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社會秘密史 · 第二十二回 督部堂頒出取締法 平安里飛來暗殺彈

話說子玖聽士諤講了一段三代同科故事,笑道:「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聽了此事,覺著兄妹通姦竟不足為奇了。」士諤道:「什麼兄妹通姦?你方才不是說弟昆合姘一婦麼!」子玖道:「弟兄合姘一婦是今日親眼瞧見的,兄妹通姦又是一事,是前天有個朋友講給我聽的。」士諤道:「兄妹通姦,真是人倫大變了!」 子玖道:「文姜與齊侯不是兄妹麼,這個人總算是稱古則先呢!廣東庵埠地方有一個姓翁的算命先生,手裡著實有幾個錢,生有子女兩人,兒子年紀十八歲,女兒只有十六歲。這年鄰居人家忽見他的女兒肚子彭亨起來,不覺都懷了疑,細細一察,才知是兄妹通的奸。於是商量通了,等他們鴛鴦交頸時光,一聲胡嘯闖進去,雙雙的捉住,捆縛了個結實,要沉到河裡頭去洗洗人道的羞辱。嚇得算命先生頭碰得像搗蒜一般,情願罰款了結。眾鄰居宗旨本不過要敲幾個錢竹槓,銀子到手,自然也不說什麼了。於是翁瞎子就把兒女配成功了一對,成就他一雙兩好。」 這日,乃是九月廿六日。子玖出外去了。士諤一個兒在寓里,編了一天小說,覺著有點子氣悶,遂擱下筆,隨步出去散散。無意之間碰著了一個老友。這位老友在新上海裡頭出場過的,姓金、號贅虜,也是當代一位大文豪。 贅虜與士諤本是熟不過的,當下一見面就道:「雲翔,好多天不見了,近來文興如何?」士諤道:「興致是很高,文章卻做不出,只好算有興無文。」贅虜道:「有興致就好,文章做不出,只要用酒來澆一澆,包你做得出。」說著就拖士諤到「半醉居」小酌。 子玖道:「照大局論,現在這樣的市面,房租是不能不減的。果真房客蹩倒了,做房東的也得不著什麼好處。」士諤道:「眼前識得大局的人能有幾個,照房東的心理,巴不得租金再加上一倍、兩倍才快活,房客出得起出不起,他是不相干的。」子玖道:「外國房東倒也不必去說他,那幾個中國房東為甚也這樣的狠心?」士諤道:「心不狠也不會做房東了。」 子玖道:「你談鋒銳利不過,我簡直說不過你,我們且不必講這個。聽說今日上海商人結了團體,都到制台行轅去跪香,求減房租。你瞧這件事有效力沒有效力?」士諤道:「租界上房子一半是外國人產業,制台權力外國人身上是使不去的。」子玖道:「權力不能使,婉勸總可以的。」士諤道:「勸人家花錢?恐怕總未見得聽的進呢!」 子玖道:「上海房租之貴,嚇也嚇得煞人。聽說四馬路一個餅攤基,通只闊不到一丈、深不到二丈的地方,一個月要出到六十塊錢呢!你想做小本經紀的一天能賺幾多錢,卻要出到這許多房租,不是都替房東做了麼!」士諤道:「上海的房租差不多就是營業稅,不過營業稅是直接的,房租是間接的。房客們做生意,十分之九都是替房東白效勞。有的欠了租,被房東封了門,把生財貨物一齊拍賣,竟是連本搭利盡報效了房東,還討不著半句好話。」子玖道:「釘門封物是租界上第一苛政,欠了幾個房租,又沒犯甚重罪,就這樣行起查抄大典來,真是為富不仁之尤!」 士諤道:「最好發個狠,在對港浦東地方開闢起一個商埠來,把上海的市面吸引過去。那時上海的房子沒人住了,看他還貴不貴!」子玖道:「那也不過說說罷了,要行是萬萬不能的。雲翔,你瞧此番減房租事情究否能夠達到目的?」士諤道:「就要成功總也不在這幾天裡頭。」子玖道:「中國人辦事往往虎頭蛇尾,所以我猜這事要成功總在這幾天裡頭。」士諤道:「那是決決不會的。」子玖聽了不甚相信,過了數日,出去探聽探聽,果然不曾有什麼良好的消息。 士諤道:「哎喲!七點半鐘了,鎮日閒談,連夜飯都忘記吃了。」子玖道:「你我幾個人都患的是談癖,聚在一塊兒成日成夜談得起,再也不會曉得餓咧,倦咧!」當下吃過夜飯,遂各解衣睡覺。到明朝出去打聽,曉得市面風潮已經平靜點子了,那報紙上卻沒有登載,為的是恐怕人心要亂。又過了幾天,新道台也來了,南京制台也來了,市面頓時大定。這日各報上都載有制台維持市面的辦法、取締錢業的條規。那十三條取締規則定的更是美善。看官們不信,編書就抄錄出來給你們瞧瞧就曉得了,那報上載著的是: 滬道移會商務總會云:為移會事,宣統二年九月十八日,奉兩江督憲張開。上海市面錢莊倒閉,牽動匯號,以致金融阻滯,周轉不靈,各業同受震動。本大臣遵旨來滬駐查,設法維持。連日接晤官商,察訪情形,並經英領袖總領事、德領事官暨英商「滙豐銀行」總理、「怡和」總理來轅商論,均以規復華商與洋商交易信用,以期流通市面為要著。查上海商務,華、洋流轉向以拆票莊票為憑,以至華商莊號匯劃法亟應設法挽回,以致商市機關。錢莊銀號實系各業交往之樞紐,自應就銀錢各莊號嚴密取締,務使底蘊秩序、明白了當,維持方有把握。茲特參酌承議,擬訂取締條規十三款,責成上海關道會督辦分商會暨南北市錢業董事迅速妥籌辦理,一面並將各業分別查明,限三日內詳細稟復,以憑核辦等因。並奉抄發條規到道,除移行外,合抄條規移會。為此移請貴總商會查照,妥速籌議復道核轉,仍將各業到日查明見復。憲限甚迫,幸勿稍稽,望切施行,須至移者。計抄粘: 一、責成上海道督同商會暨錢業董事清查各莊資本及東主身家,其殷實者維持之;虧倒者即破產;架空倒閉者嚴拿追辦,有保者嚴追保人。 二、莊號管事不准開設另店,並私挪資本作生意。 三、莊號管事家產應由各東主呈明上海道存案,以憑責成取締。 四、錢莊等差應行嚴定,至少須若千萬資本始准列為末等錢莊,等而上之,亦以資本之多少為定。交易開盤各有限制,不准逾越濫放濫揭,分別註冊,存案列表,榜示周知。 五、錢莊票主除有現銀若干,始准開設外,其所有產業並應報明在案。 六、各莊分設支店不准改易字號,只准其於本庄字號下加以某記,以別於本店。 七、賣空買空最足敗壞市面,本於例禁,以後如再違犯,即照例治罪。 八、詳訂各莊管事責任並違犯罪名。 九、有開張錢業莊號,應由商會暨錢業董事指定某某殷寶號,伺其揭款,照所稟資本若干等依資分別辦理。 十、換票流弊甚多,應嚴禁。 十一、錢票莊號應連環互保。 十二、實業商廠與莊號往來款項最大,利害相緊,並應責成上海道督同商會及各業代表調查各實業資本器物及東主身家並所有工伙若干人,報官在案。如行款倍於所藉資本或託名另營別業,即行查究。 十三、如有應行變通之處,隨時稟明察辦。 士諤道:「兵荒歲亂都是意外的事情,我講的原是太平時節。現在世界各國取締銀行最是嚴不過。開辦時先即須檢查他的資本;到了年終,又要他把營業上一切情形報告上來。講到欠人、人欠各種款項,國家更可隨時派員去稽查,倘有違例的地方,必定要照律科罰。所以辦得這樣認真,就為銀行是金融機關。金融機關一亂,百樣商業都要受著損害。 士諤道:「一切稀奇古怪事情都在淫慾上發生出來,可知淫慾實是人類的公敵,怪不得釋迦要創議『絕欲』。」子玖道:「這真是不差的。還記得前年子送李厚卿回南陽去,碰著一樁極野蠻事情,也就為這淫慾兩個字。」士諤道:「哪個李厚卿?」子玖道:「是青浦『恆大當』里一個夥計,他是南方人,為人倒極有義氣,與我很是合的來。這一年他患了個肺癆症,在店裡頭延醫服藥總沒甚效驗,就請假回去調理。我因他路遠迢迢,不放心叫他一個人趕路,所以陪送著他回家。到了南陽,我就耽擱在他家裡頭。 士諤原是無可無不可的,同贅虜到小花園「半醉居」,喝酒閒談,十分暢快。贅虜道:「我昨天在酒席上聽人家講一副聯語,有趣的很。」士諤道:「怎樣有趣,講給我聽聽。」贅虜道:「從前有個詩妓,最歡喜聯詩屬對,每有客人到來,她總要在客人前賣弄點子才學。一日,有個北省才子在她院裡頭喝酒,她又要賣弄本領了。向客人道:『我有一個疊塔頂的對子,請你屬對好不好?』客人道:『好,請出對吧!』詩妓向髻上插著的花一指道:『花。』客人見碟子裡裝著一碟雪藕,就道:『藕。』詩妓道:『一枝花。』客對道:『五寸藕。』詩妓道:『斜插一枝花。』客對道:『倒掛五寸藕。』詩妓道:『鬢邊斜插一枝花。』客對道:『臍下倒掛五寸藕。』詩妓道:『佳人鬢邊斜插一枝花。』客對道:『大漢臍下倒掛五寸藕。』詩妓道:『紅粉佳人鬢邊斜插一枝花。』客對道:『黑麻大漢臍下倒掛五寸藕。』詩妓道:『江南紅粉佳人鬢邊斜插一枝花。』客對道:『山東黑麻大漢臍下倒掛五寸藕。』」士諤聽到這裡,一口酒剛含在嘴裡,早笑的噴了出來。贅虜道:「有趣不有趣?」士諤道:「這是你編出來的笑話兒,還說耳語呢!」 「這幾條章程倘使能夠條條實行,我曉得上海經濟恐慌這一次是末一次了,以後決不會再有這樣的風潮。」這幾句話剛剛說出口,卻就被子玖聽了去。他就駁道:「碰著了兵荒歲亂,難道也不會有恐慌麼?這十三條章程究不是夏禹王的定水神針呢!」 「行到那裡,果見人山人海,擁擠異常,只聽眾人道:『來了來了!瞧呵瞧呵!』背後的人就拚命湧上來。我此時擠在人叢中,身子都不能夠做主,前後左右都是人,只得任著人潮湧上涌落,兩隻腳好似沒有站著地一般。只見萬頭攢動,都說來了來了。其實來點子什麼,一些都沒有瞧見。我掙扎了多時,總算被我擠出人叢,那腳上的鞋子卻已失掉了一隻。 「有一天,記得是八月廿三,我吃過了早飯,到街上去閒逛。忽見街上人三四個一隊,五六個一聯,都急急的奔向前去,好似赴什麼盛會似的。我就問店家:『今天有甚事,這些人都去瞧什麼的?』一個老人告訴我:『這是從來沒有的稀奇事,參府單老爺埋活人呢!』我聽了不勝駭絕,暗想光天化日之下,通都大邑之中,哪有這種橫干法紀事情,遂問在哪裡活埋。老人道:『東關外,我路徑是不熟悉的。』幸得去的人多,就跟著眾人行走。 「忽見那邊一二十個穿號衣的兵士,簇擁著三個人來。遠遠望去,仿佛是兩男一女,三個人手腳都捆縛著,兵士把他抬著行的。等到近了,才知一個是老頭兒、一個是小子、一個是女子,衣服上都是血污,嘴裡頭都喊著『救救呵!救命呵!』聲音兒很是悽慘。我這時候眼淚幾乎落出來。最奇怪不過的,那幾個扛抬的兵士竟像沒有聽得,盡他們喊著,儘是不睬,霎時間已扛到人多所在去了。怎樣的活埋,我一因人多擠不上;二因慘不過,不忍去瞧。所以沒有看見。 「單老爺再叫把跟班的老子、兄弟捉來拷打。可憐他老子已經五十多歲的老人,他兄弟才只八歲一個孩子,跟班拐丫頭不拐丫頭,夢都沒有做著,哪裡會知道。單老爺卻不管他知情不知情,捉到就喝問:『你兒子做得好事,現在哪裡去了?』老頭兒剛回得一句小的沒有知道,單老爺冷笑道:『你不知道很好,我自有法子會得使你知道。』又厲聲喝問小孩:『你哥哥現躲在哪裡?快說快說!』小孩子早嚇得話都回答不出。單老爺道:『與我都吊起來抽!』於是老頭兒、小孩子也同大丫頭一般,被兵士剝掉衣裳,高高的吊起,也是一頓藤條,抽得個半死。單老爺怒仍未已,叫兵士把三人捆縛個結實,扛到東關外太山廟後面義冢墳上,掘了個大坑,一齊拋下活活的埋死。 「單參將一見大丫頭就恨得要死,喝令兵士把她的衣服盡都脫掉。兵士不敢待慢,把大丫頭上上下下衣服脫了個精光。單老爺喝叫吊起來重打,兩個兵士各執了指頭兒一般粗細的藤條,一前一後,呼辣呼辣狠命抽打,抽得身上的肉一塊塊飛下來,濺了一地的血。兩個如狼如虎的兵士手臂都抽得酸了,方才住手。瞧大丫頭時,已只剩一絲半氣了。 「雲翔,我當時聽了這一番話,憤得個極頂,要替他們伸冤復仇,卻又人地生疏,無從設法。沒奈何只得寫一封信到報館去,也沒見他們登出。現在想得起來,單參將雖是殘酷不仁,倘使跟班與大丫頭不犯淫慾兩個字,總也不至於這樣的結果。」 「中國銀行業還沒有發達,執金融上重權的就是錢莊票號。國家於此等商業從沒有取締的法律,一任他自由行動,怎麼不要危險!最壞不過就是莊長壽這一班人,拿著東家不心痛的錢,一味的狂嫖濫賭,弄的支持不住了,只要向東家身上一卸,東家傾家蕩產,他卻依舊可以逍遙自在。這都為沒有取締法律的緣故。倘使這十三條規則一年前早早的行了,各項投機事業必定不會發達。投機事業不發達,橡皮風潮必定不會得起。橡皮風潮不起,莘二公、莊長壽、胡少瑟等幾個人又何至虧欠到這般的大。莘二公等不虧欠,這兩家莊號又怎麼會倒。莊號不倒,上海金融界又怎麼會恐慌。金融界不恐慌,百樣商業必定格外的發達,賺起錢來必定格外的容易,那莊號的信用也必格外堅固,存放進來款子也必格外眾多,財雄勢盛,做事情也必格外的順手。倘不逢著兵荒歲亂,我可保住水遠不會有悲慘境況呢!」 「一會子兵士散了,瞧的人也漸漸的散了。走過去一瞧,果見義家裡頭擁起著三堆簇新的新土堆。我詢問旁人:『這三個人究犯了什麼彌天大罪,受這樣的慘刑?』就有人告訴我:『本城參將單老爺是旗下人,他家的通房大丫頭與跟班姘上了,恐怕單老爺得知了要大不答應。兩個人商量通了,滑腳奔逃到一什麼縣界,被地方上盤查住了,稟明縣令。縣令詢明是單將軍丫頭,立即派差解送前來。那跟班早於盤查時光逃掉,所以解來只有丫頭一個人。』 正說著,忽聽外邊蓬蓬兩響。贅虜詫道:「不是放槍聲音麼?」士諤道:「也許小孩子點放花炮呢!」贅虜道:「花炮哪裡有這樣的響?」士諤道:「租界上哪個敢放洋槍?」道言未畢,外面早轟然喧鬧起來。堂倌奔起來道:「不好了!平安里打死一個人了!」士諤、贅虜齊吃一驚。欲知死者是誰,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