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役 · 二

瑞恩 《最後一役》
從250米高度往下看,人員和車輛構成的洪流似乎沒有盡頭。駕駛無武裝的「幼畜」型偵察機「梅小姐號」的梅里特·杜安·弗朗西斯(Merritt Duane Francies)中尉,已經被地面上的景象迷住了,下面全都是部隊、坦克和車輛。3月底,盟軍各集團軍全都渡過了萊茵河,從那以後弗朗西斯便一直注視著突破的進展情況。現在那條大河已經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不論前後左右,映入弗朗西斯眼帘的都是一幅卡其色的無邊無際的全景圖。 弗朗西斯一推操縱杆,「梅小姐號」便沿著英軍第2集團軍和美軍第9集團軍的結合部俯衝下來。他擺動著機翼,看到地面部隊的人流揮手示意後直接朝東飛去,他有自己的任務要完成——擔當第5裝甲師先頭坦克縱隊的「眼睛」。勝利就在眼前,對此他非常確信,什麼都不能阻止這場大進軍。時年24歲的飛行員後來回憶說,在當時的自己看來,似乎「地殼已經被震得鬆開,正拚命地朝易北河移去」。易北河正是柏林面前的最後一道水系屏障。 弗朗西斯看到的只是盟軍宏大進軍場面的一個極小部分。一連數日,在刺骨的寒風中,在大雨和泥濘之中,冒著凍雨和寒冰,一道由軍人、補給品和機械組成的寬達560多公里的洪流,沿著北起荷蘭南至瑞士邊境的整條西線,潮水般湧進了德國平原。最後一場宏大的攻勢已拉開了帷幕。為了摧毀德國的軍事力量,7個強大的集團軍——共有85個兵力龐大的師,其中有5個空降師、23個裝甲師,460萬西方盟軍中的大部分兵力——正殺氣騰騰地湧入帝國。 到處懸掛著白床單、白毛巾、白布,它們被戰敗者充作臨時性的降旗。在城鎮和鄉村之中,驚恐萬分的德國人仍然對那些突然向他們襲來的戰鬥感到茫然,透過屋門和破碎的窗戶,他們驚訝地注視著從身邊經過的強大的盟軍。如此大規模的作戰行動,其速度卻快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每條道路上都布滿了隆隆行進中的軍車車隊。坦克、自行火炮、重炮、裝甲車、「布倫」式輕型裝甲車、彈藥運輸車、救護車、油罐車以及巨大的柴油機牽引車,它拖著一條街那麼長的裝滿設備的掛車,上面裝滿了架橋用的部件、浮舟、裝甲推土機,甚至還有兩棲登陸艇。由吉普車、軍官座車、指揮車和龐大的天線林立的電台車組成的各師師部都在機動之中。每條道路上都擠滿了一波又一波部隊,他們或是坐在卡車裡,或是坐在裝甲車後部,有些在摩托化縱隊旁邊行軍,有些則在毗鄰的田野里跋涉。 他們組成了一道道激昂且雄壯的隊列,其中就有那些值得載入二戰史冊的各種戰旗、團徽和標識符號。在那些師、旅、團中,有曾在敦刻爾克撤退中斷後的英國禁衛團士兵;有洛瓦特勳爵麾下第1特別勤務旅那群鬍子拉碴、戴著褪色的綠色貝雷帽的突擊隊員,他們曾在戰爭最黑暗的歲月里襲擊過被德軍占領的歐洲海岸;有著名的加拿大第2步兵師中強悍的加拿大人,他們曾在諾曼底登陸的預演——迪耶普(Dieppe)登陸戰中蒙受了慘重傷亡。在裝甲部隊的行列中,飄揚著三角旗的是第7裝甲師最初的幾隻「沙漠之鼠」,他們曾在利比亞沙漠中為追擊埃爾溫·隆美爾元帥做出過貢獻。「穿著短裙的惡魔」用風笛奏出的音樂蓋住了軍人和武器發出的巨大喧囂,他們是第51蘇格蘭高地師的人,一如既往地用風笛吹奏出戰鬥序曲。 在美國人的方陣中,有一些師擁有狂放的外號和豐富多彩的傳奇經歷。「戰鬥的第69師」,號稱「勝利之師」的第5裝甲師,第84步兵師叫「劈木人」,第4步兵師是「常春藤師」。有著「地獄之輪」之稱的第2裝甲師憑藉不按常理出牌的坦克戰術,從北非的旱谷一路殺到萊茵河畔,給德國人造成了混亂。外號「大紅一師」的第1步兵師創下了一個記錄,參加登陸戰的次數超過其他所有的美軍部隊。在諾曼底狹窄的「奧馬哈」灘頭,當所有人似乎都束手無策時,第1步兵師與美軍資歷最老的部隊之一、外號「藍與灰」的強悍且歷史悠久的第29步兵師一起奮戰,絲毫沒有放棄。 有支部隊前進的速度就像裝甲特遣隊一樣快,它就是著名的第83步兵師,近來記者們給該師起了個「痞子馬戲團」(Rag-Tag Circus)的綽號。足智多謀的師長羅伯特·昌西·梅肯(Robert Chauncey Macon)少將已經下令,徵用任何能夠開動的東西來提高該師的運輸能力,「不得提出任何疑問」。「痞子馬戲團」乾脆把繳獲的德軍車輛匆匆上漆,塗裝得五花八門、稀奇古怪,現在他們正乘坐這些車輛全速前進。其中包括德國國防軍的吉普車、指揮車、運送彈藥的卡車、「豹」式坦克和「虎」式坦克、摩托車、公共汽車,還有兩輛珍貴的消防車。在隊列前方,就是一輛坐滿步兵的消防車,一面在風中招展的大旗被掛在車輛的後保險槓上,上面寫著「下一站,柏林」。 盟軍三大集團軍群自北向南一字排開,向德軍發起攻擊。 在荷蘭的奈梅亨與萊茵河畔杜塞道夫之間,陸軍元帥伯納德·勞·蒙哥馬利爵士指揮的第21集團軍群已於3月23日強渡萊茵河,現在正全速穿越威斯伐倫平原。這個平原在廣袤的魯爾河谷以北,而魯爾河谷則是德國整個戰爭工業的心臟。在蒙哥馬利的指揮下,其北翼是亨利·鄧肯·格雷厄姆·克里勒(Henry Duncan Graham Crerar)上將[1]的加拿大第1集團軍。中路是邁爾斯·克里斯多福·鄧普西(Miles Christopher Dempsey)中將的英軍第2集團軍。該集團軍是所有盟軍中最名副其實的「盟軍」集團軍,除了有英國人、蘇格蘭人和愛爾蘭人的部隊之外,還有波蘭人、荷蘭人、比利時人、捷克斯洛伐克人的隊伍,甚至還有美軍第17空降師。在集團軍群南翼大舉猛攻的,是蒙哥馬利的第三支軍事力量,威廉·胡德·辛普森(William Hood Simpson)中將率領的戰力強勁的美軍第9集團軍。蒙哥馬利的部隊已經將萊茵河甩到身後大約80公里的地方了。 沿著戰線向南,接下來登場的是樸實謙遜的奧馬爾·納爾遜·布萊德雷上將的第12集團軍群。他的戰線長達200公里,從杜塞道夫沿著萊茵河一直到美因茨地區。同蒙哥馬利一樣,布萊德雷也有3個集團軍,不過倫納德·湯森·傑羅(Leonard Townsend Gerow)中將的美軍第15集團軍卻是一個「幽靈」集團軍:該部準備執行占領任務,因而暫時扮演一個相對來說沒有作戰任務的角色,負責守衛萊茵河西岸到魯爾河之間,從杜塞道夫到波恩的區域。布萊德雷的軍力在於強大的美軍第1集團軍和第3集團軍,這兩個集團軍兵力總數接近50萬人。考特尼·希克斯·霍奇斯(Courtney Hicks Hodges)中將的美軍第1集團軍——號稱歐洲戰區的「役馬」,是在諾曼底率先登陸的集團軍——現在正在魯爾河南岸蜂擁向前,以極快的速度向東猛衝。自從3月7日攻占了雷馬根橋之後,霍奇斯就不斷地擴大萊茵河東岸的橋頭堡,投入了一個又一個師。接著,在3月25日,第1集團軍官兵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從立足點蜂擁而出,3天之後距離他們的出發陣地已經有60多公里了。緊鄰第1集團軍在德國中部向前突擊的,是巴頓中將聞名遐邇的美軍第3集團軍。這位頗具爭議且脾氣火暴的將軍和他的部隊比任何一個集團軍都推進得更遠更快,解放的地盤面積更大,斃傷俘獲的德軍也更多,這足以令其感到驕傲。而現在,巴頓又再次拔得頭籌。在第21集團軍群於3月23日發動大肆宣傳的攻勢之前,他的部隊就搶在蒙哥馬利的前頭,通過24小時以上的強行軍秘密渡過了萊茵河。現在,巴頓的坦克縱隊正以每天50公里的高速向東邊狂飆突進。 在布萊德雷將軍部隊的右翼,緊鄰巴頓的是第三支龐大的盟軍地面部隊,雅各布·勞克斯·德弗斯(Jacob Loucks Devers)上將的第6集團軍群。德弗斯的兩個集團軍——亞歷山大·麥卡雷爾·帕奇(Alexander McCarrell Patch)中將的美軍第7集團軍和讓·德拉特·德塔西尼(Jean Joseph Marie de Lattre de Tassigny)上將的法軍第1集團軍——占據著戰線的南翼,大約有240公里長。帕奇和巴頓的集團軍幾乎齊頭並進,德塔西尼的集團軍正在整條戰線上最為崎嶇不平的地帶作戰,穿過山巒起伏的孚日山脈和黑林山。他的部隊是法國解放後組建的第一支法軍集團軍,組建時間還不到6個月。現在該部的10萬名官兵希望,要在戰爭結束前跟德國鬼子算算總賬。 每個人都有一筆舊賬要算。但在西線各地,德國軍隊已陷入總崩潰,根本就算不上一支有凝聚力和組織性的武裝力量了。帝國原本強大的各個集團軍早在阿登攻勢中就損失慘重,隨後一個多月的苦戰(主戰場在摩澤爾河和萊茵河之間)更是將它們徹底粉碎。希特勒決心在萊茵河西岸遏制住盟軍的攻勢,不允許手下那些被重創的兵團撤退到東岸事先構築好的陣地上。這個決定或許是這場戰爭中最愚蠢的軍事決策錯誤之一,隨即就招來了巨大的災難。在盟軍高歌猛進的多路突破之下,危如累卵的德軍防線徹底垮掉了,有生力量則被對手的鐵鉗送入了包圍圈之中。最終,6萬德軍被打死打傷,還有30萬人舉起雙手當了俘虜,這相當於20多個滿編師灰飛煙滅了。 現在據估計,德軍剩下的60多個師也只是些缺編嚴重的空架子部隊,每個師的實際兵力僅有5 000人左右,而根據編制每個師原本應該有9 000~12 000人。可以確信,德軍在西線的滿編師只剩下不到26個。就算是這些名義上的全額部隊,也嚴重缺乏武器彈藥和機動車輛,大炮和坦克更是少得可憐。除了上述的師級單位以外,戰線上還充斥著各師的殘部、被打散的黨衛軍戰鬥群、防空部隊、數以千計的空軍人員(德國空軍作為一支有威脅的空中力量已經蕩然無存了,只能將不少兵力投入地面作戰)、準軍事組織,由沒有受過訓練的老人和半大孩子組成的人民衝鋒隊,甚至由十幾歲的軍校學員擔任其中的軍官。德國軍隊組織混亂,缺乏通信設備,而且往往沒有得力的指揮官,不僅無法阻止艾森豪威爾麾下各集團軍協調一致的猛烈攻勢,甚至連遲滯敵人都無法做到。 從萊茵河畔發起攻勢還不到一個星期,蒙哥馬利和布萊德雷全速挺進的集團軍群就已經團團圍住了德軍最後的要塞——重兵把守的魯爾區。在朝東方展開大規模強攻的同時,3個美軍集團軍突然猝不及防地從北邊和南邊朝魯爾包抄而來:在北邊,辛普森的第9集團軍本來是直接朝東推進的,後來卻改變了方向,開始向東南進軍;在南邊,霍奇斯的第1集團軍與巴頓麾下的第3集團軍齊頭並進;巴頓的集團軍在外圈,他們也改變了方向朝東北推進,以便與辛普森會合。包圍圈正在迅速形成,而面對大難臨頭的危局,以瓦爾特·莫德爾元帥指揮的B集團軍群為主力的魯爾駐軍卻反應遲鈍,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有發覺正在合攏的盟軍鐵鉗。21個德國師已經落入一個長約112公里、寬約88公里的毀滅性口袋之中。盟軍情報部門自豪地宣稱,被裝進口袋的德軍兵力和裝備,比蘇聯人在史達林格勒俘獲的還要多。 在戰勝德國的總體計劃中,渡過萊茵河與奪取魯爾區被賦予了決定性意義,但盟軍方面估計,要達成上述目標絕不輕鬆,很可能會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惡戰。位於魯爾盆地以內的特大工業區面積幾乎達到10 000平方公里,其中包括數量眾多的煤礦、煉油廠、煉鋼廠和兵工廠。在突破德軍萊茵河防線以前,盟軍高層曾悲觀地認為要徹底攻占魯爾區很可能需要幾個月的時間。但現在,一切都發生了令人欣喜的劇變:奧馬爾·布萊德雷(他被稱為「樸實的密蘇里人」)一手策劃的盟軍的鉗形攻勢正以驚人的速度發展,美軍師長們甚至樂觀地宣稱包圍圈將在幾天內徹底合攏。一旦魯爾區被封鎖,德國剩餘的抵抗力量也就所剩無幾了,盟軍未來的強大攻勢將暢通無阻。哪怕就是現在,敵人的連綿防線早已被扯成了碎片,德國武裝力量的總崩潰開始了。 德軍的組織異常混亂,於是美軍第2裝甲師師長艾薩克·戴維斯·懷特(Isaac Davis White)少將乾脆命令他的部下避免與大股頑抗之敵糾纏,不斷向前推進。作為美軍第9集團軍的矛頭部隊,該師沿著魯爾區的北部邊緣進行機動,在不到3天的時間裡就向前突破了80多公里。儘管德國人在各個孤立的口袋裡苦戰著,想方設法遲滯盟軍的攻勢,但在高歌猛進的第2裝甲師官兵們眼中,被炸毀的橋樑、匆匆建起的路障、雷區和惡劣的地形才是首要麻煩。 惠勒·戈弗雷·梅里亞姆(Wheeler Godfrey Merriam)中校率領的第82裝甲偵察營是向前猛衝的第2裝甲師前衛。該營雖然在高速突破中遭遇了巨大的混亂,但經歷的戰鬥卻很少。3月28日,偵察兵們搭乘的坦克分布在一條由東向西的鐵路幹線兩側,此時梅里亞姆命令停止前進,向上級匯報該營的新位置。當報務員還在試圖與師部取得聯繫的時候,梅里亞姆覺得自己聽到了一聲汽笛,隨後一列滿載著部隊、裝甲車和大炮的德國軍列突然開了過來,沿著鐵道呼哧呼哧地直接從他的部隊當中經過。德國人和美國人吃驚地互相凝視著,梅里亞姆抬頭看著從車窗里探出身的德軍士兵,距離近到甚至連「士兵們臉上的鬍鬚毛髮都清晰可見」(細心的中校還發現「敵人連臉都沒有刮」)。他的部下更是目瞪口呆,眼睜睜地看著火車一路西行,雙方都一槍未放。 終於,梅里亞姆興奮地行動了起來,一把抓住步話機話筒,開始呼叫往西若干公里外的師長懷特少將。通過吉普車上的電台,懷特聽見了梅里亞姆激動的警告,而幾乎在同一時刻,那列火車就轟鳴著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之中。事情來得如此突然,讓久經沙場的師長也愣住了。他只記得一個指揮第2裝甲師車隊的憲兵,突然攔住了正在越過鐵路的部隊。過了一會兒,懷特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立即抓起野戰電話,要求炮兵開炮。沒過幾分鐘,位於更西邊的第92裝甲炮兵營開始齊射,把那列火車乾淨利落地炸為兩截。後來美國人發現,那些平板車上裝載了很多反坦克炮和榴彈炮,還有一門406毫米口徑的鐵道炮。列車上被俘的德軍士兵供稱,他們對於盟軍的推進一無所知,以為美國人和英國人還在萊茵河的西邊呢。 混亂既是盟友也是敵人。第30步兵師120團的埃利斯·W.威廉森(Ellis W. Williamson)中校所部推進得太快了,竟遭到了友軍師屬炮兵的炮擊,他們把威廉森的部下當成了正在向東撤退的德國人。第5裝甲師第34坦克營的克拉倫斯·A.納爾遜(Clarence A. Nelson)中尉也有過類似奇特的經歷。當自己搭乘的吉普車被射穿輪胎後,納爾遜跳上了一輛半履帶式裝甲車繼續前進,結果這輛倒霉的戰車又遭到了猛烈炮擊。他命令一輛坦克向前推進,徹底消滅敵人的據點,但當坦克迎著炮火爬上小山並轟了兩發炮彈後,卻誤傷了一輛英國人的裝甲汽車。它已在當地潛伏多時,試圖伏擊德軍,最終卻遭了自己人的黑槍。幸運的是,車內的英軍無人傷亡,但他們卻對友軍如此冒失的行為大為光火。第113機械化騎兵群的隨軍牧師本·萊西·羅斯(Ben Lacy Rose)上尉記得,一位坦克指揮官嚴肅地向騎兵群指揮官報告說:「長官,我們行進的最後100碼是在草叢下面。我們遭到了頑強抵抗,既有來自敵軍的也有來自友軍的。」 部隊的運動是如此迅速,德軍的防禦又崩潰得這麼快,因而許多指揮官所擔心的與其說是敵軍火力造成的傷亡,不如說是交通事故帶來的減員。著名的英軍第7裝甲師的查爾斯·金(Charles King)上尉懇求他的部下「在路上開車的時候要小心」,並警告說「現在死於交通事故是令人遺憾的」。幾個小時以後,這位曾經的「沙漠之鼠」就陣亡了——金上尉乘坐的吉普車壓上了德國人埋的地雷。 大部分人並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誰又在他們的兩翼。在很多情況下,先頭部隊甚至已經跑出在地圖上為他們設定的位置了。但第82裝甲偵察營足智多謀的偵察兵們對此全不在乎,因為他們有一盞獨特的指路明燈——手帕大小的美國陸航飛行員逃生地圖。這種絲綢制的應急路線圖把德軍縱深地區的面貌也囊括在裡面,原本是空勤人員的特供,幫助其在戰機被擊落後逃出敵軍地盤。而至於如何確定自己在地圖上的位置,第82裝甲偵察營的小伙子們也不發愁,核對德國人留下來的路標就可以了。 在第84步兵師的攻擊地域,第333步兵團1營營長諾曼·唐納德·卡恩斯(Norman Donald Carnes)中校發現,全營只剩下兩張標識著行軍路線的地圖,但他並不擔心。只要電台還在工作,就能與團部保持聯繫。阿瑟·T.哈德利(Arthur T. Hadley)中尉是第2裝甲師的心理戰專家,他使用的並不是坦克炮,而是用擴音器來要求德國城鎮投降,他手裡的地圖來自19世紀德國出版商貝德克爾發行的旅遊指南。第83步兵師的弗朗西斯·克里斯蒂安·紹默(Francis Christian Schommer)上尉沒有那麼多的高科技,但他和他手下的營卻對自己所在的位置了如指掌。紹默的定位方式簡單而有效。每次他都會抓住遇到的第一個德國人,用槍頂著他的肋骨,再用流利的德語讓對方告訴自己這是哪裡。他還從來沒有得到過錯誤的回答。 對裝甲師的官兵們來說,從萊茵河畔向前挺進,就戰法而言他們早已駕輕就熟。穿插、迂迴、包圍,以及從德國的城鎮和軍隊中間切入,裝甲部隊的這番蛇行機動為裝甲兵戰術提供了最佳的經典戰例。有些人試圖在信件中描述裝甲部隊向東方高速推進的宏大場面。第67裝甲團1營營長克利夫頓·布魯克斯·巴徹爾德(Clifton Brooks Batchelder)中校認為,這場大規模突擊具有「美國內戰中偉大的騎兵所擁有的一切勇猛和大膽」。傑拉爾德·P.萊布曼(Gerald P. Leibman)中尉注意到,當第5裝甲師從敵軍陣中突破的時候,成千上萬的德軍被留在身後孤立的口袋裡戰鬥,他半開玩笑地在信中寫道,「我們在攻破敵軍的前方陣地之後,正在充分利用敵人的後方區域」。在萊布曼看來,此次進攻讓人聯想到巴頓將軍的裝甲部隊從諾曼底的灌木籬牆中呼嘯而出時的景象,萊布曼也參加了當時的戰鬥。「沒人吃飯和睡覺,」他指出,「我們所做的就是進攻、推進,進攻、推進,再現了昔日在法國上演的那一幕。只不過飄揚在房子上的旗幟並不是法國的三色國旗,而是降旗。」 英軍第7裝甲師131步兵旅德文郡團第2營的弗蘭克·巴恩斯中尉告訴他的朋友羅伯特·戴維中尉,「一直向前推進真是妙極了」。兩個人都興高采烈,因為在進攻開始前的情況通報會上,他們被告知這場最後的大規模戰役推進的終極目標就是柏林。 蒙哥馬利一開始就知道柏林是最終目標。這位動輒發火、容不得拖延、容易激動且常常口不擇言的陸軍元帥卻講究實際並頗具膽氣,早在沙漠中獲得了阿拉曼戰役的偉大勝利之後,他就把目光盯住了柏林。他在諾曼底登陸可能會因為惡劣天氣而推遲的關鍵時刻,曾堅定不移地說出了兩個字「出發」;而現在,他又要求為進軍柏林的宏大行動再次開綠燈。由於盟軍最高統帥並沒有下達任何明確的指令,於是蒙哥馬利決定自作主張。3月27日,星期二,18點10分,在一份發給盟軍最高統帥部的加密電報中,他告知艾森豪威爾將軍:「今天我給各集團軍指揮官下達了向東進攻的命令,現在進攻就要開始了……我打算使用第9和第2集團軍全力朝易北河一線推進。右翼的第9集團軍將直撲馬格德堡(Magdeburg),左翼的第2集團軍將攻打漢堡……」 「加拿大第1集團軍要執行的任務是……掃清荷蘭東北部和西部,以及第2集團軍左翼分界線北邊的沿海地區……」 「我已經命令第9和第2集團軍,立即出動各自的裝甲部隊和機械化部隊,以最大的速度和魄力趕到易北河。形勢看起來不錯,幾天內戰況應該進展迅速。」 「我的戰術指揮部將於3月29日星期四轉移到邦寧哈特(Bonninghardt)西北,隨後……我的指揮部轉移路線如下:韋瑟爾(Wesel)—明斯特—維登布呂克(Wiedenbrück)—黑爾福德(Herford)—漢諾威。再從那裡如我希望的那樣取道高速公路直衝柏林。」 被拴在繩子一端的「埃菲嬸嬸」和「奧托叔叔」緩緩地轉動著身子,神情憂傷地低頭看著它們在柏林的滿是瓦礫的院子。卡爾·維貝格把臘腸犬從位於維爾默斯多夫區的二層公寓套間後面的陽台,拉到了安全的地方,同時輕聲細語地鼓勵著它們。他正在讓狗狗們完成自己設計的遭遇空襲時的逃生步驟,兩條狗經過幾個星期的訓練後,現在已經非常習慣了。維貝格的鄰居們對此同樣習以為常,儘管他們認為這個瑞典人對自己的寵物關心得有點過分了,但每個人都看慣了「埃菲嬸嬸」和「奧托叔叔」的樣子,狗狗們的皮毛被刷得發亮,在窗戶上進進出出。誰也沒有對那些懸盪著的繩子多加關注,而這恰恰是維貝格所希望的,一旦哪天蓋世太保找上門,他很可能不得不跑到後陽台,通過繩子滑下去逃命。 他非常仔細地考慮著每件事情,因為稍有疏漏,自己作為一名盟軍間諜的身份就可能暴露無遺。兵臨城下之際,柏林人變得更加多疑和不安,這更讓維貝格如履薄冰。他的任務似乎沒有任何進展,希特勒的下落仍然是個謎。他問的一些漫不經心和近乎天真的問題,雖然沒有引起人們的懷疑,但也沒有獲得任何有用的情報。甚至他在德國陸軍和空軍中的高級軍官朋友,對希特勒的去向也一無所知。維貝格開始相信,元首和他的政府並沒有留在柏林。 正當他領著狗走向陽台時,門鈴突然響了。維貝格一下子緊張起來,他並沒有料到會有來訪者。他一直被某種恐懼感折磨著,生怕自己打開房門後發現門外站著警察。他小心地放開了狗,隨後來到門口。外面站著一個高大魁梧的陌生人,穿著工裝和皮夾克,右肩上扛著一個大紙箱。 「你是卡爾·維貝格嗎?」他問道。 維貝格點了點頭。 陌生人把紙箱猛地放在門內。「你在瑞典的朋友們送給你的小小禮物。」他微笑著說道。 「我在瑞典的朋友們?」維貝格小心翼翼地問道。 「噢,你肯定知道那是什麼。」陌生人說道。他轉過身,迅速下了樓梯。 維貝格輕輕關上門,呆呆地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個紙箱。他從瑞典收到的唯一「禮物」,是用於柏林諜報活動的補給品。這是不是個圈套?他打開箱子的瞬間,警察會不會衝進來?他迅速穿過起居室,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樓下的街道。街上空無一人,他的來訪者早就沒了影。維貝格又回到門口,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沒有任何異常的響動。最後,他把紙箱拿進了屋,放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將其拆開,一台個頭不小的無線電發報機赫然出現在眼前。這個「隨意送來」的箱子真是令人意外。維貝格突然發現,冷汗早已浸透了自己的後背。 幾個星期以前,維貝格的上級,一個名叫亨寧斯·耶森—施密特(Hennings Jessen-Schmidt)的丹麥人通知他,今後他就是柏林間諜網的「倉庫保管員」。從那時起,他就一直通過情報員收到各種各樣的武器和間諜工具。但以前每次「送貨」都是極其小心謹慎的。他的同伴會事先給他打一個只響了兩聲就會掛斷的神秘電話作為行動開始的暗號,「交易」只會選在月黑風高的夜晚,甚至是在柏林遭受轟炸的時候進行以避人耳目。但今天這個不知名的冒失鬼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一台發報機扔在了他家門口!維貝格對此怒不可遏。他後來抱怨稱:「有些人仿佛存心要把一切都搞砸,毫無經驗,異常業餘!」 維貝格發現自己的處境已經相當不妙。只要一個德國警察推開他的家門,一切就全完了:他的套間已經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諜報設備倉庫,裡面藏著大量現金、密碼本、各種各樣的藥物和毒藥——從一顆就足以致命的氰化物製品,到可以讓人在不同時間段里失去知覺、見效迅速的「迷魂藥丸」,應有盡有。更為勁爆的玩意則藏在儲煤的地下室和附近租用的車庫,這兩個地方簡直成了微型軍火庫,裡面裝滿了數量可觀的左輪手槍、步槍和彈藥。他甚至還有一個裝有高爆炸藥的特製手提箱。由於擔心運送中遭遇突襲,維貝格和耶森—施密特居然把炸藥存放在德意志聯邦銀行保險庫內的一個大號寄存箱裡!不過,他們認為,這個儲存地點簡直堪稱完美。 迄今為止,維貝格的套間已奇蹟般地在若干次空襲後倖存了下來。但他卻不敢想,一旦被炸那會是什麼後果——他將會立即暴露。耶森—施密特已經通知維貝格,在適當的時候,那些武器裝備會發給各間諜小組及破壞小組,他們很快就將到達柏林。這些精挑細選出來的特工,將在得到信號後立即開始行動,信號或是通過電台發出,或是通過倫敦的情報網發出。維貝格希望很快就能把東西分發出去。耶森—施密特已經得到通知,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里要隨時待命,因為各個小組的工作將與攻占柏林同時進行。按照耶森—施密特和維貝格所收到的情報,英國人和美國人將在4月中旬左右到達柏林。 [1] 此處原文是中將,但克里勒早在1944年11月就晉升上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