點15分,德軍第15集團軍反間諜部門的主官邁爾中校衝出辦公室,在他手裡攥著的也許是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德國人所截獲的最重要的情報。邁爾現在知道進攻就是48小時之內的事了,掌握了這條信息盟軍就可以被趕回到海里去。信息源自英國廣播公司對法國地下抵抗組織的廣播,它是魏爾蘭詩歌的第二行:「單調頹喪,深深刺傷我的心。」
邁爾衝進餐廳,第15集團軍指揮官漢斯·埃伯哈德·馮·扎爾穆特(HansEberhard Kurt von Salmuth)大將正和他的參謀長魯道夫·霍夫曼(Rudolf Hofmann)中將以及兩個軍官在打橋牌。「將軍!」邁爾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信息,第二部分——收到了!」
馮·扎爾穆特沉吟片刻,接著便下令第15集團軍進入全面戰備狀態。就在邁爾急匆匆地走出房間時,他的眼睛又回到手裡的牌上去了。馮·扎爾穆特記得自己當時是這樣說的:「我老了,見得多了,再也不會為這樣的事情過於激動了。」
回到辦公室後,邁爾便和部下立即用電話通知西線德軍總部,接著又報告了希特勒的最高統帥部。與此同時,還通過電傳打字機向其他指揮部做了通報。
第7集團軍又一次未接到通知,[6]其原因從未得到過能讓人滿意的解釋。再過四個多小時,盟軍艦隊就會抵達5個諾曼底海灘外的集結海域;三小時內18000名空降兵將降落在夜色中的田野與灌木籬牆上——也就是說要進入從未得到有關D日警告的德軍第7集團軍防區。
第82空降師的「荷蘭佬」阿瑟·舒爾茨二等兵做好了準備。和機場上的每個人都一樣,他穿上了跳傘服,右胳膊上掛著降落傘。他的臉用炭塗黑了,腦袋和今晚的每個傘兵一樣,剃成了怪模怪樣的易洛魁族印第安人的式樣:只留下從腦門直到後腦勺的窄窄的一行頭髮,別處都剃得精光。他的身邊是武器裝備。他在各方面都做好了準備,幾個小時前贏到手的2500美元現在只剩下20美元了。
現在,傘兵們等待卡車把他們載到飛機跟前去。「荷蘭佬」的朋友二等兵傑拉爾德·科倫比(Gerald Columbi)從一個玩骰子的賭攤里跑出來。「快,借給我20塊錢!」他說。
「幹嗎?」舒爾茨問道,「沒準你會給打死的。」
「我把這個押給你。」科倫比邊說邊解下他的手錶。
「好吧!」「荷蘭佬」說道,遞給他自己最後的20美元。
科倫比又跑回去擲骰子了,「荷蘭佬」瞧了瞧手錶,那是只畢業時送給孩子的那種布洛瓦牌金表,背後還刻著科倫比的名字以及父母的祝詞。就在此時有人喊道:「好了,咱們走吧。」
「荷蘭佬」提起他的裝備和其他傘兵一起離開機庫,他爬上卡車時見到科倫比就在自己身邊。「還你,」他邊說邊把那隻手錶遞給科倫比,「我用不著2隻手錶。」
現在「荷蘭佬」身上只剩下母親寄給他的那串念珠了,他後來決定還是把念珠帶上。卡車駛過機場,朝等候在那兒的飛機開去。
在英國各地,盟軍空降部隊都登上了各自的飛機與滑翔機。運載為空降部隊標明空降場的探路者的飛機已經飛走了。在紐伯里的第101空降師師部,最高統帥德懷特·艾森豪威爾上將在一小群軍官和4名新聞記者的陪同下,來看望準備首批起飛的部隊。剛才艾森豪威爾和戰士們聊了一個多小時,在這次進攻的各個方面,他最擔心的就是空降行動了,他的一些指揮官相信,空降行動也許會造成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傷亡率。
艾森豪威爾已和第101空降師師長馬克斯韋爾·泰勒少將道了別,後者將率領他的部下投入戰鬥。泰勒離開時腰杆挺得筆直,有點發僵,他不想讓最高統帥知道下午玩壁球時他的右膝上扯傷了一根韌帶,艾森豪威爾沒準兒會不讓他去的。
現在,艾森豪威爾站在那兒看著飛機一架架在跑道上滑行並慢慢升入空中,一架接一架地消失在黑暗裡,在機場上空盤旋完成編隊。艾森豪威爾雙手深深地插在兜里,凝視著夜空,巨大的機群在機場上空發出最後的轟鳴,朝著法國飛去。這時,全國廣播公司的雷德·米勒朝最高統帥望去,他看到艾森豪威爾熱淚盈眶。
幾分鐘後,在英吉利海峽的進攻艦隊上的人們聽到了機群的發動機聲。聲音越來越響,接著頭頂上傳來一陣陣浪潮似的轟鳴聲。整個機群用很長時間才飛了過去,此後發動機的轟鳴開始減弱。在美軍驅逐艦「赫恩登」號的艦橋上,巴托·法爾中尉、值班軍官們以及美國報業協會的戰地記者湯姆·沃爾夫(Tom Wolf)凝視著黑暗的天空,誰都沒有說話。當最後一個編隊飛過去時,一盞琥珀色的燈透過雲霧朝下面的艦隊閃爍,它用摩爾斯電碼慢慢打出了3個點和1個長劃:那是V字,代表「勝利」的意思。
[1] 對反攻艦船的確切數目究竟有多少存在著較大分歧,可是關於D日最精確的軍事著作——戈登·哈里森的《橫越海峽的攻擊》(官方的美國軍事史)與海軍少將塞繆爾·埃利奧特·莫里森的海軍史《對法國與德國的進攻》——都一致認為數字為5000艘左右,這個數字包括船上運載的登陸艇在內。英國皇家海軍中校肯尼思·愛德華茲的《海神行動》則提供了約4500艘的較低數字。——原注
[2] 倫敦市中心的一個圓形廣場,周邊都是戲院和娛樂中心。
[3] 當時流行的一部愛情小說,曾被好萊塢改拍為電影,男主角的扮演者是後來的美國總統里根。
[4] 《聖經·舊約》中的一卷。
[5] 埃蒙·德·瓦萊拉(1882—1975),愛爾蘭爭取獨立鬥爭的領袖,曾任愛爾蘭總理。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時,他宣布愛爾蘭中立。
[6] 本書中所有的時間用的都是英國雙夏令時,它比德國中部時間晚1個小時。因此,對邁爾來說,他的部下截獲信息的時間是21點15分。第15集團軍的作戰日誌記錄了發給各指揮部的電傳打字的信息確切文本,全文如下:「電報打字第2117/26號急件發送單位:第67、81、82、89軍,比利時與北法軍事總督,B集團軍群,第16高射炮師,海軍海峽防衛指揮部,比利時與北法德國空軍。6月5日21點15分英國廣播公司的信息被釋譯。據我方所知情況判斷,該信息含義為『攻擊可望在6月6日零時起48小時之內進行』。」值得注意的是,不論是第7集團軍還是第84軍都沒有被包括在上述名單里,通知這些單位並非邁爾的任務,其責任應由隆美爾的指揮部擔負,因為這兩個單位都歸B集團軍群指揮。然而最令人大惑不解的是,為何倫德施泰特的西線德軍總部未向從荷蘭直到西班牙邊境的整個海岸防禦前線發出警告。令這個謎團更為複雜的是,戰爭結束時,德方宣稱至少15條與D日有關的信息被截獲而且被準確地釋譯。「魏爾蘭信息」據我所知是唯一被記載進德軍作戰日誌的一條。——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