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社會秘密史 · 第二十回 地撼天搖財神倒運 風淒月黑賊子吟詩
話說少瑟、長壽聽了莘二公的話,頃刻面孔齊都失色,原來二人不約而同的都打著了心病。少瑟閱歷最深,轉變也最快,一個念頭一轉,面孔上頃刻恢復了平和的顏色。開言道:「現在股票價錢跌是已經跌了,白憂白急也沒中用,還是商議善後法子要緊。」莘二公道:「我心裡頭已經亂了,就有美妙的計策,一時間也來不及想。你們大裁吧,我總沒有不贊成是了。」胡少瑟道:「照我意思,不如把積著的橡皮股票趕緊出脫,越快越好,趁早變幾個錢,背下去恐怕再要不對呢。」莊長壽道:「我也這樣的想,一跌再跌,跌到個不亦樂乎,我們雪白銀子不都變成廢紙了麼!」莘二公道:「既是二位要這樣,我也不得不從了,背著不買,萬一有跌無漲,我也對不起二位的。」
於是定了議,找了幾個橡皮掮客來,吩咐妥當,把股票減價出售,總算售了個淨盡。三個人並算攏來,不知不覺早折掉了一千多萬銀子。
那時候凡與「斜亨」等有往來人家,提進去的人不知有到多少。有一天道轅牌票連出了六十多張,連羈押所都幾乎容納不下。最可憐的是有幾家,本有銀子存放在二公莊上,只因另外做點子往來,多用了一千或是八百。道轅牌票卻不管你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拍的把你提去押追,任你蓮花妙舌,怎樣的辯護說有銀子存放在他那裡,扣去了欠款還有餘多。道台駁下來,總是欠款管欠款,存款管存款,存款另案辦理,現在最要緊的是清理欠款。
那幾個大資本家所有的產業,什麼地皮咧、房子咧、機器咧、珍寶咧,頃刻都變成死東西,一點子活氣都沒有,越逼越緊、越緊越險。不到三個月,莊長壽的「道財」錢莊、胡少瑟的「財富康」銀號一齊都擱了淺,倒下足有二千多萬。弄的全國金融界一齊恐慌,做生意人不論大小、百行,都有朝不保暮的景象。你想這位道台維持的功勞大不大,高不高!這一番事情都是沈一帆告知在下的。
道言未了,忽見有人向一帆打招呼。士諤、子玖都站定了腳步,打量那人。見那人身穿灰呢袍子、元色漳緞馬褂、寬袍闊袖,外貌兒倒很氣概,圓圓的面孔、胖胖的身子。只聽一帆問他哪裡來。那人道:「剛從商社裡出來。」一帆道:「商社今天開會麼?」那人道:「朝晨就接著傳單,說開臨時會。碰著此種事,商社是義不容辭的。」一帆道:「我們就這裡泡茶談談,如何?」那人抬頭見是「五龍日升樓」,隨道:「也好。」
道台回到上海,頃刻施出維持大手段,把「斜亨」等三莊的賬簿吊進去細細核算了一下子,見光欠「合富」等外國銀行已有一百五十多萬,大喊「了不得、了不得」。看官你道為甚緣故?原來外國人和中國人本是克星,做官的人見了外國人更是怕得利害,宛如老鼠碰著狸貓。只要望見個影兒,就嚇得三魂出竅、六魄離身。這其中究系何故,卻連格致專家都沒有考究出來,在下又怎敢胡說亂道。
道台和商社董事曉得這亂子大了,不出來調排總不容易了結。於是道台馬上請進商社董事,商議了一會子,一同趕到南京,面稟制台;一面打電報到京里度支部請示辦法。部里回電叫道台相機行事,盡力維持。
這位道台抱定了這個宗旨實行出來,承他情總是維持市面,卻早把個上海擾得個江翻海倒、地撼山搖。有幾個不識勢的中國商人,叫人做了個公稟,衣冠齊楚的送到衙門裡,請他照洋商一般辦法,也把欠款償還。道台笑了一笑,向眾人道:「你們在上海枉做了多年生意,怎麼這樣的不達時務!可曉得辦理錢莊倒閉案子的老規矩——總是先理洋行拆票,第二是官款,第三才挨著你們商款。現在官款都沒有到手,你們倒先要緊了。」眾人道:「洋商、華商一般都是生意人,求大人持平才是。」道台道:「這真是笑話了,中國人怎麼好比外國人?中國人好比外國人,我耳朵里從沒有聽得過。」
當時就有人問道台道:「『斜亨』等三莊虧欠華洋商款有到三百多萬。你這麼一辦,洋商是有著落了,華商怎麼樣呢?華商、洋商一般都是銀子,總不見會洋商的銀子值錢,華商的銀子不值錢!要還都還,不還都不還,那才是道理。」道台笑道:「我有那麼大工夫管中國生意人的債務?外國款子因我做了上海道,交涉是我的本職,義不容辭,才不能夠不管。」問的人笑道:「上海道原來是專辦外國人事情的,我今日才知道。只是大人替『斜亨』還的款子更向何處去取償呢?」道台道:「這有何難,『斜亨』等莊放出的款子也屬不少,只要按著賬簿一家家去索取。倘然不肯交出,就何妨放出狠辣手段,出牌票提到衙門押追,那就不怕他不還。洋款數目一追足,此外就可不管他媽了。」
當下道台連喊了兩聲了不得,那算賬的師爺就擱下算盤請問緣故。道台道:「混賬混賬!混賬透頂!這莘二公真不是好東西,他欠中國人的錢哪怕欠一千五百萬,也不干我事,偏偏欠外國銀行,欠了這許多。萬一外國人問我講起話來,我可不是被他累了麼!這莘二公真是混賬!闖的禍真不小,了不得!了不得!一百五十萬、一百五十萬!咳,怎麼才好!咳,怎麼才好!」
當下道台就傳呼伺候,坐了雙馬車到外國銀行拜望大班。外國人談起三莊欠款,道台滿口答應說:「這事盡由兄弟作主,總有個著落,決不會使諸位吃虧。」外國人見這樣送上門的禮,哪有不領情之理。都說:「有貴道出來擔保,那是再好沒有的了。我們無有不放心,不然各錢莊折票我們收用都有點子寒心呢!」道台又約各銀行大班到洋務局會議維持市面事宜。各大班無不應允。看官你道道台邀集各大銀行大班來議點子什麼事?講出來真是可發一笑。原來與各銀行訂立合同,借銀三百萬兩,分四年償還。就把所借的銀子撥一百五十萬,替「斜亨」、「海宏」、「預大」償還洋款。
師爺道:「此事據晚生看來,東翁是關係不著的。他們同銀行往來又沒有報官,東翁也不曾同他們作保,礙什麼?」道台道:「外國人要同你交涉起來是不講道理的。你老兄不曾做過官,辦過交涉,怎麼會知道做官人難處。」師爺見他這樣,也不高興同他辯論了。
少瑟、長壽幸得東家殷實,店基堅固,只消調一個槍花,就能保住暫時不致鬧穿。莘二公竭力支撐,十分疲憊,挨到六月銀行夏季歸賬時,簡直撐不住了。獨自算計,除了倒閉並沒有別策,好在倒閉從不有砍頭的罪,至多照例破產,於自己並沒有分毫的損失。老實說這幾爿莊開設時自己並不曾拿出半個錢來,主意已定。
子玖道:「這也不能怪上海,繁盛地方哪一處不這樣!京里、省里拆梢、打架、攫物、騙錢也都是家常便飯,沒甚稀罕的。因為繁盛地方人口雜,最容易藏垢納污,所以歹人都拚命趕將來。巡捕、包探究也是個人,又不生著三頭六臂,叫他如何對得下?」一帆道:「這也是正論。」子玖道:「閒話慢講,外邊情形不知怎樣了,我們且出去瞧瞧。」一帆道:「雲翔可肯同去走走?」士諤道:「左右閒著,同去走走也好。」
子玖道:「說起官場,我又想起一段故事來了。當時有一個知縣同一個道台一般是捐班出身,齊巧在一個局裡頭當差。兩人原本是要好朋友,當了差,那道台卻就擺出道台身份來,一面孔上司眉眼,官場體制一點子都不肯弄差。同他講話總要大人明鑑咧……卑職下情咧……,偶然忘記了,就要白瞪著兩眼不肯理人,那知縣苦的了不得。這年正月里請人撰了副春聯貼在大門上。那聯語倒很是痛快,上聯是『什麼大人同是一張皮紙』,下聯是『可憐卑職只少幾兩紋銀』。」
士諤道:「國家銀行有操縱金融的能力,有了國家銀行,任你怎樣,市面總不會十分恐慌,譬如銀根緊了,拆息非凡的高漲,國家銀行就把現銀狠命的放出來救濟市面,現銀一多,拆息自然會平下去;倘碰著拆息抵不過,錢店、銀行無利可賺;卻就把現銀狠命的吸收,銀子少了,拆息自然會高起來。國家銀行對於商業上有這般的義務,所以享有各種特權。現在的『大清銀行』是這麼辦法麼?」
士諤道:「你不要看輕了流氓光蛋,這種人成事雖不足,敗事卻有餘。並且各種會匪,像哥老會、三合會、三點會、青幫、紅幫,潛伏在租界裡頭的很是不少。這種人都不是赤手空拳之輩,洋槍、手槍、短刀、長劍沒一樣不完備,團體也非凡的堅固。這種人都是朝朝夜夜盼望有事的,一旦有機可乘,肯就這麼安安靜靜過去麼!你說巡捕、包探靠的住,我問你,方雲卿、汪元生,又新紗廠的陳總辦,又怎麼都會被人暗殺?直到現在又怎麼都影蹤都沒有,一樁案都不會破?一到冬季,每年的過年禮物——攫物、剝衣、放火接踵而起,好似照例奉送,不能缺少似的。又是什麼緣故?」
到了明日,上海南北兩市就哄然說「斜亨」倒了!「斜亨」倒了!凡與「斜亨」、「預大」、「海宏」三莊有交易的,紛紛擾擾都趕來同他交涉。沒有到夜,「預大」、「海宏」受著「斜亨」的牽連,支持不住,也都倒了。莘二公一倒,上海市面頃刻大為震動。一夜工夫,連傷了三條性命。這三個人都上了莘二公的當,被他調票調了幾張空票。「斜亨」倒了,沒處收銀,恐怕人家尋著自己,尋個短見脫去這干係兒。
你想欠去的錢不但分文無著,還要拿出錢來,還要吃官司,這種人倒灶不倒灶、可憐不可憐!所以上海市面竟被這位道台大人維持得你不信我,我不信你,有了貨物向人家抵借銀子,人家都不肯相信;欠了人家錢,把貨物來暫時抵押,人家也不肯相信。弄的銀子是銀子,貨物是貨物,一點子不能通融,一點子不能流轉。
眾人求之不已,求得道台發起怒來,喝道:「你們要我同洋商一般辦法,也好。外國人是先借出了三百萬,才有收還一百五十萬。現在你們也借我三百萬銀子來,你們的款子馬上還你,半個邊都不會缺少,你們可有這力量沒有?不要說我偏了外國人。」喝得眾人默默無言,只好含冤而退。
於是三人聊步出門,走到泥城橋,見短衣窄袖的人不知有到多少,成群結隊、攘臂而行,面孔上都露出愁苦抑鬱的樣子。子玖道:「這班人大約都是工廠里停工下來的工人,倘是流氓必定還精悍點子。」士諤道:「瞧不出子玖倒還精於鑒人之術。」
於是一同上樓,揀副座頭坐下,那人才請教士諤、子玖姓名。一帆道:「都是敝友,這位程君子玖,這位陸君雲翔。」子玖也回問那人,才知就是商社議員史表民。只見一帆問他:「商社裡議事議下來怎樣?」史表民道:「議決依舊請道台設法維持。」士諤笑道:「這位道台倒也忙的很,六月里維持了一回,喘息都沒有定,第二回又要煩勞他老人家了。恐怕明年三月里依舊要費他的心呢!」
一帆道:「滑稽之至,此副丐聯尤為奇妙。」士諤問:「什麼丐聯?」一帆道:「聽說從前有個名妓,身價高的了不得,胸無點墨的人任你怎樣金多,她總正眼都不向你瞧一瞧。往來的都是些騷人墨客。有個鹽商看中了她,一定要去人做她,花掉了好多銀子,連身子都不曾有得近一近。鹽商惱的了不得,心心念念想報仇。
一帆道:「明年也不會有這種風潮了。就是有也輪不到他來維持,上海道已經奉旨革職呢。」子玖道:「幾時的上論?」一帆道:「上論昨天報上已登出了。」史表民道:「這回倒賬與上海道革職也很有點子關係。」子玖道:「為甚緣故?」史表民道:「上海道把各省籌解攏來的賠款私放給『道財錢莊』。現在解款的日子近了,莊長壽托東家去和道台商量。道台打電報到部里,請部里設法解一解圍。部裡頭恨他膽大妄為,立即參上一本。上論下來,把他革了職,還責成他辦妥這事才許離滬。道台自然斧頭吃鑿子,鑿子吃木頭,到『道財莊』來抽提這票款子。
一帆道:「南北兩市二十多家錢莊的拆票怎樣了?」史表民道:「也講妥了,『合富』大班答應依舊收用。此事原是買辦不好。」一帆道:「『合富銀行』總算還曉得點子大局,經不起再倒上一二十家,那才不堪收拾呢。」子玖道:「怎麼上海這樣一個大商埠,幾百萬銀子交易就會弄得這樣恐慌?可知也是個空場面。」士諤道:「這就是中國沒有國家銀行的壞處,倘使有了國家銀行,也萬萬不會到這般地步。」一帆道:「『大清銀行』不就是國家銀行麼?」士諤道:「『大清銀行』不過有國家銀行的形式罷了,如何好算國家銀行。」一帆道:「怎樣才是國家銀行呢?」
一帆道:「亂總也不至於,租界上巡捕有到多少,包探有到多少,還有萬國商團,浦江中還有各國的兵輪。只要一下戒嚴令,各巡捕、各包探、各商團、各水師都擎槍出巡。那些流氓光蛋任他怎樣兇狠,一不有統屬、二不有器械、三不有糧餉,成得什麼事!」
一帆道:「『大清銀行』也與普通銀行差不多。這幾天聽說押款也不肯多做呢!」子玖道:「雲翔真也不達事務,這原是中國的國家銀行呢,怎麼好拿外國來比擬。」一帆道:「『大清銀行』差不多是座衙門,全副兒都是官場氣味。」
一帆語畢,程子玖就問:「市面這樣危急,那幾個商界巨子可有挽救的法子沒有?住在上海的人與上海市面休戚都有相關。」一帆道:「巧媳婦炊不出沒米飯,叫他們又怎樣呢。」士諤道:「那總要在無法裡頭想出法子來,照這樣聽其自然,總不會有甚好結果。上海是亂不得的,上海一亂,東南各省就要保不住,或者外國人乘勢進取,就此釀成瓜分大禍也未可知。」
「化子走到院中,那名妓沒有知道他是化子,接待得很是殷勤,談了一會子,倒也還算投機。這名妓院裡頭規矩——凡嫖客要住夜,總要先被她試試學問,有學問才肯留。當時名妓就照例出一個對道:『繡戶春深鶯學語。』叫化子不解思索就答道:『蓬窗日暖虱成行。』名妓再出一對道:『天上乘雲攀桂子。』叫化隨答道:『街頭冒雨唱蓮花。』名妓心想:這客人怎麼出語這樣卑劣!我再出兩個闊大點子的對子,看他怎樣。隨道:『怒駕蒼龍入雲海。」叫化答道:『偶牽黃犬過花叢。』名妓道:『古今來英雄豪傑聖帝賢王成就了驚天動地的功名,到那時垂拱九重享受萬方食。』叫化答道:『過往的老爺相公夫人小姐抄化點冷菜殘羹的賞賜,這便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名妓問他為甚多作叫化口氣。叫化笑而不答,這夜就住在院裡頭。到明朝,鹽商直闖進去喊叫化子起身,當著名妓面叫他穿著叫化衣裳、提著討飯籃、捏著討飯棒欣然而去。」
「一日碰見一個叫人化子,那叫化子倒是個才子。鹽商心生一計,叫這叫化子剃了個頭、浴了個身、收拾了個乾淨,拿一套體面衣服叫他穿了,拿出錢來叫他到名妓那裡去嫖。
「『道財』與『財富康』是一個東家的,『道財』急了自然到『財富康』里去告急。『財富康』要緊救他,『道財』沒有救起,自己倒也絆倒了。」
士諤道:「此人既有這樣的捷才,為甚做了叫化子?」一帆道:「安知他不因失館所致。聽說從前有個教書先生,實裡頭實是窮不過。有一天,一個賊子爬進來,搜來搜去沒一樣值錢的東西,嘆了一口氣,懊惱而去。剛到門口,教書先生就朗吟一絕道:『風淒月黑夜迢迢,孤負勞心此一遭,架上破書三五卷,也堪攜去教兒曹。』賊子就回答道:『聞得君家富有餘,特來相訪到茅廬,觀君一派淒涼況,將拾漁竿別釣魚。』教書先生驚道:『老兄這樣的大才,為甚屈身做賊?』賊子道:『小弟偶而失館,聊為餬口而已。』可知失館先生窮極奈何起來,沒一樣做不出的。」史表民道:「真是奇事奇聞,從來也沒有聽得過。」一帆道:「說奇還不算奇。」士諤道:「難道還有甚新奇事故不成?」一帆道:「不多幾時,杭州艮山門裡頭有一家壽板鋪,名叫蔣源興,碰著一個騙子,那事才奇怪呢!」欲知此事如何奇怪,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