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機密 · 借「刀」殺人

弗萊明 《最高機密》
「在這裡交易風險太大了。」 對方濃密的棕色鬍子下緩緩吐出了這些話,凌厲的黑色眼睛緩緩移動著,從臉部到雙手,上下打量著對面的邦德。而邦德則若無其事地埋頭在把玩,手撕著一盒紙梗火柴,火柴盒上印著「克倫巴德歐若酒店」。 其實詹姆斯·邦德早就感覺到對方注視的目光了,早在兩個小時前,當他出現在指定會面地精益酒吧等待對方時就已經開始。此前,邦德照吩咐在這裡尋找一個長著濃密鬍子、獨自一個人喝著亞歷山大雞尾酒的男人。邦德對這個隱秘的身份識別暗號感到有趣。用一杯乳脂狀的、女人愛喝的飲品作為暗號,總比那些手持摺疊報紙,在胸前放朵花兒,或戴著舊時黃色手套的潦草套路要聰明得多。這樣的暗號還有一個優點,那就是只需一個人這樣做,另一人就可以識別出。而克里斯塔多早已開始對邦德進行一些小測試了。當邦德走進酒吧,環顧了一下這個大概有二十人的房子,然而發現沒人長著鬍子。但遠處一個別致、不顯眼的角落裡擺放著一張桌子,桌子的一邊擺放著一小碟橄欖,還有一小碟腰果,旁邊的高腳玻璃杯里裝著的正是乳脂和伏特加酒。邦德直接走向那個桌子,拉開椅子便坐了下來。 侍者走了過來,說道:「晚上好,先生。克里斯塔多先生正在通電話。」 邦德點了點頭,說:「要一杯內格羅尼酒,摻哥頓金酒,謝謝。」 侍者走回吧檯,朝裡面喊了聲:「內格羅尼酒,摻哥頓金。」 「不好意思。」一隻毛髮茂盛的大手輕輕地拉過一張椅子,仿佛在拾起一個火柴盒那般輕鬆,然後一屁股壓了下去,補充道,「剛剛不得不跟阿爾弗雷德通了個電話。」 他們之間沒有握手,倒像是熟人。或許,他們是同行,做著進出口之類的買賣。年輕的那位看著像是個美國人。不,美國人不會這樣穿著的,他應該是個英國人。 邦德快速回應道:「他的小男孩怎麼樣了?」 西格諾爾·克里斯塔多眯起了那雙黑色眼睛,是的,他們說過這個人很專業。他無奈地攤了攤手,說道:「還是老樣子。還能指望些什麼呢?」 「小兒麻痹症確實不好治。」邦德答道。 這時,邦德的內格羅尼酒來了。兩個男人隨意地靠著椅子坐著,彼此感覺到對方實力與自己不相上下,為此都感到滿意。在這樣的「遊戲」中,能找到旗鼓相當的對手是很難得的。很多時候,甚至在一開始,當一個人向另一方拋出這樣需要配合的任務時,另一個人已經膽怯,沒有信心繼續下去了。在邦德的印象中,這樣的會面,空氣中時常會瀰漫一股淡淡的硝煙味。邦德知道照目前這個情形看來,他所打的掩護剛好能過關。現在爐火已經開始慢慢燒起來了,一切都需小心謹慎,一不留神,裡面的傢伙就會突然躥起來,哪時只怕他會被燒成灰。這場遊戲正式開始了,是否可以安全撤離,等待機會,射殺別人或被別人射殺,全憑他的表現了。但目前為止,這次的會面一切順利。 夜裡再晚些時候,在西班牙廣場那家叫克倫巴德歐若酒店附近的小餐館裡,邦德饒有興致地發現,克里斯塔多仍舊觀察跟打量著他,在考慮他是否值得信賴。這是一場危險的交易,克里斯塔多對邦德近距離地考察了這麼久,基本上相信兩人之間可以展開某些合作。邦德受到了鼓舞,他先前是不太相信克里斯塔多的,但現在可以確認的是,對方對所有事均秉持小心謹慎的態度意味著M局長的直覺沒錯,克里斯塔多手裡的確掌握著重要的情報。 邦德把最後那點碎火柴扔進了菸灰缸,和善地說道:「我聽說過,任何的買賣只要酬勞超過10%或者需要在晚上9點以後才能進行的都是危險的買賣。這個買賣讓我們聚到了一起,酬勞達1000%,而且幾乎都是在深夜進行,顯然是樁相當危險的買賣。」邦德降低了他的聲音說,「酬金要多少有多少。美元、瑞士法郎、委內瑞拉銀幣——都可以。」 「我聽著高興。我已經有太多里拉[[1]]了。」西格諾爾·克里斯塔多拿起了餐單,「還是先吃點東西吧。人可不能在肚子餓的時候做重要的決定。」 一個星期前,M局長通知邦德到他辦公室。那時的M局長有點兒暴躁,他問道:「手上有什麼任務嗎,007?」 「只有一些文書工作,局長。」邦德答道。 「什麼意思?只有文書工作?」M局長把手上的菸斗指向自己的那堆文檔,「誰沒有些文書工作。」 「我的意思是沒有什麼實際任務,局長。」邦德解釋道。 「好,那我直接說吧。」M局長拿起了一沓用帶子綑紮起來的深紅色卷宗,從桌子一端快速推了過去,邦德在另一端迅速接住,「這裡有大量的資料,有些是蘇格蘭場[2]那邊提供的,裡面大多是吸毒者的資料。一部分資料是內政部跟衛生部提供的,還有一大沓相當有用的報告由日內瓦國際麻醉藥管制委員會的人員提供。拿走熟讀它,你可以在今天白天還有今晚通讀掌握,然後明天飛到羅馬,去追擊一個大頭目。明白了嗎?」 邦德表示明白。從M局長的語氣中,顯然表明了他生氣的原因。M局長向來討厭調派他的手下去進行其他工作。他們是專門從事情報間諜活動,必要時可以對任何活動進行破壞和顛覆,任何的外派都會造成對情報局人才及經費的濫用,那少得可憐的經費,天知道這次又要花多少呢。 「還有什麼問題?」M局長的下巴向前伸著,看著像是一個船頭,似乎在告訴邦德沒什麼事就趕緊拿起卷宗快出去,不要妨礙他處理其他要事。 邦德知道M局長並非真的那麼憤怒,他只是在做做樣子而已,而他表現出來的,或還只是一小部分。M局長腦袋裡有些奇思怪想。他們在情報局裡很出名,M局長向來也清楚,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會允許他們閒下來。如同一個蜂群,裡面有蜂后,還會有工蜂,它們各司其職,畢竟追求真理與渴望情報是不一樣的,而現在蜂后在情報局裡濫用自己的權力,而下屬如同工蜂聽其差遣。這裡頭還涉及M局長的一些特有的行事風格,例如不招聘帶有鬍鬚的男人,或完全精通雙語的人,會立馬解僱那些通過內閣成員的家庭關係嘗試帶給他壓力的人員,他不相信那些太講究穿著的男男女女,那些在下班後仍稱呼他「局長」的人;還有那些對蘇格蘭有著極高熱忱的人。但邦德認為,M局長本身也對自己的強迫症有自嘲式的認知,如同丘吉爾和蒙哥馬利一般。他從來不在意自己所面臨的絕境,實際上這些根本稱不上絕境,只是有點小困難而已。更何況,他從來沒有想過在不做適當指示的情況下派邦德出任務。 邦德對這些也是清楚的,他溫和地說:「兩個問題,局長。一是我們為什麼要參與這個事情,誰主導的,還有就是一站已經接近過目標人物了?」 M局長凝重、陰沉地看了邦德一眼,他把椅子轉到一邊,這樣他就看到窗戶外的高空中,慢慢掠過天際的10月的雲朵。他伸手從桌上拿起了菸斗,用力地吹了吹,仿佛把腦袋裡的怒氣吹走了一半,隨後又輕輕放回原處。等他再次說話時,他的聲音變得冷靜、理性了:「007,估計你猜得到,我並不願意情報局參與到這些毒品買賣的事情中。今年早些時候,沒辦法之下,我只能調派你出去,到墨西哥去對付那些種植鴉片的人,整整兩個星期,你幾乎掉了性命。先前願意調派你,也只是看在政治保安處的面子上,這回他們想要再次讓你去對付這群義大利傢伙,我拒絕了。羅尼·瓦蘭斯在我背後偷偷去了一趟內政部和衛生部,兩位部長便對我施壓了。我告訴他們,我這裡需要你,也沒有其他的人手可以派出去。兩位部長竟去找首相了。」M局長停頓了片刻,「事情就是這樣了。我不得不說首相是個勸說能力一流的人。他跟我說海洛因的運輸其實就是一場心理戰,倘若大量的海洛因湧進了這個國家,會漸漸削弱掉這個國家的力量。他說這不僅僅是一群義大利人從我們國家賺一筆大錢的問題,這些海洛因給我們帶來的損害是錢彌補不了的。」M局長苦笑了一下,「我想這系列的說辭是羅尼·瓦蘭斯給出的。顯然他的手下正在全力阻止這些麻醉毒品流入我們國家,以免我們的青少年如同美國的青少年一般,染上毒癮。然而舞廳還有娛樂場所似乎四處都是兜售毒品的毒販。瓦蘭斯的幽靈戰隊混到其中找到一個中間商,如料想的那般,他們發現所有的毒品都來自義大利,都是藏在義大利的旅遊汽車帶進來的。瓦蘭斯得到了義大利警察還有國際刑警的協助,所有能做的都做了,仍舊一無所獲。目前他們只找到一些管道,抓了一些小人物,隨後,仿佛就快要摸到關鍵點了,卻又中斷,毫無進展了。那些核心人物或許是太害怕而不敢輕舉妄動,也或許是酬金太過豐厚,他們對此守口如瓶……」 邦德打斷道:「或許他們躲到某些地方了,局長。那群義大利人的買賣看上去也沒想像中順利。」 M局長聳了聳肩,不耐煩地說:「或許吧,或許。你也要去把這些揪出來,我總感覺這些義大利人的涉案金額龐大。不管怎樣,首相下令要我跟進時,我倒想起要跟華盛頓那邊通個話。這回中央情報局幫了不少忙。你知道的,戰爭以後,毒品調查科就在義大利安置了一組人馬,這組人馬隸屬於美國財政部,專門跟進毒品走私跟偽造假幣的犯罪,跟中央情報局沒有什麼關係。這事聽起來有點兒天馬行空。我常在想聯邦調查局會怎麼想這事。然而,」M局長把椅子慢慢地轉了回來,他雙手抱著後腦勺,靠著椅背坐著,眼睛則盯著對面的邦德,繼續說道,「問題是中央情報局羅馬站與這個小小的毒品調查科往來得相當密切,他們會經常交流以防在一些線索上或行動上有所衝突。事實上是中央情報局的艾倫·杜勒斯,把毒品調查科頭目在毒品調查科用的名字給了我。那人叫克里斯塔多,顯然他有雙重身份,一邊是毒品調查科頭目,作為掩護他同時又是一名毒販。杜勒斯表示他肯定不會讓他下面的人參與這件事,他也相信國家財政部的人不會希望他們羅馬站跟我們情報局聯繫過密。但他也表示,倘若我需要的話,他可以給克里斯塔多帶話,表示我們的一個最出色的特工想要跟克里斯塔多聯繫,一起做樁買賣。我向他致謝並表示非常願意,昨天我也得到通知,後天——也就是明天的會面地點已經確定下來了。」M局長指了指邦德面前的卷宗,「所有細節資料都在裡面了。」 彼此沉默了一會兒。邦德在想整個事情聽著感覺不太好,估計會很危險,並且噁心。最後他評估了一下整個任務的勝算,便站了起來拿起面前的卷宗,說道:「明白了,局長。這裡頭裝的好像是錢。這個差事打算撥出多少錢呢?」 M局長身子往前一湊,雙手按在桌子兩邊,強硬地說道:「10萬英鎊,可以用任何貨幣支付。這是首相的預算。但我不想你受傷,也不想別人有所損失。因此我再撥你10萬英鎊,情況危急的時候可以用到。毒品是規模最大、行動最隱秘的犯罪。」M局長從收文籃里拿出一份帶有標記的文檔,頭也沒有抬地說道,「萬事小心。」 西格諾爾·克里斯塔多拿起了餐牌,說道:「我就不拐彎抹角了,邦德先生。你能出多少?」 「事成後5萬英鎊。」邦德答道。 克里斯塔多若無其事地說道:「嗯,不錯的買賣。我要來一份甜瓜義大利煙熏火腿,還有巧克力冰淇淋。晚上我一般不吃那麼多。這個地方有自己的基安蒂紅葡萄酒,我建議你可以嘗嘗。」 侍者走了過來,用歡快的咔嗒不停的義大利語詢問需要些什麼。邦德點了份義大利干制麵條,配熱那亞汁。克里斯塔多倒表示這汁讓人匪夷所思的是用羅勒葉、蒜頭還有冷杉球果油調出來的,口味頗重。 侍者已經離開,克里斯塔多坐在那兒安安靜靜地嚼著一根木牙籤。他的臉慢慢地變得陰沉陰鬱,仿佛想到了什麼不好的事。那雙凌厲黑色的眼睛閃爍,掠過邦德,不停地打量著這家餐館。邦德猜想克里斯塔多正在猶豫著是否要背叛某人,最後考慮著是否該達成這樁買賣。於是邦德趁機鼓勵對方:「如有必要,酬勞還會增加。」 克里斯塔多似乎已經做好決定了,問道:「是嗎?」他把自己的椅子推開,站了起來,說道:「不好意思,我要上一趟洗手間。」隨後他轉身快速向餐館後面走去。 這時邦德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饑渴得不得了。他給自己倒了一大杯基安蒂紅葡萄酒,一下子喝了半杯。他掰開麵包,塗上了黃油,大口地往嘴裡塞。他在想為什麼只有法國和義大利的麵包卷和黃油才特別美味。他腦海里什麼也沒有,他相當有信心,對方同意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克里斯塔多是一個高大、穩重的男人,美國佬向來相信他。他或許在給某人打一通電話,做最後決定。邦德頓時感到精神倍增。他看著玻璃櫥窗外的人來人往打發時間,外頭一個騎著自行車的男人從他面前駛過,手上兜售著某個黨派的黨報。自行車前面的車籃里,一面三角旗在迎風飛揚。旗子紅白相間,好像寫著:「浦羅格雷索?去!冒險?不!」邦德笑了笑,可它就是這樣寫的啊。還是想想接下來的任務吧。 餐館的另一邊,一個簡單的角落裡,靠近收銀處的桌子上,一位身材豐滿、亞麻色頭髮的女人,做作地對富家公子哥說:「他這麼冷酷,卻又長得這麼帥。間諜人員通常沒有這麼好的皮囊。我的小鴿子,你確定沒錯嗎?」 男人看上去心情很好,正在好好享受著面前那碟韌勁十足的義大利麵條,嚼得有滋有味的。他用那張已經沾有番茄醬漬的餐巾擦了下嘴,響亮地打了一個嗝,緩緩說道:「桑托斯在這方面從不會出錯。他對間諜很敏感,鼻子一嗅就知道。我選擇讓他長期跟蹤克里斯塔多那雜種不是沒道理的。除了間諜又有誰會平白無故地跟那頭豬待一個晚上?但我們要確認一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罐廉價的甩炮,就是那種通常在狂歡會上跟紙帽子、口哨一起發放給群眾的小玩意兒。他向地上拋了一個,發出了刺耳的響聲。餐廳領班聽到聲音,立馬停下了自己手頭的工作,從餐館的另一端匆忙趕了過來。 「有什麼吩咐嗎,老闆?」 男人打了個手勢讓領班湊過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領班輕輕點了點頭,朝廚房旁一個掛著「辦公室」門牌的房間走了進去,順手把門關上。 一步接著一步,一分鐘時間內,專業的服務人員井然有序地進行著他們的工作。而坐在收銀台旁的男人一邊大聲嚼著他的義大利麵,一邊審視著當前局面的每絲變化,仿佛在觀賞著一場快棋賽的博弈。 只見餐廳領班從辦公室里走出來,匆忙趕到廚房,大聲地朝副領班吩咐道:「再加一張四人桌,馬上。」對方看向領班,點頭表示知道了。隨後他跟著領班走到鄰近邦德的一塊空的位置上,打了個響指讓其他侍者過來幫忙,他從其他兩桌客人那裡借來兩張椅子,隨後彎腰以示歉意。他把邦德那桌的空椅也搬走了。副領班把椅子對稱擺好,吩咐侍者把桌子放在椅子中間,把玻璃杯跟餐具也熟練地擺放整齊。這時領班也回來了,手上正搬著從辦公室直接搬來的第四張椅子。這時他見狀皺了下眉:「怎麼擺了四人桌?我說過了三人,三人用餐。」隨即他把手上的椅子放到了邦德那桌,揮了揮手讓幫忙的人都散去,其他人也就紛紛散開了。 餐廳的人兒糊裡糊塗地快速地忙活了大概一分鐘,隨後三個看上去十分平常的義大利人走了進來。餐廳領班親自招待他們並把他們帶到剛剛擺好的餐桌邊,這盤棋局就這麼開始了。 而一邊的邦德一心想著自己接下來的行動,幾乎都沒有留意到身旁的人。待克里斯塔多忙完他手上的那些事,他們的晚餐也正好到來,於是他們開動了。 他們就餐時談的無非是義大利選舉,阿爾法·羅密歐(汽車品牌)的新車,義大利跟英國的鞋子的區別之類的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克里斯塔多口若懸河,他似乎知道所有事情的內幕,而且他講這些內幕消息時輕鬆自然,聽著一點兒都不像是故弄玄虛。他說話時用著自己一口獨特的英語,時而夾帶些其他語言的一些短語。這樣生動的混合語言,邦德聽起來覺得很有趣。克里斯塔多是個很厲害的知道內情的人,相當有用。難怪美國的情報人員也覺得他有價值。 咖啡來了。克里斯塔多點了一支小小的黑雪茄,叼著雪茄繼續說著話,雪茄在他緊繃的薄唇上跳上跳下。他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看著面前的桌布,柔聲說道:「這個買賣,我跟你做。到現在為止,我只跟美國人合作過,我不會告訴他們我跟你的事,因為沒必要。這回涉及的也跟美國無關,界限要明確開來,只跟英國有關。是吧?明白了嗎?」 「我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界限,這很正常。」邦德答道。 「很好。現在,在我提供信息給你前,做個實誠的商人,先把條件談好,好吧?」 「當然。」 西格諾爾·克里斯塔多的眼睛更仔細地端詳著面前的桌布,說道:「第一個條件,我要1萬美元,小額現鈔,明天中午前就要。事成後,我希望再要2萬。」西格諾爾·克里斯塔多眼睛快速往上一瞄,留意著邦德的表情,補充道,「我並不貪心。我也沒有把你的那份全要了,不是嗎?」 「價格很合理。」邦德答道。 「很好。第二個,你不能透露信息的來源,哪怕嚴刑逼供。」 「那肯定。」 「第三個,這個組織的老大是個十惡不赦的人。」克里斯塔多停了下來,抬頭看著對方,他黑色的眼睛閃著一絲紅光,他拿下雪茄,乾燥緊繃著的嘴巴吐出幾個字,「我要他完蛋,去死。」 邦德身子往後,靠在了椅背上。他疑惑地注視著對面的傢伙,對方的身子正稍稍往面前的桌子處傾,等待著他的答覆。事情看來沒那麼簡單了!這裡頭有私人恩怨,克里斯塔多想要借刀殺人。並且他沒有打算付給槍手酬勞,反而打算因透露敵人消息而得以優待,得到槍手的獎賞。一石二鳥!這回這個毒販子在耍著一個大詭計,他想借用機密情報局的力量去清除他個人的障礙。邦德輕聲問道:「為什麼?」 西格諾爾·克里斯塔多冷漠地說道:「打探這麼多,聽到的只會是假話。」 邦德把他的咖啡一飲而盡。一些大型的聯合犯罪裡面情況總是很複雜,而人們看到的永遠只是冰山一角。但對於他來說,又有什麼關係呢?邦德接受這個特殊任務,他只想圓滿完成。至於其間別人是否能從中撈到些什麼好處,沒人會關心,M局長也更不會關心這個。邦德先前已經得到指令要把這個組織毀滅。如果那個不知名的傢伙就是那個組織的頭兒,那只需照吩咐把他解決掉就好。邦德說道:「你要知道我保證不了這個。我只能說,如果對方想要殺我,那麼我必定會解決他。」 西格諾爾·克里斯塔多從桌上的支架抽出一根牙籤,把外面的紙皮撕掉,然後用牙籤剔除他指甲里的髒東西。清理完一隻手後,他抬起了頭,說:「沒把握的賭局,我通常不下注。這回我願意干,是因為下賭注的是你,不是我。明白嗎?現在我把消息告訴你,隨後你自己上場。明晚我就飛喀拉蚩[3],那兒我還有樁要緊的買賣。我只能提供你信息,其餘的靠你孤軍奮戰了。」他把髒牙籤往桌上一扔,最後加了句,「結局會怎麼樣呢,怎麼樣呢?」 「好。」 西格諾爾·克里斯塔多把椅子挪到邦德邊上,低聲快速地向他道出一些消息。他把平常交易的時間、地點、人物等信息細節都一一說出,以示信息的真實性。他說話一點兒都不含糊,也不費時間在一些無關緊要的旁枝末節上。講的內容不多,卻都是乾貨。他告訴邦德,這個城市有2000名美國槍手,這些義大利籍的美國槍手都是從前被判刑,從美國驅趕出來的。他們無惡不作,都列入了警察的黑名單之中。由於他們都有前科,連自己國家的人都提防著不想僱傭他們。他們其中最厲害的100多號人籌集了資金自己干起了一些勾當,小部分精英骨幹人員竄到了貝魯特[4]、伊斯坦堡[5]、丹吉爾[6]或澳門等全球大型的販毒中心,為販賣毒品的事情奔走。相當多的一部分人員作為通訊員專門負責毒品運輸,而通過提名任命,一些人則成為老闆在米蘭經營著小型正當的醫藥企業。以此作為中心,其他人員從中走私鴉片跟其他毒品衍生物。他們打通了水陸空三線運輸,有船隻載著貨物穿過地中海,有一群幹事在義大利租賃航空公司提供支援,他們還收買了東方快車伊斯坦堡號的清潔人員,讓他們把貨物藏在列車的椅墊間,通過列車來運輸毒品作為每周的貨物供應。而在米蘭的公司,也就是南美洲法瑪西亞哥倫比亞公司則作為情報交換站,以及便捷中心,負責把原始鴉片提煉加工成海洛因。那裡的通訊員,用不同的手段把毒品藏到汽車裡運輸至英格蘭當地的經銷商。 邦德打斷了他,問道:「我們的海關人員都知道這些勾當的,車子哪裡可以藏東西,他們清楚得很。貨物都藏在哪裡?」 「通常藏在備胎里。一隻備胎裡面可以藏價值2萬英鎊的海洛因。」克里斯塔多回復道。 「把東西帶到米蘭或者送出去時,他們難道都沒有被抓獲過?」邦德問道。 「當然被抓過,而且很多次。但這些都是經過良好訓練的人,很強硬,通常什麼也不會招。如果他們被判刑,在監獄裡每一年都可以拿到1萬美元的補償金,而且他們的家人也會被善待。無非就是在牢里待上一兩年,他們還可以得到一筆可觀的收入。你好,我也好,這是個需要大家都配合的工作。付出的人都可以得到一份酬勞,而他們的頭兒則有一份特殊的分紅。」 「知道了。那麼,他們的頭頭是誰?」 西格諾爾·克里斯塔多的手伸向嘴邊的方頭雪茄菸,用手擋在嘴邊,輕聲說道:「他叫恩里科·科倫坡,人們管他叫『鴿子』,是這家餐廳的主人。我帶你來這兒,就是為了讓你有機會見到他。他就坐在收銀台那邊,那個亞麻色頭髮的女郎身旁坐著的胖男人就是他。那個女人從維也納來,叫莉莎·鮑姆,是個騷氣十足的妓女。」 邦德吃了一驚:「她就是,是她啊?」他甚至不需要抬頭看就知道是誰,一進餐廳還沒坐下他就注意到那個女人了。在餐廳的所有男人大概都不會錯過這樣的尤物吧。她一副愉悅、大膽、熱情開放的樣子,人們心中的維也納姑娘大概也就是這樣,然而實際上維也納姑娘的作風並非如此。她精力充沛,魅力四射,點亮了屋子的那個角落。一頭淡金色的超短髮,野性十足,小巧的鼻子,寬大的嘴巴,開朗地笑著,脖子處綁著一條黑色緞帶。邦德知道整個晚上她都不時地看向自己。而她身旁的男人看著倒像是那種富有、樂觀、講究生活的人,能跟這樣的愛人交往一段時間,想必她會很高興。那男人必定很大方,能讓她過一段好日子。愛情、麵包都在手,也沒什麼遺憾的了。大體上,邦德對那男人感覺還不錯,他向來喜歡開朗、有錢懂得享受生活的人。可惜邦德不能擁有那女人,她在他那兒至少能得到很好的照料。然而現在呢?邦德看向餐廳另一端,那對男女正在有說有笑的,男人拍了拍女人的臉蛋,站了起來走向那間辦公室,關上了門。這就是那個一直控制著毒品運輸路線把毒品送入英格蘭的傢伙了。M局長可是出10萬英鎊要他的腦袋呢。而克里斯塔多也想借邦德之手置他於死地。好吧,他最好趕緊開工。邦德直直盯著那個女人,當她轉過頭也看向他時,發現他在對自己笑。她掃了他一眼,嘴巴只微微地翹了一下,便從盒子裡抽出一支香菸,點著,頭稍稍一抬,把煙霧輕輕吐向上空。她的輪廓很漂亮,看似是在享受著香菸,然而邦德知道她是故意做給他看的。 附近的電影院差不多要散場了,餐廳要準備迎接那批觀影完畢的顧客了。餐廳領事正在督促著手下的人員把客人已經離去的空桌收拾好,重新布置。又是一陣忙碌,侍者們動作熟練地把餐巾鋪放到桌子上,伴隨著玻璃杯和餐具的碰撞聲,桌面又是一副整齊的模樣。模糊中,邦德感覺他桌邊的一張空椅子被快速挪走,被用來去拼湊旁邊的六人桌。他開始詢問克里斯塔多更多的一些細節問題,如恩里科·科倫坡的個人習慣,他住在哪兒,米蘭公司的地址,他還對什麼生意感興趣之類的。他沒有留意身旁的那張空椅子從空桌子挪到另一處,然後再挪到另一處,最後搬進了辦公室。當然,他沒有任何理由去留意這個。 這時椅子被搬到了辦公室,恩里科·科倫坡揮手示意餐廳領事出去,隨後鎖上了門。他走到椅子邊,把上面的方形椅墊拿開,放到桌子上。他把椅墊一邊的拉鏈打開,從裡面拿出了一個磁帶錄音機。他按停了錄音機,倒帶,再重新開始播放,調好速度和音量後,他坐在桌子上,點了一根煙,聽著錄音。他不時地調速,或者重複播放某些段落。最後,錄音機里傳出了邦德吃驚的聲音:「她就是,是她啊?」然後聲音停止了,伴隨而來的是餐廳嘈雜的聲音,恩里科·科倫坡關掉了錄音機,安靜地坐在桌子上看著面前的機器,足足一分鐘。他面無表情,全神貫注地在想著某些事。隨後他看向了別處,眼神卻空無一物,輕輕地罵了聲:「該死的狗雜種。」他慢慢地站了起來,走到了門邊,開了鎖,又回頭瞥了一眼那台錄音機,再次強調了一遍,「該死的狗雜種!」隨後他走出了辦公室,回到他的位子上。 恩里科·科倫坡快速急切地跟那女人說了幾句。女人邊聽邊點頭,同時望向了另一端的邦德。此時邦德跟克里斯塔多正起身準備離開。她壓低了嗓子憤怒地罵著科倫坡:「你真噁心。每個人都是這麼說你的,大伙兒都讓我提防你,看來他們是對的。你以為在你的這間破餐廳請我吃了頓飯,就有權下三爛地侮辱我。」女人罵著罵著,聲音越來越大。現在她抓起手提包,站了起來準備離開。她正好站在了邦德想要離開的那條道的桌子後,擋住了邦德。 恩里科·科倫坡氣得黑了臉,他也站了起來,罵道:「你這個該死的澳大利亞婊子……」 「你怎麼敢侮辱我的家鄉?你這隻義大利癩蛤蟆!」女人一邊回罵道,一邊拿起身旁還剩下半瓶的紅酒往男人臉上潑去。男人朝著女人走過去,她退後時踉蹌了幾步,正好撞到了邦德身上。而這時的邦德正跟克里斯塔多站在一塊兒,禮貌地等待著對方離開。 恩里科·科倫坡站在那裡喘著氣,用餐巾把臉上的紅酒抹掉。他狂怒地對那女人說道:「你不要指望再踏進我餐廳半步!」往前面的地板吐了幾口唾沫後,他轉身,大步走進了辦公室。 餐廳領事聞聲匆忙趕來。這時餐廳里的每個人都停下自己手頭上的動作,在盯著這場鬧劇。邦德伸手攙扶著面前的女人,問道:「讓我送你出去?」 她掙開了邦德的手,依舊生氣地罵道:「天下烏鴉一般黑。」這時她才想起自己失禮了,生硬地說,「我不是說你,你是好人。」隨後她傲慢地走向餐廳的出口,而邦德緊隨其後。 餐廳里一陣侍者忙碌的嗡嗡聲和餐具擺放碰撞的聲音。每個人都興致勃勃地討論著剛剛發生的情景。餐廳的領事,表情凝重地站在門口,為他們打開了門,他向邦德道歉道:「很抱歉,先生。謝謝惠顧。」這時一輛出租車慢慢駛了過來,領事召喚了車子停到人行道邊,並打開了車門。 女人上了車。邦德也緊跟著上去,關上了車門,朝著窗外的克里斯塔多說道:「明天早上我會給你電話的,好吧?」沒等對方答覆,他就靠回到位置上,朝座位另一端的女人問道,「你要去哪裡呢?」 「艾姆巴薩杜酒店。」 車子走了一小段路,他們彼此都沒有說話。這時邦德打破沉默,問道:「要不要先找個地方喝點什麼?」 「不了,謝謝。」她遲疑了一下,「你很好,但我今晚有點累了。」 「那改天晚上?」邦德問道。 「或許可以,但我明天要到威尼斯去。」 「我也剛好要去那裡。明晚能賞臉一起吃個飯嗎?」 女人笑了笑,說道:「我一直以為英國人都很靦腆的。你是英國人,是嗎?你叫什麼名字?做什麼的?」 「沒錯,我是英國人。我叫邦德,詹姆斯·邦德。我是個作家,專寫冒險故事。我正在寫一部關於走私販毒的小說,發生在羅馬和威尼斯。問題是我對這方面知道得不夠多。所以我準備去探探路,找點素材。你知道其中的一些故事嗎?」 「這就是你跟那個克里斯塔多一起就餐的原因。我認識他,他名聲不好。不知道,我不知道什麼故事。我知道的跟普通人一樣多。」 邦德饒有興致地說道:「那正是我想要的。我說的『故事』指的不是小說。我指的是或許離真實很近的一些高級別的八卦消息。那些八卦對於一個作家來說像鑽石一樣寶貴。」 她笑了起來,問道:「你指的是,我們常說的那些鑽石?」 邦德答道:「是的,我不是完全靠當作家為生,我也賣過一些電影劇本,如果我的故事足夠逼真的話,我敢說他們真的會買去拍電影。」他把手伸了過去,搭在她那隻放在膝蓋上的手上。她沒有把手抽開。邦德補充道:「是的,鑽石,像梵克雅寶[7]的鑽石夾那樣珍貴。成交?」 現在他們已經到達艾姆巴薩杜酒店了,這時她才把手抽出來,拿起旁邊的手提包,轉過頭面向他。這時酒店的門衛已經替她打開了車門,街道上的光投射進來,照得她的眼迷離閃爍。她很認真地審視著他的臉,說道:「天下烏鴉一般黑,但至少有些沒那麼黑。好吧,我會再跟你見面的,不過不是一起聚餐,也不在公眾場合。我每天下午都到利多島[8]曬日光浴。我不去那些人多的海濱,只到島最南邊的阿爾羅貝尼活動,英國詩人拜倫過去常在那兒騎馬呢。後天下午3點,你可以坐水上巴士到那兒找我。我要在入冬前好好享受最後一次日光浴。那裡會有很多的沙丘,在那把淡黃色大陽傘下的,就是我。」她微微一笑,說道,「然後你敲敲傘,說來拜見莉莎·鮑姆小姐就可以了。」 她下了車,邦德也跟著走了過去。她伸出手來:「謝謝你的關照。晚安!」 邦德握了握她的手,說道:「那就,後天下午3點,我們到時見。晚安!」 她轉身走上了酒店前彎曲的台階。邦德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隨後轉身回到了出租車上,告訴司機到國民酒店。他靠著椅背,一路上看著窗外閃爍的霓虹燈穿梭而過。目前幾乎一切都進展得太順利了,包括這齣租車也在飛速狂奔。邦德心裡有些不安,現在唯一可控的就是這輛車了,於是他湊向前,告訴司機不著急,開慢點。 從羅馬到威尼斯首選的是拉古納快線,每日正午發一趟車。邦德早上在Ⅰ站用密線跟倫敦總部費盡口舌地通了一番話,差點就誤了班車。拉古納快線設計時尚,線條流暢,然而只是金玉其外。車廂里專為體型較小的義大利人設計的座椅,讓邦德坐得有點窘促;列車裡面空氣不流通,員工推著餐車在不同車廂間往返,忍受著來自全球各地的旅客,尤其是外國旅客混雜在一起的糟糕氣味。邦德坐在鋁合金車廂靠後的過道邊上,正好是車軸上方。車速很快,顛簸得很,窗外哪怕大風颳來了凌霄寶殿,他也沒心思去觀賞。他把目光放在車廂內,看著一本不停晃動的書,桌上的基安蒂紅葡萄酒晃晃蕩盪地溢出灑到桌布上。他不時挪動著那雙僵硬的長腿,也不時咒罵著義大利的破列車。 終於來到了梅斯特火車站,周邊的景象如同一幅18世紀的銅板雕刻畫,而鐵路像一根死氣沉沉的手指直直地伸向威尼斯。列車繼續前進,迎面而來的景象驚艷得讓人顫抖不已,久久不能忘懷:大運河水波瀲灩,河水晃晃蕩盪地流向天際,融入斜陽殷紅的餘暉中,隨後格瑞提皇宮酒店看起來富麗堂皇,讓人不禁想要興致勃勃地體驗一番,邦德早該在裡面訂上最好的大床房的。 當晚,邦德如同流水般散盡千金,塑造了一個有著遠大前程、享受高端精緻生活的作家形象。他去了哈尼酒吧,佛羅萊恩咖啡館,最後還走進了夸德里咖啡館,他想要找一個姑娘,一個對他先前所塑造的形象感興趣的姑娘,建立關係。不管這位遊客此行的目的有多麼崇高或嚴峻,在威尼斯的第一個夜晚,他還是短暫地興奮了一陣,最後他愉快地走回格瑞提皇宮酒店,整整八個小時,酣然入睡,一夜無夢。 5月跟10月是觀賞威尼斯最佳的時節。那時的白日陽光柔和,夜裡則挾著涼爽的微風。曼妙景致和清新空氣可以讓旅客饒有興致地走上數英里各種樣式的石路也不覺疲倦,不像炎炎夏日那般,走上幾步就受不了。那時遊客也沒那麼多。威尼斯是世界上一個獨特的可以一下子輕輕鬆鬆容納下十萬遊客的城市,它毫不費力地把數千人藏在各條小道上,擠進宏偉的露天廣場中,塞到水上穿梭的巴士上,四處營造一副人山人海、熙熙攘攘的景象,然而人少的時候,跟零零散散的小旅行團和穿著皮短褲的散客一起休閒地遊覽這座城市也別有一番風味。 邦德第二天花了一個早上漫步在錯綜複雜的小街上,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他參觀了幾個教堂,其實他並無閒情觀賞教堂的建築之美,只是為了能出其不意地快速從側門溜走,再回頭觀望是否有人偷偷跟著他從正門進來。確定沒人跟蹤後,邦德去了佛羅萊恩咖啡館,點了一杯美式咖啡,聽著身旁兩個自命不凡的法國人喋喋不休地評論著聖馬可廣場前遊客比例嚴重失調的情況。邦德聽著只覺無聊,腦子一熱,買了張明信片寄給他的助理,那時她隨喬治小組的人員一起到義大利,協助過他的工作,讓邦德終生難忘。他寫道:「威尼斯很美妙。剛視察過這裡的火車站和證券交易所,令人大飽眼福。下午要到市鎮自來水公司遊覽,接著要到電影院去看場碧姬·芭鐸[9]主演的電影。你聽過《我的太陽》那曼妙的曲目嗎?與這兒的浪漫風情有的一拼,讓人意亂情迷。詹姆斯·邦德。」 邦德對自己湧泉般的文字相當滿意,早早享用了午餐便回酒店去。回到酒店,他一鎖上房門,脫下大衣,便匆匆地查看自己的瓦爾特刑警手槍。他推開保險,練習了一兩次快速拔槍動作後,把手槍套回皮套上。是時候出發了。他抵達浮動碼頭,登上了12點40分前往阿爾貝羅尼的水上巴士。船開動了,平鏡般明亮的威尼斯瀉湖漸漸被它拋在身後。而邦德正坐在船頭,心裡在嘀咕著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阿爾貝羅尼的碼頭設在利多島南部面向威尼斯那邊,阿爾貝羅尼海濱浴場則在另一邊面對著亞得里亞海。從碼頭到阿爾貝羅尼海濱浴場橫跨利多島,期間需要穿過一條半英里長的泥路,路面塵土飛揚。這個島嶼相當著名,而它的最南端則像個遺世獨立的荒蕪世界。沿著這個狹長島嶼的南部走上1英里,便看到一些豪華別墅建築。漸漸地,豪華建築越來越少,出現在邦德眼前的便是一堆殘舊的刷著灰且還沒竣工的別墅和一堆爛尾樓,凌亂地分布在這個區域。四處一片荒蕪,只剩下阿爾貝羅尼的一些小漁村、孩子的療養院、義大利軍隊部署的實驗火車站、先前戰爭留下的長滿野草的炮台。這個細長條帶狀島嶼的中心是個荒無人煙的高爾夫球場,褐色球道曲曲折折地蔓延在舊時防禦工事的廢墟中。並沒有很多人來威尼斯打高爾夫球,這個地方之所以仍舊奄奄一息地存在著,也只是因為這個島上的一些大酒店講究派頭,以此來吸引高端客戶。整個高爾夫球場四周被高高的鋼絲網圍住與外世隔絕,裡面仿佛在保護著一些珍寶或在死守著什麼秘密,警告著旁人「禁止入內」「高度危險」。鐵絲網外圍處,矮樹和沙丘間的地雷甚至還沒有清除乾淨,周邊生鏽的金屬絲上都掛著指示牌,上面寫著「有地雷!危險!」,下方則印著一個骷髏和兩根交叉的骨頭。整個區域都讓人窘促不安,給人蒼涼的感覺,與一個小時前剛剛離開的威尼斯那兒的歡愉盛世有著巨大反差。 邦德穿過島嶼走了半英里路,來到海濱時,身上稍稍出了點汗,他在這段泥路的最後一棵合歡樹下站了會兒,透透涼,也正好可以休息下。在他面前是一扇看著並不牢固的木製拱門,拱門中間最高處用藍色油漆寫著「阿爾貝羅尼海濱」幾個字,字都已經有點褪色了。遠處是一排排同等大小被廢棄了的木屋,隨後就是100碼寬的沙灘,還有一片寧靜的大海,厚厚的像一塊藍色大玻璃。海濱一個人也沒有,整個地方仿佛已經封閉了,但當他走過拱門,他聽到無線電廣播播放著那不勒斯[10]特有的音樂。那輕聲悅耳的音樂聲從破舊的小屋傳出,小屋外牆上貼滿了可口可樂以及多款義大利軟飲的廣告。牆邊堆放著幾張摺疊式躺椅,兩個腳踏船,還有一個泄了一半氣的兒童海馬氣墊。這裡看起來完全一副被遺棄的模樣,邦德難以想像這竟是個營業場所,更別說在夏日旅遊高峰期的時候。他走下鋪在地上狹窄的木板道,踏入了柔軟的、被太陽曬得滾燙的沙地,繞過排排木屋,走向了海灘。他走到了海邊,把腳泡到海水裡感受水的涼意。左邊,廣闊空曠的沙灘起起伏伏地向利多島市中心蔓延,最終消失在秋日的熱霾里;而右邊,則是半英里的海灘,在島嶼盡頭與防波堤交際,戛然而止。防波堤如同一根手指伸進了鏡子般的大海,島嶼最邊上的防波堤上不時有漁民伸出的一根根柔軟的吊杆,在垂釣章魚。海灘後面則是沙丘,與鐵絲網圍著的高爾夫球場連成一片。沙丘邊緣,離邦德大概500碼處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個淡淡的小黃點。 邦德朝黃點走了過去。 「呃哼。」邦德清了清嗓子。 邦德直接走到她身旁,俯視著她。只見她躺在一條黑白相間的浴巾上,大陽傘透亮的影子擋住了她的臉,而她的身子則沐浴在陽光下,黑色比基尼下的皮膚抹了乳液,在太陽照射下油亮亮的。 女人伸手把身上的比基尼往上拉了拉,眯著眼睛看著他,埋怨道:「你早了五分鐘,我跟你說過要先敲傘的。」 邦德緊挨著她坐在了太陽傘的影子下,掏出一張手帕擦了擦臉,說道:「整個沙漠裡,只有你這兒剛好有棵大樹好乘涼。外頭太熱了,沒辦法我只能趕緊進來。在這鬼地方碰面,虧你想得出。」 她笑了起來,說道:「我像葛麗泰·嘉寶[11]一樣,喜歡一個人待著。」 「這裡就只有我們?」邦德問道。 她瞪大了眼睛,問道:「什麼意思?難不成我還帶個保姆?」 「因為你說過天下烏鴉一般黑的話……」 「哈,但你是一隻有紳士風度的烏鴉啊。」她咯咯地笑著說,「烏鴉殿下。不過,這裡確實太熱了,而且沙子也太多了。怎麼說我們也是在談樁買賣,對吧?我給你講關於毒品的故事,而你給我鑽石夾,梵克雅寶的鑽石夾。還是你改變主意了?」 「沒有。你說得沒錯。那我們從哪裡開始呢?」 「你提問,你想知道些什麼呢?」她坐了起來,雙手抱著膝蓋,眼裡已經沒了挑逗的眼神,變得有點專注,或者說是一點警惕。 邦德意識到她的變化,看著她輕鬆地說道:「他們說你的朋友科倫坡在這一行是個大人物,給我講講他的事吧,在我的書里他會占上很大篇幅。當然,我不會用真名。但我需要細節,他究竟是怎麼幹的。等等這些。這些可不是一個作家單憑想像就能創作出來的。」 她垂下了眼睛,說道:「恩里科會大發雷霆的,如果他知道我把他的秘密說了出來。我不知道他會對我做出些什麼事來。」 「他不會知道的。」 她很認真地看著他,說道:「尊敬的邦德先生,他沒有什麼是不知道的。他向來料事如神,他也多疑多慮。」邦德留意到她快速地瞥了一下他手上的表,「沒準他已經神經兮兮地派人跟著我來到了這兒。真是這樣,我也不會感到意外。」她突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神情變得慌張,急切地說,「你最好馬上離開,你不該來這兒的。」 邦德大大方方地低頭看下表,正好3點30分。他轉了一下頭,觀察了一下太陽傘後面海灘的狀況。只見不遠處澡堂小屋附近,熱霾之中三個穿著深色衣服的男人不動聲色地悄悄移動著。他們向著海灘這邊而來,三人步調一致,仿佛在列隊操練。 邦德站了起來,看著身下那個低著頭的人兒,冷冷地說:「我懂你的意思。告訴科倫坡,從此刻起,由我來書寫他的人生故事了。而且我是個鍥而不捨的作家。再見!」說罷,邦德向著島嶼盡頭那一端跑去,這樣他就能順著海岸進入村莊,安全地混在人群中,往回逃跑。 腳一下海灘,那三個男人便同時加快移動的步伐,他們的胳膊和腿都有規律地使勁擺動著,仿佛剛剛進行完自旋訓練的長跑運動員。當他們小跑經過女人身邊時,其中一個男人抬起了一隻手跟她打了個招呼。她也揮手回應,隨後躺下,臉部朝下地翻了身,或許她想要烤一下自己的後背,也或許她不想看到這場追捕。 天實在太熱了,邦德跑出了一身汗,邊跑邊把領帶扯下塞進了口袋。然而那三個男人也面臨如此狀況。這是一場事關體能的比拼,就看平日誰訓練得更好了。到達了島嶼盡頭,邦德一下爬上了防波堤,回頭看了一眼。其中一個男人還遠著,不過另外兩個人成扇形分開穿過高爾夫球場封閉區域的邊緣地帶正快速向自己衝來,似乎沒有留意到那些骷髏的危險提示。邦德一邊沿著寬闊的防波堤飛奔,一邊估量對方與自己的角度跟距離,另外兩個男人已經徑直穿過鐵絲網形成的三角陣底邊了,形勢迫在眉睫。 邦德的襯衫已經濕透了,他的雙腿也開始酸痛。他估計已經跑了有1英里了吧,還要跑多遠才安全呢?防波堤上嵌著一些古老的炮台,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漁船在前往亞得里亞海前可以把錨拋上去,在瀉湖稍作休息。邦德根據自己的腳步估算了一下炮台間的距離,大概50碼。而這裡到牆的盡頭,也就是到小村莊的第一排房子處,一路上又有多少個這樣的炮台呢?邦德數到第三十個,道路就消失在熱霾中。或許還要再跑1英里。他能跑到那裡,並且以足夠快的速度擺脫那兩個男人嗎?邦德如鯁在喉,現在他不僅僅是西裝濕透了,他的褲子也蹭著他的腿。現在他身後300碼處,有一個追捕者。而他的右手邊,沙丘堆中,另外兩個追捕者也若隱若現地向他這邊趕來,且越來越近了。左手邊,則是一個20英尺的斜坡石築牆,下方的綠潮正湧向廣闊的亞得里亞海。 邦德正打算放慢速度,保存好體力,然後與那三個男人開槍決鬥,可霎時接連碰到的兩個景象讓他改變了主意。他發現前方熱霾處,有一群用長矛捕魚的漁民。其中五六個在水裡頭,也有幾個在防波堤上曬著太陽。而另一邊,沙丘堆那邊,響起一陣轟鳴的爆炸聲。泥土、矮樹還有看著像是人身上的什麼東西,都如湧泉般噴向空中,一小陣衝擊波也向邦德襲來。邦德停下了腳步想看看發生了什麼狀況。只見沙丘堆後的另一個男人也停了下來,他站在那裡目瞪口呆,嘴裡慌慌張張、含含糊糊地說著話,突然他癱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邦德明白髮生什麼事了,也知道那個男人不會起來繼續追趕了,除非有人過來扶著他離開。邦德心裡一震,現在他只需再走200碼就能抵達漁民那兒了。他們已經聚集在一起,看著他這邊了。邦德努力拚湊了幾句義大利語,向漁民喊道:「我英國。請,警察在哪裡?」說罷,邦德回頭看了一眼,奇怪,這麼多漁民看著呢,那個男人還繼續朝自己追來。現在他已經趕上來了,就在邦德身後不到100碼處,手上還拿著一把槍。而前方的漁民也成扇形分開堵住了他的路,他們手持捕鯨炮,已經準備就緒。中間的是個大個子的男人,他赤身裸體,只在腹部下圍著一塊小小的紅色布條,一副綠色面罩推到了頭頂,藍色的腳蹼向外成「八」字,兩手交叉站立著,像極了卡通片裡面那隻自以為是、愚蠢的癩蛤蟆[12]。但很快邦德便打消了那有趣的想法,中間的那個男人正是恩科里·科倫坡。邦德喘著氣,慢慢地向前走著,下意識地把手伸到外套下把槍拔了出來。 科倫坡看著邦德逐漸靠近,在雙方距離20碼時,他輕輕地說道:「拿開手上那玩意兒,秘密情報局的邦德先生。我們手上可是二氧化碳捕鯨炮,你最好停在那兒不要動,除非你想成為另一副曼特尼亞[13]筆下的聖塞巴斯提安[14]》。」他轉過頭用英語向右邊的男人問道,「上周那個阿爾巴尼亞人站在多遠的地方來著?」 「20碼,主人。魚叉完全穿過身體。那人很胖,比這個傢伙大概胖一倍。」右手邊的男人回答道。 邦德停下了腳步,身旁恰好有條鐵制的繫船柱,他便坐了下來,手持著槍搭在膝蓋上,瞄準科倫坡的大肚子,說:「就算我身中五根魚叉,我仍舊可以一槍讓你斃命,科倫坡。」 科倫坡微笑著點了點頭,與此同時,邦德身後的男人已經躡手躡腳地趕了上來,用魯格爾手槍槍托朝著他的後頸椎狠狠一擊。 當人的腦袋被擊後,醒來的第一反應定會是一陣反胃。儘管身體還是很難受,邦德還是恍惚感覺到自己在船上,有人,而且是一個男人正用濕毛巾擦著他的前額,涼颼颼的,對方嘴裡還用很糟糕的英語,喃喃低聲安慰道:「沒事的,朋友。會沒有事的。會沒有事的。」 邦德無力地躺在一張床上。這是一個小巧舒適的房間,有著一股女性的香水味,精緻的窗簾,色彩斑斕。一個水手穿著襤褸的汗衫和短褲正俯身看著他,對方估計把邦德當作其中一個漁民了。見邦德睜開眼睛,他笑了,關切地問道:「好點了,是吧?很快就會沒有事的。」他摸了摸自己後頸椎,安慰道:「有點傷,很快會結痂。在頭髮下面,姑娘們不會注意到。」 邦德虛弱地點了點頭,霎時襲來的疼痛使他閉緊了眼睛。再次睜開眼睛,只見水手搖了搖頭勸告他不要亂動,接著對方把自己手上的表挪到邦德眼前,上面顯示著7點整,又用小指指著數字9,方用義大利語說:「和主人吃飯,明白?」 邦德用義大利語應了聲:「明白。」 對方把雙手放到臉頰旁,頭歪在一邊,做出睡覺的姿勢,說道:「睡覺。」 邦德再次回應明白後,水手便走出船艙,頭也不回地把門關上了。 邦德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走到了洗手盆邊想要清潔一下自己。旁邊的五斗柜上面,他的物品整齊地擺放著,除了他的槍,其他的一件也不少。邦德把東西一一塞進口袋,再次坐回床上,抽了根煙,想著當前的形勢,然而他毫無頭緒。只知道有人挾持他上路,更確切地說是出海。然而從水手的態度來看,對方似乎沒有把他視作敵人。他惹的一大堆麻煩使自己成了階下囚,科倫坡的一個手下甚至為此而喪了命,儘管是意外。這似乎不是簡單地把他殺掉就可以解決的事情了。對方的柔和相待,或許只是交易的前奏。會是什麼樣的交易,他又有怎樣的選擇呢? 9點的時候,還是先前的那個水手,他進來領著邦德往下走了一小段路,把邦德獨自留在了一個髒兮兮的小餐吧。裡面擺著一張桌子和兩張椅子,桌子旁,一輛鍍鎳的手推車上載著食物跟飲料。邦德拉了拉餐廳尾部的艙口,發現被栓住了。隨後他打開舷窗,向外探了探。外面光線幽暗,僅僅可以勉強看出這是條兩百噸級別的船,過去大概是艘漁船。船上有帆,聽引擎聲這艘船像是由單缸柴油機驅動的。邦德估計航速[15]為6至7節。遠處漆黑的海面上有一簌簌微弱的黃光,船似乎正沿著亞德里亞海岸行駛。 舷口外傳來栓被取下的咯咯響的聲音。邦德立馬關上舷窗,把頭縮了回來。只見科倫坡從艙口走了下來,他穿著運動衫和粗布牛仔褲,腳踏一雙涼鞋走了過來,一副狡詐和嘚瑟的神情。他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手對著另一張揮了揮,對邦德說:「過來吧,我的朋友,這裡有吃有喝,還有很多話要跟你說。不要像個小孩一樣幼稚,都是成年人了,對吧?你想喝些什麼,杜松子酒、威士忌還是香檳?對了,我來介紹一下,這些香腸是整個博洛尼亞頂級的,這些橄欖是我家莊園產的。還有麵包、黃油,菠蘿伏洛乾酪是煙熏過的,而這些是新鮮的無花果。雖說都是些鄉下東西,但都是有益健康的。來,這些肯定能勾起你的食慾。」 隨即他爽朗地笑了起來,笑聲富有感染力。邦德給自己倒了杯烈性威士忌和蘇打水,然後坐了下來,問道:「為什麼非要弄出這麼多麻煩?我們可以好好見面的,是你非要弄那個戲劇化的插曲,讓自己的人掉了命。在餐廳派個女孩這樣勾搭我,幼稚得我都無話可說了。我只好順水推舟跳到陷阱里看看你們在玩什麼花樣。這些我都已經跟我的上司匯報過了,如果明天中午我還沒有回去,國際刑警跟義大利的警察會來勢兇猛地緊追著你不放。」 科倫坡忖量著邦德的話,說道:「倘若你準備自投羅網,下午又怎麼會想要逃跑呢?我派人去接你,把你帶到船上,本該可以和和氣氣的。現在我好端端沒了一個得力助手,而你險些腦袋開花。我真的是搞不懂你怎麼想的。」 「我瞧那三個男人不順眼,一看就知道是殺手。我以為你想要做什麼傻事。只要派個姑娘就好,那幾個男人完全是多餘的。」 科倫坡搖了搖頭,解釋道:「莉莎只是想要了解你更多,但一無所獲。她現在只怕是跟你一樣惱著我。人生真不容易啊,我想要跟所有人做朋友,現在只一個下午就多了兩個敵人。太糟糕了。」科倫坡露出一副真心難過的表情。他用餐刀切了一塊厚厚的香腸,不耐煩地用牙齒扯下腸衣嚼了起來。他又灌了一杯香檳,連帶著滿嘴的香腸一起咽了下去,隨後他搖了搖頭,向邦德責備道:「我一貫如此,一發愁就想要吃東西,而且這個時候吃的東西又總消化不了。現在你讓我愁得不得了。你剛剛說我們本可以好好見面,把事情講清楚,我不需要弄出這麼多麻煩。」他攤了攤手表示無助,繼續道,「我怎麼知道事情會這樣?順便插句,你讓我手上染了馬里奧的鮮血,我可沒讓他走捷徑跑到險區裡頭啊。」科倫坡憤怒地敲了敲桌子,現在他朝邦德叫嚷道,「你說全是我的錯,那就不對了。是你的錯,全是你的錯。你答應了克里斯塔多要來殺我。我又怎麼能安排跟一個要殺我的人坐下來好好談話呢?嗯?你告訴我。」科倫坡抓起一條長麵包卷塞進嘴裡,眼裡燒著熊熊烈火。 「你他媽的究竟在說些什麼?」邦德問道。 科倫坡把剩餘的麵包卷扔到桌上,站了起來,目光死死地鎖住邦德,走到一旁的五斗櫃,拉開最上層抽屜,從裡面翻出一個邦德看著像是錄音機的放音機器。責備的目光仍舊盯著邦德,他回到位子旁,把機器放在桌上,坐下以後,按了一下開關。 邦德拿起一杯威士忌,眼睛凝視著手上的杯子,側耳傾聽。錄音機傳來微弱的聲音:「很好。現在,在我提供信息給你前,做個實誠商人,先把條件談好,好吧?」聲音繼續播放著,「我要1萬美元……你不能透露信息的來源,哪怕嚴刑逼供……這個組織的老大是個十惡不赦的人。我要他完蛋,去死。」錄音機裡頭傳出餐廳嘈雜的聲音,裡面的對話沉默了片刻,邦德在等待著自己的聲音,與此同時,不禁想著第三個條件是什麼來著,自己當時說了些什麼呢?這時錄音機里傳來的聲音為他解了惑,「你要知道我保證不了這個。我只能說,如果對方想要殺我,那麼我必定會解決他」。 科倫坡關掉了錄音機,邦德把手上的威士忌一咽而下,才敢把頭抬起,看著面前的人,為自己辯護道:「那也不能說明我要殺你。」 科倫坡憂傷地看著邦德:「對於我來說它能。這些話可是出自一個英國人嘴裡,言出必行的。戰爭時期,我為英國效力過,抵抗運動中,我還獲取了國王獎章。」說罷,他把手伸進口袋,從裡面掏出一個繫著紅白藍緞帶的銀質自由勳章,「看!」 邦德仍舊盯著對方的眼睛,說道:「然後淨做些磁帶裡頭說的那些事?你早就不為英國效力了。現在你居然為了錢,與它為敵。」 科倫坡不以為然地輕哼一聲,他用食指輕敲著錄音機,冷冰冰地說道:「我全都聽到了。簡直一派胡言。」他一個拳頭重重敲到桌面上,震得上面的玻璃晃動著,他狂躁地怒吼道,「胡說,胡說八道!沒有一個字是真的。」他氣急敗壞地跳了起來,身後的椅子霎時倒地。他又慢慢彎腰扶起了椅子,拿起了一瓶威士忌,走到邦德身旁,給他倒了大半杯酒。他又回自己位置坐下,把香檳放到自己桌前。現在他平靜下來,表情鎮定嚴肅,心平氣和地對邦德說:「也不完全是胡說的。那王八告訴你的也有一丁點兒是真的。所以我也不打算跟你爭辯些什麼。你或許不信任我,你或許已經把警察牽扯進來了。那會給我跟我的夥伴帶來好多麻煩的。即使最終你或其他人找不到理由殺我,這些也會給我帶來醜聞,會把我毀掉。與其這樣,我倒不如告訴你真相,你到義大利一直在找的真相。用不了幾個小時,天就要亮了,到時你的任務就可以完成了。」科倫坡響了下手指,「轉眼間,像這個一樣。」 邦德問道:「克里斯塔多說的哪些不對?」 科倫坡看著邦德,忖量著,最後他開口說:「我的朋友,我做的是走私的行當。這個沒錯。我或許還是整個地中海一帶幹得最成功的。在義大利一半的美國菸草都是我從丹吉爾帶過來的。黃金?整個黑市的黃金都是我提供的。鑽石?我在貝魯特[16]有自己的供應商,直接把鑽石運到獅子山[17]和南美。舊日裡,藥物匱乏那一陣,我還能賄賂美國的一些基地醫院,搞到金黴素、青黴素之類的藥品掙錢。還有很多其他的,我甚至為那不勒斯的富豪們弄到過敘利亞跟伊朗的漂亮姑娘。偷渡犯人出境的事我也干過。不過,」科倫坡把拳頭打到桌上,憤怒地補充道,「毒品,海洛因、鴉片、大麻這些,沒有!從來沒幹過!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幹這些。這些都是魔鬼,相比之下其他那些根本算不得什麼。」科倫坡抬起了他的右手,「我的朋友,我以我母親的名義發誓,我說的都是真的。」 邦德感覺看到了些眉目,他打算相信對方。他甚至莫名地覺得自己有點喜歡這個貪婪、暴躁的海盜,這個差點被克里斯塔多陷害的男人。邦德問道:「不過,為什麼克里斯塔多要針對你?他又能得到些什麼?」 科倫坡伸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慢慢地來回晃了晃,說道:「我的朋友,克里斯塔多是什麼人?他是個最大的兩面派,兩邊都瞞著。為了爭得美國情報中心和毒品調查科的保護,他必須時不時地拋出一些無辜的人,一些在這個大遊戲邊緣的小人物作為犧牲品。但這回英國的情況有點不一樣,這裡頭涉及的運輸網絡太龐大了。為了保護這些,他必須扔出一個大點兒的人物來背這個大鍋。然後他們選中了我。當然,如果你有精力去調查,花足夠多的錢去買情報,你就會弄清楚我究竟做的是什麼買賣。但現在每一條指向我的線索,都只會使你離真相越來越遠。我知道你們秘密情報局的做事風格,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最後你們會把我送進監獄。但你一直在追捕的那隻大狐狸恐怕只會在偷笑,真正的獵物逃之夭夭。」 「克里斯塔多為什麼想要你死?」邦德問道。 科倫坡看似狡猾地說道:「我的朋友,我知道得太多了。在一些走私船的兄弟會中,我們常常會有意無意地發現其他人的隱私。就在不久前,就是這艘船,我們跟來自阿爾巴尼亞[18]的一艘小炮艇發生了走火事件。我們很幸運地射中了他們的燃料箱,他們的炮艇著火了,最後只剩下一個人活著。我們套了他一些話,為此我知道了很多,包括一些機密信息。但那時我像個傻子一樣,居然在地拉那北部的海岸把他放了,後來就是這些使我惹上了麻煩,我不該放了他的。打那以後,克里斯塔多就盯上我了。幸運的是,」科倫坡咧著嘴貪婪地笑了,繼續說道,「我得到了一個情報,他還蒙在鼓裡。我們明天一大早就趕過去碰個面,就在聖瑪麗亞,安科納北部的一個小漁港。到了那兒,我們就知道有什麼驚喜了。」說罷,科倫坡發出一陣刺耳、殘暴的笑聲。 邦德冷靜地問道:「你要價多少?你說明早我的任務就能完成,你要多少錢?」 科倫坡搖了搖頭,不以為然地說道:「不要,一個子都不要。我們恰好只是目標一致而已。不過我要你的承諾,今晚告訴你的這些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必要時,再加上你的倫敦上司。所有這些都不能傳到義大利,讓他們知道半點風聲。你能答應嗎?」 「當然,我同意。」 科倫坡站了起來。他走到五斗櫃前,從裡面拿出了邦德的槍,遞給邦德,說道:「我的朋友,那種場合你最好帶上這個,肯定會用到的。還有你最好睡會兒,休息一下。早上5點我給所有人都備好了朗姆酒和咖啡。」他伸出了手,邦德也伸手與其握了握,瞬間,這兩個男人冰釋前嫌,成為朋友了。邦德意識到這個情況,不太自然地說道:「好的,科倫坡。」然後走出餐吧,回到他的客艙。 這艘哥倫比納號船有十二個船員。都是年輕、強壯結實的小伙子。早上5點,餐吧里,大伙兒都坐在一塊,也喝著科倫坡給他們準備的熱咖啡和朗姆酒,一邊輕聲地說著笑。船里四周黑暗,一盞防風燈帶來了唯一的光,邦德感受著從前去「金銀島」時的刺激感與秘密共謀的氛圍,不禁暗笑。科倫坡一個個地檢查著他們的武器裝備,確保每人在運動衫下配有魯格爾手槍,藏在運動衫下別在褲腰帶上,還有口袋裡頭裝著彈簧刀。科倫坡不時對他們的裝配進行指導,表示讚揚或批評。邦德突然想到,科倫坡非常享受當前的生活,一種充滿著冒險、刺激和危機的生活。那是一種犯罪性的生活,挑戰著當前法律、國家菸草壟斷、海關以及警察,但是這裡頭充斥著一股青春期的流氓氣息,似乎改變著他的犯罪色彩,使其從黑變成白,或至少變成灰。 科倫坡看了看他手上的表,讓手下都解散回到自己崗位上。他熄滅了防風燈,在黎明淡白的曙光中,領著邦德走上了駕駛台甲板。科倫坡發現船正沿著一條黑色的、布滿岩石的海岸減速行駛,他指著前方說道:「繞過那個岬就到海港了。那裡沒人會察覺到我們的船。海港那邊,預料不錯的話,會有艘像我們船隻大小的船正停靠在碼頭,順著斜坡把貨物卸到倉庫。船上裝的不是黑市貨物,只是一卷卷新聞紙。繞過山岬,我們就會全力加速,靠近那艘船,我們會立馬登上去占領它。對方肯定會反抗,沒準雙方會打得頭破血流,我倒希望不用開槍。我們是肯定不會開槍的,除非他們開了。那是艘阿爾巴尼亞人的船,裡面都是強悍的阿爾巴尼亞船員,槍戰估計在所難免。這些敵人可都是你我共同的敵人,你到時可要好好地跟我們一起作戰。但如果你被擊中,那你就只能命喪黃泉了。明白?」 「知道了。」 邦德話一出口,輪機艙的傳令鍾發出一陣鈴聲,腳下的甲板也開始震動。小船全力加速達10節,繞過山岬,駛入了海港。 一切正如科倫坡所說,石砌碼頭旁停靠著一艘船,無所事事地在水面晃蕩著。船尾處,一塊厚木板從船上斜斜地伸出,搭在一間鋼製倉庫的入口。倉庫看起來破敗不堪,那個入口裡面黑乎乎的,只看見電燈在裡頭微弱地冒著光。船的甲板上堆放著一卷卷看似新聞紙的物品,它們一卷一捲地被拿起放到斜板上,然後一個接著一個滾到倉庫入口。視野範圍內可看到對方大概有二十人,只有出其不意方可制勝。現在科倫坡的小船距離對方船隻大概只有50碼,對方有一兩個男人已經停下了手頭的活兒,朝這邊望過來。其中一個男人見狀還溜進了倉庫。同時,科倫坡一聲令下,發動機即刻停止,反推全開。船往那艘阿爾巴尼亞拖網漁船靠了過去,甲板上的一盞大照明燈也猛地一下開了,把周圍照得一片雪亮。第一次強硬接觸後,船上的鐵錨已經拋到對方的鐵欄杆上,船身也與對方的平行,科倫坡領著手下的人嘩啦啦地擁上對方的船。 邦德已經想好他的作戰計劃了。他一踏上敵方的甲板,便迅速地穿過船身,翻過另一邊的鐵欄杆,跳到碼頭上。欄杆到碼頭足有12英尺高,而他落地卻如同一隻貓那般輕巧,手指跟腳尖輕輕著地,隨後他伏著身子等候了一會兒,盤算著下一步的行動。甲板上已經傳來槍聲,探照燈很快被打滅,現在只剩下灰濛濛的曙光。突然,敵人的一具屍體從船上摔了下來,摔到了他面前的石頭上,四肢攤開,一動也不動。與此同時,倉庫入口裡頭,一支輕機槍發起了攻擊,槍口火光四射,一顆顆子彈快狠准,槍手相當專業。邦德借著船身的陰影朝倉庫跑去,輕機槍手發現了他,並朝著他連發一陣子彈。子彈一顆顆從邦德身邊飛過,打到船身的鐵殼上,在黑暗中發出哀鳴的聲音。邦德躲到了從船上伸出來的斜坡木板下,伏在地上向前爬。子彈不時地打到他頭上的木板。邦德繼續匍匐前進,斜坡下的空間越來越小,直到再不能前進,他正考慮著從左邊或右邊逃出去。這時頭上傳來一陣砰砰的重擊和快速滾動的聲音,想必一定是科倫坡的手下砍斷了繩索,那堆新聞紙一卷捲地滾下斜坡。現在,機會來了。倘若輕機槍手正候著邦德,他定以為邦德會從右邊躍出,而朝著右邊開火。於是邦德從木板下方朝左邊一躍而出。果然,只見輕機槍手正蜷伏在倉庫的牆邊,瞄著木板右方。在敵人槍口的小圓弧噴出火花前,邦德連發兩枚子彈,把對方擊中。對方頃刻倒下,手指仍舊緊緊地按住扳機,槍口還吐出陣陣火花,手上的槍震動著很快掙脫了主人,嘩啦一聲甩到了地上。 邦德朝著倉庫門口跑去,卻腳下一滑,頭朝前栽了下去。他趴在那兒,過了一陣子才緩過神來,臉上沾了一攤黑乎乎、稠稠的糖漿。他低聲罵了幾句,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衝到倉庫牆角那一卷卷從船上滾落下來的新聞紙後掩護著自己。其中一卷,先前被輕機槍手擊中破了一個洞,裡面流出黑乎乎的糖漿。邦德拚命地抹掉手上跟臉上的東西,黏液散發著一股帶著霉味的芳香,邦德感覺像是先前在墨西哥聞到過的一種氣味,未經過加工的鴉片的味道。 這時一顆子彈狠狠地打在倉庫的牆上,就在他的頭部不遠處。邦德把握槍的手在褲子後面擦了擦,身子一閃,躍到倉庫門處。當他背靠著倉庫入口處站著時,出乎意料的是,裡面沒有人朝他開槍。倉庫裡面異常安靜而且陰涼。裡面的燈已經關掉了,但外頭天倒漸漸亮了起來。隱約中可看到一卷卷的新聞紙整齊有序地被堆放在一邊,中央處留出了一條通道,而通道的另一頭則是一扇門。這樣的架勢,挑逗著他,也挑戰著他,想要他過去一探究竟,然而邦德嗅到了死亡的氣息。他退回到入口另一邊,離開了倉庫。這時船上的槍聲變得斷斷續續,不像先前那般稠密。科倫坡快速地朝邦德跑來,如同其他胖子跑步一般,他的腳幾乎沒有離地。邦德厲聲命令道:「守著這扇門,不要進去,也不要讓任何人進去。我要繞到它後面瞧瞧。」不等對方回應,邦德快速閃到倉庫的拐角處,沿著倉庫的側面一直向前。 倉庫約50英尺長。邦德放慢腳步,輕輕地走向前面的拐角處,他貼牆而立,快速往另一端掃了一眼,又立馬縮了回來。拐角另一端有一個男人倚著倉庫後部的入口站著,他的眼睛正朝著窺視孔往倉庫裡頭窺探著。他手裡拿著一個活塞,裡面的導線一直延伸到門的底部。一輛藍旗亞高級跑車停在他的身後,車子敞著頂篷,發動機沒有熄火,在那裡空轉著,車頭正對著一條塵土飛揚的公路,沿著路面可以看到一條深深的車轍。 那個男人正是克里斯塔多。 邦德單膝跪地,雙手穩穩地舉著槍,迅速往拐角挪了一小步,朝克里斯塔多腳部開了一槍,但沒擊中,子彈在目標不遠處濺起一片灰塵。也就是這個時候,轟隆的爆破聲炸響,鐵牆爆破,牆上的錫片彈到了邦德,強烈的衝擊力更是把他甩了出去。 邦德連忙爬了起來。這時倉庫已經扭曲得不像樣了,嘈雜聲中倉庫開始倒塌,如同一盒盒錫卡在相互撞擊。而克里斯塔多早已鑽進了車裡,尾部騰起陣陣灰塵,開出了20來碼。邦德做好射擊姿勢,仔細瞄準目標。瓦爾特手槍咆哮著連發三槍。最後一聲槍聲響起時,在50碼開外,車子裡伏在方向盤上的人兒猛地往後一仰,雙手鬆開方向盤甩向了一邊,頭部往前一晃垂了下來。死者的右手伸出了窗外,如同在打著車子要向右轉的手勢。邦德猜想車子會停下,便向前追了過去,沒想到死者右腳仍舊沉沉地踩著油門,而車子則保持慣性向前。邦德停下來看著它,只見它沿著平坦的大路穿過一片已經被燒焦的平原揚長而去,只剩下盪起的白色塵埃興高采烈地一路相隨。邦德感覺它隨時都會突然轉向路邊,但是顯然它沒有,邦德只能站著看車子消失在初晨那片給人帶來美好、希望的薄霧之中。 邦德拉上槍的保險,插回皮帶上。他轉身發現那個胖男人科倫坡正咧著嘴高興地向他走來。他來到了邦德跟前,使邦德恐懼的事情發生了,他張開雙臂,緊緊把邦德雙臂抓牢,興奮地用臉頰往邦德臉上蹭。 邦德嚇壞了,連忙喊道:「天啊,科倫坡!」 科倫坡放聲大笑起來:「哈,害羞的英國人!什麼都不怕,就羞於表露情感。但我,」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恩里科·科倫坡可不一樣,向來喜歡誰就大聲說出來。如果不是你拿下了輕機槍手,我們早就完蛋了。實際上,我還是丟了兩個人,其他很多人也受了傷。但對方只有六個還能站起來逃到村子裡頭,其他都完蛋了。不過沒關係,警察肯定會把他們包圍的。現在你還把那個王八克里斯塔多連人帶車送去見閻王了。幹得漂亮!不知道那輛小棺材車開到大路上會怎樣?他已經伸手示意要右轉進入高速路,我倒希望到時他記得拐進去。」科倫坡情緒高漲地拍打著邦德肩膀,繼續說道,「不過,我的朋友,快,是時候離開這了。那阿爾巴尼亞船的通海閥都破開了,船很快就會沉下去。這個小地方沒電話的,我們在警方面前先人一步了,他們沒那麼快趕上我們,得花些時間從漁民身上弄清狀況。我已經向漁民中的頭兒問過了,沒人對那些阿爾巴尼亞人有什麼好感。言雖如此,我們是沒工夫留下處理這些的,得趕路了。回程是逆風,不好走,兄弟們受了傷需要包紮,威尼斯這邊可沒有信得過的醫生。」 熊熊的火焰吞噬著支離破碎的倉庫,滾滾濃煙裡頭有股蔬菜的芬芳冒出。邦德和科倫坡走到了上風口,看著眼前的一切。那艘阿爾巴尼亞船已經在下沉,甲板也浸在水中。他們涉水而過,登上了哥倫比納號的甲板,邦德跟陸陸續續走過的人相互握握手,拍拍肩膀。其他人隨即解開了兩船相連的錨,向來時的山岬駛去。不遠處的海灘邊上有一堆小石屋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海灘邊停靠著幾隻船,一群漁民正站在船邊。他們一副陰沉的面孔,可當科倫坡朝著他們揮手並喊了幾句義大利語後,那些漁民都歡呼雀躍地揮著手跟他告別,其中一個還大聲地回了話,逗得這邊船上的船員都大笑起來。科倫坡對邦德解釋道:「他們表示我們幹得比在安科納電影院裡看到的表演還要精彩,讓我們一定要早日再來。」 邦德突然感到那陣興奮的勁兒耗盡了。他只覺得自己很髒,鬍子沒有刮,身上也有一股汗味。他走了下去,從船員那兒借來了一把剃刀跟一件襯衣,回到自己的房間脫下衣服,好好地把自己清理一番。當他抽出槍,把它扔到床上時,他聞到了槍管裡頭一陣微弱的火藥味。灰暗晨曦時的一陣陣恐懼、暴力和死亡情景又浮上心頭。他把舷窗打開,外頭的大海在盡情奔騰著,先前變幻莫測,逐漸消失在漆黑夜色中的海岸,現在也清晰可見,鬱鬱蔥蔥,風光旖旎。這時廚房那邊飄來了一股煎培根的誘人香味。邦德連忙拉上了舷窗,穿好衣服,朝餐吧走去。 餐桌上擺放著一大盤煎蛋和燻肉,科倫坡一邊吃著,一邊把摻著朗姆酒的咖啡大口咽下,一切井然有序。 現在他嘴裡嚼著吐司麵包,說道:「我的朋友,這回我們可把克里斯塔多整整一年的鴉片原料給搗毀了,那些原料都是要運到那不勒斯工廠加工的。我確實在米蘭也有類似的製藥廠,但也只是圖個方便存一下我的貨。我生產的最致命的也不過是藥鼠李和阿司匹林。克里斯塔多講的那些故事,完全把他自己做的事栽到我科倫坡頭上了。是他用鴉片提煉海洛因,是他雇用了通訊員把貨物運到倫敦。對克里斯塔多他們來說,那艘大船的貨物值上100萬英鎊呢。但你知道嗎,我親愛的詹姆斯?這些他可一個鋼鏰兒都沒花。為什麼?因為那可是蘇聯人送過來的禮物,是用來投放在英國內部的大規模、極具殺傷力的毒藥彈。蘇聯人可是能夠源源不斷地提供毒藥彈。這些都是從高加索的罌粟地運過來的,而阿爾巴尼亞則是個便利的儲存地。但他們沒有足夠的人力去組織運作以及保護這些毒品,他們最終選中了克里斯塔多。是克里斯塔多組織建立了整個體系,是他代表蘇聯主子點燃了這根導火線。今天,我們只用了半個小時就粉碎了他們整個陰謀。現在你大可回英國告訴你們的人,整個毒品輸送體系癱瘓了,還要告訴他們這場秘密戰爭的發源地不在義大利,一切都是我們的老朋友蘇聯乾的。無疑,這些毒藥彈是他們蘇聯情報部門打的心理戰。但我也說不清楚。我親愛的詹姆斯,」科倫坡笑著鼓舞道,「沒準兒他們會派你到莫斯科去弄個明白。如果是那樣的話,希望你能有幸找到一個像你的朋友莉莎·鮑姆小姐那樣迷人的姑娘引領你走向真理之路。」 「你什麼意思呢,我的朋友?她是你的。」邦德迷惑地問道。 科倫坡搖了搖頭,解釋道:「我親愛的詹姆斯,我有很多朋友。接下來幾天你會留在義大利寫你的報告吧,顯然,」他輕聲一笑,繼續往下說,「你還要把我說的一些事情核實一遍。也許你還要花上半個小時愉快地跟你美國情報中心的朋友講講這次的事件。在此期間,你可能會需要一位同伴,一位可以向你展示這個我深沉愛著的國度有多麼迷人的同伴。在一些原始部落,有一個文雅的習俗,就是當你碰到喜歡的人,你可以借用你眾多太太中的一個給對方以示敬意。我就是個遵循原始習俗的人,我沒有妻妾成群,但我有很多像莉莎·鮑姆這樣的朋友。在這個問題上她也是完全出於自己的意願。我相信她正期待著你今晚回去。」說罷,科倫坡從他的褲袋裡抽出一個玩意兒,一拋,東西叮噹落在了邦德面前的桌上。科倫坡把自己的手放在心臟位置,真誠地看著邦德的眼睛,說道:「這是我的心意,真心實意的。這也是她的心意。」 邦德把東西拾起,這是一把鑰匙,上面有個金屬牌,寫道:貝爾戈·丹尼利酒店,608房。 ———————————————————— [1] 里拉:義大利貨幣單位。 [2] 蘇格蘭場:倫敦警察廳。 [3] 喀拉蚩:巴基斯坦港市。 [4] 貝魯特:黎巴嫩的一港口。 [5] 伊斯坦堡:土耳其城市。 [6] 丹吉爾:摩洛哥港口城市。 [7] 梵克雅寶:法國著名奢侈品品牌。 [8] 利多島:義大利威尼斯附近一個小島。 [9] 碧姬·芭鐸:法國著名性感女星,出生於1934年。 [10] 那不勒斯:義大利港市。 [11] 葛麗泰·嘉寶:美國電影明星,主演過《茶花女》《安娜·卡列寧娜》《雙面女人》等影片。 [12] 癩蛤蟆:《柳林風聲》第七章「蟾蜍先生」的一隻小蛤蟆。 [13] 曼特尼亞:1431—1506,義大利畫家。 [14] 聖塞巴斯提安:天主教聖徒,在三世紀基督教迫害時期,被羅馬戴克里先皇帝下令亂箭射死。在文藝作品上,他被描繪成捆住後用亂箭射穿的形象。 [15] 航速:以海里/小時計算,簡稱節。航速1節=1.852km/h。 [16] 貝魯特:黎巴嫩港口。 [17] 獅子山:非洲西部共和國,大英國協成員,首都弗里敦。 [18] 阿爾巴尼亞:歐洲巴爾幹半島國家,首都地拉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