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來的是烏鴉 · 裝螃蟹的船

卡爾維諾 《最後來的是烏鴉》
多羅里廣場[9]的小伙子,每年都是在四月里的一個星期天第一次下海游泳的,那一天的天空是嶄新而碧藍的,太陽是愉悅而年輕的。他們從小巷子裡跑下來,打滿補丁的線褲飄呀飄的,有些人已經踩上了木屐,在石子路上噼里啪啦地走著,更多人是光著腳的,這樣就可以省去之後得把襪子穿在濕腳上的麻煩。他們沖向堤道,跳過鋪在地上的漁網,於是這延伸到遠方的網,就從蹲伏在那裡補網的漁夫那赤裸而長滿老繭的腳邊揚了起來。他們在路邊的礁石間脫下了衣服,一聞到陳腐海藻的酸味,一看到飛翔的海鷗試著把那片大得誇張的藍天填滿,就感到無比興奮。他們把衣服和鞋子藏在礁石的洞穴里,把小螃蟹搞得東逃西竄;他們赤著腳、裸著身,從一塊礁石上跳到另一塊礁石上,就看誰決定第一個跳下水去了。 水面很平靜,但不清澈,那是一種濃厚的藍色,蕩漾著生冷的綠色倒影。賈馬里亞,人稱馬利亞薩,爬上一塊高高的礁石頂部,像拳擊手那樣,對著鼻子下面的大拇指吹了口氣。 「加油!」他說著,合掌伸向自己前方,頭朝下跳進水去。然後從幾米以外的地方吐著水泡冒出來,浮在水面上一動不動。 「水冷嗎?」他們問他。 「暖和極了!」他大聲回答道,卻瘋狂地划動著胳膊,好讓自己不被凍僵。 「夥計們!跟我一起來!」奇琴說,一副首領的模樣,儘管沒人聽他的話。 所有的人都跳進水去了:皮埃爾·林傑拉是翻著筋斗跳下去的,邦波洛來了個肚子拍水,接著是保烏洛、卡魯巴,最後還有非常怕水的梅寧,他用手指捂住鼻子,腳朝下跳了進去。 在水裡,皮埃爾·林傑拉是最厲害的,他害得每個人都會輪流喝上好幾口水,於是所有人就商量好,他們一起也讓皮埃爾·林傑拉喝上幾口。 就在那時,人稱馬利亞薩的賈馬里亞建議道:「船!我們到那艘船上去!」 那艘船是在戰爭期間被德國人攔下來並打沉的,仍橫在港口。準確地說,是兩艘船,一艘架在另一艘之上,那艘能看見的船是倚在另一艘完全被淹沒的船身之上的。 「走啊!」別人都這麼說。 「能上去嗎?」梅寧問,「那可是埋了雷的。」 「胡說!什麼埋了雷啊!」卡魯巴說,「阿雷內拉[10]的那些傢伙想什麼時候上去就什麼時候上去,還在上面玩打仗的遊戲呢。」 他們於是往那船的方向游去。 「夥計們!跟我一起來!」想當頭兒的奇琴說,不過其他人都比他水性好,早就把他遠遠地甩在了後面——當然除了梅寧,梅寧游的是蛙泳,永遠是最後一個。 他們來到船下,刷著老舊焦油般的黑色舷牆高聳在嶄新、碧藍的天空下,舷牆上光禿禿的,霉跡斑斑,船的上體已經徹底毀壞了。腐爛海帶的鬚根爬上了船,鋪滿了龍骨以上的船體,陳舊的油漆大片大片地脫落。小伙子們在這船的周圍一圈圈地游著,然後停在船尾下,看著那一行全被抹掉的名字:Abukir,Egypt[11]。船上還斜拉著錨鏈,不時地隨著潮汐涌動擺來擺去,在那生了銹的巨大鐵環之間吱嘎作響。 「我們別上去。」邦波洛說。 「呵!」皮埃爾·林傑拉已經手腳並用地抓住了鐵鏈。他像一隻猴子似的爬了上去,其他人也都跟著他往上爬。 邦波洛爬到一半的時候,滑了下去,又是肚子朝下掉進海里;梅寧連上都上不去,所以還得過來兩個人把他拉上去。 他們在甲板上一言不發地逛了起來,在那艘被摧毀的船上,他們找起了舵輪、汽笛、船艙口、小艇,以及所有那些一條船上應有的東西。但這艘船荒涼得就像一隻木筏子,只是被海鷗白色的糞便覆蓋著。船上先前有五隻海鷗,棲在舷牆上;聽到一幫頑童赤著腳的腳步聲,它們就用勁扑打著翅膀,一隻接著一隻地飛了起來。 「哇!」保烏洛叫了一聲,朝最後一隻海鷗扔去一顆剛拾起的螺釘。 「夥計們,我們去機艙!」奇琴說。在機艙或是貨艙里玩當然更有意思。 「我們可以下到下面那艘船里去嗎?」卡魯巴問。如果行的話,那可是妙極了——待在那底下,他們都關在那裡面,一切都是封閉的,四周和上方全是大海,就像在一艘潛水艇里。 「底下的那艘船是埋了雷的!」梅寧說。 「你才是給埋了雷的呢!」他們對他說。 於是他們就從一截樓梯上下去了。沒下幾級就停住了——黑色的海水已經沒過了他們的腳面,在那個密封的空間裡拍擊著船體。多羅里廣場上的小伙子們呆呆地望著,一聲不吭;在那片水體的底部,一片黑色的刺狀物在不斷閃爍:那是刺海膽的集群緩緩地張開了刺。整個周圍的船壁上都鑲滿了帽貝,帽貝的貝殼上長滿了鬍鬚般的綠色海藻,它們攀緣到船壁那像被腐蝕了一般的鐵皮上。在水的邊緣,熙熙攘攘全是螃蟹,成千上萬的螃蟹,形貌萬千,「老少」各異,有的揮動著自己那蜷曲發光的爪子,有的咬磨著自己的螯腳,有的探伸著那毫無神采的眼睛。大海沉悶地沖洗著鐵牆圍出的四方形,舔舐著螃蟹那扁平的肚子。也許整艘船的貨艙里都爬滿了在黑暗中摸索的螃蟹,或許有一天,這艘船會在螃蟹爪子的驅動下移動起來,還會在大海中行走。 他們又爬到甲板上去,來到船首。就在那時,他們看見了一個女孩。他們之前並沒有看到她,但她好像一直就在那裡一樣。這是一個六歲左右的女孩,很胖,頭髮既長又卷。她全身給曬成了古銅色,身上只穿著白內褲。搞不清楚她是從什麼地方到這裡來的。她甚至都沒看他們。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木頭地板上一隻被翻過來的水母上,它濕軟的齒形觸角零落地散在周圍。女孩正試著用一根木棍,把它的圓蓋翻到上面來。 多羅里廣場上的小伙子們停在她周圍,瞠目結舌。馬利亞薩第一個往前走了一步。他抽了一下鼻子。 「你是誰?」他說。 女孩抬起她那胖乎乎的黑臉上天藍色的眼睛,然後又用木棍在水母底下搗鼓起來。 「她應該是阿雷內拉那一夥的。」熟悉情況的卡魯巴說。 阿雷內拉的小伙子們會帶著小女孩們跟他們一起游泳,一起玩球,還一起用蘆竹打鬧。 「你,」馬利亞薩說,「你是我們的囚犯。」 「夥計們!」奇琴說,「你們把她活拿下來!」 女孩繼續擺弄著水母。 「有敵情!」保烏洛不經意地轉了一下身,突然大喊道,「阿雷內拉那伙人!」 當他們正專注於這個女孩時,成天在水中度日的阿雷內拉小伙子們已經從水下游到了船邊,並且悄悄地順著錨鏈爬上了船,又闃然無聲地跨過舷牆,出現在他們面前。他們是些又矮又壯的小伙子,柔軟得就跟貓一般,頭髮都給剃光了,皮膚黝黑。他們的褲子不是像多羅里小伙子的褲子那樣,黑色修長、鬆弛下垂,他們的褲子只是用一條白色的帆布做成的。 他們打了起來。多羅里廣場的小伙子,除了邦波洛是個大肚腩,個個苗條精瘦,但他們對打架有一種狂熱,而且他們常年在老城區窄小的巷子裡對戰聖西羅和加爾蒂內第[12]幫派,早就錘鍊出來了。阿雷內拉的那伙人在剛開始的時候,因為來了個出其不意而處了上風,但很快,多羅里的小伙子們就一直駐守在樓梯上,他們萬萬不能被從樓梯上趕走,也絕對不能被趕到舷牆附近,因為那裡很容易被弄下水。最後,夥伴中最強悍,也是年紀最大的皮埃爾·林傑拉,那個還跟他們混在一起只是因為留級的傢伙,終於把阿雷內拉那伙人中的一個逼到船舷邊,並把他推下了海。 於是多羅里的小伙子們就轉為進攻方:阿雷內拉那群在水裡才得意起來的人,很務實,腦子裡也沒什麼死要面子的概念,於是就一個接著一個地逃脫了敵人,跳進水中。 「如果你們有膽量,就來水裡抓我們呀!」他們叫嚷著。 「夥計們!跟我來!」奇琴叫著,已經準備跳下去了。 「你傻呀?」馬利亞薩把他攔住,「在水裡面他們想怎麼贏就怎麼贏。」於是就對那些逃兵吼了些傲慢無禮的話。 阿雷內拉的那伙人從底下往上潑起了水。他們潑得很用勁,以至於船上沒有一處沒被他們潑上來的水澆濕。最後他們潑累了,只能棄船而逃,他們縮著頭,弓著胳膊,不時噴著小水花抬起頭來換氣。 多羅里廣場的小伙子們就成了這裡的主人。他們來到船首,女孩還在那裡。她終於把水母給翻過來了,現在正試著用木棍把它給舉起來。 「他們留下了一個人質!」馬利亞薩說。 「夥計們!一個人質!」奇琴興奮地說。 「懦夫!」卡魯巴在那些逃兵後面嚷道,「把女人留在敵人的手上!」 他們多羅里廣場的人感到一種非常分明的榮譽感。 「你跟我們來。」馬利亞薩說,剛想把一隻手擱在她肩上。 女孩做了一個「別動」的手勢,她就要把水母舉起來了。馬利亞薩俯下身來看。就在那時,女孩舉起了棍子,水母被平衡地頂在上面,她繼續把棍子往上舉,再往上舉,然後把水母拍在了馬利亞薩的臉上。 「豬!」馬利亞薩唾罵道,按住自己的臉。 女孩看著大家笑。然後轉過身,徑直走到船首最高處,抬起胳膊,合併雙手,來了個天使式跳水[13],頭也不回地遊走了。多羅里廣場的小伙子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喂,」馬利亞薩摸著自己的臉頰問,「水母是不是真的燒皮膚啊?」 「你等等不就知道了,」皮埃爾·林傑拉說,「不過你最好趕緊跳到水裡去。」 「好啊!」馬利亞薩說著,和其他人一起往船舷走。 然後他停下來說道:「從現在開始,我們幫里也要有一個女人!梅寧!你讓你妹妹過來!」 「我妹妹傻得很。」梅寧說。 「沒關係,」馬利亞薩說,「走啊你。」他推了梅寧一把,把他扔下了海,因為反正他也不會跳水。然後大家都跳了下去。 被施了魔法的花園 喬萬尼諾和塞雷內拉在鐵道上走著。下面是波光粼粼的大海,海的藍色深淺相間,上面是蒙上了一條條淡淡白雲的天空。熾熱的鐵軌閃閃發光,滾燙灼人。鐵道上的路很好走,還可以玩很多遊戲:兩人手拉手走在兩條平行的鋼軌上,他走一條,她走另一條,就像走平衡木那樣,或者是從一條枕木跳到另一條枕木上,腳不能碰到枕木間的石頭。喬萬尼諾和塞雷內拉之前已經捉過了螃蟹,現在決定來勘探一下這條一直延伸到隧道里的鐵路。跟塞雷內拉玩很有意思,因為她跟其他女孩都不一樣,別的女孩總是怕這怕那,連搞個惡作劇都要哭。但喬萬尼諾說「我們去那裡」,塞雷內拉總是二話不說地跟著他走。 突然傳來「噔」的一聲。他們嚇了一跳,抬頭望去。原來是杆頂的道岔信號盤「咔嗒」一蹦,就像一隻鐵鸛突然合住了嘴巴。他們仰著鼻子看了一會兒:沒有看到那一幕太可惜了!它不會再來一遍了。 「火車要來了。」喬萬尼諾說。 塞雷內拉並沒從軌道上挪開。「從哪個方向來?」她問。 喬萬尼諾看看四周,一副很在行的樣子。他指了指那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隧道黑洞,那是由從石子間揚起的透明熱氣振顫造成的。 「從那邊。」他說。就好像已經感到從隧道里噴來的陰鬱噴氣,並看到踩著煙霧與火苗的火車突然出現在眼前,用車輪無情地吞噬著鐵軌。 「我們去哪裡,喬萬尼諾?」 通往海邊的路上有著大株的灰色龍舌蘭,那葉子上的刺多得密不透風,就像是一道道暈圈。通往山上的路邊是一排甘薯籬笆,上面沉沉地掛著還沒開花的葉子。現在還聽不到火車的聲音:也許火車頭正在熄著火、不出聲地奔馳著,然後會一下子從他們上頭躍過去。但是喬萬尼諾這會兒在籬笆間找到一處裂縫。「這邊。」 攀緣植物覆蓋下的籬笆,是一面搖搖欲墜的舊金屬網。它在靠近地面的一個地方,像書頁一角被翻開似的被掀了開來。喬萬尼諾已經鑽進去一半,眼看著整個人都要溜進去了。 「你幫我一把,喬萬尼諾!」 他們這才發現自己是在一個花園的角落裡,兩個人匍匐在一個花壇里,頭髮上全是干樹葉和軟土。四周一切寂靜無聲,連樹葉都一動不動。 「我們去看看。」喬萬尼諾說。塞雷內拉回應道:「好。」 那裡有好些高大古老的肉色桉樹,還有礫石鋪出的小路。喬萬尼諾和塞雷內拉踮著腳尖在小路上走著,小心不使腳步下的礫石發出窸窣聲。如果現在主人來了怎麼辦? 一切是如此美麗:彎曲的桉樹樹葉搭出了細窄而高聳的拱頂,切碎了一整片的天空。在感嘆美麗的同時,他們也免不了提心弔膽,因為擔心自己隨時會被趕出這個不屬於他們的花園。但是那裡寂靜無聲。忽然,在一個拐角處的楊梅叢間,嘰嘰喳喳地飛起一群麻雀。隨後一切又恢復了寧靜。這也許是個被廢棄的花園? 可是走著走著,高大樹木的陰影突然沒了蹤跡,他們來到一片開闊的天空下,眼前是一個種滿了矮牽牛花和旋花的花壇,一看就是被精心修理過的,旁邊是林蔭小道和一排排欄杆,還有一行行的黃楊。花園盡頭的坡子上有一幢龐大的別墅,別墅裝著亮閃閃的玻璃,還有黃色和橘色的窗簾。 這裡真是一點動靜也沒有。兩個孩子小心翼翼地踩著礫石路往上爬。也許玻璃窗會突然打開,苛刻至極的先生和夫人們會出現在陽台上,然後大狗會被放出並衝到路上來。他們在排水溝邊找到一輛獨輪小推車。喬萬尼諾抓上推車的鐙形把手,把它往前推,輪子每轉一周,車子就會「吱嘎」響一下,就像是在吹口哨。塞雷內拉坐在車上,他們就這樣一聲不吭地前進著,喬萬尼諾沿著花壇和人工噴泉,推著車和車上的她。 「那花兒——」塞雷內拉不時地低聲說一句,並指著一朵花。她一說,喬萬尼諾就放下車,去把花採下來送給她。很快她就有了一束漂亮的鮮花。但要逃跑的話得翻過籬笆,到時候有可能不得不把它們都扔掉! 就這樣,他們來到了一處空地上,礫石路也走到了盡頭,那裡地上鋪的是水泥和方磚。在這塊空地的中間,是一塊巨大的長方形空洞——一個游泳池。他們來到游泳池邊上,池子裡貼著天藍色的瓷磚,清澈的池水一直漫到地面。 「我們游一下?」喬萬尼諾問塞雷內拉。如果他會詢問她的意見,而不是單說一句「下去!」,那就說明這事相當危險。但水是那麼澄淨,碧藍碧藍的,而且塞雷內拉又是從不害怕的。她從推車上下來,把那一小束花擱在車上。他們本來就是穿著泳衣的,這之前他們一直都在逮螃蟹。喬萬尼諾跳了進去——不是從跳板上跳下去的,因為濺潑聲會太響。他從池邊跳了下去。他睜著眼睛,不斷地往下游啊游,卻只能看見藍色,他的雙手就好似粉紅色的魚;這跟在大海的水裡不同,那裡的水中全是無形的墨綠色陰影。一片粉紅色的陰影出現在自己上方——塞雷內拉!他們手牽著手,從池子的另一頭冒出來,還是有一點點擔心。不,根本就沒有任何人在看他們。這一切並沒他們想像得美妙,總是有那麼一種酸楚而焦灼的感覺,這一切都不屬於他們,而他們也可能隨時被趕走。 他們從水裡出來,正是在那裡,在游泳池的邊上,他們找到了一張桌球桌。喬萬尼諾立刻用球拍擊了一下球,塞雷內拉在桌子另一頭矯捷地又把球拍回給他。喬萬尼諾就這樣輕輕地回擊著球,以便從別墅里聽不到這邊的桌球聲。突然桌球高高地彈起,而喬萬尼諾為了救球,把球打飛了,還飛得好遠;球撞上了掛在藤廊支架上的一面銅鑼,銅鑼發出了長久而低沉的聲響。兩個孩子趕緊躲到一個種著毛茛的花壇後面去了。很快就來了兩個穿著白上衣的用人,端著很大的托盤,他們把托盤放在一張圓桌上,然後就走開了,圓桌旁有一把黃色與橘色條紋相間的大太陽傘。 喬萬尼諾和塞雷內拉來到圓桌旁。上面有茶、牛奶和西班牙麵包[14]。他們只得坐下享用起來。他們滿滿地倒上兩杯,切了兩塊蛋糕。但他們坐得不是很安穩,只是坐在板凳邊緣那一點點的地方,不停地挪動著膝蓋。他們一點都感受不到甜點、茶和奶的味道。那個花園裡的每一件東西都是如此——美妙而難以受用,他們內心總是感到彆扭而惶恐,這也許只是命運的疏忽吧,而他們也很快會被叫去檢討自己的行為。 他們悄無聲息地走近別墅。透過百葉窗葉片之間的縫隙,他們看見,裡面,有一個漂亮背陰的房間,牆上收集的都是些蝴蝶標本。在這個房間裡,還有一個蒼白的男孩。他應該就是這幢別墅和花園的主人,幸運的男孩。他坐在一張躺椅上,翻著一本厚厚的帶插圖的書。他的雙手纖細白皙,儘管是夏天,他睡衣的紐扣還是一直扣到了脖子。 現在,兩個孩子這麼透過百葉窗葉片窺視著,緊張的心跳逐漸平穩下來。事實上,那個富有的男孩好像是端坐著翻閱那些書頁,而他環顧四周時,卻比他們還要焦躁與侷促。他起身的時候踮著腳,就好像害怕有什麼人隨時會過來趕他,就好像他感到那本書、那張躺椅、牆上那些被裝上框的蝴蝶標本、帶有娛樂設施的花園、下午茶、游泳池、林蔭小道,都只是因為一個巨大的錯誤才授予他的,而他也是不能享用它們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感受那個錯誤帶來的痛苦,就好像那是他的錯一樣。 蒼白的男孩在他背陰的房間裡轉來轉去,腳步偷偷摸摸,他用白皙的手指摩挲著鑲有蝴蝶標本的玻璃邊框,然後停下來仔細聽著什麼。喬萬尼諾和塞雷內拉剛剛平穩下來的心又狂跳起來。那是一種對魔法的懼怕,某種魔法罩在那幢別墅、那個花園上,罩在所有那些美好而舒適的東西上,就好像是什麼古老的冤屈。 太陽被雲朵遮住了。喬萬尼諾和塞雷內拉默不作聲地離開了。他們從林蔭小道原路返回,走得很快,但也沒有跑起來。他們匍匐著穿過了那排籬笆。在龍舌蘭叢間,他們找到了一條通往海邊的小路,那片海灘不長,石頭也多,成堆的海帶沿著海岸線鋪在海邊。於是他們發明出來一個特別有意思的遊戲——用海帶打仗。他們將一把把的海帶扔到對方的臉上,一直玩到晚上。好在塞雷內拉從來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