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來的是烏鴉 · 血液里的同一種東西
武裝黨衛隊[31]把這兩個小伙子的母親抓起來的那天晚上,他們爬到山上的共產黨人家裡去吃晚飯。共產黨人的小屋子在丘陵的半山腰,上山要經過一條四周全是橄欖樹和亂牆堆的小路。夜色越來越濃,越來越陰鬱,幾乎是急急忙忙地黑下去的,就好像想把一切都抹去。兄弟倆去他家的時候,一直警惕著山谷底下的狗吠;因為那可能意味著武裝黨衛隊的人正在找他們,也可能是媽媽給放出來回家了,也可能是爸爸,或者是其他來給他們通信的人,總之是有原因的。但是狗吠是因為要吃飯了,山谷里家家戶戶的小孩用勺子敲著碟子,哇哇大叫。
事情變了,人的感知太遲緩,而思緒又太敏捷。事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變了。哥哥和共產黨人經過林子下山來。先前他們和弟弟去了法利賽人[32]的櫟樹林那裡,給「百合花」的部隊帶去了藥品。「百合花」和「瘦子」在櫟樹底下等著他們,他們的外套下面藏著手槍。「百合花」在烏鴉岩那裡,和其他幾個人自發地搞了幾場突襲,他有時是這個連隊的,有時是那個連隊的,總之是怎麼方便怎麼來。他們坐在櫟樹底下,談著如果睡在麥秸上腿上生了疹子可以怎麼治好,談著這個區域被擊潰的游擊隊員要把編隊的事宜弄妥,而且也不該像賊似的在林子裡瞎轉悠。然後他們讓人給他們看了一個很好也很隱蔽的躲避處,在那裡可以睡上五個人。他們回來經過森林的時候,碰見了一個趕羊的小姑娘,弟弟於是就停下來跟她一起了。整個林子裡都能聽到他和她一起唱歌的聲音,他們和羊一起,在長著松樹的陡坡上跳過來跳過去。
後來,在山頂小茅屋前,七家的住戶全都聚到門外。他們中間也有瓦爾特。
瓦爾特激動地說:「你們都知道底下什麼情況嗎?」
「底下怎麼了?」
「情況不妙。武裝黨衛隊把你的母親抓起來了。你的父親下山去了,看他們會不會把她放出來。」
於是氣氛突然變得緊張和凝重起來,就好像黑衫軍[33]上山時一樣,橄欖林間全是子彈掃射的聲音。孩子的鼓膜邊和喉嚨口湧出了一堆問題。在他們的記憶里,間諜們那些綠色的臉龐時隱時現,就像一個個破掉的泡泡。這時,弟弟唱著牧羊女的小曲,心滿意足地回來了,突然間聽到了這個消息,馬上收住了聲。
現在新出了這麼個事,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變了,現在他們的母親被德國人帶走的這個剛發生的事情,也攪在所有其他的事情中間。兄弟倆好像回到了從前,雖然現在已經是長大了的小伙子,生活中已經有了書,有了姑娘,還有炸藥,但他們還是回到了孩童時期,他們身上孩童的那一部分被破壞了,有關母親的那一部分也被破壞了。現在他們好像沒有媽媽的孩子那樣,手牽著手,迷茫地走著。然而要做的事還有很多:把炸藥、手槍、彈夾、步槍、藥物和印刷單藏起來,要把它們藏在橄欖樹的洞裡,藏在牆上的石頭縫裡,這樣德國人才不會一直搜查到這上頭來,來找他們。他們還得問自己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以及各種為什麼,或大聲地問,或在腦海中問,卻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
橄欖林的人都已經疏散完了,就剩下那個小屋子,他們九十來歲的半瞎奶奶是一個在等待回答的黑色問題。在她身上,在她那無情的、清晰的記憶中,有著一段關於戰爭的悠久歷史:庫斯托扎戰役[34],門塔納戰役[35],吹著小號的戰爭,敲著戰鼓的戰爭;現在還得跟她解釋武裝黨部隊,解釋會把母親們帶走的戰爭。最好是隨便捏造一個提前宵禁的說法,或是什麼德國人把城市封鎖起來了,所以女兒才回不來的,所以女婿才下山去陪她的。
但是整個屋子就好像是一片問題的樹林,兄弟倆還是更想上山去共產黨人那裡吃晚飯。那天共產黨人為「金髮」的部隊剛剛宰了一頭牛,把牛肚子也給燒了出來,於是請兄弟倆來跟他共進晚餐。兄弟倆一邊上著山,一邊說著殺不殺的事情。
共產黨人的家只是一個低矮的房間;晚上的時候,從外面看就好像是一堆石頭。離屋子不遠的地方,在橄欖樹上掛著一頭被肢解了的牛。屋子裡面黑黢黢的,沒有點蠟燭。兄弟倆坐在矮桌邊的兩個樹樁上,一聲不吭。共產黨人的女人給他們盛了兩盤牛肚橄欖醬湯。兄弟倆就這麼摸著黑、丁零噹啷地舀著濃稠的食物吃。這時從天花板那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就好像在什麼壁龕的黑窟窿中,有鳥兒在振翅。兄弟倆聽出來是共產黨人的老鷹「狼剛」,它是春天的時候在山裡被逮到的,給它起這個名字是為了紀念偉大的「狼剛」軍營和七月戰敗的那場大戰的,那個軍營在老游擊隊員的記憶中可以說是一種難以置信的存在。
共產黨人女人膝上坐著一個孩子,突然笑起老鷹來。這不是他們的孩子,而是一個憲兵的孩子,憲兵逃跑前把孩子交給了共產黨人。於是他們聊了起來,先是聊了聊在「金髮」的人來把牛拿走之前把牛藏起來的可能性有多大,然後又聊了究竟是誰做了奸細以及為什麼會做奸細。
共產黨人個子很矮,是一個長著大腦袋的光頭,他見過世面,什麼都會。他了解生活中的善與惡,儘管看到一切都變得越來越糟糕,但也相信終有一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是一個讀過書的工人,一個共產黨人。他在鄉下做臨時工,因為他覺得城裡的空氣不行了;他幹活兒幹得不錯,他精通播種,善於種菜。但是他更喜歡坐在牆頭上,談那些全世界正在失去的東西,談在巴西被燒掉的咖啡,談被扔在古巴海里的白糖,談在芝加哥碼頭箱子裡爛掉的肉。這是一個一生充滿了不幸和漂泊男人的回憶,一個跟憲兵打過交道的男人,一個在被生活錘擊過以後,還對一切都充滿了興趣的男人,不管是壞事還是好事,他都會琢磨一番。
經過田裡的時候,哥哥手上拿著幾本書,如果碰上黑衫軍的人了,他就躲到河裡去;弟弟呢,一直在找手槍射出的子彈,衝鋒鎗的彈夾。他們是在山路上碰到他的,他正牽著那個憲兵兒子的手,給孩子解釋那些植物的名字,那是一個光著頭的小孩,穿著一身皺巴巴的黑衣服。於是他們就開始討論,跟哥哥討論列寧和高爾基,跟弟弟討論手槍的口徑和自動武器。
現在在兄弟倆的周圍,籠罩著一片充斥著鮮血和憤怒的沉寂,言語都陷入其中。只有女人可以在那團黑暗中給出一點溫度,她試著鼓起勇氣去給出這點溫度;她是個還很年輕的女人,有一點憔悴,像她這樣的女人身上,帶著一種分不清是母親還是情人的那種溫柔,就好像這種溫柔在她們身上是沒有界限的;她是一個共產黨人的女人,她是一個明白人們為什麼會痛苦的女人,她進城的時候會把左輪手槍藏在筐子裡。
吃完飯以後,兄弟倆和共產黨人走上通向森林的小路,他們肩上披著被子,準備去「百合花」指給他們看的那個洞裡睡覺。他們經過葡萄園的時候,聽到了黑暗中有腳步聲,弟弟叫起來:「站住!你給我站住,否則我就開槍了!」而其他人卻朝他背上砸了幾拳,叫他別出聲。原來是瓦爾特,他趕上他們,也打算去洞裡睡覺。
弟弟和瓦爾特兩人形影不離,他們總是揣著手槍,追著法西斯分子的行蹤,在田地里轉來轉去,他們跟那些被疏散的人一起時表現得很專橫,跟姑娘們一起時又很英勇。哥哥是個好空想的傢伙,就好像是什麼外星球來客,他說不定都不會給手槍上膛。但他卻很會解釋什麼是民主,什麼是共產主義,也知道很多革命的故事,諳熟反對專制的詩文;這些東西知道知道也是有用的,但是戰爭結束以後,他有的是時間去學習和了解。弟弟和瓦爾特只要聽他說上一小會兒,就會為了手槍皮套或是姑娘的問題,又吵起架來。
但是現在兄弟倆有了一種共同的東西,在他們身上,有什麼東西變了,對現在這種生活的興趣,還有可能遇到的風險,都不再是他們身外之物了,而是他們內心深處的東西,已經沉浸在血液之中了。戰鬥,以及對法西斯分子的那種仇恨跟之前不一樣了,雖然表現的方式不一樣,對於哥哥來說,是從書本上習得的知識突然間可以被拿到生活中去實踐,對於弟弟來說,是一種可以狂妄自大的資本、是可以背著炸彈在騾道上轉悠、去嚇唬小姑娘,不管那是什麼,都已經是他們血液中流淌著的同一樣東西了,一種他們內心深處的東西,就好像母親的意義一般,一個一旦被決定後整個人生都有所改變,並且伴隨他們一生的事情。
他們下到洞裡去的時候,也是因為冷,他們蹲得很近,一個挨著一個。他們很想睡上一覺,那一覺最好沉得能把他們埋起來,能讓他們不要再胡思亂想,能幫他們清除掉那些德國人把犯人關押在旅館裡的畫面,在那裡,武裝黨部隊的人在通宵亮燈的過道里踱來踱去。他們應該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感到被冒犯的,感到靈魂深處最稚嫩的地方被冒犯了,他們一直在報復,而且就算他們的父母回來了,他們還是會繼續報復下去的,因為那是生命源頭的什麼東西被冒犯了,是一件會影響他們一輩子的事情。而讓他們最感到害怕的是,想到當他們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會突然想起來之前發生過的事情。
第二天,哥哥坐在隔在森林和田地中間的荒地上,就在那時,海面上出現了一些戰船,這些船很快就轟炸起了城市。它們幾乎總是在那個時間開始轟炸:先是看到船上冒出像火星一樣的炮,然後能聽到發炮的聲音,最後是炮炸到東西的聲音。他在等弟弟,弟弟下山打聽情況去了,還沒回來;到目前為止他們掌握的消息都不是很讓人放心;母親被德國人扣為人質,父親突然舊病復發,還在醫院裡住著。
他腳下的城市延伸至海邊,他自己的城市現在卻把他拒之門外,在他平常走的路上到處散發著死亡的味道。而在城市的中心,他的母親正被囚困著。一發發的炮響,像拳頭一樣,從有著道道波紋的深藍色海面上砸來,就像是從空處打過來似的,對著他的城市,對著他的母親。
這時,應該是城裡的什麼火藥庫爆炸了,不知什麼地方響起了一連串很密集的炮聲,不像是從海上傳過來的。很快,一團煙雲從房子間升起,煙雲間的黑色斑點,打著旋兒躥到煙雲的頂端;爆炸聲響徹山谷。如果煙霧稀薄了,就能看到已被炸毀的房子現在給炮轟成了廢墟。
於是小伙子就想到了他自己,他整天衣衫襤褸,在森林裡追來找去,父親住在醫院,母親被囚在德國人那裡,而他的城市,他的家,在自己眼皮底下一天天地被摧毀著,他的弟弟還沒回來,說不定被抓去了,但儘管如此,他發現自己幾乎可以說是很平靜的,就好像一切就應該是這樣,一切都是正常的,就好像生活此刻的模樣,對他來說才是正常的。
弟弟終於回來了,他還帶來一盒裝滿了玉米糊的容器和比之前好一些的消息:他們的父親是為了不被抓起來才裝病的,他想在醫院受到看護,這樣他們才會放了他們的母親;他們的母親仍被扣著,她托人帶話,叫他們多加小心,還叫他們不要擔心她;底下海軍第十突擊登陸艇被炸掉了,半個家鄉都給炸掉了。
和他一起上來的還有「百合花」,「百合花」這個人,勁頭兒大得很,看著轟炸,興奮無比,一邊用拳頭砸著掌心,一邊大叫著:「炸吧!炸吧!好好炸!把一切都炸掉吧!先把我家炸掉!所有的法西斯分子都去死吧!其他所有人都好好地活著!再來點傷員也沒關係!來得更猛一些吧!先炸我家!」
第二天,他們和共產黨人去了「金髮」的營地,去給他們送牛肉。他們的人都全副武裝著,每天夜裡都會下山進城跟敵人交火。
他們烤了四分之一的牛肉,然後所有的人一起圍在篝火旁邊吃起來。邊吃著邊說到了被殺死和被拷打的戰友,說到了被處死和應當被處死的法西斯分子,還說到可能被幹掉的德國人。
「但是,」哥哥說,「我們最好還是不要碰德國人。因為我媽還被扣在他們那兒呢,這種事兒最好還是別開玩笑。」但是這話一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對勁,就好像自己在放棄什麼,就好像在那一刻,他又把母親拋棄給把她從他身邊搶走的人。他也為說完這話後的沉默感到難為情。
回去的路上,他跟弟弟閒聊,說:「我可沒工夫過這種反抗者過的奢侈生活了。我們要麼當游擊隊員,要麼就不當。我們這幾天最好找一天,走山路去跟大部隊上山。」
弟弟說自己早就這麼想過了。
然後,他們回去時在烏鴉岩那兒停了下來,是因為要給「百合花」吹哨。就在他們都坐在懸崖邊緣等「百合花」的時候,共產黨人自問著這岩石,這溝壑,這山巒,都是怎麼形成的,地球有多少歲了。然後所有的人一起討論起這岩石有多少層,地球經歷了多少代,以及戰爭什麼時候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