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與最初的人 · 第八章 火星人

斯塔普雷頓 《最後與最初的人》
§1 第一次火星人入侵 在曾經的興都庫什地區,新生的山峰高聳入雲,山腳下有很多度假勝地。年輕的亞洲男女常來攀登險峰,淨化靈魂。就是在這片地區,一個夏日的黎明,人類第一次目擊了火星人。清晨出發的徒步旅行者注意到天空染上了一層難以名狀的綠色,太陽儘管已經升起,卻顯得十分蒼白。他們驚訝地發現那片綠色集結成上千朵雲,夾雜著明亮的藍色。旅行者架起望遠鏡,看到每一塊綠色中間都有泛紅的核心,發出紅外光——早期人類可看不到這種顏色。這些壯麗的雲斑尺寸相仿,最大的略小於月輪;形態各不相同,變化起來比最初形成捲雲的時候要快得多。事實上,儘管它們的形狀及運動方式和雲非常相似,但從某些特徵和行為方式來看它們是有生命的,就好像顯微鏡下看到的原始變形蟲一樣。 雲塊散落在整張天幕上,有些聚集在一起,有些則相對分散。它們看起來在移動,向雪線上的一座高峰飄移。最前面的幾朵雲已經抵達了山頂,又緩緩地像變形蟲一樣從岩面上下滑。 與此同時,兩架電動飛機前來近距離調查怪異現象。飛行員駕駛飛機沖向雲層,在雲中飛行,毫無阻礙,甚至視野也沒怎麼受到影響。 一大群雲塊聚集在山上,爬下懸崖和雪地,進入了冰谷。有時冰山變得陡峭,它們就會減緩速度、逐漸停止,後來的同伴則慢慢積壓在上面。不到半小時,天空再一次變得晴朗,只剩下幾朵普通的雲。但是在冰山上,似乎留下了一朵格外黑暗的、固態的雷雨雲;只不過它是綠色的,還在劇烈運動。幾分鐘裡,這些奇怪的東西又聚集成體積更小的一塊,顏色也更深了。之後,它又繼續前進,越過冰山的峭壁,抵達一片被松林覆蓋的山谷,最後被山脊擋住,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 山谷下方有一個村莊。很多居民看到一團神秘的濃煙席捲而來,都開車逃跑了。但也有好事者在原地等待。很快,他們被吸入一片昏暗的、黃褐色的濃霧中,到處都閃著紅色的光條。完全的黑暗。手電的光照不出一隻手臂的距離就被黑暗吞噬了。呼吸逐漸困難,喉嚨和肺很難受。所有人都開始劇烈咳嗽、打噴嚏。雲朵流淌過村莊,看起來在隨機地施加壓力,並不總是朝著總體的方向位移,有時反向施壓,好像是在拽著人體和牆壁借力向前進。沒幾分鐘濃霧散去,離開了村莊,只在小巷子裡留下了幾絲煙霧狀的痕跡,像是迷路了。不過它們很快又找到了方向,急忙朝著主幹道趕去。 氣喘吁吁的村民差不多已經恢復體力,這時山腳下的城鎮發出無線電信息,要求人群暫時疏散。消息並不是通過廣播發送,而是通過一束射線,這束射線恰好穿過那團有害物質。雲塊一接觸到射線信號就停止運動,輪廓逐漸模糊、粗糙,隨後,支離破碎,隨風飄動,最終消散了。而當無線電消息發送完畢,雲僅花了十五分鐘調整休息,很快又恢復原狀。十來個大膽冒進的年輕人從城裡出來,好奇地接近這塊黑暗的物質。他們來到雲的跟前,在山谷里圍成了一圈。雲迅速縮小,體積不比一棟房子大多少。它現在的形態介於黏稠不透明的煙霧和膠體之間,一動不動,直到人類又冒險接近了幾碼[英美制長度單位。1碼等於3英尺,合0.9144米。]。顯然人類已經泄了氣,準備往回走了;但還沒等他們走出幾步,一根長喙像變色龍的舌頭一樣從雲體中迅速射出,將他們包裹起來。雲塊慢慢撤退了,但年輕人們還在它的裡面。雲(或者說是膠體)使勁攪拌了幾秒,之後把被嚼成一塊的屍體吐了出來。 殺人兇手正沿著路向城鎮前進,碾碎了它所遇到的第一間屋子;它四處遊蕩,像熔岩流一樣推倒面前的一切。有的居民跳上了車子,也有幾個被它吞噬、殺死。 臨近的幾座軍事設施從四處向雲發送射線,使其破壞活動隨之減緩。雲再一次分解、展開,變得像一縷煙一樣飄動。到了高處,它們如初始那樣分散為數不勝數的綠色雲塊,又漸漸隱去,變成統一的淡綠色,直至消失。 這就是火星人第一次入侵地球。 §2 火星生命 我們關心的是人類,因此只討論火星人和人類的關係。但是為了理解兩個行星之間的悲劇歷史,還是有必要考察火星的環境,以及棲居於此、與人類有著奇妙不同卻在本質上相似的生命。它們現在企圖占領人類的居所。 要在短短几頁里描述一整個世界的生物、心理與歷史,這幾乎和火星人在短時間內真正理解人類一樣困難;再怎麼樣,也需要百科全書甚至圖書館的體量。然而我必須講述這顆遙遠星球上的苦難與歡愉,以及千百萬年的掙扎,只有經歷了歷史,這些怪異的非人類智慧生命才以今天的面貌與人類相遇。火星人某種程度上遠比人類低級,卻又在一些方面高於人類。 火星的質量大約是地球的十分之一,因此重力的影響相對於地球來說更小。低重力再加上稀薄的大氣使得其氣壓也比地球上低不少。氧氣並不充裕,水也非常稀有:不存在海洋,只有淺水灘與沼澤,而且很多還會在夏天枯竭。總體來說,火星氣候十分乾燥而寒冷。因為沒有雲,火星常年被遙遠的太陽的微弱光線照耀。 在火星歷史的早期,大氣和水比現在更豐富,地底也提供更多的熱量,那時海岸邊還有生物,其演化歷程和地球也大同小異。原始的生命分為基本的動物和植物類型。多細胞結構誕生,並為了適應不同的環境演化出不同的形式。大量不同的植物覆蓋了行星表面,通常伴有成片的、巨大的細莖樹葉。類似於軟體動物和昆蟲的生物在四處爬行、蠕動、跳躍。巨型的蜘蛛狀甲殼動物或大型蚱蜢,為了追逐它們的獵物,最後演化得相當敏捷,能夠靈活應對各種環境,像很久以後人類占據地球一樣占據了火星。 但與此同時,火星大氣和水汽迅速流失,使得早期的動植物群無法繼續適應環境。不過,有一種完全不同的生物組織從中獲益。正如在地球上一樣,火星上的生命也是由某種「亞生命」形態發展出來的。火星上的新物種就是從與之前不同的亞生命單細胞組織演化出來的。在此之前,這種亞生命形態一直無法成功演化,在生態圈中無足輕重,至多發展成動物呼吸系統中罕見的病毒。這些超微基礎亞生命單元比地球上的細菌甚至病毒都要小不少。它們最初出現在每年春天都會枯竭的淺灘里,與被太陽烘烤的泥土相伴。它們中的一些種類能隨著塵土飄向空中,發展出在極其乾燥的環境中生存的習性。它們通過吸收隨風攜帶的化學物質生存,也需汲取空氣中極其少量的水分。除此之外,它們還會通過光合作用吸收陽光,就像植物一樣。 從這一點上來說,它們和其他生物類似,但也有一些是其他物種在演化開始時就已經失去的機能。地球上的生物,或者火星上類似的生物,都是通過神經系統或其他物理連接系統來作為一個統一的「單位」活動。其中最高級的形式就是龐大而複雜的「通信」系統,通過中央海量的數據中心大腦與身體各部分溝通。因此在地球上,每個有機體都毫無例外地由連續無法分離的物質組成。但是火星上的這種獨特亞生命組織最終發展出了一種複雜的有機體,不再需要物理上的直接接觸就可以保持協調一致的行為及統一的意識。這是因為它們有完全不同的物理基礎。超微級別的亞生命單元對所有形式的振動都很敏感,這對地球生物來說絕無可能。同時,它們可以引起振動。以此為基礎,火星生命的最終演化形式雖然不是連續的有機物,但依然可以實現個體生物組織與個體意識的形態。因此,最典型的火星有機體的形態是雲塊,是由「群組心靈」主導的一組自由活動的成員。由於種種原因,它們中的一種不僅發展出了簡單的雲塊,還形成了龐大的流動系統。這就是最終決定入侵地球的火星人。 火星有機體的活動不依賴於「信號線」,而是一個巨大的「無線信號台」,能根據不同的官能接收並釋放不同的波長。每個單元的信號當然十分微弱,但是整個系統可以在很長一段距離內與自己的另一部分保持聯繫。 這種火星上的主導生命還有另一個重要特徵。就好像地球生命的細胞可以改變自身的形狀一樣(因此才可能有肌肉活動),火星人身上自由浮動的超微單元可以在周邊產生磁場,用於吸引或排斥相鄰的單元。由此,儘管這些單元互相分離火星人的各個部分依然相互聯結,最終形態介於煙雲與稀薄的膠狀物之間。它們擁有清晰但變幻不定的輪廓,以及具有排斥性的表層。通過各組成部分之間的推力,它可以在周遭物體上施加壓力。在聚合最緊密的狀態下,火星雲膠可以施加強壓,也可以實現精細操作。磁力同樣可以讓雲塊整體像軟體動物一樣在地上運動,以及在雲塊內部傳遞無生命的物質或生物。 亞生命單元用於吸引與排斥相鄰單元的磁場比「無線傳輸」的範圍要小很多。組合系統也是如此。因此,第二代人類在天空中發現的每一朵雲都是一個行動單位,但也與同伴處在「心靈感應」狀態中。事實上,在公共活動(類似於地球上的運動會)場合,廣闊的無線信號範圍內可以完美維持統一的意識狀態。而只有在整體聚集成相對小而黏稠的雲膠時,才能形成單一的磁力運動單元。現在我們知道,火星人一共有三種可能的形態,或者說組合方式:一是相互獨立、稀薄的雲塊,通過「心靈感應」交流,通常聯合形成群組心靈;二是一整塊聚集的、更強有力的合體雲塊;三是緊密聚集的、可怕的雲膠。 除了這些顯著特徵,火星人和地球生命之間沒有其他根本區別。前者的化學構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比後者更加複雜,比如硒對地球生物來說就沒有在火星上那麼重要。此外,火星人生物組織的獨特之處在於能兼容動物和植物的功能。但是,除了這些特點,這兩種生命形式的生物化學基礎是相同的:兩者都需要土壤中的元素和陽光,都依靠自己「身體」里的化學反應維生,都趨向於將自己維持成有機個體。在繁衍上,兩種生命存在差異。火星上的亞生物單元保持了生長和再分裂的能力。火星上的母雲再分裂之後會噴射出作為新個體的子云。又因為每個單元的官能高度分化,子云也會繼承相應的特徵。 在火星演化的早期,每個亞生物單元在生殖結束之後會離開彼此,各自獨立。但是後來,原先基礎的、冗餘的輻射能力逐漸演化,在生殖之後,自由個體之間會通過輻射聯繫,發展出越來越龐大的合作關係。再之後,這些合作群組會通過輻射和自己的後代聯絡,接收更多具有特殊官能的個體。隨著群組越來越複雜,輻射信號範圍越來越廣,直到火星演化的鼎盛期,整顆星球(除了代表著其他未成功演化的生命形式的動植物)已經能組成一個單獨的生物和心理個體。但這種情況通常只出現在涉及與整個物種有關的事物時;絕大多數時候,火星人個體是不同的雲塊,就像威懾第二代人類的那些;而大型災難發生時,每一朵雲塊會突然覺醒,找尋整個種族的共同心靈,通過無數同類進行感知,也通過整個種族的經驗來理解自己的感受。 因此,火星的主導生命可以說是介於由組織紀律嚴明的專精個體組成的龐大軍隊和單一心靈控制的軀體之間。和軍隊一樣,它們可以以任何形式行動而不破壞整體;和軍隊一樣,它們有時候是散兵游勇,有時候又可以接收特殊指令完成特別任務;和軍隊一樣,它們由經驗豐富的個體自願組成,接受集體紀律。和軍隊不同的是,它們有時會覺醒聯合成單一的意識。 在個體與群體之間浮動是整個種族的特徵,也是每一朵雲塊的特徵。每一朵雲可以是個體或個體組成的群體。但是當整個種族完全形成一個個體時,除了很特別的情況,雲塊很少會脫離集體。每一朵雲都是由更小的專門群組組成的專門群組,這些小型專門群組則是由基本的幾類專門亞生命單元組成。每個由自由流動的單元組成的自由流動的群組構成了專門的器官,在整個有機體中發揮特定的作用:有些雲塊專精於產生引力與斥力;有些發射輻射信號;有些吸收和儲存水分;有些用作特定感官,比如感知機械壓力和振動,或者溫度和光線變化等。也有一些器官功能類似於人類的大腦,但是運作方式不同。雲塊整體通過不同的器官振動發射出無數波長不同的「無線信息」。「大腦」的功能就是接收、聯繫並利用過往的經驗解讀它們,再按照不同器官各自對應的波長發送回復。 除了個別高度專精的種類,所有這些亞生命單元都可以作為細菌或病毒在氣流中獨自生存。一旦它們丟失了和整個系統的聯絡信號,就會開始獨立生活,直到再一次被接收。它們全都是自由浮動的單元,但通常都受到整個雲塊系統的電磁場影響,聽從指令,在各處發揮自己的特殊功能。在這樣的影響下,有些單元與其他單元之間的相對位置需要嚴格把控,比如視覺器官。在演化早期,它們曾用於運輸小水珠,之後是更大的水滴,上百萬個單元一起涌動著傳輸生命之流最微小的一滴。最終,這一官能轉變成視覺。水鏡片和公牛眼一樣大小,由聚合成的支架支撐。同時,鏡片的焦距處有組合而成的視網膜。就這樣,火星人可以構成它們所需的各種眼睛,包括望遠鏡和顯微鏡。對視覺器官的生產和控制很大程度上都是潛意識的活動,像人眼的聚焦機制一樣。隨著物種的演化,火星人可以有意識地控制各種生理機能,由此得以實現輝煌的光學成就。 在考察火星人的心理之前,必須注意另一個生理官能。在很久以前,火星人就已經演化完成,但仍未發展出文明。這時它們已經不再從空氣中、火山灰中獲得化學物質。相反,它們會在夜晚停留在地表,在草地上形成膝蓋高的薄霧,在泥土中插入管狀器官組,就好像根莖一樣,有時白天也需要這麼做。後來,它們開始吞噬火星上衰退的植物生命。最終,火星文明極大地改進了泥土和日光的利用率,一方面是因為採納了機械手段,另一方面是由於器官也更為專精。即使如此,隨著它們的活動越來越頻繁,植物官能已嚴重製約了它們的發展。它們嘗試發展農業,但是在這個氣體行星上只有一小部分地區可以成功。最終,對地球上的水分和植物資源的渴望促使它們開啟這場偉大的旅程。 §3 火星人的心智 火星人的心智種類和地球人完全不同,但本質上是一樣的。因為火星人的軀體獨特,心智必然會有不同的欲求,理解周遭環境的模式也不一樣;又因為歷史迥異,困擾它們的偏見與人類的謬誤截然不同。即使如此,火星人的心智也是心智的一種,為了生命的維繫和演進及釋放活力而存在。從表面上看來,它們的心靈和身體都與人類相差甚遠。而從根本上說,火星人和其他生物基本一樣,會在自由施展自己的身體和心靈時感到愉悅。 與人類相比,火星人最突出的特徵就是個體之間更容易分離,同時又能直接參與到其他個體的心靈中。人類的心靈因他們固定的形體而保持統一,並在任何情況下都主導身體的任何部分。只有疾病才可能使人類產生精神或身體上的分離。此外,不同的人類之間無法直接相通,一個群組內也不大可能出現「終極心靈」。然而,火星雲塊雖然在身體和心靈上相互分離,卻比人類更有可能覺醒,形成整個種族的心智,更能通過其他個體的感官來認知外界,使所有個體與整體的思想和欲望達成統一。但不幸的是,就像我之後要講的,火星人的共同心靈從未進化得比個體意識更加高級。 火星人與人類的心理之間存在差異,各有自己的優勢和劣勢。火星人不會像人類一樣自私,在精神上與他人孤立,卻無法保持心智的連貫性,無法集中注意力進行深度分析與綜合推理。此外,清晰的自我意識和嚴格的自我批判精神在第一代人類中就已經存在,在第二代人類中則更加成熟,但在火星人的心靈中卻見所未見。所有火星人的性格幾乎相同,因而它們擁有完美的和諧。火星人受這種千篇一律的性格束縛,無法憑藉豐富多樣的人格實現人類那樣寬廣的心靈視野。確實,千變萬化的人性也帶來了人與人之間無休無止的衝突,殘酷而無意義,從最初的人類到第二世代在不同程度上都是如此;但這同時讓人類可以和性情、思想、追求都與自己不同的人交流,從中豐富自己的精神世界。火星人很少受困於人際衝突,不會為仇恨蒙蔽,但也不會感受到愛欲的激情。火星人可以崇敬並信仰自己忠誠的對象,但它們崇敬的是某種模糊的「種族精神」,而不是具體而獨特的同類個體。同類對它來說只是工具,或者「終極心靈」的器官。 火星人的心靈會在整體的輻射影響下覺醒;而只要它們能發展出更高級的心智,上述缺陷就不會是缺陷。但事實並非如此,它們只是知覺、思想和雲塊意志的大雜燴。因此,火星人所忠實的事物並不在精神上更加寬廣,而只是在體量上更加龐大而已。 火星雲塊和作為動物的人類一樣,都有著複雜的本能。晚上它們會像植物一樣從泥土中吸收化學物質,白天則會進行光合作用。它們還需要水和空氣,不過當然有自己的一套獨特方式。它們也有運動自己的「身體」的本能,包括移動和操控自己。火星文明給這些基本需求提供了解決方案:一方面通過發展農業,另一方面通過繁複而精彩絕倫的「雲舞」和運動項目。這些柔軟靈活的生物喜好在空中展現出變化多端的姿態,按照韻律噴射出條形氣體,以螺旋狀相互纏結,又或者聚集成空心球面、立方體、錐體等所有絢麗的形態。這些運動和形狀在它們的生活中是重要的情緒表達,蘊含著宗教似的熱情與莊嚴。 火星人也有恐懼的念頭與好鬥的衝動。在遙遠的過去,這些情緒針對的常常是同類中的敵對成員。但是隨著種族內的團結一致,它們現在只會針對其他形式的生命和非生命體。自作主張的本能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集體觀念。火星人沒有性別,不需要結伴繁殖。但是它們會產生與其他身體和心靈結合的衝動,以及覺醒為終極心靈的衝動,這與人類的性慾十分相似。火星人確實也有某種「父母情結」,但基本上已經不能這麼稱呼了。它們只想從原先的系統中發射出新生命,並像和其他個體相處一樣與它保持聯繫[原文為法語。]。它們不理解人類為何會奉獻自己去照料人格萌芽期的孩童,也對異性氣質的微妙結合知之甚少。然而在第一次入侵時期,火星人的繁殖受到了嚴格控制,因為星球上已經人口過剩,而且每一朵雲塊理論上來說都不老不死。火星人不會「自然死亡」,生命不會單純因為自然老去就終結。通常來說雲塊的成員會不定期通過產出組成部分修復自己。不過疾病常是致命的,最可怕的是一種瘟疫,與地球上的癌症一樣。患病的亞生命單元無法感知信號,因此會像原始有機體一樣不停地繁衍;患病單元通常還會寄生於健康單元,使雲塊難逃死劫。 和地球上的高級哺乳動物一樣,火星人有強烈的好奇心。它們的文明有很多實際需求,它們的機能又天生適合進行物理實驗和考察微觀世界,因此在自然科學方面有很大的進展。在物理學、天文學、化學和生命化學領域,人類全面落後。 火星人耗費了數千年建立了龐大的知識體系。它們的整部科學史和當下的成就都記錄在用植物漿液製成的巨大捲軸上,儲存在石製圖書館裡。有趣的是,火星人都是些頂尖的石匠,搖搖欲墜的建築遍布整個星球表面,這是在地球上不可能建成的。除了在極地地區,火星人不需要居所,只用建造工作室、糧倉及其他倉庫。對它們來說建築不可或缺,而這些綿軟的生物也把擺弄固體當成娛樂。即使是完全投入實際使用的建築,也都布滿了哥德式或阿拉伯式的絢麗圖飾,這些都是由這些氣體生物根據自己的形象用堅硬的石塊打磨而成的。 在入侵時期,火星人的智識水平依然在進步,它們的理論物理水平已經足以讓自己離開母星。很久以前,火星人就知道,通過日出和日落時太陽光線的壓力可以將微小的分子帶入太空。很快,它們就學會了如何像駕駛帆船一樣利用這種壓力。將自身分離成超微單元之後,它們計劃利用太陽系的引力場驅動,就好像行船在水上要利用龍骨和船舵一樣。這些超微艦隊就這樣抵達地球。在地球的天空中,火星人重新組合成了雲塊,穿過稠密的空氣來到山頂,又向下爬行,如同游泳的人在水下的梯子上爬行一般。 這一切都高度依賴複雜精密的計算和化學發明,尤其是要保證它們可以活著抵達外星球,還要在那裡活動。為此,火星人必須對物理世界有深入而準確的了解。儘管它們對「自然知識」了如指掌,卻在「精神知識」的種種方面極端落後。火星人對自己的心智幾乎一竅不通,對心靈在宇宙秩序中的地位了解得則更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們是高智能物種,卻又完全沒有哲學興趣。它們很少思索那些即使第一代人類都堅持面對、哪怕會一無所得的問題,更不用說提出解決之道了。對火星人來說,現實和表象、一和多、善和惡的差異之間沒有任何神秘之域。它們從不會批判自己的理念,只是全心全意地發展遍布整個行星的終極個體,但從來沒有認真考察過是什麼構成了個體,也無所謂個體的發展。對火星人來說,除了自己的輻射系統,其他生物都相當於不存在。儘管智力水平很高,火星人卻是最幼稚的自我欺騙者,難以洞察到真正值得探求之物。 §4 火星人的愚妄 要想理解火星人是如何欺騙自己,並最終因為瘋狂的意志而自我毀滅的,就有必要考察它們的歷史。 文明的火星人是它們星球的物種中僅存的一支。它曾在遙遠的過去和其他同類物種競爭,並最終消滅了它們。得益於氣候變化,它們又消滅了幾乎其他一切類似於地球生命的動物,同時也使它們日後所需、精心培育的植物大幅減少。這個物種之所以得勝既因為它們的智識與機敏,又因為暴躁的性情,也因為輻射和感知輻射的獨特能力,這使得它們的合作關係能讓所有群居動物都自愧不如。但是就如同生物史的其他物種一樣,火星人引以為傲的能力同時也是缺陷的根源。當它們進展到類似於人類原始文化的時期,其中一個種族因為有更高的輻射交流和物理聯合能力,已經可以像單一生物組織一樣活動,也得以消滅其他所有競爭對手。幾千年來種族衝突不斷,只要其中一個種族展現出這種絕對堅定的意志力,它就勝利在望,並沉溺於屠殺的快感。 但此後,在戰爭時代的末期,取得勝利的火星人還是會承受心理痛苦。它們實行種族滅絕時的荒蠻暴力與文明中萌發的慷慨之心相衝突,在勝者的意識深處留下了疤痕。它們試著說服自己,認為自己的種族閃耀著無上榮光,種族滅絕實際上是一種神聖使命。它們認為,自己所謂特別的價值就在於獨一無二的輻射能力。由此,它們的文化傳統極其虛偽,最終毀了整個物種。它們一直都相信,意識物質基礎必然是由對空氣振動極其敏感的單元組成的系統;依賴物理接觸的生物過於粗劣,因此不可能產生任何經驗。在種族屠殺時代結束之後,它們試圖說服自己相信任何有機體的美或者說倫理價值完全取決於它輻射的複雜度與統一。多少世紀以來,火星人通過這個平庸的學說不斷鞏固自己的信仰,並基於對輻射的狂熱追求發展出謬論與執念。 要是講述所有這些無關緊要的幻想,無疑需要花上很長時間,比如它們是如何巧妙地將這些謬論嵌入整個科學體系的。但我們至少需要提及一點,因為涉及與人類的衝突。火星人知道,固體之所以「堅固」,是因為一種叫「原子」的電磁系統相互作用而成。硬度之於它們,和空氣、呼吸、精神之於早期人類一樣,有著重要的意義。火星人最強大的形態就是類固體形態,而要維持這種狀態,耗能相當巨大。因為知道硬度本質上是電磁系統維持的結果,再加上上述種種認識,火星人認為堅硬即聖潔。漸漸地,這種迷信因為一些生理上的偶然因素而深入它們的內心,它們開始崇拜一切堅硬的物體,尤其是堅硬的水晶,最神聖的就是鑽石。除因鑽石極其堅硬外,火星人還認為鑽石是非凡的魔術師,可以發出一種叫光的輻射。因此,它們覺得每一顆鑽石都是宇宙萬物間緊繃的能量與永久平衡的化身,必須受到崇敬。在火星,雲塊把能找到的所有鑽石都置於聖所的高處,將其暴露在陽光下。它們還認為鄰近星球上或許還有處置不當的鑽石,這也是它們入侵地球的原因之一。 火星人的心智就這樣偏離了正軌,淪為病態;心智目標僅僅是幻象,它們卻為之戰鬥。在失衡的早期階段,輻射只是心智必備的標誌,而輻射的複雜程度僅僅是衡量精神價值的一種尺度。但漸漸地,輻射與心智相互混淆,不再有區分,火星人開始把輻射組織錯認為精神價值本身。 在某種意義上,火星人的這種狂熱類似於第一代人類衰落時期對運動的奉獻,但略有不同:火星人的智力依舊發達,儘管其活動成果以「種族精神」之名受到嚴格審查。所有的火星人都有雙重人格。它既徘徊在個體意識和種族意識之間,又在作為個體時自我分裂、相互對抗。儘管它們絕對忠於終極個體,會譴責或無視任何無法與公共意識調和的想法和衝動,但這些想法和衝動深藏在它們存在的最深處。火星人很少意識到它們,而且一旦意識到它們的存在,就會感到深深的震驚與恐懼。但這些想法和衝動是存在的,時不時地或持續地批判火星人最引以為傲的經驗。 這就是火星人的精神悲劇。從很多角度來看,火星人都極其適合心智演進和真正的精神之旅,但是命運的玩笑讓它們只懂得崇尚統一與和諧一致,而使精神永遠受到束縛。 火星人所痴迷的公共心智不僅沒有比個人心智更加高級,事實上在很多方面都要更加低劣。公共心智在危機中因軍事合作需求而占據主導位置。長久以來,儘管公共心智已經實現了智力的巨大飛躍,但在本質上仍然是一顆「軍事頭腦」,介於最高統帥與古希伯來人的神之間。曾經有英國哲學家描述並高度讚揚了這種虛構的國家人格,並命名為「利維坦」。火星人的終極個體是有意識的利維坦。然而在它們的意識中,有的僅僅是那些可以輕易與傳統調和的東西。因此,公共心智總是在智識和文化上落後於時代,僅在社會組織的實踐方面比個體要先進。帶來智識進步的總是個體,這種進步對公共心智的影響基於每個個體和先驅的私下接觸。公共意識自身帶來的變革僅限於社會、軍事和經濟組織層面。 在地球上遭遇的新環境向火星人的心智提出重大難題。適應一個全新的世界是一項獨特的事業,它同時對公共和個體活動提出了極高要求,由此導致每個個體心靈內部的艱苦鬥爭。因為儘管「事業」本身是社會性的甚至軍事性的,嚴格要求行動的協調、合作和統一,適應全新的環境卻需要不被束縛的個人意識。此外,火星人在地球上還遇到了很多它們的常識不適用的情況——在個體意識靈光一現的時候,它們確實能意識到這一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