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來的是烏鴉 · 美元和老妓女
晚飯過後,埃馬努埃萊就對著玻璃拍起了滅蠅拍。他三十二歲,是個胖子。他的妻子約朗達正在換襪子,準備出去散步。
玻璃窗外是一片被摧毀的空地,那裡有個老的免稅港,朝著大海,是個下坡,夾在兩側的屋子中間。海正在變黑,小路間升起一陣疾風。六個從拋錨在港口外的「深安多阿[89]號」美國驅逐艦下來的水手,來到「迪奧傑內的木桶[90]」酒館裡。
「六個美國人去了費利切那裡。」埃馬努埃萊說。
「是軍官嗎?」約朗達問。
「是水手。這樣更好。快點。」他拿起帽子,原地轉著圈,怎麼都找不到外衣的袖子。
約朗達已經穿完了那隻吊帶襪,正在把跳出來的胸罩肩帶藏起來。
「好了。我們走吧。」
他們販賣美元,所以想問那些水手是否能賣給他們一些。但他們是正經人,儘管是販賣美元的。
在被摧毀的空地上,種了幾株棕櫚樹。仿佛是為了愉悅一下氣氛,風一吹,棕櫚樹樹葉就像給吹亂了頭髮,一副沮喪到絕望的模樣。空地中央燈火輝煌的便是「迪奧傑內的木桶」酒館,儘管反對派的議員抗議說這酒館破壞了景色,老兵費利切還是獲得了政府特許權,弄了這麼一家酒館。它是木桶形狀的,裡面有吧檯和酒桌。
埃馬努埃萊說:「這樣,你先去,看看情況,先把話談起來,問他們願不願意換。如果你去,這事兒更好辦,他們很快就會同意的。這時候我再出面,就可以談價錢了。」
在費利切那裡,這六個人把吧檯從一頭到另一頭全占滿了,那些白褲子,還有那些撐在大理石檯面上的胳膊肘,讓他們看起來就好像是十二個人一樣。約朗達走上前,她看見那十二隻眼睛在自己身上轉來轉去,聽見那些緊閉的嘴巴一邊嚼著一邊哼哼著。他們大多是些營養不良的瘦高個,套在那些白色的巨大襯衫里,頭頂上戴著那種小帽子,但她身邊有個傢伙,高兩米,有著蘋果似的腮幫,錐狀的脖子,即使穿著制服,就跟光著身子一般。他有兩隻滾圓的眼睛,眼珠子上上下下地轉著,從碰不到邊緣。約朗達又把總愛跳出來的胸罩肩帶收了進去。
費利切在吧檯上,戴著廚師專用的大帽子,一雙眼睛困得都浮腫了,正在火急火燎地倒著酒。他奸笑著跟她打了個招呼,那張修鞋匠的臉,即使被剃了鬍子也總是黑黑的。費利切會說英語,於是約朗達就說:「費利切,你跟他們說說,問他們想不想換美元。」
費利切閃爍其詞地繼續奸笑著。「你跟他們說。」他說道。並讓一個長著瀝青色頭髮和洋蔥色臉龐的小伙子把新出爐的比薩和炸糕送到前面去。
約朗達周圍擠滿了這些穿著白衣服的瘦高個,他們嚼著東西,發出一種非人類的哼唧聲,都看著她。
「Please[91]……」她說,邊說還邊打著手勢,「我,給你們,里拉……你們,給我,美元。」
那些人繼續嚼著。那個長著公牛脖子的大個子笑了。他的牙白極了,白得都看不到間隙。
一個矮子開出路來,臉膛黑得像個西班牙人。「我,美元,給你。」他也打著手勢說,「你,和我上床。」
然後他又用英語把整句話重複了一遍,其他人都笑了好久,但笑得很有分寸,一邊繼續嚼著嘴裡的東西,一邊繼續盯著她看。
約朗達轉向費利切。「費利切,」她說,「你給他解釋一下呀。」
「Whisky and soda.[92]」費利切用奇怪的發音說道,他讓杯子在大理石檯面上打著轉,要不是因為他這麼困,他的奸笑一定會很討厭的。
於是那個巨人就說話了。他有著鐵浮標一般的聲音,就好像海浪把浮標上的鐵環拍跳起來的那種聲音。他為約朗達點了喝的東西。他從費利切手裡拿過杯子,送到約朗達面前。不知道那玻璃酒杯的細腳為什麼沒有被他粗大的手指捏碎。
約朗達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里拉,你們美元……」她重複道。
但那些人早就學過義大利語了。「上床。」他們說,「上床就有美元了……」
就在那時,她丈夫進來了,他看見那一圈蠢蠢欲動的後背,他妻子的聲音從那裡面傳了出來。他擠到吧檯前,「嘿,費利切,跟我說說怎麼回事。」他說。
「我請你喝點什麼?」費利切問道,他疲憊地奸笑著,嘴旁的鬍子是他兩小時前剛剃過的,可現在又重新長出來了。
埃馬努埃萊把帽子從沁著汗的額頭上摘了下來。他一跳一跳地,想看看那一堵後背做成的牆後面究竟在發生什麼事兒。「我的妻子,她在幹什麼?」
費利切爬上一個凳子,伸著下巴看了一眼,跳了下來,「她還在那裡頭。」他說。
埃馬努埃萊為了能呼吸得順暢些,鬆了松領帶結,「你跟他說,叫他讓一下。」他說。但費利切正顧著罵那個洋蔥臉色的小伙子,因為他托盤裡沒放炸糕。
「約朗達……?」她丈夫喊道,努力往兩個美國人中間的空隙里鑽;結果他下巴先是被一隻胳膊肘頂了一下,後來胃也給頂了一下,兩下之後就給頂了出來,又只好在那一圈人外面蹦蹦跳跳的了。一個顫顫巍巍的聲音從人群深處回應了他:「埃馬努埃萊……?」
他清了清嗓子,「怎麼樣……?」
「好像,」她說道,就好像在用電話說話一樣,「好像他們不想要里拉……」
他保持著鎮靜,一手敲著大理石台面。「啊,不想嗎……?」他說,「那你出來好了。」
「我這就出來……」她說。她在那一排人牆中努力地划動著胳膊。但有什麼東西阻礙了她。她垂下目光,但見一隻大手從下面捧住了她的左乳房,一隻有力而柔軟的大手。長著蘋果腮幫的巨人正堵在她面前,他的牙齒就像眼球一樣閃閃發光。
「Please……」她說,說得很慢,試圖擺脫那隻手,並對埃馬努埃萊叫道,「我這就來。」然而仍被攔在那中間。「Please,」她重複道,「Please……」
費利切把一個杯子遞到埃馬努埃萊鼻子下面。「我能為你做什麼?」他低下戴著廚師帽的頭問道,十指張開撐在吧檯上。
埃馬努埃萊望著空處。「有辦法了。等等。」他出去了。
外面的路燈已經亮起來了。埃馬努埃萊跑著穿過馬路,來到拉瑪爾摩拉咖啡店,張望了一番。經常打「三七」紙牌的那伙人不在。「你來打一局,馬努埃萊[93]!」他們說,「你臉色不好啊,馬努埃萊!」他早已跑走了。他一口氣跑到巴黎酒吧。他一邊在桌子中間轉來轉去,一邊不停地把拳頭砸在另一隻手的掌心裡,最後只好悄悄跟老闆問話。那人說:「今晚還沒來。」他轉身就跑。老闆哈哈大笑,去和收銀員解釋是怎麼回事。
在百合花酒吧里,當那個帽子一直扣到頸子上的大胖子不知道為什麼事氣喘吁吁地闖進來時,博洛尼亞女人因為靜脈曲張的折磨,剛剛在桌下把腿伸開。
「你過來,」他邊說著,邊牽起她的一隻手,「你趕緊跟我來,很緊急。」
「馬努埃里諾[94],你怎麼啦?」博洛尼亞女人道,睜大了黑色短劉海下那雙布滿皺紋的眼睛,「都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這是怎麼啦,馬努埃里諾?」
但他已經拉著她的手跑起來了,她吃力地跟在他後面,在那條露了一半大腿的貼身襯裙里,一雙臃腫的腿跌跌絆絆地走著。
在電影院前面,他碰到了瘋女人瑪利亞,她正在給一個二等兵拉皮條。
「好嘞。你也來。我帶你去找美國人。」
瘋女人瑪利亞甚至都沒等他說第二遍,輕輕地拍了拍二等兵,然後就扔下了他,挨著埃馬努埃萊跑了起來,她麻絮般的紅頭髮迎風飄蕩著,含情脈脈的眼神把黑暗都撕穿了。
在「迪奧傑內的木桶」酒館裡,情況並沒有什麼改變。在費利切的貨架上,多了好些空瓶子,杜松子酒已經全給喝掉了,比薩也要吃完了。兩個女人和埃馬努埃萊突然闖進酒吧,他推著她們的背把她們推到人群里,水手看見他們中間突然冒出來兩個女人,於是就嚷嚷著跟她們打起了招呼。埃馬努埃萊棲在一張凳子上,累得不行。費利切給他倒了點烈酒。一個水手從那堆人中抽出身來,過來拍了一下埃馬努埃萊的肩。其他人也友好地望著他。費利切正和他們說著他什麼。
「嗯?」埃馬努埃萊問道,「你感覺這事怎麼樣?」
瞌睡的費利切帶著他那永恆的奸笑,說:「怎麼說呢!至少要六個……」
情況沒有好轉,的確如此。瘋女人瑪利亞爬到一個有著胎兒般臉蛋的瘦高個脖子上去,她穿著那條綠裙子,全身上下扭著,活像一條快要蛻皮的蛇;博洛尼亞女人用她的乳房把那個矮小的西班牙人埋掉了,然後完全像母親那樣哄著他。約朗達仍沒有現身。一個男人的龐大肩背總擋在他跟前,遮住了他的視線。埃馬努埃萊氣急敗壞地向那兩個女人打著手勢,叫她們不要犯傻,叫她們幫忙想想辦法;但那兩個女人好像早就忘記自己是來幹嗎的了。
「嘿……」費利切說,他站在埃馬努埃萊背後偷偷地觀察著一切。
「你說什麼?」埃馬努埃萊問,但酒店老闆早就訓斥起那個小伙子來了,因為他擦玻璃杯時手腳不夠快。埃馬努埃萊轉過身來,看見又有新的水手來到酒吧里。現在大概有十五個人了。「迪奧傑內的木桶」酒館很快就被微醉的水手堵得水泄不通;瘋女人瑪利亞和博洛尼亞女人混在那團喧鬧中間:一個女人從一個人的脖子跳到另一個人的脖子上,在空中揮舞著她猴子一般的雙腿,另一個女人帶著被口紅固定住的異樣笑容,像老母雞那樣把稀里糊塗的水手攏在自己的胸前。
埃馬努埃萊不時看見約朗達在那群人中間轉來轉去,然後又沒了影。約朗達常常感到自己就要被她周圍的那些人打翻過去,但每次她都發現那個牙齒和眼球都很白的巨人就在自己身邊不遠的地方,於是每次她都感到非常踏實,雖然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個男人總在她身邊,他活動起來身段十分柔軟,在他靜止不動的白色制服下,那巨大的身軀應該會像貓那樣沿著蠕動的肌肉擺動;他那徐緩升起又降下的胸膛,就好像充滿了海面上那非凡的氣息。然後突然,他那浮標深處石頭般的聲音,用一種不同尋常的節奏,隔著很遠說出一些話來,接著飄出來一首氣勢恢宏的歌,每個人都原地轉了起來,就好像有音樂一般。
就在那時,熟悉店裡每個角落的瘋女人瑪利亞,被一個長著小鬍子的水手摟在懷裡,正朝酒店後間的小門方向,用腳踢出一條路來。費利切剛開始的時候並不想讓他們開門,但他們身後河水一樣的人流,把他們給擠了進去。
埃馬努埃萊蜷在他凳子的頂端,用那水棲動物般的眼睛瞅著眼前的場景。「那邊怎麼回事呀,費利切?那邊是怎麼回事啊?」但費利切也不理他,正琢磨著怎麼吃的喝的全沒了。
「你到瓦爾齊利亞酒吧里去,叫他們借我們一點喝的,」他跟洋蔥小伙子說,「什麼都行,哪怕是啤酒。還有點心。快點兒!」
約朗達呢,這個時候被擠到了小門那邊。那裡有個小房間,很乾淨,而且有個小帘子,房間裡有張小床,床上很整齊,有張天藍色的床罩,還有個盥洗池,以及所有該有的東西。於是那個巨人就開始把其他人往外趕,鎮靜而果斷地用他那雙大手推著別人,把約朗達攔在自己的身後。但是水手們不知道為什麼,都想留在小房間裡,巨人水手每把一浪推出去以後,同時又會退回來一浪,但是退回來的人越來越少,因為總有什麼人累了,就留在外面了。約朗達對巨人的所作所為非常滿意,因為這樣她就能更自在地呼吸了,還能把總是跳到外面來的胸罩肩帶收進去。
埃馬努埃萊也在觀察著。他看見巨人的雙手把人們推到小門外去,而他的妻子卻失蹤了,所以她肯定是在那裡頭,他還看見其他水手潮湧似的湧進門,但每涌一次都會少一兩個人——先是十個人,然後九個,再然後七個。從現在起再過多少分鐘巨人就能把那門關上了?
於是埃馬努埃萊跑了出去。他穿過了廣場,就像在參加套袋賽跑一般。在停車場上有一列出租車,司機們都在打瞌睡。他從一輛跑到另一輛,叫醒了所有的司機,跟他們解釋他們該怎麼辦,如果有什麼人沒搞明白,他還會大發一通脾氣。於是出租車就一輛輛地朝著不同方向駛去了。就連埃馬努埃萊也踩在一輛出租車的踏腳板上,搭順風車出發了。
巴奇,老馬車車夫,聽到有動靜,便在那高高的馬車夫座位上醒了過來,趕緊跑過去打聽有什麼路能跑。像他這種做這一行的老狼,很快就什麼都明白了,他爬上馬車,叫醒了他的老馬。巴奇的馬車吱吱嘎嘎地離去以後,廣場上徹底空掉,也安靜下來,只有從老自由港空地上的「迪奧傑內的木桶」酒館裡傳來的噪聲。
在「伊利斯」酒吧里,姑娘們正在跳舞。那裡都是些未成年的少女,她們有著小花一樣的嘴唇,緊身的毛衣襯出了她們圓球一般的乳房。埃馬努埃萊可沒耐心等她們跳完舞。「嘿,你!」他對一個姑娘說,她正在和一個額頭被頭髮蓋住的夥計跳舞,「你想找什麼?」那夥計對他說。其他三四個夥計都已經圍上來了,他們都長著拳擊運動員的臉,鼻子一抽一抽的。「你趕緊走,」司機對埃馬努埃萊說,「這裡也要鬧事。」
他們去了潘德拉的家,但她不想開門,因為她有客人。「美元。」埃馬努埃萊喊道,「美元。」她打開門,穿著一件好像希臘神話中的那種晨衣。他們把她從台階上拖下來,又把她塞進了出租車。接著他們又掃蕩在海邊牽著狗散步的巴里拉,在旅客咖啡店裡脖子上圍著狐皮領子的「漂亮寶寶」,在和平旅店裡叼著象牙菸嘴的貝楚安娜。然後又和「睡蓮」酒吧的老闆娘找到了三個新來的,她們笑個不停,還以為要去鄉下郊遊。他們把所有的姑娘都裝上車。埃馬努埃萊坐在前面,給擠在後面女人的聒噪聲搞得心神不寧;而司機只是擔心她們會把汽車的板簧壓壞。
突然,路中央冒出一個傢伙,就像想被汽車軋過去一樣。他做了個停車的手勢。原來是那個長著洋蔥臉的小伙子,他扛著一箱啤酒,還有一盤點心,他想搭個車。車門一開,小伙子就連同箱子和一身的東西一下子給吸了進去。汽車又開了。夜遊的人睜大了眼睛,望著那就像要急救一樣疾馳而去的出租車,車裡面傳出鏈條一般刺耳的叫聲。埃馬努埃萊不時聽到什麼東西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聲音拖得很長,他就對司機說:「你看一下肯定是出什麼故障了,你沒聽見什麼聲音嗎?」司機搖搖頭,說:「是那個小伙子。」埃馬努埃萊擦了把汗。
出租車在「迪奧傑內的木桶」酒館前停了下來,小伙子第一個沖了出去,他高舉著托盤,另一隻胳膊下夾著箱子。他的頭髮直挺挺的,那雙眼睛占了半張臉,下車後他像猴子那樣一跳一跳地跑開了,因為他身上連一顆紐扣都沒有了。
「費利切!」小伙子大喊道,「都在這裡!我可什麼都沒讓她們拿!你要知道她們都對我做了些什麼,費利切!」
約朗達還在那個小房間裡,那個巨人還在玩那個推門的遊戲。現在只有一個人還非要進去,他喝了個酩酊大醉,每次都被巨人的雙手給彈了回來。新到的這一撥人就是在那個時候進去的,而已經疲勞不堪的費利切為了能看得更清楚,便爬到凳子上站著,他看見一大片白色小帽子中間不時會露出一個個的口子,從口子裡一會兒冒出一頂羽毛帽,一會兒拱出一個裹著黑絲綢的屁股,一會兒踢出豬蹄子般的一條肥腿,一會兒露出一雙襯有花飾的乳房,一切就像氣泡一樣時隱時現。
就在那時,傳來一陣急剎車聲,四五六輛出租車組成的一整條車隊來到酒館門口。從每輛出租車裡都下來一些女人。先是「風情萬種」,她梳著優雅的髮型,正端莊地走上前來,那雙近視的眼睛轉個不停;然後是西班牙女人卡門,全身裹著紗,臉就像骷髏一樣被挖空了,那瘦骨嶙峋的髖部像貓科動物一樣扭動著;接下來是瘸子喬瓦內薩,她正拄著把中國小傘一瘸一拐地走著;還有「長巷」的黑女人,她長著黑人的頭髮和多毛的雙腿;還有「小老鼠」,穿了一件畫著各種香菸牌子的裙子;還有服硫醯胺的女人米萊娜,她的裙子上畫著紙牌;還有「吮狗」女人,她滿臉的癤子;最後是「致命女人」伊涅斯,她的裙子上繡了一圈蕾絲花邊。
這時傳來什麼東西在地面上滾的聲音,那是巴奇的馬車,馬已累得半死;馬車停下來,那裡面也跳出一個女人。她穿著肥大的天鵝絨襯裙,裙子繡有鑲邊和飾帶,胸脯被項鍊圍繞著,脖子上是一條黑色細帶,耳朵上掛著飾有古文的墜子,戴著一副有鏡腳的眼鏡,還有一頂黃色的假髮套,發套上是頂火槍手的帽子,帽子上有玫瑰、葡萄、小鳥,還有一團鴕鳥的羽毛。
在「迪奧傑內的木桶」酒館裡,又冒出來一群水手。一個在拉手風琴,一個在吹薩克斯管。酒桌上是跳舞的女人。不管他們做了怎樣的努力,水手總是比女人多,而且只要伸出手去,總能碰到一半屁股,一雙乳房,一條大腿,就好像走丟了一般,都不知道是誰的——懸在半空中的屁股,膝蓋前的乳房。那些像爪子一樣毛茸茸的雙手在人群中胡亂摸索著,而另外那些手,長著尖尖的紅指甲,顫顫巍巍地偷偷伸進水手外套下面,解開紐扣,撫摸著肌肉,在隱秘處摩挲。嘴唇近乎是在空中飛馳相遇,像帶著甜味的舌頭和粗糙的吸盤那樣吸附在耳朵下面,用口水舔吮並腐蝕著皮膚,嘟起巨大的胭脂紅色嘴唇,一直舔到鼻孔。下面好像有無邊無際的無數大腿在四處滑動,就像一隻巨大章魚的觸角,一些腿鑽進另一些腿之間,在大腿和小腿的撞擊中像蛇一般地游移著。然後就好像一切都散落在了他們的手裡,有人在手裡找到一頂飾有串串葡萄的帽子,有人找到一條花邊內褲,有人找到一口假牙,有人找到裹在脖子上的一條襪子,有人找到一條絲巾。
現在只剩下約朗達一個人和巨人水手留在房間裡。門被鑰匙鎖上了,她在盥洗池上面的鏡子前梳著頭髮。巨人走到窗子前,拉起窗簾。外面是黑黢黢的海岸區,堤道上立著一排路燈,在水中映出了倒影。於是巨人就唱起了一支美國歌,歌中唱道:「白晝已盡,夜晚降臨,天空碧藍,鐘樓起鳴。」
約朗達也來到玻璃窗前,望著外面,他們的手在窗台上碰著了,就那樣一動不動地靠在一起。有著鐵一般聲音的大個子水手唱道:「上帝的子孫們,我們同唱哈利路亞。」
約朗達重複道:「我們同唱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此時,埃馬努埃萊正焦躁地在水手中間走來走去,他怎麼都找不著妻子,同時還得躲開時不時會落在他懷裡那些看不清面目的女人。突然他走到一群司機面前,他們正在找他,要他給他們跑的路付錢。埃馬努埃萊滿眼是淚;可如果他不付錢,他們就不放他走。就連老頭巴奇也趕到這邊來,揮著他巨大的趕馬鞭。「如果您不付我錢,我就把她帶走。」
就在這時傳來了口哨聲,原來是警察包圍了酒館。「深安多阿號」驅逐艦的巡邏隊頭戴盔帽手持步槍,把水手一個個地弄了出來。與此同時,義大利警車也停在店前,他們把所有的女人都抓上車帶走了。
水手被命排成隊,向港口行進。這時滿載女人的警車從他們跟前經過,女人和水手都誇張地揮舞著胳膊,告起別來。站在隊首的巨人高昂地唱了起來:「白晝已過,太陽下沉,我們同唱哈利路亞。」
約朗達在警車裡縮在「風情萬種」和「吮狗」中間,聽見他的聲音飄過,於是也唱起歌來:「白晝已逝,工作完結,哈利路亞。」
於是所有的人都唱起了那支曲子,水手和女人,他們中的一些要上船,另一些要去警察局。
在「迪奧傑內的木桶」酒館裡,老兵費利切堆起了酒桌。被遺棄的埃馬努埃萊坐在一張凳子上,下巴抵在胸前,走了形的帽子貼在頸子上。他們差點兒也把他逮走,但指揮這一次行動的美國海軍軍官詢問了一下周圍的人,做了一個讓他留下的手勢。而他本人,海軍軍官,也留了下來,於是現在店裡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在那張凳子上悲痛萬分的埃馬努埃萊,還有站在他面前,雙臂交叉護在胸前的海軍軍官。當他確定只剩下他一個人時,軍官就搖了搖那胖子的胳膊,跟他說起話來。費利切靠過來當翻譯,他那張修鞋匠的黑臉繼續奸笑著。
「他說你能不能也給他找個姑娘。」他對埃馬努埃萊說。
埃馬努埃萊眨了眨眼睛,然後又把下巴垂在胸前。
「您,給我,姑娘,」軍官說,「我,給您,美元。[95]」
「美元。」埃馬努埃萊用手絹擦了擦臉頰。站起身。
「美元,」他重複道,「美元。」
他們一起出去了。天空中飛過深夜的雲朵。堤道頂頭的燈塔繼續有節制地眨著眼睛。空氣中仍洋溢著《哈利路亞》那支歌。
「白晝已盡,天空碧藍,哈利路亞。」胖子和軍官一邊唱著這歌,一邊在小路中央臂挽臂地走著,尋找一個可以徹夜狂歡的地方。
一個士兵的奇遇
在車廂隔間裡,一位高個豐滿的婦人挨著步兵托馬格拉坐過來。她應該是個小地方的寡婦,這從衣服和面紗上可以判斷得出來:衣服是黑紗制的,是那種長期守寡之人穿的,但繡著一些多餘的裝飾和鑲邊,面紗掛在一頂沉甸甸的帽子上,圍在帽檐一周,雨簾般遮住了她的臉龐。步兵托馬格拉注意到,車廂隔間裡其他座位是空著的;他本以為這寡婦會選其他座位的;然而,她卻對與他一個士兵粗魯地親近毫不在乎,偏偏過來坐在那裡,這顯然是為了旅途中有個照應,步兵趕緊這樣想,比如空氣流通的因素,或是行駛方向的原因。
那身高聳的曲線若不是被那種莊重的柔軟削弱,單看她那結實得甚至有些方正的豐滿體形,人們會認為她不過三十歲出頭;但再看看她的臉,紅潤的面色既冷峻卻也不失放鬆,沉重的眼皮和濃密的黑眉毛下是遙不可及的眼神,嘴唇也是嚴格密封住的,被匆匆塗抹上一種挑釁般的紅色,這一切於是又給她平添幾分上了四十歲的氣色。
因為復活節第一次休假回家的年輕的步兵隊士兵托馬格拉,在座位上縮起身子,因為擔心如此豐滿和龐大的婦人坐不進來;很快,他就被環繞在她的香味之中,這是一種熟悉,或是普通的香味,但由於長期使用,已經和人的自然體味融為一體。
這婦人端莊地坐在他旁邊,比她站著時感覺要小一圈。她雙手交叉著護住肚子,那手胖胖的,幾個深色的戒指緊箍在手指上,懷裡是一隻亮閃閃的小包,還有一件已經脫下的外套,渾圓的淺色胳膊露在外面。見她這樣做,托馬格拉也挪了挪,就好像要留出地方來好好伸展一下胳膊似的,但她卻幾乎一動未動,只是肩部連同上半身稍稍地活動了一下,讓衣袖滑落下來。
這火車座位對兩個人來說還是相當舒適的,托馬格拉可以感到婦人的絕對接近,也不用擔心自己的觸碰會冒犯到她。但是,托馬格拉琢磨了一下,她確實是位婦人,可即便如此,也沒有對他,對他那身粗硬的制服,表現出什麼反感,否則,她會坐到更遠的地方去。於是,這樣想著,他之前繃緊和被拉扁的肌肉就自如而恬靜地伸展開來;更準確地說,這肌肉是在他保持不動的前提下儘量擴張到最大限度,而原先肌腱緊縮得甚至都碰不到褲管的一條腿,也放鬆下來。他扯了扯腿上的布料,於是,他的布料就擦上了寡婦的黑紗,如此一來,隔著這布料和那黑紗,士兵的腿就貼著了她的腿,這動作溫柔而短促,好似鯊魚的相遇,他血管中涌動的波,就這樣又湧向了她的血管。
這怎麼說都是一種極為輕微的觸碰,是火車的每一次震動都可以創造出來而同時也可以弄丟掉的;婦人的膝蓋既強健又肥厚,而火車每每一顛,托馬格拉的骨頭都能猜得出來,她的膝蓋骨也會跟著慵懶地一跳;她絲緞一般的小腿肚子凸聳著,為了能和她的小腿貼在一起,他得以一種難以察覺的動作把自己的小腿擠過去。這種小腿間的相會很是寶貴,但也造成了一個損失:事實上,他的身體重心轉移了,而兩瓣臀部的輪流支撐卻不再像先前那樣順從與放鬆。為獲得自然而稱心的姿勢,則需要在座位上稍微挪動一下,既可以藉助鐵軌的轉向,也可以藉助不時得活動一下筋骨的合理需求。
那婦人仍是不動聲色,在莊重的帽子下,被眼皮覆蓋住的,是她直勾勾的眼神,她靜止的雙手擱在懷裡的小包上。她的身子,沿著那條極長的體側,倚向男人的體側。也許是她還未發現?或是準備避開?還是要反抗?
托馬格拉決定用某種方式給她傳達一條信息:他收緊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就像一個剛勁的四方拳頭,接著,他又用自己這個拳頭般的小腿肚子,衝去敲擊寡婦的小腿肚子,就好像他的小腿肚子裡有隻手要打開一般。當然,這個行動極快,也就是牽引一下肌腱的時間。總之,她沒有往回退,至少以他能理解到的就是這樣!因為托馬格拉很快就為自己那個秘密的舉動找到了藉口,他移了移腿,就好似想舒展一下身體。
現在又得從頭開始。那個耐心而極為謹慎的接觸操作失敗了。托馬格拉決定鼓起更大的勇氣,他裝出要找什麼東西的樣子,把手插進靠近婦人那一側的口袋裡,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之後就再沒把手抽出來了。這個動作很快,托馬格拉也不知道有沒有碰到她,一個無關緊要的動作;然而,他這才明白過來這一步走得有多重要,也明白自己陷入了怎樣一種冒險的遊戲中。一襲黑衣婦人的臀部正擠著他的手背;他的每根手指,每節指骨,都能感到她的重壓,現在不管他的手做出什麼動作,對寡婦而言都將是一種駭人聽聞的親密舉動。托馬格拉屏住氣,在口袋裡把手翻過來,也就是說,把手心攤向婦人,手仍留在口袋裡。這是個不可思議的姿勢,腕關節是扭著的。都已經這樣了,乾脆再試一個決定性的動作。於是,他那隻翻過來的手,又斗膽動了動手指。再不會有任何疑問了:寡婦不可能沒發現他在那裡搗鬼,而她卻沒退縮,裝作無動於衷,裝作不在場,這就意味著她不拒絕他的接近。不過他又想了下,她不在意自己的手這麼動來動去,也可能是說明她真以為他在口袋裡找什麼東西卻找不到呢——一張火車票,一根火柴……這不,如果現在士兵這具有驟然遠見的手指肚,隔著這些不同質料的衣服,也能摸出內衣的邊緣,甚至連皮膚細微的凹凸都能摸得出來,還有痣,我是說如果,他的手指肚都感覺到這些,那麼也許她大理石般慵懶的肉身,剛剛感受到的正是這手指肚,而不是,我們假設,而不是感受到了指甲或指關節。
於是這手就偷偷摸摸地挪出了口袋,躊躇不決地定在那裡,接著就匆匆打理了一番體側的褲縫,並慢慢溜到膝蓋上。更準確地說,這是打開了一道突破口:因為為了繼續打理褲縫,這手不得不再次鑽在他和這個婦人之間,這個過程儘管很快,卻富於熱望與甜蜜的激動。
要說明一下的是,托馬格拉的頭是仰在座位靠背上的,所以也可以說他是在睡覺。這樣一來,與其說他是在為自己找藉口,不如說是給那位婦人提供一種不會使其為難的方式,如果他的堅持沒有讓她反感的話,她就會知道,他的這些舉動都是游離於意識之外、是浮在睡意深潭之上的。在那個警覺的睡覺幌子下,從托馬格拉擱在膝蓋上的手上,移出一根手指,也就是小拇指,他派小拇指去四處打探。小拇指於是爬上她的膝蓋,而她卻默不作聲,順從容忍;托馬格拉便可以在她的絲襪上完成小拇指孜孜不倦的動作了,他半眯著眼睛,隱約能看見她白皙的長筒襪曲成了弓形。但是他發現這個遊戲的風險是沒有報酬的,因為這個小拇指吧,就那麼一點肉,還活動得十分笨拙,只能傳遞出部分的感覺,根本不能用來感知那個它觸碰對象的形狀和質地。
於是他又把小拇指並回到手的其餘部分,但不是把它收回來,而是把無名指、中指、食指全都靠到小拇指上去。這下,他的整隻手都呆滯地擱在婦人的膝蓋上了,而火車就以一種波浪般的輕撫搖著這手。
直到那時,托馬格拉才想到還有其他人呢。如果這婦人,不管是因為生性順從隨和,還是什麼神秘不可感知的緣由,才沒有回應他的放肆,但是對面還坐著些其他人,他們很可以對這種有悖於士兵原則的行為加以指責,還可能指責那婦人不守婦道。於是,為了把那婦人從這樣的懷疑中挽救出來,托馬格拉抽回了手,甚至還藏了起來,仿佛只有那手才是有罪的。然後他又想,把手藏起來,不過是一個虛偽的託詞:事實是,他把手那樣攤在座位上,無非是打算讓手更親近親近那婦人,那位確實占了座位很大空間的婦人。
於是,那手在周圍摸索了一番,而如蝴蝶停落一般的手指,已經感到了她的存在,現在只需溫柔地把整隻手掌推過去就行了。但寡婦面紗下的目光深不可透,她的胸部因為呼吸而微作起伏,搞什麼呀!托馬格拉已經抱頭鼠竄似的又抽回了手。
「她沒動,」他想,「也許她願意。」但他又想:「要是再慢一秒可能就太晚了。也許她就是碼准了時候要來跟我大鬧一場的。」
於是,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為了謹慎地核實一下情況,托馬格拉把手拖到椅子上,手背朝下,等著火車的顛簸,不知不覺地讓婦人滑到他的手指上。儘管說是等,那也不盡然,事實是,他在座位和她之間,把指尖攏成楔形地戳著,動作輕微得幾乎體察不到,因為這也可能是火車疾行的效果。如果他哪一刻突然停下來了,可不是因為那位婦人以某種方式表示了反對;而是因為,托馬格拉想,如果她是接受的,只要稍稍扭動一下肌肉,她是應該很容易就迎合他、壓在他身上的,也就是說,壓在那隻等待她的手上。為了向她表示他這種勤勉的友好意圖,托馬格拉就這麼等在婦人身下,手指搖尾巴似的試探著;婦人望著窗外,她那隻怠惰的手漫不經心地擺弄著包上的搭扣,打開來,又關上。這些信號是為了讓他明白要中止一切呢,還是一種給他的最後通告呢,是在告誡他,她的耐心再也經受不住考驗了?是這樣嗎?托馬格拉自問,是這樣嗎?
他發現自己的手,就像一隻小型章魚,正在扣緊她的肉。一切都已明了了:托馬格拉再也退不回去了;而她,她,她真是一個斯芬克斯。
士兵的手這會兒已經踩著螃蟹的斜步,爬上她的大腿;他就敢在光天化日下,在眾目睽睽下做這等事?不,這不,寡婦整了整之前疊放在肚子上的外套,使其搭在一側。這是在給他打掩護呢,還是在封鎖通道?這下好了,他的手可以自由活動,再不會被看見了,他抓住她,貼著她延綿地摸下去,就像撫過一陣微風。但寡婦的臉仍舊朝著那邊的遠方;托馬格拉盯著她身上一處裸露的皮膚,就在耳朵和那一圈豐盈的髮髻之間。耳朵後面,有一根血管在搏動;這就是她給他的答案,很明確,很折磨人,又叫人捉摸不透。突然,她轉過臉來,滿面自豪,可仍是大理石般的冷淡,從帽子上垂下的面紗就像窗簾一樣抖動起來,沉重的眼皮下是她迷惘的目光。但那目光是越過托馬格拉而去的,也許甚至都沒挨著他,就那麼望著他的身後,望著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也沒望,只是一縷思緒的遁詞罷了,但總之是什麼比他更為重要的東西。這是他後來才想到的,因為之前,一見她動彈,他就趕緊閃回身去,緊閉雙眼,佯裝睡覺,還得儘量克制住在自己臉上蔓延開來的紅暈。就這樣,在她這第一道閃電般的目光中,他錯過了可以解釋自己那些疑惑的機會。
他的手,藏在那件黑外套下,幾乎是跟自己分開的,僵在那裡,手指朝內屈著,勾向手腕處。這不再是只真正的手,除了他骨頭那樹枝般的觸覺,這手再也感知不到任何東西了。但是,寡婦既然已經用那四處張望的茫然一瞥,對她那巋然不動的休戰迅速做出了了結,於是在他手裡,又流淌起了血液與勇氣。就在那時,當他和她柔軟的大腿重新建立起聯繫時,他才發現,自己已經達到一個界限:他的手指沿著裙邊游移下去,越過膝蓋的驚動,就是那空處。
結束了,步兵托馬格拉想,這場秘密的狂歡結束了。現在,一想起來,在他記憶中,整件事情顯得那麼可憐,儘管他在經歷這件事時,是把它貪得無厭地擴大了的:在絲質衣服上的不雅撫摸,這是一件他不能以任何方式被拒絕的事情,正是因為他身為士兵的可憐境地,使那婦人分寸得當,卻也不外露地屈尊,讓步於他。
但是,正當他傷心地打算收回手時,卻發現她把外套護在了膝蓋之上,那手因而中止了收回的動作。外套不再是疊著放的了(儘管他覺得之前是那麼放的),而是隨意地披著,這樣,衣服邊就一直鋪到腿跟前。如此一來,這裡就成了一個封閉的洞穴,也許,這是對婦人讓予他信任的最後一次考驗,她確信自己和士兵間是如此的不相稱,以至於他是肯定占不了便宜的。士兵費勁地回憶著在寡婦和他之間到目前為止發生的一切,回顧她的舉止,他嘗試去發現,有沒有什麼表現是超越了只是遷就他的跡象的,再想想自己的舉動,時而好似微不足道的輕盈,都是偶然的擦掠與觸碰,時而又好似一種決定性的親密,迫使他難以後退。
他的手當然是服從了這次追憶中的後一種方式,因為,在他對自己行為的無法彌補性做出深思熟慮之前,就已經克服了這個障礙。那婦人呢?正在睡覺。她垂著頭,頭上是那頂華麗的帽子,帽子卡著牆角,雙眸緊閉。托馬格拉是否應該尊重這場難辨真假的沉睡,並且撤退呢?或者這只是婦人作為共犯的伎倆?而他早應該識別出來的,甚至必須以某種方式對此表示感激?他都走到這一步了,再容不得什麼躑躅了;只能繼續挺進。
步兵托馬格拉的手既小又短,它的堅韌與老繭都很好地滲入到肌肉里,於是這手柔軟而均質;骨頭是一點兒都感覺不到的,所以手摩挲的時候是感受不到指骨的,只能感知到神經,而且飽含著溫柔。為了保證接觸足夠強烈、興奮,這隻小手動個不停,幅度很小卻無處不及。終於,寡婦溫軟的身軀上掃過第一陣騷動不安,猶如遠方涌動的洋流,穿過水下隱秘的小徑,但士兵卻是大驚不已,就好像他這才相信,直至那時為止,寡婦當真是什麼都沒發現,當真是一直在睡覺,於是他就膽戰心驚地把手抽了出來。
現在他把雙手擺在自己的膝蓋上,僵坐於座位上,她剛進來的時候,他就是那樣坐著的。他表現得十分荒唐,這他知道。於是他蹬了蹬鞋跟,挪了挪臀部,像是又想迫不及待地建立起聯繫,但就連他的小心謹慎也是荒唐的,這就好像是他又想從頭開始那種極需耐心的勞動,好像還不敢確信這深遠的目的已然達到。但他真的達到了嗎?或者一切都只是夢境一場?
他們突然衝進一條隧道。黑暗越來越濃,於是托馬格拉,先是羞怯地動了動手,時不時地還抽回來,就像真是頭一次挨近似的,也好像是被自己的大膽嚇著了,然後越嘗試也越能說服自己,說服自己已經和那婦人到了極為親密的地步,於是,他就把那隻小母雞一般哆哆嗦嗦的手,伸向了她巨大的胸部,那胸部因為太重而稍顯下垂,他呼吸急促地摸索著,儘量向她解釋自己的不幸,還有這難以抵禦的幸福,以及她的需要,不是別的什麼需要,而是她從她的矜持中解脫出來的需要。
寡婦果然回應了,但卻是以一個突然的動作,護住了自己,拒絕了他。這就足夠使托馬格拉縮回自己的角落,掰弄起手指來。然而,可能,只是因為過道里一粒光的虛假警告,讓寡婦擔心隧道會突然到頭。也許,或者是他做過了頭,對已經如此慷慨的她做了什麼特別糟糕的事?不,他們之間,已經不會再有任何忌諱了,她的舉動,相反,正是一個標誌,說明這一切都是真的,說明她接受,並參與其中。托馬格拉又靠過去。當然,經過這一番斟酌,又丟了不少時間,隧道不會很長了,被驟然的光亮捉住可就太不小心了,托馬格拉就等起了隧道牆壁由黑轉灰的第一處痕跡,這不,他越等,就越冒險,當然隧道是挺長,他前幾次經過時,記得這隧道長得很,當然如果他早就動手的話,就會有大把的時間了,現在最好是等隧道到頭,可這隧道總也到不了頭,也許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了。這下好了,陰暗稀疏開來,隧道走完了。
這是城郊線上的最後幾站。火車慢慢空下來;這個隔間中的大部分乘客都已下了車,現在連最後幾個也在卸行李,開始往門口走了。在隔間裡,最後只剩下士兵和寡婦,靠得很近,但也沒挨著,兩人都是雙臂交叉,默不作聲,望著空處。托馬格拉仍舊需要想一下:「現在所有的座位都空了,如果她想清淨一會兒,如果她厭煩了我的話,就會換到其他地方的……」
還是有什麼東西在約束他,讓他擔心,也許是在過道里,出現了一群抽菸的人,或是因為夜晚的到來而點起的燈火。於是他想把面向過道的窗簾拉上,就好像誰要睡覺一般。他站起身,踩著大象般的步伐,緩慢而小心翼翼地解開窗簾,再拉上,並扣了起來。當他轉過身來時,卻發現她已經躺下了。似乎是要睡覺,不同的是,她雙眼大睜,直勾勾地望著前方,躺下時還保持著貴婦那種完好無損的端莊,頭倚在座位扶手上,頭上仍扣著那頂華麗的帽子。
托馬格拉站著,居她之上。他還在想借睡覺這個幌子,把車窗遮住,於是他朝她俯過身去,想去鬆開車窗上的窗簾。但這只不過是他在無動於衷的寡婦上方笨拙的活動方式罷了。於是他不再折騰那個窗簾扣眼了,他明白得做點別的事情,得讓她看到自己的欲望已經不能再延緩了,哪怕只是為了跟她解釋,解釋她肯定是遭遇了一場誤會,就好像是在對她說:「您看,您一直都很遷就我,因為您以為,像我們這樣既孤單又可憐的士兵,對愛情有著遙遠的需求,可這不就是嘛,我就是那麼一個人,我是如何接受了您的好意,這不,您看,我那不可思議的野心都到了怎樣的地步。」
因為現在顯然是任何事情都不能叫寡婦吃驚了,甚至,每一件事情似乎都能被她以某種方式預測到,所以,步兵托馬格拉也就只得不再讓她對此存有任何疑惑了,只能讓自己這種瘋狂的痛苦抓住她那樣一個好似啞物的人。
當托馬格拉站起來時,他底下的寡婦仍是目光清澈而嚴肅(她有著碧藍色的眼睛),飾有面紗的帽子還扣在頭上,田野中,火車尖利的鳴笛無休無止,外面仍是無邊無際的成排葡萄架,而整個旅途中都在不懈地給玻璃窗畫線的雨珠,這會兒來得更猛烈了,他心中又湧起一陣懼怕,懼怕他步兵托馬格拉冒險已是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