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長的一天 · 七

33歲的美國「科里」號驅逐艦艦長喬治·杜威·霍夫曼(George Dewey Hoffman)海軍少校通過他的雙筒望遠鏡,觀察著船後面那一長列正劈波斬浪橫渡英吉利海峽的艦船。船隊走了這麼遠卻未遇到任何攻擊,這在他看來是件不可思議的事。船隊是依著航道走的,時間上也分秒不差,整支船隊按照之字形反潛航線緩緩行進,每小時還走不了4英里,自從昨晚離開朴次茅斯港以來,已經航行了80多英里。可是霍夫曼時刻都在擔心會遇見麻煩——潛艇或空襲,也許二者同時來到。他估計即使運氣好也會進入雷場,因為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他們正越來越深入到敵方水域。法國就在前方,現在離他們只有40英里了。 年輕的艦長——在這艘「科里」號上,在短短三年不到的時間裡,就從一名上尉「躥」到了艦長的位子上——對於自己能擔任這支浩浩蕩蕩船隊的領隊感到非常驕傲。可是在他通過望遠鏡觀察時,他知道對於敵方來說,這些船隊也僅僅是等著挨打的「呆鴨」。 在前面的是掃雷艇,6艘小小的艦船排成一條斜線,就像倒過來的V字的半邊,每艘船都在右側的水裡拖著一條長長的鋸齒狀金屬掃雷裝置,用以切斷系泊的水雷和引爆漂浮的水雷。 在掃雷艇後面的是瘦削、靈活的「牧羊犬」,亦即護航的驅逐艦。在它們的後面,一眼看不到邊的就是船隊本身了,數艘行動遲緩、笨重的登陸艦,運載著數以千計的軍人、坦克、大炮、車輛和彈藥。每一艘重載的艦隻都在一根粗鋼索的頂端繫著一隻攔阻飛機的氣球,由於所有懸浮在同一高度的防空氣球在疾風吹拂下都往一邊倒,整個船隊就像是個走路傾斜不穩的醉漢。 在霍夫曼眼裡這幅景象卻很壯觀。他估算了船與船之間的距離,考慮到船隊的總數,他尋思這支令人驚嘆的船隊尾巴現在仍然還在英國,還沒有駛離朴次茅斯港呢。 這還僅僅是一支船隊,霍夫曼知道另外還有十來支船隊在他離開或即將離開英國的那天裡正要起航,到那天晚上,所有的船隊要在塞納灣里集結。清晨時分,一支由5000艘船隻組成的龐大艦隊,將停泊在諾曼底登陸海灘的外面。 霍夫曼簡直是急不可待。他所帶領的船隊離開英國最早,是因為它要行駛的航程最長。這是強大的美軍第4步兵師的一部分,它要去的地方是霍夫曼——其他千百萬美國人也一樣——過去從未聽說過的,那是瑟堡半島(科唐坦半島)東部的一片風颳個不停的沙灘,代號「猶他」。其東南12英里,在海邊小村濱海維耶維爾(Vierville-sur-Mer)和濱海科萊維爾(Colleville-sur-Mer)的前方,是另一片代號「奧馬哈」的美軍登陸灘頭,那是一片新月形的銀色海灘,第1步兵師和第29步兵師的弟兄們將在這兒登陸。 「科里」號的艦長原以為今天早上會在附近見到別的船隊,可是如今似乎整個海峽都歸他獨自使用。他並未因此感到不安,他知道附近海域總有屬於U登陸編隊或O登陸編隊的船隊在駛向諾曼底。霍夫曼不知道的是,由於天氣情況不穩定,疑慮重重的艾森豪威爾只批准了不到20個航速緩慢的船隊在夜間起航。 突然,艦橋里的電話響了。甲板上的軍官過來接電話,可是霍夫曼離得更近,順手就抄起了話筒。 「這裡是艦橋,」他說,「我是艦長。」 「你確定沒搞錯?」聽了一會兒後他問道,「命令確認過沒有?」 霍夫曼又聽了更長一會兒,然後把話筒放回托架上。真令人難以置信:居然命令整個船隊返回英國——沒有說明理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了?難道登陸延期了不成? 霍夫曼透過望遠鏡眺望前面的掃雷艇,它們並未改變航程,跟在它們後面的驅逐艦也沒有。它們收到命令了嗎?他決定在採取任何行動之前先親自去看看打回頭的命令——他得確認一番才行。他迅速爬下扶梯來到下一層甲板的報務室。 報務員本尼·W.格利森(Bennie W.Glisson)海軍下士並沒有搞錯,他邊讓艦長看無線電記錄簿邊說:「為防出錯,我核對了兩遍。」霍夫曼匆匆回到了艦橋。 他和其他驅逐艦現在要做的,是讓這支龐大的船隊掉過頭去,而且動作還得迅速。由於他的船是先導艦,他最關心的就是在前面幾英里處的掃雷小艦隊,由於無線電靜默的死命令早已下達,現在無法通過無線電與他們聯繫。「全速前進,」霍夫曼命令道,「靠近掃雷艇,信號兵打開信號燈。」 「科里」號往前躥的時候,霍夫曼回過頭去,見到身後的那些驅逐艦在船隊的側翼拐彎掉頭。這會兒它們的信號燈在眨眼,開始艱難地引導船隊掉頭。心事重重的霍夫曼明白船隊處境危險,這裡離法國極近——只有38英里了。難道它們還未被發現?倘若它們掉頭開走都未被察覺,那真是個奇蹟了。 在下層的報務室里,本尼·格利森繼續每15分鐘收錄一次進攻推遲的密碼電報,對他來說這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所收到的最壞的消息了,因為這似乎證實了一種惱人的猜疑:德國人對進攻早已了如指掌。是不是因為德國人已經發現,所以D日被取消了呢?像無數人一樣,本尼不明白德國空軍的偵察機怎麼可能沒有發現登陸的準備工作——船隊、艦隊、陸軍部隊與補給品,塞滿了從蘭茲角[1](Lands End)到朴次茅斯的每個港口、小海灣和海港里。如果電報僅僅意味著登陸是為了別的原因而推延,那麼接下來德國人仍然有更多的時間偵察到盟軍的這支龐大艦隊。 23歲的報務員打開了另一架收音機,調到巴黎電台,那是德國人的宣傳台。他想聽聽「軸心姐兒薩莉」富於性感的聲音。她那謾罵式的廣播聽著怪有趣的,因為消息都假得離譜,可是有時候也很難說。聽她的廣播還有一個原因:「柏林婊子」——大伙兒常這樣輕薄地稱呼她——的流行歌曲節目常翻新,都讓人聽不過來。 本尼暫時還顧不上聽歌,因為這時收到了一長串電碼,是有關天氣預報的。等他用打字機記錄完,「軸心姐兒薩莉」正開始播放今天的第一張唱片,本尼立刻聽出這是戰時的流行歌曲《我下雙份的注諒你不敢》,歌詞是改寫過的。聽著聽著,他最最擔心的事得到了證實。那天早晨將近8點,本尼和成千上萬為了6月5日登陸諾曼底而鼓起勇氣的盟軍官兵——現在又要焦慮地再等上24小時了——都聽到了《我下雙份的注諒你不敢》里異常貼切、卻讓人心驚肉跳的歌詞: 我下雙份的注賭你不敢來。 我下雙份的注賭你不敢靠近。 摘下那頂大禮帽少給我吹牛。 別咋咋呼呼給我放規矩點。 你可敢跟我打賭? 我下雙份的注賭你不敢進攻。 我下雙份的注賭你不敢行動。 你唬人宣傳里沒半句真話, 我下雙份的注賭你不敢來。 我下雙份的賭注和你打賭。 [1] 位於英格蘭西南部的康沃爾半島最西端,也是英格蘭的最西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