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機密 · 遊艇上的謀殺案

弗萊明 《最高機密》
刺魟[[1]]兩翼之間寬約6英尺,從鈍鼻到那條致命的尾巴處長約10英尺。這種深灰微染淡紫色的生物通常是海底世界的一個危險信號。它時常伏在淺黃的沙子裡,當它拂開沙子緩緩遊動時,看起來就像是一條黑色的毛巾在水裡漂浮著。 詹姆斯·邦德,他的雙手放在身體兩側,穿著腳蹼,在水裡只能輕輕擺動著,他穿棕綠色鑲邊的潛水服跟蹤著那團黑色影子,等待時機將其擊斃。他很少殺魚,除非是吃魚,不過也會有些例外,如肥大的海鰻,還有整個蠍子魚家族。而現在他打算殺掉這條刺,只因為它看起來異常邪惡。 這是4月的一個早晨,10點鐘。馬埃島是非洲塞席爾群島裡頭最大的島嶼,位處它最南端的是貝爾·昂斯瀉湖。現在貝爾·昂斯瀉湖上風平浪靜。西北季風數月前已經停了下來,要到5月時分,東南季風才會給這裡帶來清涼。陰影處的溫度約27攝氏度,濕度為90%,瀉湖中一些封閉水域裡的溫度則接近人體的正常血溫。這樣的水溫下,即使魚兒也會變得行動緩慢。10磅的綠鸚哥魚,一口一口地啃著珊瑚叢中漂出的海藻,邦德從它上方經過時,它停了下來,轉動著眼睛探了探,然後又繼續開餐。一群肥大灰色的鰱魚,匆忙地前進著,邦德的影子掠過時,它們的隊伍會殷勤地分開兩半讓它通過,隨後又聚集在一起繼續反向航行。就連平常像鳥兒一樣羞怯的六隻小烏賊,它們組成一排在合唱,邦德經過時,它們甚至都沒費心思去改變自己的保護色。 邦德懶洋洋地踩著水跟著,確保那條鰩魚在視線範圍內。很快它就會游累,或者意識到邦德這條水面上的「大魚」並無惡意而消除疑慮,放鬆警惕地停在一小塊沙坪上,把自己的保護色調到最淺,幾乎透明的灰色,輕輕擺動著翼尖,慢慢地把自己埋在沙子裡頭。 離暗礁越來越近了,現在可以看到岩層上的珊瑚礁礫和片片海草。邦德感覺自己仿佛從異域來到一個城鎮。這裡的岩礁魚類身上都像嵌著各種寶石在閃爍著,絢麗的身軀泛著光,印度洋的大海葵在陰暗處發著熱,如同火焰般動人。群落里還有長刺海膽,它們附在暗礁上濺出烏賊色的色斑,仿佛有人往岩石上灑了黑墨水。龍蝦在岩石裂隙間探出鮮藍和黃色相交的須角,乍看之下還以為裡頭藏的是小飛蜥。不時,在絢麗多彩的海藻間,比高爾夫球還要大的長滿斑點的寶螺在閃爍著,其中有豹紋寶螺,還有邦德曾碰到過的一種寶螺,它上面的斑點圖案如同伸展開來的纖纖玉手在撥弄著維納斯豎琴。但現在所有這些對於邦德來說,都是司空見慣的事了。他繼續穩定地游著,只留意那些經過的暗礁,以此作為掩護。他順著鰩魚前進的方向划水,跟在它身後返回海岸。這時邦德的策略成功了,很快那團黑影穿過平靜如鏡的藍色大海往回遊動。在水下約12英尺的地方,鰩魚再一次停了下來。邦德也隨之停下,輕輕地踩著水。他小心地抬起了頭,把護目鏡裡面的水倒了出來。當他再次看向水底,那條鰩魚不見了。 邦德帶著一支雙層護套的至尊捕鯨炮。捕鯨炮上焊接在魚叉頭部的是針形齒尖三角戟,這是把短程突擊武器,但用於暗礁捕獲工作極妙。邦德推動了保險,慢慢向前移動,他的腳蹼在水下緩緩地擺動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環顧了四周,想要看穿這個廣闊瀉湖上的氤氳霧氣。他在探視周邊,看看有沒有大型生物潛伏藏匿。他可不想讓鯊魚或大型梭魚看到自己在這裡而發動攻擊。通常魚類受傷時會發出刺耳的聲音,哪怕不發聲,劇烈掙扎時帶來的水波動盪或被傷而流出的血的腥味也會引來清道夫等食腐動物。然而到現在為止,邦德目之所及處還沒有看見任何生物,沙地延伸至遠處,煙霧瀰漫得就像一個光禿禿的舞台。霎時邦德看到水底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他直接游到了它的上方,伏在水面上一動也不動地往下看著。只見沙地里有東西輕輕地動了動。一會兒,像鼻孔的兩個氣孔上噴出了兩股細沙,微微跳動著。氣孔後邊是那東西微微鼓起的身軀。氣孔後1英尺的地方,那就是要射擊的目標。邦德預測著那條尾巴向上鞭打的距離,慢慢拿起捕鯨炮,朝下瞄準,扣動扳機。 下面的沙子砰地騰起一團沙霧,緊張時刻,邦德卻什麼也沒有看到。這時他感覺到扯著魚叉的繩子拉緊了,鰩魚出現了,它的尾巴因受到攻擊反射性地在甩動,一遍一遍地,想要掙脫開來。順著繩子邦德可以看到它的尾巴下,鋸齒狀的毒刺從魚的軀幹上凸起。這些毒刺估計可以殺掉尤利西斯[2],老普林尼[3]也說過這玩意兒可以毒毀整棵大樹。在印度洋里這種海洋毒物是最致命的,只要被鰩魚的刺刮傷那麼一個小口就足以斃命。邦德小心翼翼地牽著那條緊繃的繩索,踩著水在那條不停劇烈掙扎的魚兒後邊跟著。他拉著繩索游到了一邊,以免那條猛烈搖動的尾巴趁機把繩子割斷。在印度洋區域,舊日奴隸主拿著的正是這樣的尾巴來鞭打他的奴隸。而現在,在塞席爾群島上,持有這樣的東西是違法的,但在家族內部通常會代代相傳,專門用來懲罰那些不忠的妻子。倘若有話傳出來說某個女人勾引過其他男人,那麼她註定要被鞭子抽得至少一周不能出門。現在那條尾巴抽動得沒那麼厲害了,邦德繞過它游到它的前面,拉著繩索朝海濱游去。到達淺灘時,鰩魚已經虛弱無力不再掙扎,邦德便把它拉出水面拖上岸。但期間他仍舊謹慎地跟它保持著一定距離。幸虧他這麼做了。突然,那東西猛地往上一躍,或許是想趁著前面走動的邦德不注意而發動襲擊,然而邦德見狀快速閃到了一邊,鰩魚最終背朝地掉了下來,發白的肚子暴露在陽光下,那張鐮刀似的醜陋大嘴一啜一啜地在吸吮,喘著大氣。 邦德站在那兒,看著那條刺,想著下一步的行動。 這時,棕櫚樹下出現了一個男人,他體型矮小,身形肥胖,穿著卡其色的襯衣和褲子,他走過那片不停被潮水沖刷、上面凌亂布滿了曬乾的漂流海藻還有馬尾藻的淺灘朝著邦德走了過去,距離邦德不遠處他就笑著大聲說道:「老人與海!到底是誰逮住了誰?」 邦德轉身,回應道:「你可算是這個島上唯一沒有手持大砍刀的人了。費德勒,幫幫忙,快叫你的人過來。我的矛已經扎到它身上了,可這東西就是死不了。」 費德勒·巴比,他是整個龐大的巴比家族中最年輕的一名成員,他們家族幾乎擁有整個塞席爾島。現在他已經走近了,站在邦德旁,俯視著那條鰩魚,說道:「這是條好東西。你運氣倒好,擊中了它的要害,否則它非得拖著你往暗礁上撞,到那時你被撞得沒辦法只能甩開手上的武器了。這東西命硬著呢,沒那麼容易死的。來,我要送你回維多利亞了,那兒有好事情等著你。我會找人把矛拔出來的,你要那條尾巴嗎?」 邦德笑著答道:「我又沒有太太,要尾巴做什麼?要不今晚來份黃油燒鰩魚?」 「今晚不行,朋友。走,你的衣服呢?」 他們坐著旅行車沿著海岸公路行駛,費德勒說道:「你聽過一個叫米爾頓·克里斯特的美國人嗎?好吧,實際上克里斯特酒店和一個叫克里斯特基金會的東西都是他的。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的是,他有整個印度洋上最豪華的遊艇。他有艘船昨天剛入海,克里斯特波浪號,將近兩百噸,長達100多英尺。裡面應有盡有,不管是一個漂亮的太太,還是電晶體留聲機。裡頭還有先進的陀螺儀表,你知道的,從前的指南針一遇到大風浪就扯得急,完全沒了方向。裡面鋪滿了足有1英寸厚的地毯,還配置了空調。還有隻有非洲大陸才有的干煙。最好的香檳適合早餐後來一杯,我上一次喝,還是在巴黎呢。」費德勒·巴比愉悅地笑著,說道,「我的朋友,那真是一艘要命的好船,哪怕克里斯特先生是個超級無敵大王八,那又怎麼樣,誰在乎呢?」 「對啊,誰在乎呢?關你我什麼事呢?」邦德不以為然地問道。 「是這樣的,朋友。我們馬上要跟克里斯特先生在船上待幾天了,同行的還有他那漂亮的太太。我已經答應乘他的船到沙格林,就是先前跟你提過的那個島。那個地方在非洲班克島之外,離這裡遠得要命呢,我們家除了在那兒撿些鰹鳥蛋,還不知道那個地方有什麼用處。那鬼地方高于海平面僅僅三尺,我都已經有五年沒去過了。但不管怎樣,這個克里斯特先生想要去那兒。他正在搜集一些海底樣本,好像與他的基金會有關,要找的一種瀕臨滅絕的小魚據說只在沙格林島一帶水域出現。反正克里斯特表示那裡有世上唯一的樣本。」 「聽上去倒有趣。那關我什麼事呢?」邦德問道。 「我知道你在這兒有點無聊了,你還有一個星期才離開呢。於是我告訴他你是當地一個一流的潛水者,如果那兒確實有魚的話,你定會第一時間找到。不管怎樣,如果你不去,我也不會去。現在克里斯特先生也希望你能去。事情就是這樣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在海岸附近閒逛,所以我就開車過來找你了,結果一個漁民告訴我有個白種男人瘋瘋癲癲地一個人在貝爾昂斯邊想要自殺,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邦德笑了起來:「奇怪,這裡的人居然怕海。你想想他們從出生到現在就一直跟海洋打交道。這裡的人居然大多都不會游泳。」 「是羅馬天主教會的緣故。教會不喜歡他們脫掉衣服。聽上去很荒謬,不過事實就是這樣。至於怕海,不要忘了你到這裡才一個月。這兒有鯊魚、梭魚出沒,你只是沒見過它們鬧饑荒的樣子罷了。對了,還有石魚。你見過人們踩到石魚的樣子嗎?他們一踩到石魚,就會痛得身子往後彎,硬彎成一張弓,更恐怖的是,有時他們的眼睛還會從眼窩裡掉出來,夠嚇人的。而且踩到的人基本都活不了。」 邦德不留情地批評道:「他們在暗礁那邊下去,就應該穿上鞋子或包好他們的腳。這些魚,包括巨蛤,可都是他們從太平洋弄來,拿去賣的。這真他媽的可笑。每個人都在埋怨在這裡有多貧困、多潦倒,可這裡的海下面都是魚啊,在岩礁下還有五十多種不一樣的寶螺,島上的人大可把這些運到全球各地去賣錢,讓自己過上好日子。」 費德勒·巴比縱情地笑道:「邦德拿督!我要投你一票了。下回立法會我一定遞上這個提案。你擔任拿督正適合,你有遠見,點子多,幹勁足。寶螺!好傢夥。其實戰爭後,這裡也種過天竺薄荷,那會兒經濟也一下子繁榮起來了,但之後就一直入不敷出,這回我們的寶螺定可以平衡這裡的財政開支。口號我都想好了,『塞席爾寶螺,唯一的選擇!』,到時你也會得到大家的頌揚,立馬受封成為詹姆斯爵士。」 「這可比種那虧本的香子蘭要掙得多。」他們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愉快地調侃著,直到棕櫚樹叢漸漸消失,一排排寬大的龍血樹漸漸浮現,他們已來到馬埃島破敗的郊區。 差不多一個月前,M局長通知邦德,要派他到塞席爾島執行一項任務。M局長說道:「海軍部在馬爾地夫新建了軍艦基地,最近那兒出了些麻煩。斯里蘭卡的一些共產黨員偷偷地混了進去。他們煽動那裡的人員罷工、怠工,無非也就是這些。為了止損,軍艦基地不得不轉移到塞席爾島,就是馬爾地夫以南1000英里的地方,至少那裡看著比較安全。但他們不想舊事重演。雖然移民局表示那裡一切安全,但我向來樂於派人親自過去看看,給我一個獨立的看法。前些年馬卡里奧在那兒被關,就讓人感到不太安全。再說那兒常年有日本漁船在附近巡邏,偶爾還會有一兩個英格蘭來的避難者,再加上那裡跟法國的關係還不一般。我確實不太放心,這回你過去一趟,給我好好地瞧瞧。」M局長望向窗外,英國時值三月,外頭下著雨,裡面還夾著雪,讓人感到絲絲寒意,他加了一句:「小心,可別中暑了。」 邦德的報告,早已在一周前完成。報告表示在塞席爾群島唯一可以預想到的安全隱患,就是島上那些善良、隨處可見的塞席爾居民,除此之外,並無任何可疑。邦德現在除了等待坎帕拉號輪船把他送回蒙巴薩[4],並沒有其他事做。他已經徹底厭倦這裡了,酷熱難耐的天氣,萎靡的棕櫚樹,哀鳴的燕鷗,還有人們對於干椰子肉的絮絮叨叨。而現在即將到來的改變讓他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 最後這周邦德都待在巴比家裡,通完電話接到通知後,他們便收拾了行李,驅車來到了長路碼頭,隨後把車子留在了那裡的海關貨棚。現在那艘錚亮的遊艇正停靠在半英里外的錨定處。他們駕著一艘裝了舷外發動機的木舟駛出光亮透明的海灣,穿過岩礁石處的開闊地帶,向遊艇駛去。克里斯特波浪號看上去並不漂亮,過寬的船身,雜亂的上層構造,大大破壞了整體線條的美感,不過邦德一眼便識別出它是一艘上好的船,它志在四方,而不僅僅在佛羅里達群島[5]內小範圍活動。遠遠看過去,船上似乎沒有人,但當他們靠近,卻見兩位矯健的身穿白色短汗衫的水手站在舷梯上,他們手裡拿著撐杆準備擋開那隻破舊的小木舟,以免它蹭到遊艇刮掉錚亮的油漆。水手接過他們兩個的行李袋,其中一個水手拉開了鋁製艙口蓋,揮手示意他們走下去。當邦德朝艙口走去,下了幾級階梯便來到一間客艙,這時一陣冰冷的氣息撲鼻而來。 客艙里沒有人。這不是一間客艙,更像是一間富麗堂皇、舒適宜人的休息室,完全看不出是在船內。大大的落地窗前掛著的威尼斯百葉窗拉開了一半,幾張高扶手椅圍在矮茶几四周。淺藍的地毯鋪滿了整個空間。牆壁由銀色木板鑲嵌而成,還有米白的天花板,相得益彰。房間一邊還有一張桌子,桌上擺放著尋常的辦公用具和一部電話。那台大型留聲機旁的是餐具櫃,上面擺滿飲品。餐具柜上面則掛著一幅畫,那是一個美麗少女的半身像,漆黑的頭髮散落在黑白條的寬鬆上衣上,看著像是法國印象派畫家雷諾阿的真跡。再加上中央茶几上擺放著的一隻白色大花盤,裡面插著一束藍色風信子,而另一個辦公桌上整齊擺放著幾本雜誌,這一切看著就像是城裡頭的一間精裝豪華起居室。 「我說得沒錯吧,詹姆斯?」 邦德讚賞地搖了搖頭,感嘆道:「海裡頭就該是這個樣子,就該讓人感受不到海的存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口清新的空氣讓整個人都放鬆了。我都幾乎忘了清新空氣的味道。」 「外頭的才叫清新,夥計。這只是罐裝的。」米爾頓·克里斯特先生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現在正靜靜地盯著他們。他50齣頭,是個強硬、堅韌的男人。他看著硬朗而且矯健,穿著淺藍的牛仔褲,軍裝樣式的襯衣,寬大的皮帶,看得出他熱衷於打造一副強硬有力的個人形象。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有著一雙淺褐色的眼睛,它們微微低垂著,露出倦怠以及傲慢的神色。嘴巴向下彎著,顯示的是一種幽默又或是傲慢的姿態,大概是後者。他隨意甩出的話,聽起來中規中矩,無傷大雅,然而那一聲「夥計」,卻帶著點傲慢之氣,感覺剛向做苦力的小工拋了枚小硬幣一般。讓邦德感到最奇怪的還是他的聲音,聲音很輕,從齒間傳出的話含糊不清,卻富有吸引力,簡直就像是已故美國影星亨弗萊·鮑嘉的聲音。邦德上下打量著對方,頭髮稀疏的平頭上夾雜著白髮,看起來像是子彈般的腦袋上面撒了些鐵銼屑;右手臂上紋的是一隻鷹,蹲坐在一個纏著鎖鏈的錨上面;腳下穿的是一雙簡單的皮鞋,雙腳站在地毯上如同船員一般成直角站立。邦德暗想,對面的這個人自以為是地把自己當作是海明威筆下的一個勇者,定也要別人如此相待,便打定主意不要跟對方打交道。 克里斯特先生從地毯另一邊走了過來,伸出他的手,問道:「你就是邦德吧?很高興你能來,先生。」 邦德料到對方會緊緊握住他的手,沒準能把他骨頭給握碎,伸手時特意繃緊了肌肉。 「潛水時要戴呼吸器嗎?」對方問道。 「不用,我一般潛得不深,只是愛好而已。」邦德答道。 「那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公務員。」 克里斯特先生爆出一聲大笑:「人民的公僕,循規蹈矩地服役。全世界也就你們英國人最知道怎麼做個出色的管家和男僕。你是說公務員?我想我們會處得很好的。我最喜歡周邊有公務員了。」 甲板上艙門打開的聲音緩和了邦德的火氣。當一個皮膚曬得黝黑的女人赤身裸體地走下來時,邦德腦中剛剛不愉快的事頓時一掃而空了。不,實際上她並不是裸體,只是身上淺棕色的比基尼緞子特意設計出這種看著像裸體的效果而已。 「瞧瞧你,寶貝兒。剛剛躲到哪兒去了?這麼長時間沒見到你了。過來見見巴比先生和邦德先生,都是跟我們一起同行的夥計。」說完克里斯特先生朝女人的方向指了指,向邦德他們介紹道,「夥計們,這是克里斯特太太,我的第五任太太。以防有人打什麼主意,我要先說明一下,她愛克里斯特先生。是嗎,寶貝兒?」 「噢,別說這些傻話了,米爾頓,你在明知故問。」克里斯特太太笑得相當可愛,她跟客人打招呼,「你好,巴比先生,還有邦德先生,很高興能跟你們一起同行。喝點什麼嗎?」 「先等等,寶貝兒。讓我先把船上的事安排好,好吧?」克里斯特先生輕聲和藹地打斷道。 女人羞愧得臉都漲紅了,趕緊答道:「噢,當然,米爾頓,你先忙。」 「好。現在大家都知道在這艘豪華遊艇上,誰是船長了吧?」他愉悅的笑容感染著大家,繼續說道,「那麼現在,巴比先生。順便問下,你姓什麼來著?費德勒,嗯?這可不一般,虔誠信徒才取這樣的名字。」克里斯特先生咯咯地竊笑了兩聲,繼續正題,「好吧,現在,費多[6],我們上駕駛台甲板,讓這個過時的小東西動起來,嗯?最好由你來把它開到公海,定好路線,剩下的交給弗里茨就好。這船里,我是船長,他是駕駛員,還有兩個人員負責輪機艙和食品艙,他們三個都是德國人。只有差勁的水手才會留在歐洲,而他們都是頂級的海上人員。還有邦德先生,你的姓是?詹姆斯,嗯?好吧,吉姆,你就發揮一下你人民公僕的精神,幫幫克里斯特太太吧。幫著她弄些午餐前的開胃小菜之類的用來下酒。對了,你可以叫她莉茲,她先前也是英國佬。你可以跟她談談皮卡迪利廣場等一些戲院及娛樂中心的逸聞趣事,那些地方她都知道。好吧?走吧,費多。」他像個孩子似的跳上了台階,嘴裡喃喃地說道,「我們趕快滾出去。」 艙門終於關上了,邦德鬆了一大口氣。克里斯特太太向邦德抱歉地說道:「你不要介意他的玩笑話。他只是在說笑而已。他這個人有點兒反常,就是喜歡看看自己能不能惹惱別人。他這個人很淘氣,只是覺得這些好玩,沒有惡意的。」 邦德朝對方笑了笑,表示理解。他不禁想到,克里斯特先生開了這麼多的「玩笑」,面前的這個女人又要向不同的人重複多少遍這樣的話,來撫平對方呢?他說道:「我覺得你先生需要意識到這一點。他在美國也這樣開玩笑嗎?」 「他喜歡美國人,在美國,他只對我這樣。就是在國外的時候他會不太一樣。你知道的,他的父親是個德國人,是個地地道道的普魯士人。他遺傳了他父親及那些德國人的愚昧的想法,認為歐洲人都一無是處之類的,認為他們正在慢慢衰退。跟他爭辯沒用的,他就是一根筋。」她說這話時,倒心平氣和,沒有一絲怨恨的味道。 原來如此!又是一個老德國傢伙。總想要踩你腳上或掐住你的喉嚨,不讓你好過。確實是個大笑話!他把這個美麗的姑娘當作自己的奴隸,他的英國奴隸?這個女人又要忍耐些什麼呢?邦德不禁問道:「你們結婚多長時間了?」 「兩年了。我先前在他的一個酒店當接待員。你知道的,他是克里斯特集團的持有人。從前的日子很美妙,就像童話故事裡面的一樣。我有時還會掐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夢。這些,你看。」她朝這個富麗堂皇的休息室攤了攤手,「況且他對我也非常好,常常送我禮物。他在美國是個有地位的人,你知道的。不論到哪兒,人們都把他當皇室來招待,這樣的感覺很奇妙。」 「我想也是。他很喜歡那樣的生活吧?」 「噢,是的。」她無奈地笑了笑,「他有獨裁者的心態。如果沒有得到好的招待,他就會不耐煩。他說一個人奮力爬到樹的最高處,他就該享有頂端最好的果實。」這時克里斯特太太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兒過了,便匆忙地說,「不過真的,我在說些什麼來著?別人沒準以為我們認識好多年呢。」她羞怯地笑了笑,繼續說,「或許是見到老鄉的緣故,總有好多話要說,不過我真的要先離開一下添點衣服了。我剛剛在甲板上曬日光浴來著。」這時船中部的甲板下傳來一陣低沉的隆隆聲。她說:「你聽,開船了。你不如先到後甲板看看我們的船離開碼頭的景色,我換個衣服,很快就過去找你。倫敦的很多事我都想要知道呢。這邊請。」她從他身旁走過,把門推開了,繼續說道,「實際上,到甲板上過夜會是個明智的選擇,那兒有充裕的軟墊。船艙里雖然有空調,但還是蠻悶熱的。」 邦德感謝她的好意,隨後走出了休息室,把身後的門帶上。這是一個很大的井型甲板,甲板採用的是麻質纖維板,船尾放了張用海綿乳膠制的、奶油色的半圓靠背沙發。藤條椅散落四周,在一個角落裡還有個吧檯。邦德腦海里頓時閃過一個想法,克里斯特先生或許是個嗜酒的傢伙。是他在瞎想嗎?還是說克里斯特太太確實有點害怕她的先生?她對她先生的態度里有點痛苦的奴役感。但可以確定的是,為了她的「童話故事」,她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現在船隻慢慢起航,逐漸把鬱鬱蔥蔥的馬埃島海岸拋在身後,邦德估計此時船速大概有10節,他們很快就會來到塞席爾群島北端,然後向公海駛去。邦德一邊聽著遊艇排出的水在海里翻滾形成黏稠的泡沫,一邊無所事事地想著那漂亮的莉茲·克里斯特太太。 她或許當過模特,就在她成為酒店接待員前。酒店接待員是份體面的女性職業,然而終究有絲絲暗娼階層的味道。而現在她更是拖著那副美麗動人的皮囊跟隨著那個自命不凡的傢伙四處奔走,而實際上他或許根本無所作為。她身上也沒有模特高冷的氣息,她的體態給人溫暖的感覺,她的臉龐也展現出一副友好、可信賴的模樣。她或許30歲,但肯定不過30,她露出的那份可愛足以表明她仍舊稚嫩。最迷人的還是那淡金色的秀髮,沉甸甸地披散在脖子以下,空蕩蕩的脖子上沒有飾品裝飾,她卻似乎對自己樸素的裝扮感到滿意。邦德有留意到她閒時並沒有特意賣弄風騷地抖動或擺弄她的頭髮,這點讓邦德很讚賞。她安靜、近乎乖巧地站在那裡,一雙清澈明亮的藍色大眼睛大部分時間都緊緊地鎖在她丈夫身上。她的嘴唇沒有抹任何唇膏,手指跟腳趾也乾乾淨淨沒有塗上指甲油,眉同樣自然沒有經過修飾。或許是她先生特意讓她這麼做的,讓她保持像日耳曼姑娘那樣的天真自然?或許是這樣的,邦德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這真是對稀奇的組合啊,中年海明威堅韌硬朗,有著一副亨弗萊·鮑嘉的柔和聲音,娶了一個可愛、淳樸的姑娘。在丈夫強硬的雄性架勢之下,她緊跟在他身後給別人遞飲品時總是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這時候,空氣中總會有種緊繃的氣息。邦德無所事事地在那臆想,那個男人自以為是個什麼了不起的人物,表現出來的都是強硬、粗暴的行為,只不過是誇張地擺弄著自己的男性特質。跟這樣的人相處四五天肯定不容易。邦德看著船右側美麗的錫盧埃特島漸漸消失在視野中,暗自發誓絕不發脾氣。美國人都是怎麼說來著?「吃烏鴉[7]。」這將會是一場有趣的心理考驗,接下來幾天他都要吃烏鴉,絕不會讓這個渾蛋阻礙了本來美好的旅程。 「喂,夥計,在偷懶?」克里斯特先生正站在艇甲板上,俯視著下面的井型甲板,對邦德打趣道,「你都幫了克里斯特太太些什麼?我想你定是留她一個人在忙。不過也對,又有什麼關係呢?女人生來就是要忙這些的,不是嗎?你是在觀察這艘船嗎?費多暫時還在掌舵,我正好有空出來看看。」還沒等邦德回復,克里斯特先生就轉身從4英尺高的地方走了下來。 「克里斯特太太在添些衣裳。是的,我想要好好看看這艘船。」 克里斯特先生盯著邦德,目光裡帶著嚴厲與傲慢,說道:「好。那現在,我先給你講講這艘船的來歷吧。這是布朗森造船公司的傑作。我剛好擁有該公司90%的股份,無論我想要什麼拿走就是。船是由頂級海軍建築師羅森布拉特親自設計的,船身長達100英尺,寬21英尺,吃水6英尺。兩台500馬力的頂級柴油機。航行速度最快可達14節。以8節的速度,連續巡航2500英里完全沒有問題。全船備有空調,還有開利公司特製的兩個5噸集裝箱。裡頭可以儲存足足一個月的冷凍食品和飲品。我們缺的只是洗漱用的淡水。明白嗎?現在一起走到前面去,看看船員的艙房吧,然後再回來。還有一件事,吉姆,」克里斯特先生用腳踏了踏甲板,說道,「這是地板,看到了嗎?這船上由頭兒說了算。如果我想讓任何人停下手上的任何事,我不會喊『慢著,等等』,而是直接喊『停』,懂我的意思嗎,吉姆?」 邦德客客氣氣地點了點頭:「理當如此。她是你的船嘛。」 「應該說『它』。」克里斯特先生糾正道,「又在說一些蠢話了,一大塊鋼鐵和木頭做成的東西怎麼能用人稱代詞呢?不管怎樣,走吧。走路時可不用擔心撞著腦袋,這兒的空間都足有6英尺2英寸高。」 邦德跟隨著克里斯特先生走下了狹窄的通道,實際上那條通道足足貫穿船的前後,邦德花了半個小時對這艘他所見到過的最精緻的豪華遊艇觀察了一番,並適時地高度讚揚。船上的每個角落都設計得非常人性化。即使是船員的衛生間也是原尺寸,如同尋常家裡的一般大小。不鏽鋼質地的船上廚房,或者如同克里斯特直接管它叫廚房,面積也跟他的特等艙房一般大。克里斯特先生沒有敲門直接推開自己的特等艙房,只見莉茲·克里斯特坐在梳妝檯前。「你怎麼在這兒,寶貝兒?」克里斯特先生用他輕柔的聲音問道,「我以為你在外頭準備飲品呢。見鬼,你花了這麼長時間來梳妝打扮,是想要在吉姆面前顯擺一番,對吧?」 「對不起,米爾頓。我剛進來,可是衣鏈卡住了,我折騰了一會兒。」女人匆忙拿起一個小粉盒,走到了門邊,對著房間其餘兩個人勉強地笑了笑,便走了出去。 「佛蒙特州的樺木鑲板,康寧[8]的玻璃燈,墨西哥的絨毛地毯。這幅帆船圖是美國畫家蒙塔古道森的真跡,順便提一下……」克里斯特先生口若懸河地向邦德介紹房裡的設計。然而邦德卻留意到那張大號雙人床旁的床頭柜上,有一件不太顯眼的東西垂掛著,而且顯然那一邊是克里斯特先生睡的。仔細一看,卻是一條細長的鞭子,約3英尺長,帶著皮革綑紮的手把。邦德認出來了,那是刺的尾巴。 於是邦德漫不經心地走到床邊,拿起了那條鞭子。用手指順著鞭子往下摸了摸帶刺的軟骨。即便只是摸一摸,他的手指也能感到絲絲痛楚。他問道:「哪裡弄來的?我今天早上才捉到一條這樣的東西。」 「在巴林島弄到的。阿拉伯人專用這個來對付他們的太太。」克里斯特先生又輕輕地竊笑起來,「這玩意兒,只要一鞭莉茲就受不了,效果極好。我們可管它叫『懲罰器』。」 邦德把東西放回原位,他直直地盯著克里斯特先生,問道:「是這樣的嗎?在塞席爾群島,裡面的克里奧耳人[9]都態度強硬,哪怕持有一支這東西也是非法的,更別說用來打人了。」 克里斯特先生向門邊走去,冷冷地說道:「夥計,可不巧,這船正好屬於美國。我們出去喝點什麼吧。」 克里斯特先生在午餐前喝了三大杯伏特加酒和牛肉湯調製的雄牛雞尾酒,午餐時又喝了些啤酒。那雙灰白的眼睛漸漸變得黯淡,裡頭還籠著一層水光,齒間嘶嘶的聲音仍舊輕柔,語調從容,他從頭到尾獨自滔滔不絕地向大家解釋著出海的目的:「呀,夥計,你看,事情是這樣的。在美國,我們有一種基金會制度,專為一些掙了大錢,卻又不想把錢交到山姆大叔[10]金庫的幸運兒服務。它是這麼運作的,先找人建立一個基金會,比如我的克里斯特基金會,名義上專做慈善,資助所有人,包括孩子,病殘弱者,還有一些科研項目,當然你可以把錢花到任何地方,只要是除了你自己或你的家屬身上,那麼你就可以逃過一大筆稅款了。為此我花了1000萬美元成立了克里斯特基金會,而自打我起了出海環遊世界這個念頭,我就花200萬美元買下了這艘船,然後告訴史密森尼博物院——那是我們基金會下屬最大的自然歷史研究機構——他們要我到世界各地探索,為他們收集一些樣本。為此總要給我一筆科研經費,對吧?就這樣,每年我都會有三個月的美好假期,而我需要消耗的不過是身上幾斤尊貴的脂肪而已!」克里斯特看向他的客人們,等待著他們的掌聲,加了一句,「懂了嗎?」 費德勒·巴比疑惑地搖了搖頭,諮詢道:「這聽起來很妙,克里斯特先生。但這些都是稀有樣本,不好找吧?如果史密森尼博物院想要的是一隻巨型熊貓,或一個珍稀海貝之類的,你到它們先前的棲息地就能找到它們?」 克里斯特先生緩緩地搖了搖頭,悲哀地說道:「夥計,你頭一天出生啊。錢,只要有錢要什麼有什麼。你想要只熊貓?你可以去買啊,找家可憐的動物園,那裡的人正愁著沒錢為爬行動物的住所添個中央暖氣,或為他們的老虎或其他什麼動物建立一個新的活動區域。至於海貝?總會有人收藏的,你找到那個人,給他一大筆該死的銀子,哪怕他會哭得死去活來,也還是會賣給你的。當然有時候政府方面會有一些小麻煩,總會有些玩意兒是什麼一級保護的珍稀物種。但那也沒問題,我舉個例子。昨天我來到你們島上,想要一隻普拉蘭島的黑鸚鵡,阿爾達布拉島的巨型陸龜。我還想要你們當地產的各式的寶螺,還有我們準備要去捕獲的這種魚。頭兩樣可是受法律保護的。昨晚,我拜訪了你們的總督,打聽城裡的一些情況。我對他說:『閣下,我知道你想要建一個公共游泳池教本地的孩子游泳。沒問題。克里斯特基金會會撥一筆錢幫助你們。需要多少?5000,10000?沒問題,就10000吧。這是我的支票。』我當場就給他開了張支票。我拿著支票跟他說:『閣下,只有一個小要求,我剛好需要你們這兒的黑鸚鵡和阿爾達布拉島的陸龜做樣本。我知道它們受法律保護,可我只想各要一隻拿回美國送到史密森尼博物院,作科研用途,這該沒關係吧?』當然,這裡頭少不了一些奉承恭維的話,我也就不細說了,但看在科研的分上,也看在我手上還拿著支票,最後我們握手成交,皆大歡喜。就這樣搞定了吧?然後,回去的路上,我在城裡頭待了一陣子,跟你們商會一個很好的夥計——阿爾文達納先生碰了面。我委託他幫我找找鸚鵡跟陸龜樣本,暫作保管,然後我才跟他談到寶螺。這個阿爾文達納先生碰巧有這些鬼玩意兒,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開始收集這些一直到現在。他把他的藏品展示給我看了,都保存得很好,每一個都細心獨立保存在棉絨里。很好的一套藏品,裡頭還有幾個是我尤其要收集的雨絲寶螺和地理寶螺。很遺憾,他說沒有想過要出售,還表示這些對他來說意義有多深重之類的。一堆廢話!可我就只盯著他,問道:『多少錢?』不,不賣,他告訴我從沒有想過要出售。又是一堆廢話!我什麼也沒說,直接拿出我的支票簿,開了張5000美元的支票,遞到他跟前。他看著那張支票,足足5000美元!他沒辦法拒絕,折了一下支票直接放進口袋了,然後,那個沒用的傢伙居然痛哭流涕起來!你們信嗎?」克里斯特先生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攤了攤手,繼續說道,「就為了幾個該死的海貝。我也只能安慰他想開點,一邊匆忙把那幾盤海貝打包,快速離開那個鬼地方,誰知道那個磨磨蹭蹭的傢伙會不會懊惱得瘋掉然後開槍自殺。」 克里斯特先生坐著往後一靠,對自己的表現相當滿意,朝著他的客人問道:「怎樣,夥計,你們怎麼看?才到島上一天,我就把清單上四分之三的東西弄到手了。幹得漂亮吧,吉姆?」 邦德答道:「回去沒準還能得到一枚獎章呢。不過那條魚呢?」 克里斯特先生站了起來,走到書桌前,不停地翻著一個抽屜,隨後他從裡面拿出一張手寫的紙張。「在這兒。」他讀出聲來,「『希爾德布朗鱗魚,1925年4月,由威特沃特斯蘭德大學的希爾德布朗教授於塞席爾群島的沙格林島撒網捕獲。』」克里斯特先生抬起頭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後邊一大串學科廢話。我找人把它弄得淺顯易懂了,如下。」他把紙張翻了過去,「『金鱗魚科中稀有的一員。這是已知的唯一樣本,發現時,長達6英尺,以捕獲者命名為希爾德布朗鱗魚。魚身呈亮粉色,帶有黑色橫條紋。肛門、腹鰭、背鰭均為粉色,尾鰭則為黑色。眼睛大且呈深藍色。如有發現,需格外小心,因為這種魚全身的鰭比其家族其餘的魚都要尖銳。希爾德布朗教授還記錄了他發現這個樣本的地點,是在沙格林島西南部的暗礁邊緣水下3英尺處。』」克里斯特先生把紙張扔到桌上,接著說,「好了,就這些了,夥計們。我們跑這麼遠,花這麼多錢,就是為了找這條6英尺長的小東西。就在兩年前,國家稅務局的人還厚顏無恥地暗示我的基金在糊弄人!」 莉茲迫不及待地插嘴道:「可我們確實如此啊,米爾特,不是嗎?這次可一定要帶回大量樣本跟其他東西呢。那些討厭的稅務官員不是在討論,如果我們不能取得傑出的科研成績,他們就要否決掉我們的遊艇項目以及過去五年間的花費,他們是這個意思吧?」 「寶貝兒。」克里斯特用著如同天鵝絨般柔軟的聲調對她說:「你就想一直圍繞著我的私事喋喋不休下去,是不?」他的語調不輕不重,仍舊和藹親切地繼續說,「你知道自己剛剛都做了什麼嗎,小心肝?你獲得了一個小獎賞,今晚可以嘗嘗懲罰器的滋味了。這就是你幹的好事。」 女人雙手掩著嘴巴,瞪大了眼睛,低聲哀求道:「噢,不,米爾特。噢,不要,求求你。」 第二天黎明時分,他們來到了沙格林島。最先是雷達發現了目標,掃描器上的海平線上隆起了一小塊,很快寬廣天地間的這塊微小模糊的弧形黑團慢慢地變大,最後成了一條近半英里長帶有白邊的綠色長帶。兩天的航行,這艘孤獨的遊艇仿佛是混沌天地間唯一的浮萍,這時出現的陸地讓人覺得異常珍貴。在此之前邦德壓根兒就不知道,也從未想像過沉悶、憂鬱的滋味。然而如今他總算體會到,海上航行是怎樣糟糕的一種體驗:黃銅般的太陽高高懸在空中;似鏡般的湖面,死氣沉沉;渾濁陰沉的空氣讓人窒息;雲朵在這世界邊緣的上空不遠不近地慢慢浮動,卻從不施捨一絲微風或一滴雨水。多少世紀了,水手們在這印度洋里彎腰划槳,整整一天也只不過讓沉重的船隻移動1英里,他們又向上蒼祈禱過多少次讓這塊小小的雲兒給他們來點微風和細雨!邦德站在船頭,看著飛魚從船底躍出,看著深藍色的大海遠處的深灘慢慢浮現出褐、白、綠斑駁的色彩。很快就不用在船上無所事事地站著或躺著了,他可以再次漫步在沙灘邊,暢遊在海里,多麼美妙。他還可以獨自安靜那麼一段時間,不用再忍受米爾頓·克里斯特先生的誇誇其談,太痛快了! 船停靠在暗礁外水深10英尋[11]的地方,費德勒·巴比領著他們上了小快艇,往島上駛去。怎麼看,沙格林島都是一個標準的珊瑚島。瀉湖淺灘50碼開外,有一片約20畝的沙地和成片的死珊瑚以及矮小灌木叢,被環狀暗礁圍繞著,一道道波浪輕輕拍打著岩石,發出噝噝聲。當他們著陸時,燕鷗、鰹鳥、軍艦鳥等各樣的鳥兒因驚慌而撲騰而起在空中盤旋,但很快,它們又重新安靜下來。島上瀰漫著一股海鳥糞的氨味,灌木叢上也鋪了一層層白色的糞便。除了那些鳥兒,島上唯一的生物就是在灌木藤條間四處奔走、左刮刮右蹭蹭的陸蟹,還有藏在沙土中的招潮蟹。 島上都是白沙,周邊沒有一點兒遮蔽物,太陽照射下,白花花的使人感到目眩。克里斯特先生吩咐下面的人給他搭建了一頂帳篷,然後自己坐了進去,在裡頭抽起了雪茄。三名船員駕駛快艇來來往往運輸著不同的工具到岸上,克里斯特太太則跑到海灘游泳、撿貝殼。另一邊邦德和費德勒·巴比戴上了潛水罩,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分別潛入水底,地毯式地探尋著島上所有的礁脈。 當你在水下尋找某種特殊生物,如海貝、魚、海藻或珊瑚之類的生物,你最好把自己的注意力和眼睛集中在目標生物的個體形態上。否則海底五光十色的光影穿梭,不同形態的身影浮動,無休止地衝擊著你的視覺,會使你意亂情迷,無法心無旁騖。邦德在這個奇妙的水下世界緩緩地涉水而行,腦海中只有一個畫面:一條前所未見的6英尺長的魚,粉色,黑條紋,大眼睛。克里斯特先生曾囑咐過:「如果見到它,你只要大喊一聲,別離開就好,其他的交給我。我帳篷里有瓶小東西,用來抓魚極好,你一定沒見過。」 邦德暫停了一下,讓眼睛休息片刻。海水浮力很大,邦德甚至可以不花任何力氣地臉朝下在水面上趴著。他無所事事地用矛尖刺破了一個海膽,海膽黃從裡面散開來,一群閃閃發亮的岩礁魚類猛地向前衝去,在那散落開來的黑色尖刺間爭相覓食。邦德在想,若真的尋到那條稀有寶貴的魚兒,得益的也只有克里斯特先生,這個事情想想也不爽!如果他發現那條魚,可不可以不吭一聲?多幼稚的想法,不管怎麼說,出發前他可是答應過巴比的。邦德繼續緩緩前進著,他的眼睛下意識地再次開始狩獵,然而腦袋裡卻開始想著那個女人。前些日子,她可是一整天都躺在床上,克里斯特先生說她頭痛,不舒服。她會不會有天突然對他發動襲擊?她會不會在某天夜裡拿起一把刀或一支槍,當他伸手要去取那條可惡的鞭子時,把他幹掉?不,不太可能。她太柔弱了,太容易妥協了。克里斯特先生沒選錯,她就是做奴隸的料。那些陷阱般的所謂『童話故事』,對她來說太珍貴了。倘若她真的把他殺了,在法院上只要把那條刺鞭拿出來,陪審團肯定會判定她屬自衛,最後只會無罪釋放,這個她知道嗎?她完全可以擺脫那個該死可惡的男人,獨自享用那些童話般的生活。邦德應該把這些告訴她嗎?不要傻了!他怎麼能跟她說這些?要跟她說:「噢,莉茲,如果你想要謀殺親夫,完全沒問題的。」邦德被自己荒謬的想法逗笑了。見鬼去吧!不要干預別人的生活。她或許好這口,喜歡受虐呢。但邦德也知道,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可以看出這個女人生活在恐懼中,甚至還活在厭惡中。從那雙溫柔的藍眼睛中讀不出些什麼,但那雙窗戶偶爾會露出一次或兩次如同孩子般反感的神情。那是憎恨嗎?也或許是反胃、噁心。可不管是什麼,邦德趕緊把克里斯特夫婦的事從腦袋裡甩開,頭探出水面,看看自己繞著島行了多遠。就在離自己僅僅100碼的地方,邦德看到費德勒·巴比的通氣管在水面上冒出,看來他們差不多繞島一圈了。 兩個人會合後,一起游到了岸邊,躺在了熱沙上。這時費德勒·巴比開口說話了:「我這邊什麼魚兒都有,除了我們要找的那條。不過我倒走運,碰到了成群聚居的夜光螺。珍珠色的外殼,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像個小足球場那般大,可值不少錢呢。回頭我要趕緊派艘船過來打撈。我還看到一條藍色的鷹嘴魚,看著估計有30磅,好傢夥,而且它跟這兒的其他魚兒一樣乖得很,像條聽話的狗。我倒沒有起殺心。如果殺了它們,恐怕會有麻煩。兩三條豹鯊在暗礁附近遊蕩,在水底要是有半點血腥味,它們肯定會立馬圍過來。現在我餓得不行了,要喝點吃點了。之後,我們再分頭找一遍。」 他們起身朝海濱的帳篷走去。克里斯特先生遠遠地就聽到了他們的聲音,走出帳篷跟他們碰面,問道:「啥也沒抓到,是吧?」他用力地撓著腋窩,生氣地埋怨道:「該死的白蛉,一直咬著我。這簡直是個鬼地方。莉茲受不了那股臭味,已經回到船上去了。我們最好再好好搜尋一番,然後離開這個鬼地方。你們先自便去吃點東西,冰袋裡有冷藏的啤酒。來,給我一副潛水罩。這鬼玩意兒是怎麼用的?我或許也會想要潛到海底去看一看。」 隨後他們坐在悶熱的帳篷里,吃著雞肉沙拉,喝著啤酒,悶悶不樂地看著克里斯特先生在外頭戳著淺灘的沙子,眯著眼睛看著裡頭有些什麼。費德勒·巴比說道:「他說得沒錯,這確實是個鬼地方。除了螃蟹、鳥糞、漫無天際的海水,什麼都沒有。只有那些腦袋進了水的歐洲人才會想要來這些珊瑚島。蘇伊士運河以東,神智只要正常的人都不會對此感興趣。這樣的小島,我家大概有十個,面積不小,裡頭還住著一些村民,靠著干椰子肉和海龜掙得不少錢。可是我倒寧願拿這些所有去換巴黎或倫敦的一套公寓。」 邦德笑了起來,開始說道:「在《時代》雜誌上打個廣告,你就可以得到一大堆——」這時,50碼開外的地方,克里斯特先生正打著狂亂的手勢。邦德說道:「那個王八是發現那條魚了還是踩到犁頭鰩了?」說罷,拿起了他的潛水罩,朝海邊跑去。 克里斯特正站在離淺灘最近的暗礁處,水深過腰,他用手指興奮地往下戳著水面。邦德慢慢地遊了過去。一堆破損的珊瑚間,偶爾能看見一些黑礁礫冒出頭,而周邊蔓延著一片海藻。各種蝴蝶魚和一些礁岩魚類在岩石間嬉戲,一隻小龍蝦把須角探向了邦德。一條巨型綠鰻把頭伸出洞口,半開的嘴裡頭長了兩排鋒利的牙齒。那雙金黃的眼睛警惕地盯著邦德。這時邦德看到綠鰻嘴邊不到一步的地方,站著的正是克里斯特先生,他那雙長滿毛髮的小腿,透過護目鏡看過去就像根灰白的樹幹,邦德頓時覺得好笑。他用手上的金屬矛頭輕輕地戳了一下綠鰻,想要鼓動它的士氣,向旁邊的「樹幹」進攻,然而那條鰻魚猛地咬了一下矛尖,便縮了回去,不見影蹤。邦德停了下來,在水中漂浮著,他的眼睛掃視著這個絕妙的水下叢林。一團模糊不清的紅色東西正從水汽瀰漫的遠處朝自己的方向游來。它在邦德身下繞著圈,似乎在嘚瑟地炫耀著自己的美麗身軀。深藍色的眼睛審視著邦德,毫無畏懼之意。隨後又自顧不暇地啃著黑礁礫下的海藻,不時還向懸浮在水中的黑點猛衝過去,最後它表演完畢,便無精打采地謝幕離場,沿著原路游回迷霧中。 邦德游開了綠鰻洞,在水上站直腰後,摘下了面罩。他看過去,只見另一邊克里斯特先生仍戴著護目鏡,站在那兒不耐煩地盯著他。邦德對克里斯特先生說道:「沒錯,是它。我們最好悄悄地離開。這類岩礁魚都習慣固定在同一個地方覓食,它不會跑遠的,除非受到了驚嚇。」 克里斯特先生扯下了面罩,虔誠地說道:「天殺的,我居然找到了!不錯嘛,我找到了。」隨後他慢慢地跟著邦德回到岸上。 費德勒·巴比正等著他們。克里斯特先生興高采烈地對巴比說道:「費多,我找到那畜生了。我,米爾頓·克里斯特找到的。你懂些什麼?你們兩個所謂的專家可在那兒花了一個早上。我只不過拿了你的潛水罩,聽著,我才戴上沒多久,才過去15分鐘,就發現了。你怎麼看,嗯,費多?」 「好極了,克里斯特先生。好得很。那麼我們要怎麼抓它呢?」巴比問道。 「啊哈。」克里斯特先生緩緩地打了個眼色,說道,「我剛好有送它上西天的門票。我從一個化學家朋友那裡要來了一種叫毒魚藤的玩意兒,是由魚藤根提煉而成的。巴西當地人捕魚用的都是這個。只要倒進水裡,你要捉的東西一旦沾上,必定一命嗚呼。這種毒藥,會壓縮魚鰓里的血管,使它們窒息。人沒有鰓,因此這玩意兒對人沒有作用。明白嗎?」克里斯特先生轉向邦德,吩咐道,「吉姆,聽著,你出去繼續監視,不要讓那該死的傢伙跑掉。費多和我拿了傢伙就過去。」他指了指目標位置往上的區域,繼續說道,「時機到了你說一聲,我就在那兒倒下毒魚藤,它會順著水往下流過去,明白嗎?你可要把握好時機,那東西我只要了5加侖。沒問題吧?」 邦德回應一聲表示沒問題後,慢慢走進水裡潛入水中。他在此前站的位置懶洋洋地遊動著。很好,海底下一切如初,小東西們都在原來的位置忙著自己的事。那條綠鰻看到邦德,再次把尖尖的腦袋縮回洞邊,那隻龍蝦仍舊伸出長長的觸角探尋著他。才一分鐘,那條希爾德布朗鱗魚像是跟邦德約好了似的,又再次出現。這一次,它游得很高,幾乎要湊到邦德的臉上。它看著護目鏡下邦德的眼睛,似乎被什麼擾亂了心智,猛地一下游開了。它又在岩石叢中遊戲了片刻,隨後消失在遠處。 慢慢地水下這片區域習慣了邦德的存在,對其不以為然了。一隻小章魚先前一直偽裝成珊瑚的顏色躲在珊瑚叢中,現在也現形了,它小心地探索著四周,朝沙地游去。一隻藍黃色的龍蝦從岩石下爬出幾步,疑惑地看著他。還有看著像是鯉科的小魚兒輕輕地啃著他的腳掌和腳趾,啃得他痒痒的。邦德用矛槍幫它們打破了一個海膽,它們立即猛地衝過去搶奪更美味的食物。邦德把頭冒出水面,只見克里斯特先生站在邦德右側20碼開外的地方,手持一個扁平的容器。只要邦德給個信號,對方會立馬把東西倒進水裡,液體很快會在水面大範圍擴散開來。 「好了嗎?」克里斯特先生問道。 邦德搖了搖頭,答道:「看到它我會伸出拇指的。那時你要趕緊投放。」 「好的,吉姆,毒藥可由你來瞄準投放了。」克里斯特先生回應道。 邦德把頭潛到水下。下面像是一個和諧的小社區,大伙兒都在為自己的生存忙碌著。誰會想到就因為5000英里外的一個博物館裡頭,有某個人意向不明地表示想要那麼一條魚,為了捕獲它,很快這裡的上百或許上千的小生命就要跟著陪葬了。一旦邦德打個手勢,死亡的陰影就會籠罩這片區域。毒藥的藥效會持續多久呢?又會往下擴散多深呢?或許不止數千,而是上萬的生物會葬身這片死海。 一條小巧的硬鱗魚出現了,身上細小的魚鰭在水裡呼呼地扇動著,如同船上的螺旋槳。這種生活在岩石中的美麗魚兒,身上布滿了金、紅、黑色的斑點,色彩絢麗,現在它正在沙里細啄著什麼東西。一對不知從哪裡冒出頭的黑黃條紋岩的豆娘魚,估計聞到了海膽黃的氣味,朝著海膽的碎片遊了過去。 這片暗礁中,誰是這些小魚兒的死神呢?它們怕的又是什麼呢?小型梭魚嗎?不時遊蕩出沒的長嘴魚?現在,一個巨型、成年的捕獲者,一個叫克里斯特的男人成了它們的死神,他正站在那兒準備就緒,等候時機。這個捕獲者並不餓,他進行這些殺戮,僅僅為了尋歡。 有兩條棕色的人腿出現了,邦德把頭浮出水面,只見費德勒·巴比背後正捆著一隻大魚籃,手中拿著一支長柄抄網,站在他前面。 邦德把面罩推到頭頂,說道:「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往長崎上空投原子彈的投彈員。」 「魚是冷血動物,它們沒感覺的。」巴比回應道。 「你怎麼知道?它們受傷時,我可聽到它們發出過慘叫聲。」 巴比不以為然地說道:「碰到這種毒藥它們想叫也叫不出,會一下子窒息而死。再說你吃錯什麼藥了?它們只是魚。」 「我知道,我知道。」邦德明白費德勒·巴比一輩子都在做捕殺動物跟魚類的行當,早習以為常。可是他,邦德,有時哪怕殺人也不會有絲毫猶豫,現在他大驚小怪些什麼呢?他捕殺那條刺時,可一點兒也沒心軟。沒錯,那可是人類的敵人。但下面這些可都是友好的小傢伙啊。小傢伙?情感的事誰又說得清! 「嘿!」克里斯特先生喊道,「你們在那邊幹嗎?這可不是閒扯的時候啊。把腦袋放水裡頭去,吉姆。」 邦德拉下面罩,重新伏在水面。隨即他便看到那團漂亮的紅色身影從遠處而來。魚兒很快從水底向他遊了過來,仿佛邦德也是它們其中一員。游到邦德身旁時它們停住了,仰望著他。邦德在面罩里吼道:「該死的,快離開這兒。」邦德用魚叉猛地向它一刺,它立馬驚慌失措地逃之夭夭,頓時沒了影蹤。邦德這時才抬起頭,惱火地豎起了拇指,自己這麼做實在荒謬且起不到任何作用,他想想都感到慚愧。另一邊得到了指示,隨即把深棕色的油質液體倒進水裡。還有時間,在克里斯特先生把毒藥全部倒出前還有時間,讓自己為那條魚掙得一次生的機會,還有時間可以制止他。邦德還站在那兒猶豫著,卻看見對方已經把最後一滴也倒得乾乾淨淨。見鬼去吧,克里斯特先生! 這時毒藥慢慢地流入水底,原來倒映著藍天的湖面上一攤金屬亮光漸漸擴散,給海水著上了顏色。克里斯特先生,這個巨型的死神,也隨著液體的流動往下涉水而行。他興奮地喊道:「準備好,夥計們,要流到你們那邊了。」 邦德把頭扎到水下。現在小社區里一切還如往常。可就在瞬間水下亂作一團,裡頭的生物仿佛都得了聖維特斯舞蹈病[12],在胡亂抽搐著。幾條魚兒瘋狂地翻著跟頭,最後如落葉般沉入沙里。海鰻從珊瑚洞裡緩緩地滑出,張大著嘴巴,豎直了尾巴,身子無力地左右兩邊搖擺。小龍蝦用尾巴反彈了自己三下,然後整個身子翻了過來。章魚鬆開了腕上的吸盤,從珊瑚上顛簸著落到水底。隨後,上游的大大小小的各種屍體漂了過來,翻著白肚皮的魚、海蝦、蠕蟲、寄生蟹、帶著斑點的綠鰻等等逐一登台。仿佛被死亡的陰風拂過,那些已經失去光澤的小生命緩緩地從他身邊漂過。一條5磅重的長嘴魚,嘴巴兇猛地撕咬掙扎,直至花光生命的最後一絲力氣。暗礁下,一些身形較大的魚兒在岩石間撲騰著嘗試求生,濺起不少水花。一個接著一個,邦德眼睜睜地看著,海膽從岩石上跌落,掉在沙地上,仿佛一攤攤墨水漬。 邦德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抬起頭,只見克里斯特先生的眼睛在耀眼的陽光下充著血,嘴唇塗著厚厚的一層防曬膏冒著油光。克里斯特先生朝著邦德不耐煩地問道:「那該死的玩意兒滾哪兒去了?」 邦德把面罩推到頭頂上,答道:「它好像知道些什麼,在藥水流過來之前就溜走了。我也還在找。」 邦德不等克里斯特先生回復,又把頭扎進水裡了。現在水下的屍體更多了,殺戮更重了。現在毒藥順著水流往下漂過去了。這片水域已經安全了,萬一那條魚兒,那條剛被他嚇走的魚兒,回到這裡,它至少可以活下來!他呆住了,是的,遠處迷霧中,一團粉色出現了。它剛剛走了,現在又回來了。那條希爾德布朗鱗魚優哉游哉地從暗礁的縫隙中躥出,穿過迷宮般的岩石脈絡,朝著邦德的方向而來。 不顧克里斯特先生在旁,邦德伸出了一隻空閒的手,猛地拍打著水面。那條魚兒卻不顧他的提醒,仍舊繼續前進。邦德推開捕鯨炮的保險,朝著魚兒的方向射出,想要把它嚇走。可魚兒卻若無其事地仍舊朝著他前進。邦德把腳往下伸直踩到沙地上,穿過遍布的屍體,朝魚兒走去。可就在這時,那條紅黑相間的美麗魚兒似乎停了下來,不停地顫抖著。順著水流朝邦德直衝過來,最後沉了下去,一動不動地躺著他腳邊的沙地上。邦德只好彎腰把它的屍體捧起。它的身子從頭到尾都是彎曲的。邦德只感到它黑色背鰭上凸出的刺讓他的手掌感到一陣輕微刺痛。為了讓魚兒繼續泡著水,保持著它的色澤,邦德沒有把手拿出海面。當他來到克里斯特先生身旁,只說了聲「給你」,把手上的小東西遞給對方後,便獨自朝著海岸游去。 晚上,克里斯特波浪號在一輪金黃大月亮的指引下,踏上了歸途。克里斯特先生正命令著太太著手準備一場狂歡酒會慶賀一下,他說:「去準備東西慶祝一下,莉茲。今天太棒了,太棒的一天。最後的樣本也找到了,我們可以離開這個討厭的塞席爾群島,回到文明之地了。著陸後把陸龜跟那該死的鸚鵡弄上船,先到蒙巴薩島,然後飛到奈洛比,然後坐大飛機到羅馬,威尼斯,或者巴黎,反正你想到哪兒都行。怎麼樣,寶貝兒?」他用那隻大手抓著她的下巴和臉頰,噘著那張塗滿了唇膏的嘴湊了過去,冷冰冰地吻著她。邦德留意到女人緊緊地閉著雙眼。隨後克里斯特先生放開了她。女人揉著自己的臉,臉上還能看到他的手指印處白了一片。 「哎呀,米爾特,」她勉強地笑著,說道,「你快要把我捏碎了。你也不想想你有多大力氣。不過確實要好好慶祝一番啊,一定很好玩。到巴黎的主意聽著不錯,就這麼辦,好吧?我要吩咐廚房準備些什麼吃的呢?」 「見鬼啦,當然是來些魚子醬啊。」克里斯特先生雙手叉開說道,「來一些馬赫爾·施萊默[13]的那種2磅裝、品級十的罐頭。再來些其他配料,還有玫瑰香檳酒。」他轉向邦德,問道,「這些合你胃口嗎,夥計?」 「聽上去挺豐盛的。」邦德話鋒一轉,問道,「你的戰利品是怎麼處理的?」 「泡在福馬林里。在艇甲板那裡還有好多罐呢。我們先前四處捕獲的魚跟海貝之類的都裝在裡面,它們在停屍罐里都安全著呢。有人教過我們要這樣保存樣本。我們回到文明社會就會把這些該死的樣本空運回去。然後先要開個新聞記者會,還要在報紙上大肆宣傳我們即將凱旋。我已經給博物館和新聞社發了無線電。我的會計們肯定會痛痛快快地讓那些該死的稅務官好好看看這些報道,看他們還有什麼話要說。」 狂歡會上,克里斯特先生喝得酩酊大醉,卻也沒有很失態。只是他本來就柔和的聲音變得更輕柔,更緩慢。那顆圓圓的、冷酷的腦袋更隨意地垂在肩膀上。他動作緩慢,火柴上的火焰燒了好半天才把手上的雪茄重新點燃,他還把一隻玻璃杯推倒在桌上。然而嘴裡頭說的話卻表明他醉得不輕。他言辭之間兇狠殘暴,病態般的咄咄逼人,這些與他性情倒相當接近。晚宴後,邦德首當其衝地成了他的攻擊目標。他輕柔地解釋道,為什麼哪怕英國和法國在世界處於領先位置,歐洲在國際中的價值還是越來越薄弱。他還表示當今世界上只有三大強國,美國、蘇聯,還有中國。三大強國玩的撲克牌局,其他國家既沒本錢又沒實力去插上一腳。有時候一些小國家會樂意,當然他也承認這些國家在歷史長河中也曾是個大人物,比如英國也會樂意貸點款出來,跟大國們攜手共事。然而大國們只是出於禮貌才幫其一把的,如同在同一個俱樂部了,他們不得不對破了產的朋友提供幫助。不過,英國,人倒是很好的,懂得照顧人,運動方面也不錯,裡面的古老建築還有英女王之類的倒也值得一見。法國嘛,裡頭只有美食跟那些隨意放蕩的女人有點意思。義大利?也就只有明媚陽光和可口意面,還有環境優美、設施齊全的療養勝地值得一談。至於德國,他們還是勇氣可嘉的,可是輸了兩場世界大戰後他們的心都碎了。其他剩餘的一些國家,他安上幾個差不多的標籤隨意帶過,隨後詢問邦德對此的見解。 邦德對克里斯特先生的看法感到厭煩。他說他認為克里斯特先生的看法過於簡單,甚至是天真。他還說:「你說的這些倒讓我想起先前聽過的關於美國人的格言,寓意深刻。你願意聽聽?」 「當然,當然。」 「大概是說美國人其實並沒有經歷過成人階段,就直接從嬰兒進化到老人了。」 克里斯特先生若有所思地盯著邦德,最後問道:「怎麼說,吉姆?不是很好嘛。」他轉向他的太太時,眼裡有點流氓的無賴神色,對她說道,「我想你定是很贊同吉姆說的,嗯,寶貝兒?我記得你也說過美國人有些地方相當孩子氣的話。記得嗎?」 「噢,米爾特。」莉茲的眼裡充滿著恐懼,她讀到了他眼裡的信號,繼續解釋道,「你怎麼會提起那個?你知道的,我只是看到報紙上的漫畫隨口說的。我當然不贊成詹姆斯說的。不管怎麼樣,這只是個玩笑話,對吧,詹姆斯?」 「當然。」邦德說道,「跟克里斯特先生說英國除了一些廢墟和女王外一無所有一樣,都是玩笑話。」 克里斯特先生的視線仍舊停留在女人身上,他柔聲說:「呸,寶貝。你為什麼看上去這麼緊張?這當然是個玩笑話。」他停了一下,繼續說道,「還是個我會記很久的笑話,寶貝。我會記著的。」 邦德看著克里斯特先生灌了各種各樣的酒,估計他肚子裡裝的有整整一瓶了,其中大多還是威士忌。在邦德看來,除非克里斯特先生失去知覺昏倒在地,否則自己快忍不住要重重一拳打到對方下巴上了。不過現在費德勒·巴比倒成了下一個攻擊對象。克里斯特轉過身對巴比說道:「費多,你的這些島啊,我第一次從地圖上看它們的時候,真以為就是蒼蠅落下的髒東西掉在地圖上了。」克里斯特先生咯咯地笑著,繼續說道,「當時我還用手背想要把它們擦掉呢。後來我看了它們的一些資料,我感覺我的第一印象倒是一針見血。它們根本一無是處,是吧,費多?我想哪怕像你這麼聰明的人,在那兒也是什麼也撈不到的啊。在海濱撿破爛也算不上是一種生活啊。不過我聽說你家族有人非法收養了一百個兒童,或許這個才是這些島嶼真正的誘人之處,嗯,夥計?」克里斯特先生狡黠地咧嘴一笑。 巴比倒平和地說道:「那是我的叔叔,加斯頓。家族其他人也是不同意的。這個消耗掉家族一大筆財產。」 「家族財產,嗯?」克里斯特先生朝邦德擠了擠眼,繼續說,「裡頭有什麼?寶螺?」 「也不全是。」費德勒·巴比也不習慣克里斯特先生粗蠻的作風,他看著有點尷尬,說道,「儘管一百多年前,我們靠賣龜甲和珍珠母發家致富,那會兒這些還很值錢,但後來我們一直主營幹椰子肉。」 「我猜,你們定是把家族裡的那些小雜種當作勞動力來使喚。這可是個好主意。我倒希望我的家族也能用這種方法掙點錢。」說罷,他看了看太太。她那片柔軟有彈性的嘴唇仍舊緊緊地抿著,以免下一輪繼續被嘲笑與譏諷。邦德推開了椅子,走出房門,把門甩上,走向井型甲板。 10分鐘後,艇甲板的階梯上傳來有人輕輕走下來的腳步聲,站在船尾的邦德轉過頭去,來者正是莉茲·克里斯特。她走向了他,用略帶緊張的聲音說道:「我跟他們說我要去睡會兒。然後我想最好還是過來看看你有沒有什麼需要的。恐怕我不是個很稱職的女主人呢。你確定睡在外頭沒關係嗎?」 「沒關係。我喜歡外頭的空氣,總比裡面像罐頭一樣悶悶的要好。再說晚上能看到燦爛星空也是極妙的。我先前還沒見過這麼多星星呢。」 聽到自己喜歡的話題,她熱切地說道:「我最喜歡獵戶星座的那三顆亮星和南十字星座。你知道嗎?我小時候,一直以為星星是天空上破了的洞呢。我以為整個世界被一個巨大的黑色袋子之類的東西包圍著,袋子外頭就是宇宙,宇宙裡頭全是明亮的光。那些星星只是袋子上一個個洞口,透過洞口,亮光會從裡面射出來。人小的時候總會有很多很幼稚的想法。」她抬頭看著他,希望對方不要冷落怠慢自己。 邦德說:「你猜想的也許是對的啊。一個人不該盡信科學家,那些人只想把一切變得沉悶無趣。話說那時你住在哪兒呢?」 「在新森林鎮的靈伍德。對孩子來說,那是個好地方,能在那裡長大是件幸福的事。我希望有一天能再回到那兒。」 邦德說:「可你已經走了那麼遠,早已不是當初的自己了。回去或許會覺得枯燥無味吧。」 她伸手捉了捉他的衣袖,急忙辯道:「千萬不要這麼說。你不懂,」她溫柔的聲音裡頭有著一絲絕望,「我可再也受不了。其他人,其他普通人有的尋常生活,我卻沒有。我指的是……」她緊張地笑了笑,「你不會信的,就只是這樣,跟你一起站著說了那麼幾分鐘話,這樣輕鬆愉快的感覺我都幾乎要忘掉了。」她突然捉起他的手,握得緊緊的,說,「對不起,剛剛那些我只是想想而已。現在我要去睡會兒了。」 這時他們身後傳來了一陣柔和的聲音,儘管說話的聲音聽上去含糊不清,但都是逐字逐句清晰地蹦出來的,意思絕不含糊:「好啊,太好了,我撞上什麼了?你倒跟潛水員吻上了!」 克里斯特先生站在艙口,堵住了通往休息室的門。他兩腳分開,胳膊伸起來撐著頭上的門梁。身後房間透出的燈光照著他,整個輪廓看上去就像只狒狒。休息室密封的冷氣從他身後涌了出來,不一會就讓夜裡原本溫暖的空氣帶著一股冰冷氣息,井型甲板上頓時冒著寒意。克里斯特先生走出去,輕輕地帶上了身後的門。 邦德邁開步子,向對方走去,他雙手握拳輕輕地垂在兩旁,預估了雙方間的距離,在剛好可以一拳打到對方心窩的位置停了下來,說道:「不要妄下結論,克里斯特先生。看好你的舌頭,不要亂講。你到現在還沒被揍算你運氣好,可不要把自己的運氣趕跑了。你醉得不輕,睡覺去吧。」 「哎喲!聽聽這厚臉皮的傢伙都說了些什麼。」克里斯特先生那張臉在月光下被照得通紅,他慢慢地把目光從邦德轉向他太太。他翹起了厚厚的下唇,露出一副輕蔑的怪相,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銀哨,拉著上面的繩子甩著圈,說道:「他肯定想像不到那個畫面,對吧,寶貝?難道你沒有告訴他先前那些德國佬不僅僅用哨子來做擺設吧?」他又轉向邦德,說,「夥計,如果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會吹哨子了,只要一下,你知道後果會怎樣嗎?可憐的邦德就會被拋棄了。」說罷,他指了指大海,繼續說道,「有個男人掉水裡去了,太糟糕了,於是我們的船想要後退去找找人。夥計,你知道最後怎麼樣嗎?我們的船後退時雙螺旋槳剛好刮到你了。難以置信吧?!那個好模好樣的好小子,那個大家都這麼喜歡的吉姆,運氣太背了!」克里斯特先生晃晃蕩盪地站在那裡,繼續說道,「你能想像到那個畫面嗎,吉姆?好吧,咱們重歸於好,把事情擦得一乾二淨吧。」他一手扶住艙門的過梁,轉向他的太太,騰出另一隻手緩緩地勾了勾手指,說,「來,寶貝。是時候去睡覺了。」 「好的,米爾特。」她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露著恐慌,轉向一側跟邦德說了聲,「晚安,詹姆斯。」不等對方回應,她慌忙衝到克里斯特先生那邊,穿過他的手臂,連走帶跑地穿過了休息室。 克里斯特先生舉起了一隻手,向邦德晃了晃:「放鬆點,夥計。沒有生氣吧,嗯?」 邦德什麼也沒說,繼續狠狠地盯著他。 克里斯特先生莫名地笑了起來,說道:「好吧,你自便。」他轉身推開了艙門,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透過舷窗,邦德看到他踉踉蹌蹌地穿過休息室,把燈關上後,走入走廊,特等艙房裡頭微光一閃,隨後又漆黑一片了。 邦德聳了聳肩膀。天啊,這什麼人啊!他靠著船尾的欄杆,看著滿天的繁星,看著海里盪起的浪花,倒映著星空波光粼粼,試著讓自己的思緒停下來,緊繃的神經放輕鬆。 半個小時後,邦德已在船員的盥洗室沖好了澡,在井型甲板上鋪著自己的床墊,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悽厲的驚叫,聲音很快撕破黑夜的長空,隨後一切又沉寂下來。是那個女人的聲音。邦德快速跑過休息室,穿過走廊。可手剛碰到特等艙的門把手,他又停了下來。裡面傳來了她的啜泣聲,還有克里斯特先生柔和但低沉的說話聲。活見鬼了!事情與他何干呢?在房間裡邊的可是一對夫婦。如果太太準備忍受這樣的生活,而沒有任何殺掉或離開自己的丈夫的打算,那麼,邦德一個外人更是沒必要在這兒扮演騎士的角色。於是他挪開了搭在門把上的手,躡手躡腳地走出了走廊。就在他穿過休息室時,驚叫聲又響了起來,只是這回的聲音聽著沒有先前那麼尖銳。邦德嘴裡咒罵一通,走了出去。現在他躺回自己的床上了,逼著自己轉移注意力,好好聽著柴油機傳來的毫無樂感可言的砰砰聲。一個女人怎麼會懦弱得一點兒勇氣都沒有呢?又或者所有女人都能忍受男人的種種,除了男人對她的冷漠?這些問題在邦德的腦海里揮之不去。他越想越精神,越難以入眠了。 一個小時後,邦德快要睡著時,頭頂上的艇甲板傳來了克里斯特先生的鼾聲。邦德記得離開維多利亞港的第二個晚上,克里斯特先生曾在半夜離開了自己的艙房,走到了一個專為他準備的吊床去睡,那個吊床就掛在快艇和救生橡皮筏之間。那天夜裡,他可沒有打鼾。今晚他鼾聲如雷,聽上去像是服用了大量的那種藍色的安眠藥,再加上飲酒過度導致的一種近乎失控的鼾聲。 鼾聲如同滾滾雷聲,邦德受夠了。他看了下手錶,凌晨1點30分了。邦德打定主意如果鼾聲在十分鐘之內還不停下來的話,他就要去費德勒·巴比的艙房,直接睡到地板上了,哪怕早上醒來時凍得發僵,渾身酸痛。 邦德盯著手上的手錶,熒光亮的分針慢慢地順著轉盤走動著。1點40分!他趕緊起身,快速收拾他的襯衫和短褲,就在這時,上方的艇甲板傳來一下沉沉的碰撞聲。緊接著便是各種混雜在一起的聲音:掙扎的聲音,喉嚨發嗆的聲音,還有喝水咕嚕的聲音。難道克里斯特先生從吊床上掉了下來?雖然很不願意多管閒事,邦德還是把東西扔回甲板,走上了階梯。當他快要上到艇甲板,頭部與艇甲板平行時,那陣喉嚨發嗆的聲音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可怕的聲音,那是人的後腳在不停蹬地的聲音。邦德太清楚那種聲音了。他一個箭步躍過階梯,只見月光下,一個身影四肢張開躺在甲板上。他跑了過去,緩緩跪下,驚駭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克里斯特先生那張被勒死的臉充滿著恐懼,情況已經夠糟糕的了,更恐怖的是,張大的嘴巴里伸出來的不是他的舌頭,而是一條粉黑相間的魚尾,是希爾德布朗鱗魚! 人已經死了,死相令人毛骨悚然。魚塞進他嘴裡時,他必定拚命地伸手想要拽出來,但魚背部的脊椎和臀鰭已經卡在口腔裡頭,一些刺已經刺穿口腔,在臉頰上可以看到一根根冒出頭了,那張猥褻的嘴巴周圍血跡斑斑。邦德感到一陣戰慄。生死只在一瞬間,然而那一瞬間是多麼的可怕! 邦德慢慢站了起來。他走到雨篷下的架子前,架子上擺放著各種生物樣本罐,他端詳一番。發現最後一個罐子敞開著,塑料蓋子被扔在了甲板上。邦德拿起瓶蓋小心地往雨篷的柏油帆布上擦了擦,隨後,用指尖拈著,輕輕地蓋回瓶口上。 他回到屍體旁,站在那兒思索著,作案的只可能是那兩人之一了,究竟是哪個呢?用這麼珍貴的戰利品做武器,裡頭定是有什麼深仇大恨。這麼看來,一切都指向了那個女人。她是有作案動機的。但是費德勒·巴比,身上流著的可是克里奧爾人的血液,有著這個種族殘暴和可怕的天性。操你的魚兒吧!邦德幾乎能想像巴比嘴裡一邊說這話,一邊把魚兒塞進死者嘴裡。假設,剛剛就在邦德離開休息室後,克里斯特先生針對塞席爾人,尤其是巴比的家族或他們深愛的島嶼,繼續進行強烈抨擊的話,惹惱了巴比。費德勒·巴比沒有在當場揍打對方或用刀捅死對方,而是謀劃一番後待機而行,那也是有可能的。 邦德環繞了甲板四周。死者發出鼾聲,或許就是他們兩個之一行動的信號。船中部的起居甲板兩邊都有階梯通往艇甲板。船頭操舵室的人聽不到輪機艙以外的聲音。有人趁著克里斯特先生熟睡,從裝滿福馬林的罐子裡取出一條魚兒塞到他那張打著呼嚕的嘴裡,易如反掌。邦德聳了聳肩,不管是誰幹的,似乎都沒有想過後續的事,只要後續一經審訊,或許就能發現指向兇手的線索,當然邦德也會成為一個嫌疑犯。這裡所有人都會因此惹上一堆麻煩,除非他能把這些爛攤子收拾乾淨。 邦德環顧了艇甲板周邊情況,艇甲板下面是3英尺寬的長甲板,貫穿整條船。這塊長甲板與大海之間隔著一條2英尺高的欄杆。倘若吊床斷了,克里斯特先生掉了下來,滾到快艇下,隨後滾到了上層甲板邊,他會因此而掉到海里去?邦德知道很難,幾乎不可能,尤其在海面風平浪靜,船行駛得這麼平穩的時候,然而他卻正要這樣營造一種假象。 下定主意,邦德行動起來了。他先從休息室里拿來一把餐刀,精心地把吊床上的一根主要的繩索磨斷,這樣吊床就可以自然地拖在地上了。隨後,他找來一塊濕布,把木板上的血跡和把魚兒拿出樣本架塞到死者嘴裡時滴了一地的福馬林也都擦乾淨。這會兒該處理最棘手的部分了——屍體。邦德小心翼翼地把屍體拖到甲板邊,自己則走下階梯,擺好架勢紮好馬步,伸手把那副沉重、滿身酒氣的屍體拽了下來,扛在肩上。他扛著屍體蹣跚地走到了低矮的欄杆旁,把他扔進大海。邦德最後看了一眼那張面目可憎、脹鼓鼓的臉,冒著一股發酸發臭的威士忌酒氣的身子,撲通一下,屍體濺起巨大水花,在海里隨波逐浪地翻騰著,漸漸地消失在他的視線中。隨後邦德背貼著休息室艙口留意周邊動靜,一旦有舵手們到船尾視察,他也可隨時溜進休息室。然而四周一切如初,柴油機的鐵輪軸仍舊穩定地轉動著,發出嗒嗒的聲音。 邦德深深地鬆了一口氣。現在估計只有那些願意打破砂鍋問到底的驗屍官才會找到什麼蛛絲馬跡而判定這不是樁意外。他回到了艇甲板,最後環顧了四周一遍,處理好餐刀跟濕布,隨後走下階梯,回到井型甲板的床上。現在已是凌晨2點15分,不到10分鐘,邦德便睡著了。 次日遊艇加速到12節,下午6點就到達北端了。天空上火紅跟金黃的霞光一道一道地灑向寶藍的海水,船上井型甲板的欄杆旁,站著兩男一女,他們看著絢麗的海濱滑過如珍珠母般明淨透亮的大海。站在中間的莉茲·克里斯特穿著一條亞麻連衣裙,腰系一條黑色皮帶,脖子間還綁著一條黑白相間的絲巾。這身喪服跟她金色的皮膚相映成彰。三個人下意識地呆呆地站在那裡,每個人都若有所思保護著自己的小秘密,每個人又都迫切地想要傳達給其他兩個人,告訴他們自己不會把彼此專有的秘密透露出去。 這天早上,他們三人似乎事先合謀過一樣,都睡到很晚才起來。儘管邦德在10點才被火辣辣的太陽曬醒,他還是先在船員盥洗室沖了個澡,又跟舵手聊了一會兒天,才走去看看費德勒·巴比在做什麼。邦德來到巴比房間,發現對方還在床上。對方表示自己頭還暈暈的,酒還沒醒,他還問邦德昨晚自己是不是對克里斯特先生有所失禮。還說印象裡頭克里斯特先生似乎對自己很無禮,而其餘的自己都斷片不記得了。對方還問道:「你還記得我開頭的時候是怎麼說的嗎,詹姆斯?我先前就說過他是個超級無敵大王八。現在你也看到了吧?總有一天會有人把他那張綿里藏針的嘴巴給封上的。」 聽著這些,邦德感到毫無頭緒,隨後便到廚房去吃點早餐。就餐時,剛好碰到同樣過來就餐的莉茲·克里斯特。她穿著一件藍色的山東綢和服,裙擺剛好到膝蓋處。如往常般她獨自在那裡用餐,兩隻眼睛下面有著深深的黑眼圈,但她卻看似相當平靜和放鬆。她壓低了聲音悄悄地對邦德說:「昨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我想我一定喝得太多了。但請你一定要原諒米爾特,他人是很好的。通常只是因為喝得太多,他才惹出很多麻煩。一般來說,第二天醒過來他就會跟你道歉的。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11點到了,可以說,他們兩個人都沒有露出任何端倪來泄露自己的秘密,於是邦德決定加快事件的進展。現在莉茲·克里斯特正趴在井型甲板上看著一本雜誌,邦德走了過去,直直地盯著她,問道:「你丈夫去哪兒了?還沒起嗎?」 她皺了皺眉,答道:「也許吧。昨晚他起來到艇甲板的吊床去睡了,我不太清楚那會兒是幾點。我吃了安眠藥,睡得很沉。」 費德勒·巴比在甲板邊放出魚線,打算釣條琥珀魚,他頭也不回地插了一句:「沒準他在操舵室呢。」 邦德說:「如果他還在艇甲板上睡覺的話,他肯定被烤焦了。」 莉茲·克里斯特說道:「噢,可憐的米爾特!我倒沒有想到這個。我要趕緊過去看看。」 她走上了階梯,當她的視線剛好看到艇甲板時,她停了下來,焦急地朝下邊喊道:「吉姆,他不在這兒,吊床斷了。」 邦德說道:「或許費德勒說得對,我到操舵室去找找。」 隨後邦德來到了操舵室,只見弗里茨、二副,還有輪機長都在那兒。邦德問道:「有誰見到克里斯特先生了嗎?」 弗里茨一頭霧水地答道:「沒有見到,先生。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邦德滿臉愁容地說道:「我們在船尾也沒有看到他。來,快來!都四處找找。他昨晚睡在了艇甲板上,我們剛剛才發現他不在那兒。上面的吊床是斷了的,晚上他身上可什麼都沒穿呢。快!趕緊的!」 大家上上下下搜索了一番,最後得出了唯一的結論。莉茲·克里斯特歇斯底里卻又恰如其分地發了瘋一般痛哭起來。於是邦德把她扶到她的艙房。「沒事的。莉茲。」他安慰道,「外頭的事你不要管,讓我來處理就好。我們還要給維多利亞港那邊發電報。我現在要去通知弗里茨全速前進了。現在回頭找也是於事無補的,天亮都已經六個小時了,他不可能在白天掉下去,否則大伙兒一定會聽到或看到的。他定是在夜裡掉下去的。我想不管是誰,就這樣在海裡頭泡上六個小時,都是活不了的。」 她睜大眼睛看著他,說道:「你是說,你是說會有鯊魚或其他東西把他吃掉?」 邦德點了點頭。 「噢,米爾特!可憐的,親愛的米爾特!噢,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邦德寬慰了她幾句後,便走出去輕輕地關上了門,留下她獨自在艙房哭泣。 遊艇繞過坎農角便開始減速。避開海中的裂岩後,遊艇平穩地滑過寬廣的海灣,伴隨著最後一絲光線,模模糊糊中可看到前方浮現的檸檬黃和青銅色塊,最後船朝著停泊地駛去。現在山下的小鎮籠罩在靛藍的暮色中,時而可見點點黃色燈火。邦德看到海關和移民局的汽艇從長路碼頭駛出迎接他們。無線電站發出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塞席爾俱樂部,隨後俱樂部成員的貨運司機和員工又把消息傳到城鎮裡頭,現在這個小社區已經炸開了鍋。 莉茲·克里斯特轉向邦德說:「我開始覺得有點兒緊張了。你會幫我處理好餘下的這些,這些可怕的繁文縟節和手續之類的,是嗎?」 「當然。」邦德答道。 費德勒·巴比也安慰道:「不要太擔心。這裡所有人都是我朋友,審判長還是我的叔叔。我們所有人都要去陳述情況,估計就在明天。然後後天你就可以離開。」 「事情真這麼簡單?」只見她眼角滲出幾滴淚珠,她繼續說道,「問題是,我不知道要去哪兒,或者接下來要做些什麼。我想……」她猶豫了一下,眼睛躲避著邦德的視線,繼續說道,「我想,詹姆斯,不和我一起到蒙巴薩島嗎?我是說,你最終還是要到那兒去的啊,坐我的船,還可以讓你早一天到達,比你要等的那艘坎什麼船要早。」 「坎帕拉號。」以免大家察覺到他在猶豫,邦德點了一支煙。四天,現在有機會跟這個女人在這艘豪華遊艇上待上整整四天!但那條魚,塞進克里斯特先生嘴巴的那條魚,讓人感到陰森可怕!是她乾的?或是費德勒,他早知道在馬埃島的叔叔或其他表親會庇護他,不會讓他受到任何傷害,所以肆意妄為?犯下罪行的也只可能是他們的其中之一,沒準不是她呢。於是邦德輕鬆地說道:「那樣最好不過了,莉茲。我當然想要一起去。」 費德勒·巴比輕聲地笑了起來:「太好了,我的朋友。我倒想跟你換個位置跟著她一起走,不過,我還有件事。那條該死的魚。這裡頭可是責任重大。我想為了這事,史密森尼博物院的電話肯定已經鋪天蓋地而來,你們準備接招吧。而且不要忘了你現在還是『光之山巨鑽』的受託管理人。你知道這些美國人的。除非他們把要的東西弄到手,否則會搞得你這輩子雞犬不寧的。」 邦德看著面前的女孩,他的眼睛如燧石般堅定。現在無疑矛頭都指向她了。現在他理應要找些藉口,放棄這趟行程,這裡頭可涉及一樁以特殊方式行兇的殺人案…… 但那雙美麗的、甜美的藍眼睛卻十分堅定。她抬頭望向費德勒·巴比的臉,魅力十足地輕鬆說道:「那不是個問題。我已經決定把東西捐給大英博物館了。」 這時邦德留意到薄薄的一層汗珠已經滲到她額頭兩邊。但是,畢竟,這個晚上確實太熱了…… 這時船上發動機轟轟的聲音停了下來,遊艇慢慢地停靠到這個安靜的港灣了。 ———————————————————— [1] 刺魟:俗稱黃貂魚,又名赤,魔鬼魚等,是一種與鯊魚有很近親緣關係的鰩魚。 [2] 尤利西斯:希臘英雄,曾獻木馬計攻破特洛伊,歸鄉歷程卻充滿艱險,整整十年,克服了眾多困難也沒有死去,最後回國贏得國王的寶座。 [3] 老普林尼:古代羅馬的百科全書式的作家,以其所著《自然史》一書著稱。 [4] 蒙巴薩:肯尼亞東南部港市。 [5] 佛羅里達群島:美國佛羅里達半島南端的島群。 [6] 費多:克里斯特先生不禮貌,給巴比取的暱稱,如同下文給邦德取的「吉姆」。 [7] 吃烏鴉:美國俚語。被迫承認錯誤,道歉,賠罪。 [8] 康寧:康寧公司是美國一家特殊玻璃和陶瓷材料的廠商。 [9] 克里奧耳人:不同地區有著不同含義,在西印度群島,克里奧耳人是指在殖民地出生的歐洲後裔。 [10] 山姆大叔:美國的綽號和擬人化形象。 [11] 英尋:測量水深的長度單位,1英尋=1.8288米。 [12] 聖維特斯舞蹈病:在歐洲中世紀的後半葉,湧現的一種不停地唱、跳、舞蹈、痙攣的流行病,有人認為是因為一種塔蘭台拉毒蛛咬傷所致。 [13] 馬赫爾·施萊默:美國的一家零售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