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翁談錄 · 己集卷二 遇仙奇會
○趙旭得青童君為妻
天水趙旭，字子明，少孤介好學，有姿貌，善清談，習黃帝、老子之道。家於廣陵，獨葺幽居，惟二奴侍側。嘗夢一女子，衣青衣，挑笑於牖間。及覺無見，異之。因祝曰：『是何靈異？願睹仙姿。』是夕，近一更許，忽聞窗外切切笑聲，子明知其異，復祝之曰：『果諧夙夢，願賜光臨。』乃答言曰：『吾上界女也，聞君清絕，願託高風。』子明當時整衣而起曰：『襄王巫山之夢，洞簫秦樓之契，乃今知之。靈鑒忽臨，忻歡交集。』乃燃燈拂席以延之。忽清香滿室，有一女子，年可十五六，容貌絕世，衣六銖霧綃之衣，躡五色連文之履，開簾而入。子明再拜。女笑曰：『吾天上青童君，久居清禁，阻曠幽懷，時有世念。帝罰我人間，隨所感配，以君氣質虛爽，體同玄默，幸託清音，冀諧素韻。』子明曰：『蜉蝣之質，假息刻漏，不意高真，俯垂濟度，豈敢妄興俗懷？』女乃笑曰：『君有仙風道骨，名在金格，當相與吹洞簫於紅樓之上，撫雲琴於碧落之中。』乃令子明施寢席床帳之具。子明辭無可施。女笑曰：『無煩仙郎。』乃命灑掃寢內。須臾，雲霧靄，少頃方收，見房內帳設珍麗，青紅間錯，非所識也。二人攜手入內，英姿發越，希世罕儔。夜深，忽聞一女子呼『青夫人』，於明驚以問之，答曰：『同宮女子相尋爾，且勿應。』乃扣柱歌曰：
月露飄颻星漢斜，獨行窈窕浮雲車，仙郎獨邀清童君，結情羅帳連心花。歌甚長，子明惟記此四句。謂青童君曰：『可延入否？』答曰：『此女多言，慮泄吾事於上界耳。』子明曰：『設琴瑟者，由人調之，何患乎？』乃走迎之。見一神女在空中，去地丈餘，侍女六七人，建九陰蟠龍之蓋，金精舞鳳之冠，長裙曳風，耀人心目。子明因而見之，乃下曰：『吾姮娥女也，聞君與青童君仙會，故來奉賀耳。』便入室。青童君笑曰：『卿何以知吾處也？』答曰：『好事天上知，然佳期不遠告，誰過邪？』相與歡笑。子明喜悅，不知所裁。於是三人共同衾枕。天將曉，侍女進曰：『雞鳴乎！』女曰：『命直。』答曰：『備矣。』約以後期，答曰：『慎勿言之世人，吾不相棄也。』及出戶，有五雲車二乘，浮於空中，遂各登車訣意，清風颯然，凌空而上，極目乃滅。子明不自意如此，歡悅交集。自後但灑掃室內，焚明香，絕人事，專心以待後期。隔數夕復來，來時皆有清風肅然，異香從之，其所從仙女益多。歡娛日洽，為子明致行廚珍膳，皆不可識，甘美殊常，每一食，經旬日不飢，但覺體氣沖爽。子明因求長生久遠之道。女笑曰：『仙郎，即此佳合，便是長生久視，更何求耶？』又為子明致珍寶奇異之物，乃曰：『此物不可世人見，君以卿宿世仙緣，得肆所欲，仙道秘密，與世殊塗，君若泄之，吾不得來也。』後歲餘，子明家奴盜琉璃珍珠鬻於市，適胡人捧而禮之，酬價百萬，言有此寶者，可以絕粒輕身，問奴從何得之？奴具以告。其夜女至，愴然無容曰：『君奴泄吾事，不得與君久處。』遲明執別，哽咽悲酸，吟詩而去。
〔詩曰〕
與君宿世有仙緣，衾枕交歡豈偶然，十載為期君記取，洞明山上鶴沖天。趙子明酬以詩曰：
凡庸弱質感天仙，歡合交情僅一年，十載為期專在念，莫忘歷歷枕前言。果後十三年，於益州見子明，形容短小，如八九歲小兒模樣，行歌於市曰：
塵緣盡兮仙緣來，清風冷然入我懷，青童仙君事已諧，洞明山上瑞雲埋。九月九日黃花開，仙人招我上天階，凌空雙鶴何快哉！
子陰如此在階上或出或沒，經兩月餘，人知其異。至九月九日，只見洞明山上，仙霞飄飄，仙樂清響，雙鶴自朝至午，迴翔于山頂之上。益州傾城登山觀之。須臾，見一神女自空而降招接，引趙子明各乘一鶴，白日昇天。異哉！
○薛昭娶雲容為妻
薛昭作尉平陸，謪為海東民。有田山叟者，見昭有道骨，贈藥一粒曰：『東去不獨逃難，兼獲美麗仙女。』未幾，果於蘭昌宮見有三女子，皆世之絕色者，在彼酌酒，酹地曰：『吉利吉利，好人相逢，惡人相避。』時薛昭在旁，急忙躍出曰：『某願充好人之數。』遂命就坐酌醴。昭詢三女姓氏，長曰張雲容，次曰蕭鳳，小曰劉蘭翹。蘭翹起就架上取骰子，擲曰：『數多者得薦仙郎枕席。』張雲容暍采，連擲數勝。蘭翹曰：『大姐姐風流夙契。』因起酌酒，與薛郎合卺，賀喜一杯。交杯訖，昭問雲容：『何許人事？』雲容曰：『某乃楊貴妃侍兒，嘗獨舞霓裳有功，貴妃贈詩。詩曰：
羅袖動香香不巳，紅渠照水秋煙裹，輕雲嶺上乍搖風，嫩柳柳池初拂水。時後因與申天師談道，與我絳雪丹一粒曰：『女服此丹，雖死百年，遇生人，得精英之氣，便能復生，為地行仙。」今運故巳百年。』昭因問天師之狀，乃田山叟也。雲容歌之。詩曰：
韶光不鑒分成麈，曾遇金丹突有神，不意薛郎緣夙契，獨開幽谷一枝春。昭酬以詩。〔詩曰〕
誤入宮牆遇至人，月華清洗玉階塵，自疑飛到蓬山上，瓊樹三枝半夜春。〔又雲〕
眠花不綻幾含幽，今夕陽春獨換秋，我守孤煙無白日，寒雲堆上更添愁。蘭翹亦歌曰：
幽谷啼鶯整羽翰，埋金殞玉冷長灘，月華不忍扃泉戶，露滴松枝夜夜寒。酒闌歌罷，二女辭去。昭輿霎容寢處數夕，不知昏晝，亦不飢餒，時人以為睡仙。一夕，雲容曰：『吾已甦矣，但得新衣一襲，可起矣；有金扼臂，可鬻之市衣。』既得衣，雲容引昭至穴，啟棺本，體果生起，合之為一，與昭同歸金陵幽棲。至今尚在，豈非餌天師田山叟之藥有驗歟？
○郭翰感織女為妻
太原郭翰，少簡貴，有清標，姿度秀美，善談論，工草。孤獨處一室，甚瀟灑。當盛暑，乘月臥庭中，時有微風，稍聞香氣漸濃，翰甚怪之。仰視空中，見有人冉冉而下，直至翰前，乃一少女也，明艷絕代，光彩溫目，衣玄綃之衣，曳霜羅之帔，戴翠翹鳳凰之冠，躡瓊文九章之履，侍女二人，皆有殊色，咸盪心神。翰整衣巾，下床拜謁曰：『不意尊仙下降，願垂德音。』女微笑曰：『吾天之織女也，久居清闕，曠阻佳期，幽態盈懷，上帝賜命自遊人間，尋擇佳侶，仰慕清風，願託慈契。』翰曰：『非敢望之，實所願也。』女為敕侍婢，淨掃室中，張霜霧丹穀之帳，施水精玉華之簟，轉會風之扇，宛若清秋。乃攜手升堂，解衣共寢，其襯體紅腦之衣，似小香囊，氣盈一室；並同心龍腦之枕，蓋雙縷鴛文之衾，柔體膩體，深情密態，妍艷無匹。迨曉辭去，麵粉如故，試為拭之，乃本質也。翰送出戶，凌空而上。自後夜夜往來，情好轉切。翰戲之曰：『仙郎何在？那敢獨行？』對曰：『陰陽變化，關渠何事？且河漢隔絕，無可復知，縱復知之，不足為慮。』因撫翰心前曰：『世人不明瞻矚耳。』翰又曰：『卿既託靈辰象，辰象之門，可得聞乎？』對曰：『人間觀之，只此是星，其中自有宮室居處，諸仙皆游觀焉。萬物之精，各有交結，在天戍象，在地成形，天人之間，本由一理，情慾之好，無間聖凡。』因為翰指列宿分位，盡詳躔度，人不悟者，翰自此洞曉之。後將至七夕，忽不見來，經數夜方至。翰問曰：『牛郎相見樂乎？』笑而對曰：『天上那似人間，正以期運當爾，非有他故也。又況一年一度相會，爭如今日夜夜相逢，君無猜忌。』又問曰：『卿來何遲？』答曰：『人中五日，彼一夕也。』又為翰致天廚，悉非世物。徐視其衣，並無衣縫，遼問之。答曰：『衣縫渾然天成，非針線為也。』，經一年。忽一夕，顏色悽惻，涕流交下，執翰手曰：『帝命有程，便當永訣，』遼嗚咽不自勝。翰驚惋曰：『尚餘幾日在？』對曰：『只今夕耳！』遂悲泣，徹曉不眠。及且，撫抱為別，以七寶枕一枚留贈曰：『明年某日，當有害信相問。』翰報以玉環一雙，便履空而去，⒋顧招手，良久方滅。翰思之未嘗忘。明年至期，果使前者侍女，將書函至。翰開緘，以青縑為紙，鉛丹為字，言詞清麗，情意重疊。未有詩二首，詩曰：
河漢雖雲闊，三秋尚有期，情人如有意，後會在何時？〔又曰〕朱閣臨清漢，瓊宮架紫房，佳期情在此，思憶斷人腸！翰以香箋答書，意甚切至，井酬詩二首。詩曰：
人世將天上，由來不爽期，誰知一⒋顧，反作兩相思。〔又曰〕
贈枕猶香澤，啼衣尚淚痕，玉顏吞漢裹，空有往來魂！是歲，太史奏織女星失躔度，無光彩。翰自此人間女色，不復措意，以其嫵足輿為著。官至侍御史。
○封陟不從仙姝命
封陟，字少登，居少室山。一夕，天氣清亮，月明如晝，忽睹一仙妹，淡妝近前，顧揖曰：『久聞美，願執箕帚。』陟曰：『君子固窮，寧敢思濫？請神仙回車，無相瀆也。』
妹贈以詩。〔詩曰〕
謫居蓬岳別瑤池，春媚煙花有所思，久稔高名先德望，願操箕帚奉屏幃。後七日復來，又獻詩曰：
弄玉與夫皆得道，劉網兼室盡登仙，君能仔細窺朝露，須逐雲車拜洞天。觀其詩了，陟又曰：『詩云：「娶妻如何？匪媒不得。」易曰：「君子非幣之交不親。」其所以然者，正欲名分之正也。今輒與仙姝講好，人其謂我何？毋勞再三。』後七日又至，曰：『君能相容，即能致君壽此大椿，瞳方兩目，仙上靈府，任意追游。莫種槿花，休敲石火。』陟怒曰：『失身陷義，雖生奚益？我不欺暗室，何苦相陵？』仙姝嘆曰：『所以致懇，為是青牛道士苗裔，此時一失，又六百年。此子大是忍人，』又留詩曰：
蕭郎不顧鳳樓人，雲澀回車淚臉新，愁殺懶蓬萊歸去路，難窺舊苑碧桃春。又曰：『好留住，他日相逢；悔之巳暮。』後三年，陟病卒，為太山所追，道遇仙騎，清道甚嚴，曰：『上元夫人游太岳。』陟仰視金輅中，乃是昔日求偶仙姝者。夫人索追狀，曰：『若論封陟無情，合輿滅沒，然一見之日，不能忘情。』乃以大筆判曰：『封陟性雖執迷，性甚貞潔，實由實，難責風情，宜延一紀。』良久乃蘇。
醉翁曰：『語云：「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以常人之情，遭遇仙女，恨不得與為耦。封陟執德不回，終不層就，誠若可愛；然細而思之，實無仙風遺骨，是故執一而不通也。可惜乎哉，吾夫子曰：「可以仕則仕，可以急則速。，伯夷隘，柳下惠不恭，君子不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