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 十四

埃迪·德文德 《最後一站:奧斯維辛》
等到第五天,警報響了起來!鮑爾衝進了護士宿舍:「快,所有人穿上衣服,趕緊的!營地醫生在19號樓,隨時就可能到這邊來!」 人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在走廊里漢斯碰見了格倫。他一臉愁容:「太平日子過太久了。營地醫生三個星期沒來了。」 這時門開了。「注意!」門衛喊道。 格倫把漢斯拉進了廁所,他們聽到營地醫生上樓去了。幾個病號進了廁所。托尼·哈克斯汀,那個掃廁所的,剛要張口罵人,格倫趕快示意他別出聲。 「讓他們在這兒躲一下,蠢貨。」 格倫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他帶著漢斯上了樓,悄悄地閃進房間,和其他護士站在一起。床鋪瞬間就空了,人們都在中間的走廊集合。衛生員把幾個病得下不了床的人的編號記了下來,寫完之後,集合好了的人們就上路了。 這令人感覺噁心,尤其當你知道他們去幹什麼的話。那些可憐的骨頭架子,搖搖欲墜、殘破不堪、無家可歸、遍體鱗傷,光著身子排成一條長隊,互相支撐著,或者抓著床才站得住。營地醫生掃了每個人一眼,每指向一個人,衛生員就把他的編號記下來——最後大約有一半的人。 「這是做什麼?」一個倒霉蛋壯著膽子問營地醫生。 「閉嘴。」 不過衛生員倒是挺坦誠:「重病號去另一個營地,那邊有特別的醫院。」 護士聽到這話,咧嘴笑了,竊竊私語道:「特別醫院,包治百病。」 營地醫生完成任務,下了樓梯。漢斯一驚:3號房間的那些瘋子中間躺著范里爾,那個實習醫生。他之前太任性了。他不僅因為化膿的傷口而不得不臥床,還跑到3號房間和那些瘋子湊熱鬧去了,因為有兩個荷蘭人在那工作:范維克和艾力·珀拉克。他們要是把他藏起來就好了。 但是營地醫生臨走時,在走廊遇見了艾力。他表情嚴肅:「只有三個德意志帝國人可以留下,其他人的號碼都寫上去了。」 「范里爾也是嗎?」 「范里爾,還有那些瘋子都是。」 他們去找樓長鮑爾,或許他能做點什麼。鮑爾是一個怪人。他不壞,從來不打人。他會吼叫和威脅,但也僅止於此。但是他在營里待了這麼久,同情心已經所剩無幾了。 「范里爾,他咎由自取,他早就該好好表現。為什麼你們都沒事兒?那是因為你們從一開始就在這好好工作,所以我把你們分配到護士組了,但他是個廢物!」 這當然算不得什麼理由。說到底范里爾也是被營地醫生分配做護士的。要是鮑爾對他不滿,大可把他從床上趕下來,甚至行使他作為樓長的權力,把他從醫院辭退。但是他不能這樣坐視不理。不過再好的人在經歷了多年的集中營生活之後,也會發展出自己的「正義感」,就像他剛才那歪理邪說一樣。鳥道理,集中營里一般這麼叫。 於是,范里爾的名字就留在了名單上,第二天他就出發了。十一點鐘,來了一輛卡車,帶著一個黨衛隊小隊,這場面漢斯在醫院還沒見過。營區主管帶著兩個主管助理,營地醫生帶著衛生員、卡車司機,還有很多別的人。 他們不停地比比畫畫,非常粗暴,吼叫不斷。不,這看起來並不像是送他們去衛生員所說的那個「特別醫院」的情形。 樓長拿著一張名單,上面寫著這些受害者的姓名和編號。他們要儘快出列,每個人分到了一條褲子和一雙涼鞋之後,就被趕上了車。 那些沒法走路的重病號,則被護士用擔架抬出來。如果動作不夠快,護士也會挨一腳,黨衛隊隊員就會接過這些可憐人,把他們像扔麵粉袋子那樣扔上車。 這些人倒也不重。一個本來長得很結實的大漢,一開始可能有80公斤,現在也就50或者52公斤那樣,還有些本來是正常身材的,現在都不超過38公斤。 從營養學上來講,體重降低時,心臟和大腦是能夠保持重量最長久的器官。所以大多數人也都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們是多麼渴望活下去啊。很多人向護士哭訴,一個16歲的男孩大聲咆哮著。於是來了一個黨衛隊隊員,照著他的腦袋就打了一下。男孩吼得更大聲了,黨衛隊隊員下手就更狠了些。但是,這種德式教學法並沒什麼用。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醉漢踢著一條嗚嗚叫著的狗的場景?狗的悲鳴越來越響,而儘管醉漢是醉著的,他也能感覺到對他的殘酷行為來說,這悲鳴是理直氣壯的控訴。雖然他並不會因此產生「悔意」,但是這控訴顯然讓他感到不適,於是他用變本加厲的殘暴來掩飾。踢得越狠,叫聲越大,直到把狗踢死。起碼這樣狗就無法再繼續控訴了。 這個黨衛隊隊員也是如此,他下手越狠,那個孩子叫喊得就越響。最後他把這孩子舉起來,像投球一樣扔上了車。一切歸於寂靜。 漢斯站在樓下走廊的1號房門前沉思。不,只要還賦予這些「人」責任,他們就永遠也不會被教育該如何悔改。「司法懲罰」只會激起他們的仇恨,即使他們假裝「有了改善」,一旦把他們再次放回到人類中,他們也會捲土重來。對他們而言,未來只有一種懲罰的可能性: 死亡,只有這樣才能保護新的社會。 漢斯用指甲掐著肉,極力克制著情緒。反抗,甚至哪怕是表露出一絲同情,都可能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之前有一次分選的時候,一個護士幫了一個可憐人一把,管事的黨衛隊隊員對因為這一個人耽誤了整件事很不滿。護士抗議了一下,營地醫生過來,把護士的名字寫了下來,於是他也得一起上車走。 范里爾出現在了走廊里。他慢慢走向漢斯。他的頭垂在他高瘦的身體上,穿著骯髒的襯衫,趿拉著涼鞋,搖晃著長長的手臂,看起來慘極了。仿佛他正要面臨的死亡,已經提前侵入了他的身體。他想和漢斯說話。 但是漢斯已經沒有勇氣了,他心急如焚。他知道範里爾想問什麼,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於是他轉過身去。他退卻了,他沒骨氣地逃了。在1號房,他從大磚爐後面爬走,卻還是無法抑制自己痛苦的好奇心,走去窗前站著。 一切就緒,卡車的門關了,後面爬上去了一個黨衛隊隊員,一車人即將前往比克瑙。漢斯緊緊抓著窗框,他聽到波蘭人在床上大聲議論著。他想尖叫,他有種模糊的感覺,感覺人們會聽到他的尖叫並且趕快來營救他。但是他的嘴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在沉默中,他的眼淚湧上了眼眶。忽然一隻手臂摟住了他。是齊默,那個來自波茲南的波蘭胖子。 「嗨,哥們兒,他們不會再抱怨了。對他們來說,這一曲哀歌已經終了。」 漢斯顫抖著,齊默感受到了。 「來,你得堅強起來。你的處境是完全不一樣的。你跟我們在這裡還挺好的。你還年輕、健壯,你也知道首席醫生挺喜歡你的。」 「您說得對,齊默。我難受也不是因為自己,而是因為那些人,就這麼被拉去屠宰場了。」 齊默微笑了一下:「上千人,上百萬人,都已經遭遇了這些了。你當時哭過嗎?只不過現在一切發生在你面前了,你才這麼困惑。不過我不怪你,你見過的還太少。1939年,德國人入侵我們的國家時,他們闖進了猶太人的家。男人們帶著希望被送去了勞動營,女人們被強姦。種族恥辱什麼的,沒用。我見過他們抓著小孩子的腳拎起來,把他們的頭撞碎在樹幹或者門柱上。那時候流行這個。似乎在黨衛隊每年都會興起一種新時尚。1940年流行兩個人把孩子從中間生生撕開。1941年他們流行找一盆水並把小孩的頭按進去,小孩就那樣淹死在十厘米深的水裡。近幾年他們收斂了一些。他們用毒氣殺死猶太人,營里和前幾年比起來簡直和療養院似的,因為他們現在殺人殺得更具系統性了。」 「所以您所在的地區出了不少事嗎?」 「可別和我提這個,小伙子。我們波蘭人,是知道德國人的德行的。他們不斷地侵略我們,不斷瓜分我們的國家,並把最好的部分據為己有。波茲南、但澤,也就是格但斯克,還有什切青,波蘭最美的地方都被他們侵吞了。但是他們現在的領土劃分到哪裡不重要。一旦他們贏了戰爭,整個波蘭不都得成為他們的。但是他們會輸的,正義會站在我們這邊。」 他的這番話,將漢斯的心思從今天早上發生的殘忍的事件中轉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