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與最初的人 · 第七章 第二代人類的崛起
§1 新物種誕生
巴塔哥尼亞災難大約一千萬年後,在一場世界範圍的生物演化中,一些人類族種的基因開始發生變異,其中很多變化意義非凡。基於這樣的「原材料」,加之新環境長達幾十萬年的刺激作用,最終,第二代人類誕生了。
總體上來說,雖然第二代人類的腦容量更大,身材也更加高大,但和祖先依舊十分相似。他們的頭部即使與自己的身體比較也顯得十分龐大,會給脖頸帶來負擔;手掌寬厚,又十分精緻;巨大的身型要求更大的支撐力,因此雙腿也比祖先的更加粗壯,超出了原來的比例;腳掌已經沒有分開的腳趾,同時因為腳骨慢慢長在了一起,也變得更加穩固,步行的效率比以前更高了。第一代人類在西伯利亞流浪期間逐漸長出了厚實的毛髮,而大多數第二代人類也繼承了有著金黃毛髮的外表。他們的眼睛很大,大多是翠綠色的;容貌則像大理石雕像一樣,但略微能透一絲光,表情也變化自如。或許可以說,大自然最終在第二代人類身上重現曾經與第一代人共同取得的榮光,並改進了先前不幸的造物,創造出這些穴居的獵人和藝術家。
第二代人類的內部器官與之前的物種差異巨大,他們完全擺脫了那些可能在不知不覺間束縛第一代人類的原始遺留——不僅沒有闌尾、扁桃體和其他沒用的贅生物,整個身體結構也更加統一、穩定。新的化學組織能讓人的生物組織更高效地從創傷中恢復。儘管以頭部的大小來看,他們的牙齒小而稀少,但是幾乎已經不再有齲齒。新的腺體能讓青春期延後到二十歲,直到五十歲才完全成熟,一百九十歲時才會漸漸衰弱。而通過幾年的沉思,幾乎所有人都會選擇在年邁之前死去。就好比當一個人的工作全部完成後,他平靜地回顧一生,發現不再有任何事物值得他關注、讓他不願永遠睡去。女性生育需要懷胎三年,哺乳期則是五年;在這期間和未來的七年內不能再次懷孕。在一百六十歲左右,她們會迎來更年期。第二代人類的女性像自己的男性配偶一樣魁梧,在第一代人類看來或許會像是可畏的女巨人;但即使是這些早期的「半人」也會受到第二代人類女性的吸引,因她們的無限活力和觸動人心的神情。
第二代人類的性情和他們祖先相比有驚人的差異。性格的各種要素都是相同的,但卻以不同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同時,基於深思熟慮的個人意志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人們重拾性活力,但是性旨趣已經大不相同。從前,人們主要尋求異性之間肉體與感情上的歡愉;現在,人類本性已經升華,變得更加深刻,能夠欣賞所有生物的身體和心靈形式。稍微狹隘一些的生物或許很難想像取向如此廣泛的性本能,因為他們不明白,原先只針對異性同類的猛烈愛意如何可以釋放到所有飛禽走獸和植物的美麗形體和靈性上。新物種依舊有濃烈的父母情結,更心懷一切生靈。他們天生樂於照料一切需要幫助的生物,並且以此為事業。這種充滿熱情的利他主義在之前的人類中十分少見,但新人種的所有尋常男女都受到了感召。與此同時,儘管第一代人類不願意承認,但他們的家長情結更是一種占有欲,而現在的人類是真誠地照料他人。人們的自負心也有巨大的改變。在過去,人的很多精力都專注於盲目地宣稱自己作為個人要強於他人,而所謂的慷慨在本質上也不過是一種自私。這種基於競爭心的自負,人類要強於其他動物。所幸,這種現象在第二代人類中已經有所緩和。從前,如果不是人們利己的榮譽心,大部分社會事業都不可能建成;但是第二代人類的情況恰恰相反。很少有人願意僅僅為了私人的目的而付出,大多都是為了某個共同目標而努力。只有當意識到自己正參與無數人共同奉獻的事業,人們才可能奮鬥。因此,第二代人類與最初的人之間的差異更是內在的。其中最為不同的一點就是他們有天生的世界主義傾向。當然,他們也有自己的民族和國家,戰爭也並不罕見。但是即使在原始時期,每個人從根本上來說也是忠於整個人類種族的。親善的本性讓戰爭逐漸退化為暴力的體育競技,結局往往是雙方在醉酒狂歡中和解。
但是,也不能認為第二代人類心中最大的利益就是社會的利益。他們不在意所謂國家、民族或世界聯合這些抽象概念,因為他們最重要的性格特徵不是強烈的集體感,而是更加新穎的東西——對人的個性發自內心的關注,這不僅限於現實生活中人的多樣性,還包括個人發展的理想。第二代人類有一種特別的力量,能察覺到自己獨一無二的同伴的特別需要。第一代人類總是因為彼此之間幾乎不可逾越的精神鴻溝而陷入艱難處境。即使是愛人,或是那些對人性有非凡洞見的人,也無法像現在的人一樣了解、體恤他人。這不是因為現在的人有什麼新的生理官能,只是因為他們更加關注他人,直覺更加敏銳,想像力也更加活躍。
同時,他們還對高級的心智活動和微妙的事物有著濃厚的興趣。即使是孩子,也會本能地想對世界和自身行為進行真正意義上的美學考察,以及萌生對科學探索和總結的興趣。比如說有些男孩不僅喜歡收集鳥蛋或水晶飾品,還會通過數學方程把它們的形狀表達出來,對數不勝數的貝殼、蕨草、樹葉和其他植物枝節也是這樣。第二代人類還創作了豐富的傳統童話故事,主要是由哲學謎題改編而成。小孩子們很喜歡聽這樣的故事:可憐的幻覺被逐出「真實之國」;或者來自一維世界的線先生有一天在二維世界醒來;抑或是在一個神奇的國度,所有的風景都是聲音,所有的生物都是音樂,有一位年輕勇敢的曲調英雄擊敗噪音怪物,迎娶悅耳新娘。對於第一代人類來說,只有經過大量艱辛的教學之後,學生才會對科學、數學和哲學產生興趣。但是第二代人類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能力,這樣的愛好近乎原始衝動。當然,學習依舊是必要的,他們只是更加有能力和熱情從事這些事業,像上一代人類對其他俗事的關注程度一樣。
早先人種的神經系統並不均衡穩定,某一分區可能過於活躍,很容易給整個系統造成負面影響。但是在第二代人類的大腦中,最核心的部分與其他低級官能保持和諧,因此,一時衝動和深思熟慮之間、集體利益與個人利益之間的道德衝突幾乎不存在了。
除此之外,新人種的實際的認知能力也大幅超越了舊人種。例如,他們的視覺官能有很大的提升,可以看到一種介於藍色與綠色之間的原色;在藍色之後也並不是泛紅的藍色,而是一種新的原色,會隨著紅色的加深消失在古老的紫外線中。這兩種新的原色互為補色。在色譜的另一端,他們把紅外線看成是一種特別的紫色。另外,因為視網膜很大,視杆細胞和視錐細胞數量激增,他們可以通過肉眼辨別非常細微的東西。
得到強化的識別能力和豐富的想像力讓他們對周遭的環境有極深刻的洞見。對於上一代人類來說,智力發展到十四歲左右就停止了,但是第二代人類可以發育到四十歲。因此,一個普通成年人可以解決上一代人需要推演很久才能想明白的問題。在心智發達的第二代人類看來,束縛了他們祖先數個世紀的很多困惑和迷信根本不值得一提。除了智商高,他們的思維也更靈活,比上一代人更願意打破那些毫無道理可言的傳統。
概括而言,宜人的生存環境孕育出了非常高貴的物種。他們和自己的祖先在本質上相同,但是許多官能都有提升。很多第一代人類需要長期的自製和學習才能實現的事業,第二代人類可以輕鬆愉快地完成。特別是上一代人曾有兩個看似無法實現的理想,現在每個人都能實現,即完全的冷靜克己與像自愛一樣毫無保留地愛鄰人。事實上,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或許可以稱第二代人類為「天生的基督徒」,因為他們總是樂於以耶穌的方式愛所有人,所有的社會政策是基於大愛與親善。一方面,文明早期也發展出基於愛的宗教,人們以各種不同的方式體驗這種愛,直到滅亡。另一方面,冷靜克己的認知讓他們很快學會了崇敬命運。而他們天性熱愛思考,因此總是為愛的教義與對命運的虔敬之間的矛盾而困擾。
這樣看起來,人類精神似乎將迎來迅速的發展並成就輝煌。不過,儘管第二代人類比起之前一代有很大提升,但他們依舊有缺陷,因此還無法在心智上迎來下一階段的偉大進步。
除此之外,第二代人類之所以能完善,是基於第一代人類不曾有的缺陷。有時,在不幸的生活中,唯有英雄般地努力,才能救人們於停滯與衰敗之中,讓他們重新前行。對於第一代人類來說,無數自我的浪潮帶著激情盲目地向同一個方向衝擊,這就是他們前進的動力。但是,重申一遍:對第二代人類來說,自我從來不構成行事動機。只有當集體忠誠或對他人的愛意在呼喚時,他們才可能拚命前行。如果一件事情看起來只是個人的成就,他們寧願選擇平常的生活,選擇運動、同伴、藝術或智力的愉悅,放棄事業,不願意成為自身利益的奴隸。因此,長此以往,儘管第二代人類生來幸運,但從不會渴求權力與個人榮耀,正是這些催生了工業文明和軍國主義,束縛了之前的人類文明。儘管這麼多世紀以來他們都享受著寧靜的生活,但在整個文化層面上,說來奇怪,他們很少有意識地想要占據自己居住的星球。
§2 三個物種的碰撞
不出幾千年,新物種就遍布了從阿富汗到印度,再到中國海的整片地區,又深入了新澳大拉西亞(Australasian)大陸腹地。他們的擴張不是軍事擴張,而是文化擴張。第一代人類的殘餘部落人群無法和第二代人類正常交合,其文化也難以和發達文化相匹敵,因此很快就被後者淹沒,退出了歷史的舞台。
之後的幾千年里,第二代人類一直都是「高貴野蠻人」,隨後突飛猛進,從遊牧階段發展到農耕階段。這時,他們派遣了一支探險隊跨越了壯闊的新興都庫什山脈(Hindu Kush),對非洲進行探索。在這裡,他們遇到了幾十萬年前從西伯利亞起航的船隊後裔——他們已經不像人類了。這些「動物」從美洲南下,跨越新大西洋地峽,最後遍布非洲。
他們在更高級的人種面前顯得十分矮小,只能夠到後者的膝蓋;還經常屈身,因為要用雙臂輔助前行;腦袋扁平,鼻子長得怪異,外形與其說像人類,還不如說更像狒狒。即使在野外生活,這種生物也能通過嗅覺建立起了複雜的階級制度。以智力為代價,他們的嗅覺變得十分發達。有種味道因為過於噁心,反倒變得神聖。據說只有某些病患才會散發出來,於是在同類中備受尊重。即使病患已經因為疾病虛弱不堪,也沒有健康的人敢於反抗。這些氣味本身就是貴族的象徵,因此體味天生較弱的需要敬重身體已經腐爛至極、散發出惡臭的同類。這種疾病有一個特殊的症狀:它可以刺激繁殖能力。這一方面是病患受到尊重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是種群繁衍生生不息的源頭。得益於此,儘管他們遭受疾病煩擾,心智遲鈍,最終也能遍布兩片大陸。其中還有一個因素是,疾病雖然致死,發作過程卻十分緩慢。另外,儘管病入膏肓的成員基本會失去自理能力,健康的個體卻會服侍他們,更會為受到感染而感到十分高興。
不過這些生物最令人震驚的一面是:他們很大部分已經變成另一物種的奴隸。當時第二代人類深入非洲,進入森林地區,很多小型猴子出來阻止他們進一步前進。人們很快意識到,在這個地區,如果試圖干預亞人(sub-human)悲慘而漠然的生活,猴子會十分憤怒。這些猴子能使用原始的毒箭,嚴重阻礙了入侵者的旅程。使用武器和其他工具的能力,以及戰鬥中引人注目的合作能力,都說明這些猴子已經發展出相當的智能,超越了除人類之外的一切物種。實際上,第二代人類現在所面對的是有史以來唯一一種和人類一樣心靈手巧的陸地生物。
隨著入侵者的逐漸深入,猴子們將成群的亞人聚集在一起,不讓他們和人類接觸。人們發現,這些被馴服的亞人完全不會感染困擾著他們野生同類的疾病,而患病者又根本看不起給猴子賣力的健康同類。後來,入侵者發現這些猴子馴服亞人是為了把他們用作馱物的牲畜,亞人肉也是不錯的食物來源。很快,第二代人類又發現了一座正在建設中的樹上城市,因為亞人都忙於將木材運到高處,身後是拿著骨制長矛的猴子監工。很顯然,猴子的權威並非基於武力,更多是來源於恐嚇。猴子在自己身上塗抹了一種植物的汁液,氣味獨特令那些可憐的牲畜感到恐懼,只有服從。
侵入樹林的只是一小批探路者。他們需要尋找在火山時代上升到地表的金屬,因此有必要進入山地。第二代人類生性溫和,因此對猴子沒有敵意,甚至還覺得它們的習性和智謀頗為有趣。然而,猴子們僅僅因為這些更高貴的生物出現在這裡就感到不滿。很快,上千隻猴子聚集在樹頂,用毒箭殺死了探險隊。只有一個人逃了出來,回到亞洲,幾年之後又帶著一大批人重返此地。但這不是報復性侵略,因為第二代人類很難有憤怒情緒,這點確實頗為古怪。他們在森林地區的外圍建立了根據地,努力嘗試與樹上的居民們溝通、交易。不久之後,他們終於可以自由出入猴子的領地,展開偉大的冶金學研究。
如果仔細研究這些與眾不同的智慧生物之間的關係,當然會收穫頗多,可惜我們時間緊迫。或許在自己的領域內,猴子能展現出比人類高級一些的智力,但也僅僅是在極少情況下,它們才能發揮這項才能。在尋找各種滿足嗜欲的方式上,猴子會顯得十分機敏,但它們完全不具備自我批判的能力。在滿足本能需求的基礎上,猴子發展出了很多曾出現過的、傳統的欲望,大多數都有成癮性而且有害。相反,儘管第二代人類有時會顯得不如猴子,但是從長遠來看則更加睿智、有才能。
兩個物種之間的差異,從對待金屬的態度上就可以看出來。第二代人類發掘金屬,是為了推進一個已經相對先進的文明。但是猴子第一次看到閃閃發亮的金屬塊時,只是為此著迷。它們本來就因為外來者優越的天性和豐富的物質資源而討厭他們;現在又因為忌妒,再加上原始的占有欲,猴子逐漸把銅和錫當作是權力的象徵。為了確保作業暢通無阻,外來者之前已經用他們國家的一些籃子、陶器和特製的小型工具作為買路費。但對於挖掘出的金屬原材料,猴子要求外來者上交一部分最上乘的成品。人們樂意接受這個條件,這樣一來就不用再從亞洲帶貨物來了。但是金屬製品對猴子來說沒有實際用處,只是拿來貯藏,而且它們很快就變得貪得無厭。如非走到哪裡都帶著金屬塊,就不會得到其他猴子的尊敬。不久之後,隨身攜帶金屬塊已經成為一種禮節;在猴子的兩性群體交流之後,它們決定用這優雅的符號遮擋生殖器。
越是有更多金屬的猴子,越是想要更多。猴子之間時常為爭奪金屬貯藏而爆發衝突,但衝突的目的最終發展成禁止出口更多的金屬。甚至有些猴子提議要用這些金屬製作更強大的武器,把外來者趕走。提案很快被否決,不僅是因為沒有猴子知道該怎麼加工金屬,還因為它們覺得金屬十分神聖,而任何實用功能都是對它的褻瀆。
後來讓它們針對驅逐外來者的問題達成一致的,是關於亞人的爭論。猴子對待這些可憐的生物十分粗暴。亞人不僅過度工作,而且還遭受冷酷的折磨。倒不是因為猴子追求殘暴,只是因為一種奇怪的幽默感,能在不和諧中找到樂子。例如,猴子喜歡強迫亞人牲畜以直立的方式勞作,這會帶來一種古怪而強烈的愉悅感,因為亞人已經不適應這種活動方式了。還有,它們有時會讓亞人吃自己的排泄物或自己的子女。要是有亞人因為這些虐待而反抗,猴子就會因為其缺乏幽默感而震怒——它們根本無法對他人產生共情。不過,猴子確實可以友好而慷慨地對待同類,即使是在同類之間,幽默的惡作劇也會引發騷亂。一旦有誰被同伴誤會,它肯定會受折磨至死。但總體上來說,受苦的主要還是奴隸物種。
外來者為這種愚蠢行徑感到憤慨,表示抗議。對猴子來說,他們的抗議簡直不可理喻:高級的生物利用牧畜,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顯然,猴子想,這些外來者的心智終究還是太粗糙,理解不了這種美。
諸如此類的摩擦頻發,猴子最後想出了一勞永逸地解決人類的辦法。第二代人類很容易患上他們次等同類所得的病,只有在嚴格的隔離措施下方可免受其擾。一方面是出於報復心理,另一方面是出於唯恐天下不亂的惡趣味,猴子決定利用人類的這個弱點。在猴子國度的偏遠地區有一種堅果,對猴子和人來說都很可口。之前,猴子就用這些堅果來換取更多的金屬,而第二代人類已經開始安排貨運隊伍把堅果帶回自己的國家。猴子發現了好機會。它們小心翼翼地利用野外的亞人感染了一大批堅果。很快,這些受到感染的堅果抵達亞洲。這種見所未見的微生物給第二代人類帶來了滅頂之災,不僅使前線基地徹底被摧毀,也讓大多數人類走向死亡。亞人已經適應了這種病菌,甚至能藉此激發繁殖能力;但第二代人類的身體機能過於精緻,他們如秋天的落葉般成批死去。文明支離破碎。不出幾代人,亞洲土地上就只剩下殘弱的原始人,他們也基本染了病,絕大多數已經失去自理能力。
儘管經歷了這樣的災難,人類物種卻還和從前一樣擁有無窮的潛力。幾個世紀之後,他們就擺脫了疾病的侵擾,重新走向文明。又是幾千年後,拓荒隊再次翻山越嶺,進入非洲。這次,他們的行程十分順利。猴子雖然十分兇險,但是它們的智力發展停滯已久,身體掛滿了沉重的金屬,腦子裡想的也全都是金屬。不久之後亞人就推翻了奴役,吞噬了猴子。
§3 第二代人類的極盛
在二十五萬年的時間裡,第二代人類經歷了繁榮與衰落。固然他們種族的智慧值得稱道,但其文化發展似乎並不穩定,也沒有實現多麼偉大的成就。不論對於個體還是對於物種來說,各種意外事故總能打破即使是最保守的期待。比如,第二代人類一度為「冰河時期」所困,那時北極氣候甚至向南蔓延到了印度。漸漸地,惡劣的極寒天氣導致人們不得不聚居在印度半島,文化也趨同於因紐特人。當然,他們很快就從中恢復過來,不過又會陷入其他災難,其中最具毀滅性的就是細菌導致的傳染病。這個物種晚近發達又嚴密的組織很容易遭受疾病的侵擾,不止一次,前途光明的原始文化或「中世紀」文化,都被瘟疫抹去。
但是第二代人類遭受的最嚴重的自然災害,卻是來源於他們自身構造的演化。就好像古代的劍齒虎因為尖牙長得過大而無法進食一樣,第二代人類的大腦比例與身體的其餘部分嚴重失衡。本來人類頭骨內的空間有富餘,現在,大自然的這個神奇造物的腦部空間卻越來越狹窄;原先運作得當的循環系統更是無法在這個狹窄的結構中讓血液良好運轉。這兩個問題最終導致了嚴重後果:先天性殘疾越來越多,後發性精神疾病也越來越普遍。幾千年里,人類岌岌可危。大多數人都死去了,但有些地區的人的身體條件意外地好,在短時間內發展出了相當程度的文明。人類精神所閃現的其中一個火花,就是長江流域短暫的城邦文明。這個文明為後世留下一部才華橫溢又充滿絕望的文學作品,主要內容是人類和宇宙的現狀與潛在可能之間的差距。後來,鼎盛時期的第二代人類常常聆聽著過去的悲劇之聲,以提醒自己不要忘記存在的無限恐懼。
與此同時,第二代人類的大腦長得越來越大,社會組織也變得越來越失去控制。要不是出現了生理機能更加穩定的人種,第二代人類無疑將和劍齒虎一樣走向滅絕。很久以前,他們取道非洲抵達北美,在那裡演化出了寬闊的頭骨和功能強健的心臟。很幸運,新的機能是顯性孟德爾性狀[所有的性狀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完全的孟德爾性狀,即孩子只要遺傳了父母中任意一位的顯性等位基因,就會表達出相應性狀的顯性形式。](Mendelian character)。新人種和之前的人種自由交合。很快,一個極其健康的種族占據了美洲大陸。人類得救了。
但是在第二代人類迎來極盛之前,還有十萬年的時間。我無法在這裡詳細講述這首人類交響曲,儘管它著實豐富多彩。新的人類歷程不可避免地老調重彈,但有自己的特色,大大小小的事件也有所變調。原始文化相繼出現,有的能演進到野蠻時期或「中世紀」文明,之後又衰落,或者朝別的方向發展。事實上,這段時期曾兩次誕生世界性的文明,每次持續了幾千年,也都因為不幸而崩塌。這不足為奇,因為和第一代人類不同的是,第二代人類完全沒有煤或石油。在兩個早期的世界共同體中,人類社會都極其缺乏能源。因而,雖然他們的文化遍布全世界,也極為深邃,但某種意義上依然停留在「中世紀」。在每片大陸上,密集的高技術型農田從谷地蔓延到山腳,「漫」過灌溉過的沙漠。在四散的花園城市中,所有公民都參與勞作,有時也做精細的手工活,同時還能擁有娛樂和沉思的閒暇時間。五大洲之間由四輪馬車、大篷車和帆船相連。帆船技術在此時復興,並遠超之前文明的成就。每一片海洋上都有大量木質紅帆船,船首和船尾精雕細琢,船側遊動著馱運著各地貨物的海豚——有的還載著樂意到海外休假的旅行者。
此時的人類心智成熟,不再存在反社會的私心,因此一旦時機成熟,即使沒有發達的機械能,人類文明也可以收穫頗豐。但這和諧景象註定無法存續。一種攻擊腺體的病毒給世界文明帶來了神秘的災禍。當時的人們對生理學一無所知,因此對疾病一籌莫展。數個世紀之後,山谷和沙漠不再有農田,手工技術失傳,思想也淪為偏見。文化的消沉影響甚廣,讓人們陷入絕望。很快各個社群之間失去聯繫,相互遺忘,也忘記了他們共同的文化,分裂成原始部落。地球再一次沉睡了。
幾千年之後,疾病消失得無影無蹤,幾支偉大的族群各自發展。當他們最終相遇時,因為彼此之間差異太大,相繼爆發了艱難的文化變革,其中也不乏流血衝突,直到全世界人民再一次感覺到自己是個整體。但是第二次世界統一隻保持了幾個世紀,因為深深印刻在潛意識中的差異已經無法讓人類全心全意地相互保持忠誠。宗教最終分裂了這場所有人都渴望但並不真正信仰的聯合。一個驍勇善戰的一神論民族試圖將自己的信仰強加給有著模糊泛神論觀念的世界人民。第二代人類陷入世界內戰,是有史以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這場宗教戰爭中,人們的殘暴程度前所未聞。兩個人類族群狂熱地相互炮擊。農田荒廢,城市陷入大火,河流與大氣最終也變得具有毒害性。當最恐怖的時期過去很久之後,處境不利的一方已經喪失戰鬥意志,而另一方勇猛的瘋子依然想要摧毀他們。最後的崩潰更為徹底。顛覆一切的啟蒙最終在每個人心中萌發,這群敏感的人類感到自己深深違背了人類精神,認為這場荒誕的鬥爭,剝奪了他們的一切活力。直到幾千年之後,第二代人類才又一次實現了世界共同體。他們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第三個世界文明,是第二代人類最為持久的世界文明,重新經歷了第一個世界文明的中世紀時期,並繼續前進,迎來自然科學的繁盛期。化學肥料的使用增加了穀物的產量,也帶來了世界人口的增長;風力和水力發電所產生的動力成為人力和畜力的補充。很快,在幾次失敗之後,人們學會如何用火山和地熱驅動發電機。不出幾年,文明的物質面貌就發生了改變。而且在迅速工業化的進程中,第二代人類規避了古代歐洲、美國和巴塔哥尼亞的錯誤。一方面,這得益於他們強大的共情能力,成功地讓所有人都團結一致,只有一次脫軌引發了宗教戰爭。另一方面,這得益於他們比以前的英國人更有實踐常識,比俄羅斯人還要對財富無動於衷,亦擁有希臘人都難以企及的、對心靈生活的熱情。不過,即使有充足的電能,礦業和製造業還是和以前一樣困難重重。好在,每個人都對他生命中的所有人心懷同情,幾乎沒人會為私人的經濟權力著迷。真誠幫助他們擺脫了工業文明的惡魔。
在鼎盛時期,第二代人類的文化由對個人的尊重引導。不過,當下的人對他們來說既是目的,也是手段,最終要駛向遙遠未來更廣博的生命形式。雖然比之前的人種更加長壽,第二代人類依舊為人類生命之短暫而感到煩惱;與周遭無窮無盡值得探尋和崇拜的事物相比,人類的所有成就都過於渺小。因此,他們決定培育更加長壽的物種。另外,儘管人們彼此之間的理解比從前更加深入,但種種曲解和誤會還是讓人實現不了完全理解他人的願景。和祖先一樣,他們歷經了自我意識和他人意識的原始階段,追崇不同人格模式的理想形態。他們崇拜原始英雄,崇拜浪漫、敏感、率真、熱忱、頹廢、平和與嚴厲。最後,他們認為,每個人自身作為某種人格模式的表達,也應該對其他的模式敏感。他們理想中的共同體,應該是每個獨特的個人通過直接心靈感應體會到所有同伴的經驗,以此結合成一個單獨的心靈。但事實證明這個理想難以企及。希望的破滅給他們的文化埋下了黑暗的伏筆,對精神聯合的深層渴望,以及對孤單的恐懼——這些情緒從未讓更加孤立的第一代人類感到苦惱過。
對聯合的渴望影響了人類的性生活。首先,他們的心靈與生理聯繫緊密,因此如果心靈沒有聯合,性愛將無法導致受孕。隨意發生的性關係和真正的親密關係因此相去甚遠。前者如刺繡般是令人愉悅的生活調劑品,是一種雅趣,代表無憂無慮地溫存、尋樂,帶來肉體的沉醉。但除了類似友情的歡愉,它沒有任何意義。相反,當兩人成為靈魂伴侶,只有在內心深層的激情交流之後,性交才能孕育生命。如此一來,親密的愛人之間需要避孕,但是普通的性夥伴從來不需要。這一代心理學家最重要的發明是自我暗示技術,讓人們可以在無礙事的工具輔助的情況下隨心所欲地受孕或避孕,而且沒有副作用。
第二代人類的性倫理觀念經歷了上一代人類經歷過的全部發展階段,但是,在建立了單一的世界政府之後,人們的性關係也孕育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形式:不僅男人和女人都被鼓勵儘可能多地性交以滿足自己的需求,而且在精神結合的層面上,嚴格的單偶制不復存在。更高意義上的性象徵著精神結合,而他們早就希望實現眾生相連。因此,愛人能給他的所愛帶來的最珍貴的禮物,不是處子之身,而是美妙的性體驗。性伴侶在之前與他人的性與精神結合中收穫越多,他所能帶給愛人的體驗就越豐富。儘管原則上人們不推崇單偶制,實際上更高級的結合有時也會產生終身伴侶。因為他們的平均壽命比第一代人類要長得多,一方面,在這些相對罕見的長期關係中,雙方都會有意暫停一段時期,更換伴侶,以便之後重逢時能重新點燃激情。另一方面,一群男女可能會保持多人複合的、永久的婚姻關係。還有可能,兩組這樣的群體之間會交換一個或幾個成員,或者所有成員都四散到各處,好豐富各自的經歷,幾年之後再回歸。不管以何種形式呈現,「群體婚姻」的備受推崇是性行為在更深刻意義上的外延。對於第一代人類來說,短暫的生命讓他們無法嘗試這種新穎的形式。很顯然,短短三十年的親密接觸無法讓他們發展出任何性與精神的高度結合。考察第二代人類極盛時的社會結構當然很有趣,但是我們沒有太多時間可以花在這個主題上,甚至沒有時間討論他們遠超祖先的智力成就。顯然,第二代人類的自然科學和哲學對這本書的讀者來說肯定是無法理解的。只要說明他們沒有像第一代人類走向錯誤的抽象理論或煩瑣而幼稚的形上學,這就夠了。
直到科學和哲學完全領先於第一代人類的最高成就以後,第二代人類才發掘出西伯利亞石板圖書館。一組工程師在為開發地熱能打井的時候偶然發現了它們。石板破碎、散亂、受潮。不過研究員還是在圖文詞典的幫助下慢慢將它們復原、破譯。他們對這一發現興趣濃厚,但並不像是西伯利亞人當初希望的那樣將它們當作科學與哲學真理的集合,而是作為翔實的歷史文獻。石板展現出來的宇宙觀過於幼稚和做作,卻能將早期物種心靈向新人類敞開。因為火山時期之後古代文字幾乎沒有遺留,在發現圖書館之前,第二代人類對他們的祖先所知甚少。
這場考古發現中只有一件文物有超出歷史價值之外的意義。西伯利亞聚居點的生物學家領袖記錄了與聖童的一生有關的大量文本。記錄的最後則是先知的遺言,那一段一度讓巴塔哥尼亞人深深感到困惑的遺言。然而這個主題對第二代人類來說意義重大,甚至對第一代人類中的精英來說也是如此。對第一代人類來說聖童的那種淡然的狂喜只是一種理想,而非實際經驗;但是第二代人類則在先知的話語中察覺到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很久以前長江沿岸城市的天才也表達過這樣的直覺。在那之後,更加健全的世代常常能獲得這種體驗,但總伴隨著羞恥感,因為它似乎與心靈病態相關。但是現在人們愈發堅信這才是健康的,於是開始向前摸索。最終,他們感悟生命,研讀遠古的年輕使徒的遺言,終於找到了妥當的表達形式。人類開始領會福音。
世界共同體很快進入了相對完善與平衡的狀態。人類迎來了長久的社會和諧、經濟繁榮和文化昌盛。幾乎所有能夠憑藉當時的人類心智實現的成就,都已經實現了。長壽、熱情、相互取悅的人們代代相傳。人們開始覺得是時候聚集一切力量讓心靈飛躍到新的境界了。現在的人類不過是大自然粗糙又充滿矛盾的產物,是時候讓人們掌握自身,走向更高貴的存在了。為此,人們開啟了兩項偉大工程:理解人類的深層本質和研究如何改造人類。所有人在私生活中相互取悅,讓社會充滿活力,同時又深受恢宏的人類共同事業感召。
但是在太陽系的別處,一種極為不同的生命形式正在通過自己獨特的方式追求人類無法理解、卻在本質上相同的理想。當二者終於相遇時,迎來的卻並非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