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機密 · 最高機密

弗萊明 《最高機密》
蜂鳥,也稱鳥大夫,有人說它是牙買加最漂亮的鳥兒,也有人說它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鳥兒。雄性蜂鳥約9英寸長,然而尾部已長達7英寸,兩條長長的黑色羽毛彎彎地相互交叉,內側形成扇面。其頭部及頭冠處均為黑色,雙翼深綠,長喙鮮紅,雙眼黑黝黝的,明亮而率真。翠綠色的身體炫人眼目,尤其當陽光照射時,整個叢林最耀眼的無疑就是它。在牙買加,人們喜歡用不同的暱稱來呼喚可愛的鳥兒。之所以稱紅嘴綬帶蜂鳥為鳥大夫,是因為它們尾部的兩根長羽毛就像是舊時醫生的黑色燕尾服一樣。 哈夫洛克太太對這兩個家族的蜂鳥傾注了很多心血,自她嫁給哈夫洛克先生搬到康頓克地區以來,就一直看著它們,看著它們嗷嗷待哺,短兵相接,搭窩築巢,交配繁衍。她現在已50歲開外,最開始她的婆婆把這兩個家族最早的兩對鳥兒分別稱為皮拉摩斯、提斯柏、達佛涅斯以及克洛伊,隨後這兩個家族的鳥兒一代接著一代,來了又去,後續的子孫們也都繼承了這幾個姓氏。哈夫洛克夫人正在寬敞、涼快的陽台里坐著,旁邊擺放著一套極其講究的茶具,她看著皮拉摩斯,撲騰著翅膀,嘴裡發出尖銳的嘶嘶聲,向著達佛涅斯俯衝過去,只因達佛涅斯剛剛吃完自己藏在那頂毛茸茸的日本帽子裡頭的蜂蜜又偷偷地潛入皮拉摩斯的領地。兩隻小巧的鳥兒像墨綠色的流星穿過那片草坪,在嬌艷的葉子花和木槿花叢間追逐,最後一起飛向那片柑橘園,消失在她的視線中。但很快它們就會飛回來。實際上,在兩個家族間,這樣的追逐打鬧已成了它們的樂趣。在這個寬廣、肥沃的花園裡,蜂蜜是絕對供應充足的。 哈夫洛克太太放下她的茶杯,把一塊魚子醬三明治放到嘴裡,說道:「看著它們這樣肆意追逐真讓人心驚肉跳。」 哈夫洛克上校正看著《每日新聞》,抬頭看了她一眼,問道:「誰?」 「皮拉摩斯跟達佛涅斯。」 「噢,是的啊。」哈夫洛克上校敷衍道,心裡只想著這名字確實搞笑,他繼續說道,「我覺得巴蒂斯塔[[1]]快要跑路了,卡斯特羅[2]仍在不停地施加壓力。今天早上巴克萊的小伙子告訴我,這個地方湧進來一大筆錢。據說貝萊爾那個地方已經賣了出去,有人花150萬英鎊買下的,整整一千英畝[3],那裡可都是牛蜱蟲,那棟房子上也全是紅蟻,到不了聖誕節肯定會被蛀倒!聽說某人買下了那棟恐怖的藍灣旅館又突然離開了。坊間甚至還有傳聞吉米·法夸爾森的那塊破地兒也找到買主賣了個好價格,我想或許那裡的葉斑病和萎蔫病都痊癒了吧。」 「對爾蘇拉來說倒是個好消息啊。她都幾乎活不下去了,也怪可憐的。但我也不能說古巴人把這裡的土地都買了是個好事。不過話說回來,蒂姆,他們哪來的錢啊?」 「非法勾當,非法集資,又或者挪用政府公款之類的。誰知道呢?這個地方到處是窮凶極惡、幹著非法勾當的人。他們肯定是想要把錢弄出古巴然後快速投資點什麼,把錢洗乾淨。牙買加剛好是這麼一塊周轉資金的地方。顯然買下貝萊爾那塊地的人前腳才剛把一箱子錢扔到房主那兒,他大概只會持有這塊地一到兩年,等風聲沒那麼緊或者卡斯特羅攻進來,整頓好一切後,在合理的跌損範圍內他又會把地賣出去,然後帶著錢到其他地方去。有點兒可惜,貝萊爾過去也是有榮耀的。他們家族的哪個人還在意的話,或許還會買回來。」 「比爾的祖父在世的時候,這塊地可足足有十英畝。普通人騎車繞著它可要整整三天才能走完呢。」 「比爾才不在意這些,我敢打賭他已經訂了去倫敦的車。又一個歷史悠久的大家族要走了。很快,除了我們,所有人都會離開。謝天謝地,朱迪喜歡這裡。」 哈夫洛克太太附和道:「是的啊,親愛的。」她發著牢騷拉了下鈴繩,想要人把這些茶具之類的清走。阿加莎,一個身材龐大的黑人婦女穿過紅白相間的會客廳走了進來,她戴著舊式的白色頭巾。這種頭巾在牙買加地區已經過時,但在一些窮鄉僻壤仍流行。她身後還跟著一個相當年輕的、來自瑪利亞港的姑娘,這個姑娘有著四分之一黑人血統,叫菲兒普林斯,是培養用來協助阿加莎的女僕。哈夫洛克太太說道:「是時候裝瓶了,阿加莎,今年的番石榴熟得早了些。」 阿加莎的神色有點異於往常,她回答道:「是的,太太。但我們的瓶子不太足夠。」 「為什麼呢?去年我才給了你兩打,那可是在亨里克斯市能找到的最好的瓶子了。」 「是的,太太。但其中五六個被砸……被砸爛了。」 「噢,親愛的。怎麼會這樣呢?」 「這個我也說不上來。」阿加莎已經收拾好,手捧著銀色的大碟子,她待在原地留意著哈夫洛克太太的臉色,看看對方有沒有其他吩咐。 哈夫洛克太太在牙買加生活了大半輩子,她太清楚砸爛了是什麼意思,也知道這事沒必要深究下去。她也只能愉快地說道:「哦,沒關係。下次我到金斯敦[4],再多帶點回來。」 「好的,太太。」阿加莎帶著那個女孩回到房子裡面去了。 哈夫洛克太太拿起了一塊斜針繡品做起了針線活,她的手指機械熟練地動了起來。她的眼睛不時看向外頭那頂毛茸茸的日本帽,留意著那兩個小東西。是的,那兩隻雄鳥回來了,帶著那優雅微翹的尾巴在花叢中徜徉。太陽正躺在地平線上,晚霞之下,目之所及,閃耀著一片片翡翠綠。一隻藍嘲鶇,在雞蛋花叢上,開始了它的晚場表演。年幼的樹蛙發出清脆的叮咚聲,為這紫羅蘭色的黃昏拉開了帷幕。 康頓克,占地2萬英畝,位於美國波特蘭市藍山山脈最東部的蠟燭飛峰腳下的丘陵地帶。是從前奧利弗·克倫威爾[5]賜給哈夫洛克家族的,作為其共同努力把國王查理一世送上斷頭台的一個獎賞。不像其他後來才移居過來的人,哈夫洛克家族可是經過三個世紀的風風雨雨,經過地震、颱風的瘋狂洗禮,經過可可粉、糖、柑橘、椰子等植物果糧的繁盛及蕭條,而頑強支撐著這片種植場到現在的。現在這裡盛產香蕉,果實纍纍,牧草豐盛、牛壯馬肥,如今這裡是整個島上最富有、由個人運營得最好的私人產業。這所房子經多年的災後修補或重建,現在混搭著各種風格,舊石基上正中處蓋起了兩層樓,紅木樑柱,房子兩邊則有兩個側翼突出來,形成「凹」字形,緩緩傾斜的牙買加屋頂用銀杉木蓋板鋪蓋。哈夫洛克太太正坐在房屋凹處的陽台上,面朝著坡地花園,周圍是廣闊、綠浪滾滾的叢林,一直延伸至20英里遠的海邊。 哈夫洛克上校放下手上的報紙,說道:「我好像聽到了車聲。」 哈夫洛克太太語氣堅決地說道:「如果是安東尼奧港來的那些討厭的東西,你趕緊讓他們走就是了。我受不了他們滿嘴都是對英格蘭的抱怨跟牢騷。上回他們走的時候全都喝得酩酊大醉,耽誤那麼長時間,我們吃飯的時候飯菜都涼了。」她趕緊站了起來,「我要趕緊告訴阿加莎,客人問起的話就說我得了偏頭痛。」 這時阿加莎從會客廳走出來。她神色焦急,後面緊跟著三個男人。她匆忙說道:「從金斯敦來的先生想要見上校。」 其中為首的男人越過女僕走向前。他仍舊戴著帽子,一頂短邊、圓冠闊邊的巴拿馬草帽。這時他方才脫下帽子,用左手捧在腹部前。日光燈照耀下,髮油的頭髮以及笑起來的一嘴大白牙尤其明顯。他走到哈夫洛克上校跟前,直直地伸出那雙張開的大手,笑著說:「我是岡薩雷斯少校,從哈瓦那來。很高興認識您,哈夫洛克上校。」 對方說話的口音倒像從牙買加出租司機嘴裡擠出的美國口音。哈夫洛克上校不得不站了起來,他簡單地碰了碰對方伸過來的手,順便掃了一眼對方身後的兩個男人。只見他們分別守在了門的兩邊,手提著熱帶地區專用的手提旅行袋,即泛美公司的夜宿旅行袋,看得出旅行袋很重。現在那兩個男人同時彎腰,把旅行袋放在他們那兩雙微黃色的鞋子旁,又繼續站得筆直了。他們戴著扁平白色的帽子,帽舌是透明綠的,燈光照射下,帽舌的影子剛好投射在他們的顴骨上。透過那綠色的影子,仍舊可以看出他們那雙敏銳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們的少校,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們是我的助理。」岡薩雷斯少校介紹道。 哈夫洛克上校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菸斗,並且點上。他那雙藍色的眼睛直直地打量著少校,筆直平整的衣服、整潔的鞋子,還有擦得發亮的指甲;另外兩個人則穿著藍色牛仔褲,還有卡呂普索舞[6]者的艷麗上衣。上校思索著怎麼才能把這幾個男人帶到書房引到他的書桌旁,書桌最上面的抽屜里放著一支左輪手槍。他點燃了菸斗,在縈繞的煙霧中看著少校的眼睛跟嘴巴,問道:「有何貴幹?」 少校攤開了手,臉上仍舊掛著笑,他那雙明亮、近乎金黃的眼睛流露著愉悅與友善,對哈夫洛克上校說:「事關一樁生意,上校。我要向您介紹哈瓦那當地一位有聲望、」他用右手揮了揮眼前的煙霧,繼續說道,「有權勢的紳士。他可是個相當和善的人。」岡薩雷斯少校提及此人時充滿著敬意,「您會喜歡他的,上校。他讓我向您轉達他的問候與敬意,以及就您的房產詢一下價。」 哈夫洛克太太此前一直站在一邊禮貌地微笑著,留意著這裡發生的狀況,現在她走到了她的丈夫身旁。為了不讓那個可憐的傢伙難堪,她友善地說道:「真難為情,少校。這邊都是泥濘路,走過來肯定不容易。你的朋友應該先寫信,或者向金斯敦或政府的人打聽一下的。你看,我丈夫的家族在這裡生活了將近三百多年。」她親切地看著他,臉帶歉意,繼續說道,「我們從沒有打算出售康頓克。我不知道你的那位德高望重的朋友是怎麼打起這個主意的。」 岡薩雷斯少校向哈夫洛克太太微微地鞠了個躬,又笑著把臉轉向哈夫洛克上校。仿佛哈夫洛克太太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對上校說:「我的朋友打探到這是牙買加最好的莊園。他為人最慷慨大方了,您儘管開個您覺得滿意的價。」 哈夫洛克上校堅決地說:「方才我太太已經說了,這裡不出售。」 岡薩雷斯少校開懷大笑起來,他搖了搖頭,像在給一個愚鈍的孩子做解釋,他說:「您誤會我了,上校。那位紳士看上了您在牙買加的這些產業,其他的他都不屑一顧呢。是這樣的,他正好有一筆錢,一筆閒錢,想要投資,想要花在牙買加的房子上。他想要您這裡的房子。」 哈夫洛克上校耐心解釋道:「我沒有誤會,少校。還有我很抱歉讓你浪費時間了。我有生之年,康頓克是決不會賣出的。現在,請見諒,我跟太太的晚飯時間一向都比較早,而且你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趕。」隨即他順著陽台往左邊做了個手勢,「來,這邊離你的車子比較近,我帶你過去。」 哈夫洛克朝陽台熱切地邁開步子準備帶路,卻發現岡薩雷斯少校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上校也停下了,藍色的眼睛開始冷峻起來。 岡薩雷斯少校的笑容逐漸消失,目光凝視著對方。儘管如此,他的態度仍舊沒變,和顏悅色地說道:「請等一下,上校。」他朝身後簡單地吩咐了一下。哈夫洛克夫婦均察覺到,伴隨著那厲聲簡單的吩咐,岡薩雷斯少校一直偽裝的愉悅表情也隨之消失了。這時哈夫洛克太太開始有點不安了,下意識地往她先生處更靠近一些。那兩個男人提起地上的藍色旅行袋走了過來。岡薩雷斯少校依次拉開旅行袋的拉鏈,把袋子扒開。緊繃的鏈子頓時張開了,只見旅行袋裡滿滿地塞著一沓一沓嶄新的美鈔。岡薩雷斯少校張開他的雙臂,說:「全都是百元大鈔,共50萬美元。都是您的了,也就是說,整整18萬英鎊。不小的一筆錢。拿著這筆錢您到世界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活得好好的,上校。沒準我的那位朋友可以追加到20萬英鎊湊個整數。一周內就有消息了。而我要的只是您在這張紙上籤一個名。剩下的律師會處理好。現在,上校,」少校勝券在握地微笑著,「要不我們直接說『好』,握個手合作愉快?然後錢留在這兒,我們離開,而你們好好享用晚餐。」 現在哈夫洛克夫婦對面前的人有著同樣的感覺,那就是憤怒與厭惡。你可以想像哈夫洛克太太第二天跟別人講這些事時的樣子,她會說:「粗俗諂媚的小人!他有兩個骯髒的袋子,滿滿兩大袋錢,就在那兒自以為是!蒂姆很是了不起,他直接讓那些傢伙抄著那些臭錢滾蛋。」 哈夫洛克上校不屑地撇了撇嘴,說道:「我以為我說得已經夠清楚了,少校。房子多少錢也不賣。對於美鈔,我並不像其他人那麼饑渴。我現在請你離開,馬上。」說罷,哈夫洛克上校把菸斗撂在桌上,他仿佛隨時都會捲起袖子準備打架。 頭一遭,岡薩雷斯少校的笑容沒了熱情。他仍舊咧著嘴在笑,但是一副猙獰模樣。那雙明亮熱切的金黃眼睛也瞬間變得像塊生硬的黃銅。他柔聲說道:「上校,是我沒有說清楚,不是您。我的朋友跟我說過,假設您不接受他最慷慨仁慈的方案,我們還有其他方法可以採用。」 哈夫洛克太太感到一陣害怕,她緊緊地抓住丈夫的手臂。哈夫洛克上校把手搭在太太的手上面,以示安慰,緊繃著的嘴裡吐出幾個字:「請離開,少校。否則我要報警了。」 岡薩雷斯少校伸出了紅紅的舌尖舔了下嘴唇,厲聲道:「那就是說您有生之年,房子都決不會賣,上校,這是您最後的決定?」他的右手伸向身後,輕輕打了一個響指。在他身後的兩個男人迅速把手滑向衣服下的腰帶上。他們那雙嗜血的眼睛密切地留意著少校的手指,等待下一步指令。 哈夫洛克太太雙手掩著嘴巴,顯然嚇了一跳。哈夫洛克上校想要說「是」,然而他的嘴巴乾澀得沒能發出聲來。他用力地吞了下口水。他不相信眼前的一切,認為這個粗俗低劣的古巴流氓必定是在故弄玄虛。他含糊地應了聲:「是的。」 岡薩雷斯少校不以為然地點了點頭,說:「這樣的話,上校,我的朋友只能跟這塊地產的下一個持有人——您的女兒進行談判了。」 又一個響指後,岡薩雷斯少校站到了一邊,給後邊的人留下開火的空間。身後兩個男人反應迅速,那雙像猴子一般棕色粗糙的手從衣下伸了出來。如香腸般的邪惡金屬塊,嗖地射出,砰砰,一發接著一發,儘管面前的那對夫婦已經倒地,子彈仍舊不斷。 岡薩雷斯少校彎腰檢查了子彈的著落點,確保對方已斃。隨後三個身材矮小的男人快速走入來時那個紅白相間的會客廳,穿過配有紅木樑柱的走廊後,踏出了那扇精緻的大門。他們不慌不忙地跳上一輛黑色的標有牙買加車號牌的福特康索爾轎車。岡薩雷斯少校在前面開車,另外兩個槍手則腰板挺直地坐在後排,車子從容不迫地駛入了那條長滿王棕樹的林蔭大道。就在大道跟通往安東尼奧港的路的交界處,一根人為故意剪斷的電話線懸掛在樹木之間,乍看之下仿佛是條閃亮的樹藤。岡薩雷斯少校開著車,小心且熟練地穿過坑坑窪窪的狹窄小道,直到車子上了沿海的公路,他才加大油門。離開犯罪現場20分鐘後,他們來到了一個裝運香蕉的小碼頭外圍。他們把偷來的車停到路邊的草叢,三個男人便下車穿過路燈稀疏、閃爍灰暗的主幹道,走了約400米來到香蕉碼頭。一艘快艇正在水中候著他們,不停地排氣冒泡。三個男人登上艇後,快艇嗖地一下衝出平靜的水面,衝出這個曾被美國女詩人稱讚為世界上最美的港口,揚長而去。快艇前行一段時間,現在把錨鏈拋到了一艘錚亮的50噸級別克里斯-克勞夫特號輪船上。船上有星條旗迎風飄揚,船邊的兩條柔軟的深海魚竿都可表明船上的人是來自金斯敦,也可能是蒙特哥海灣的遊客。快艇上的三個男人丟棄快艇上了船。就在這時兩隻輕舟在船邊打著圈兒,祈求著想要上船。岡薩雷斯少校見狀掏出錢,往下分別扔了50美分,輕舟上的兩個貧困潦倒的男人見到錢便立馬跳入水中去撿。這時雙缸柴油發動機運作起來發出斷斷續續的咆哮聲,克里斯-克勞夫特號慢慢轉過身,往蒂奇菲爾德酒店下的深水航道駛去。黎明時分,她將回到哈瓦那。先前漁夫們跟搬運工在碼頭看著她離去,估計還在繼續著他們日常無休止的揣測,討論著這又或許是哪位電影明星在牙買加度假呢。 另一邊,太陽的最後一絲光線照進康頓克寬敞的陽台上,照得那攤紅色的血閃著亮光。一隻鳥大夫在走廊的欄杆上呼呼地拍打著翅膀,又盤旋在哈夫洛克太太的心臟上方,俯身注視。不,它可不吃這個。於是它又快活地飛走,回到木槿花叢中它的棲息處。 遠處傳來一輛小型跑車極速轉彎的聲音。倘若哈夫洛克太太在世,她一定會嘮叨起來:「朱迪,我已經跟你說過很多次了,不要在轉彎處開這麼快,這樣碎石全飛到草坪上,到時會把割草機弄壞的。」 一個月以後,倫敦。進入10月以來,整整一周都風和日麗,相當愜意,攝政公園的割草機噠噠作響,透過敞開的窗戶傳進了M局長的辦公室里。那是電動割草機發出的聲音,詹姆斯·邦德側耳傾聽,憶起從前那些舊機器發出的昏沉鐵鏽聲,在他心裡可是夏日裡最令人心醉神迷的,可惜那樣的聲音早已從這世上消失,再也聽不到了。今日的孩子們對那小小二衝程發動機發出的嗡嗡聲響,噴出的芳草清香或許也會讚嘆不已吧,如同舊日的自己那般。但不管怎麼樣,至少,割下來的草還是帶著那股清香。 邦德還有時間在這裡浮想聯翩,只因為M局長似乎還沒準備好說出他想要說的話。方才M局長問過邦德是否還有其他的事要忙,邦德愉快地回應沒有,便一直在這裡等待潘多拉的盒子向他打開。這裡頭定有些不妥,就在剛剛,M局長居然稱他為邦德,而不像往常那樣喚他的代號——007。在工作時,這種情況並不常見。從M局長的語氣態度看來,與其說他在命令要求,倒不如說他在請求,這回的任務想必更多的是私人任務。邦德還留意到,M局長神情有點冷淡,那雙凌厲又清澈的灰色眼睛中,仿佛帶著絲絲不安。再說,花3分鐘來點著一支煙,時間確實有點長。 此前背對著桌子的M局長轉動椅子面向桌前,緊接著一個火柴盒穿過紅色皮革的桌面向邦德滑了過去。邦德接住火柴盒,然後輕輕地把盒子推向了桌子中央。M局長微微笑了下,他似乎已經準備好了,和善地說道:「邦德,你有想過在艦隊里其實每個人都清楚知道自己要做什麼,除了總司令嗎?」 邦德皺了皺眉頭,答道:「我倒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局長。不過我懂您的意思。其他的成員只需要執行任務,總司令是需要下達命令的人。我想您的意思也就是說最高指揮官其實是站在最孤獨的位置上。」 M局長把菸斗轉向一邊,說道:「我也這麼想。有些人註定要狠一點,有些人註定要做最終的決策。在海上如果你不能利索地向海軍部發出指令,那你只配在陸地上執勤。一些人信奉宗教,他們把決定留給上帝。」從M局長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似乎在權衡些什麼。他補充道:「過去在情報局,我也試過這樣做,但上帝總是把球回拋給我——告訴我繼續前進,告訴我要自己做決定。這終歸是為我好,但就是太狠了。問題是,人們40歲以後很難這麼堅韌不拔了。久經生活里各樣困難、災難、病痛的洗禮,最後會使你軟下心腸。」他突然盯著邦德,問道,「你的韌性怎麼樣,邦德?是啊,你還沒到有危機的年紀。」 邦德不喜歡這些私人問題。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也不知道生活的真相是什麼。他還沒有太太或孩子,也沒有經歷過喪失親人的悲痛。他沒有試過與封建迷信為敵,也沒有與病魔抗爭過。他從前碰到的重重危機,向來不需要考慮這麼多韌性之類的事,對於生命里的這些,他絲毫沒有頭緒。他遲疑了一下,答道:「我想我能經得住最嚴酷的考驗,如果事情有必要且我覺得是正確的,局長。我的意思是,」他感覺這些詞不太好,補充道,「如果是為了,呃,公平正義,局長。」現在他感到有點難堪,不該把球扔回給M局長的,他繼續解釋道,「當然要弄清楚什麼是公平並不容易。但我想從情報局接到的那些並不愉快的任務我仍舊會努力去完成,為的一定是正義。」 「活見鬼了。」M顯出不耐煩的神色,「完全照搬我的話!你倒是全都倚賴我,自己從不負一丁點兒責任。」他用菸頭指了指自己的胸部,繼續說道,「我就是那個人。我就是那個必須明辨是非的人。」他眼裡的怒氣消散了,雙唇冷峻地緊閉著,陰鬱地說道,「好吧,既然這樣,我想我總要付出代價的。總要有人來開這輛嗜血的戰車。」M局長把菸斗重新放回嘴巴,深深地吸了一口,緩解壓力。 現在邦德對M局長有點歉意,他從沒見過M局長用「嗜血」這麼重的詞,也從沒有見過M局長在下屬面前表現出絲毫不堪重負的跡象。當他為了接管秘密情報局放棄成為第五海務大臣的輝煌前景時,個人身上背負的重擔,他也都沒有顯露過半分。現在,顯然M局長遇到了難題。邦德在想究竟是什麼呢?這一定不是安全問題。只要M局長能稍微摸清形勢,世界任何地方、任何危險,他都敢犯險。這也一定不是政治問題。M局長從來不關心政府內閣的問題,裡面的人總是為一點小事神經兮兮的,他更從來沒想過私底下接受首相的差遣。這或許是道德問題,又或許是私人問題。邦德問道:「有什麼我可以幫到您的嗎,局長?」 M局長短促地看了邦德一眼,若有所思的樣子,隨後他轉了一下椅子,這樣他就看不到窗外高空雲捲雲舒,可以專注地思考了。他突然問道:「你還記得哈夫洛克那個案子嗎?」 「我只在報紙上讀過,局長。事關牙買加一對老夫婦。他們的女兒夜裡回家,發現自己父母身上全是子彈。據說歹徒是從哈瓦那來的。女管家表示這之前有三個男人開車過來拜訪,感覺像是古巴人。後來在碼頭附近發現他們的車子,經查實是偷來的。事發當晚還有一艘小快艇從當地碼頭駛出。印象中,警察沒有捉到什麼可疑的人。我只知道這些,局長。我也沒有收到任何關於那件案子的電報。」 M局長聲音有點沙啞,乾巴巴地說道:「你當然不會收到。這只是我個人留意到的案子,情報局並沒有接手處理。」M局長清了清嗓子,這種私事公辦的行為確實讓他有點負疚感,「只是我認識哈夫洛克夫婦。事實上,1925年,在馬耳他,我是他們婚禮上的伴郎。」 「我明白了,局長。事情很遺憾。」 M局長立馬接上:「他們都是好人。不管怎麼樣,我還是讓C站密切留意這個案子了。他們在巴蒂斯塔那邊沒有打探到任何消息,不過我們從另一邊,卡斯特羅那傢伙那邊倒找到了個可以提供情報的人。卡斯特羅的情報人員似乎滲入了政府的各個部門。幾個星期前我才知道整件事情的緣由。其實一切都由一個叫哈默斯坦,又叫馮[7]·哈默斯坦的人指使。在這個盛產香蕉的共和國,有很多德國人隱秘地藏在其中,他們都是戰後倉皇而逃,漏了網的納粹黨。哈默斯坦這個人原來是個蓋世太保[8],後來成為巴蒂斯塔反間諜中心的頭目。他淨幹些敲詐、勒索、收取保護費之類的勾當,從中賺了一大筆。他本可以高枕無憂的,直到後來卡斯特羅的勢力步步逼近。哈默斯坦成了第一批想要保全自己逃出去的人。他讓他的其中一個官員參與進來,共同謀劃,處理這些財富。那個軍官叫岡薩雷斯,他身後跟著兩個槍手隨時保護他。他們先是到加勒比海附近走了一趟,然後開始把哈默斯坦的錢財轉移出古巴,用來購置房產然後出租。他們只買最好的房子,且出的都是高價。畢竟哈默斯坦有的是錢。可當錢不起作用時,他通常會使用暴力,綁架個孩子,放火燒地之類的,反正就是無惡不作,讓房產持有者害怕。唉,哈默斯坦定是聽說哈夫洛克的房子是牙買加最好的房子,於是吩咐岡薩雷斯去拿下。我估計他也下令,如果對方不配合的話就把人幹掉,讓他的女兒知道點厲害。話說回來,他們的女兒現在估計有25歲左右了。我倒還從沒有見過那姑娘。總之,事情就這麼發生了,他們殺了哈夫洛克夫婦。然後兩個星期前,巴蒂斯塔解僱了哈默斯坦,或許是聽到一些風聲,知道他幹的一些事。我也不確定。但不管怎樣,哈默斯坦帶著他的錢和三個手下一起離開了。我只能說事情計劃得剛剛好。倘若卡斯特羅頂著壓力繼續向前,這個冬天或許就能拿下這個地方了。」 邦德輕聲問道:「他們去了哪兒?」 「美國。正好在佛蒙特州北部,與加拿大接壤。他們那類人都喜歡在靠近邊境的地方活動。他們躲藏的地方叫回聲湖,是從一個百萬富翁那裡租下的一個優質大牧場。從照片上看相當漂亮。他們藏在山裡吃吃喝喝,山腳下正是這小湖環繞。他倒是幫自己選了塊好地,不會被遊客打擾,省下不少麻煩。」 「您是怎麼掌握到這些信息的,局長?」 「我把整個案子的報告交給了埃德加·胡佛。我倒猜到了,他果然知道哈默斯坦。這些從邁阿密輸送給卡斯特羅的軍火走私案給他惹了不少麻煩。自他發現美國黑幫的一大筆錢相繼投入哈瓦那的賭場開始,他就一直留意著那裡。他告訴我,哈默斯坦跟他的同夥已經來到美國,持的是六個月的旅遊簽證。埃德加·胡佛很能幫忙。他問我得到的這些資料對案子有沒有足夠的幫助,是不是需要把這些罪犯引渡回牙買加審訊。我也跟這邊的司法局長談過,但他表示除非我們在哈瓦那找到確鑿證據,否則能定罪的機率很渺茫。可我們根本沒有辦法。我們僅有的這些信息也是全靠卡斯特羅的情報中心才得到的。古巴官方更是不會伸出一點援手。接著胡佛表示可以幫忙撤銷他們的簽證,讓他們重新再找地方躲著。我婉謝了他的好意,話題也就談到了那裡。」 M局長坐在那裡沉默了片刻。他的菸斗已經熄火了,於是他又重新點燃了。他繼續說道:「後來我想到可以跟我的一個朋友談談,他是加拿大皇家騎警總監。我用密線跟他通了話。他從來就沒有讓我失望過,他派出了一輛邊境巡邏機,假裝它在邊境上迷了航,實則對回聲湖進行了全方位的航空勘測。他還表示如果我有需要的話,他會全力配合。現在,」M局長慢慢地把椅子轉了回來,正對著桌面,「我想我要採取下一步行動了。」 現在邦德總算明白M局長為什麼感到為難了,為什麼他想要找人替他做這個決定了。因為死者是他的朋友,裡面摻雜了私人情感,也就是說M局長是為了私人感情而處理這個案子的。現在關鍵的時刻到了,要伸張正義,鏟惡鋤奸。但M局長在思考,這是正義,還是報復?法官在判決兇殺案時如果跟死者有交情,那麼法官就該避嫌不處理此案。M局長想要其他人——邦德——來執行判決。邦德心裡沒有顧慮,他不認識哈夫洛克一家,也不在意他們是誰。哈默斯坦遵從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殺害了一對手無寸鐵的老夫婦。似乎沒有其他的法則可以用來懲罰他了,只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正義也只能通過這樣的途徑伸張了。如果說這是報復,那這頂多是來自社會的報復。 邦德回復道:「我義無反顧,局長。如果這些外國歹徒發現自己做了這等事還能置之事外,他們定會以為我們英國人如同外頭說的那般是個軟柿子。這是一個需要粗暴執法的案子,理應以牙還牙,以暴制暴。」 M局長繼續看著邦德,他沒有鼓勵,也沒有抗拒。 邦德說道:「這些人不該被處以絞刑[9],局長,理應把他們就地處決。」 M局長的視線離開了邦德,過了片刻,他的眼神變得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隨後他緩緩地摸向桌子左手邊的第一個抽屜,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份很薄的卷宗,卷宗上沒有往常見到的標題橫跨封面,也沒有絕密紅星標誌。他把卷宗放到桌子正前方,隨後他的手又探入那個開著的抽屜,在裡面搜索。這回他取出一個橡皮章和一盒紅印泥。M局長打開印泥,把橡皮章往裡一壓,然後把圖章挪到卷宗右上角灰色的摘要條處對齊,小心翼翼地往上面一蓋。 現在M局長把圖章和印泥都放回原處並且關上抽屜了。他把摘要條掉了個頭正對著邦德,輕輕地推向桌子的另一邊,推到邦德面前。 只見紅色的無襯線體[10]文字,因剛剛印上,還沒幹透,寫著:最高機密。 邦德什麼也沒問。他點了點頭,拿起摘要條走出了房間。 兩天後,邦德乘坐那架星期五彗星型客機前往蒙特婁[11]。他不怎麼喜歡這種飛機。飛機有時飛得過高、過快,而且這裡的乘客也過多。他感嘆從前在那架高空巡航機上的日子,那是一架別致、平穩的老式飛機,穿過大西洋全程達十個小時。在裡面你可以安寧從容地進行晚餐,在舒適的床位上休息七個小時,準時起床還可以去下層艙走動走動,隨後一邊欣賞來自西半球的第一縷金燦燦的晨光湧進機艙,一邊享用那份英國海外航空公司提供的讓人覺得荒謬的超級豪華早餐。現在這裡一切都太快了。乘務員工作量大,要提供所有服務,行動匆忙;而飛機從4萬英尺的高空到下降數百英尺的時間裡,只有兩個小時讓他們勉強地在顛簸動盪之中打個盹兒,之後又要匆匆忙忙地進行準備工作。離開倫敦僅僅八個小時,邦德便著陸,開著一輛從赫茲[12]租來的普利茅斯轎車行駛在渥太華的路上,其間還要不停地提醒自己這不是在英國,要記得靠右行駛。 加拿大皇家騎警總部設於渥太華,就在國會大廈旁的司法部門裡。司法部如同加拿大大多數公共建築一樣,由大塊大塊的灰磚砌築而成,耐得住漫長的嚴冬,看上去也老式、莊重。邦德按照M局長吩咐的那樣,到前台報出了「詹姆斯先生」的名字,求見總監。面前的一位下士,年輕,面帶稚氣,看上去他並不喜歡在這麼晴朗溫暖的日子待在室內站崗,他領著邦德坐電梯上了三樓,在一間寬敞整潔的辦公室里,他把邦德轉交給一名中士。辦公室里擺放著很多大件家具,還有兩位女秘書。現在中士對著對講機在說話,在等候的十來分鐘裡,邦德點了根煙,隨手拿了本招募騎警的冊子來看,裡面把騎警隊描繪得像是一個觀光牧場,裡頭有至尊神探與歹徒鬥智鬥勇,也有與一代佳人[13]的浪漫故事。隨後邦德被帶到與所在辦公室相通的另一個辦公室。那裡窗邊站著一個男人,見邦德到來,他轉身向邦德走來,他個頭兒很高,蠻年輕的,深藍色的西裝,配著白色襯衫和黑色領帶,看起來乾淨利落。「你是詹姆斯先生?」他臉上帶著那種與生俱來的親切的笑容,問道,「我是約翰斯上校,叫我,呃,約翰斯吧。」 他們握了握手。「這邊請坐。總監讓我轉達他的歉意,很抱歉不能過來迎接你。他患了重傷風,你知道的,不太方便。」約翰斯上校看上去倒很愉快,繼續說道,「他想還是放個假會比較好。我剛好可以過來幫忙。我先前自己去過一兩次野外狩獵旅行,所以總監選了我來安排你的小假期。」上校停頓了一下,說,「由我來包辦一切。好吧?」 邦德笑了下。顯然總監很樂意幫忙,但他打算謹慎點處理,估計現在是不會回辦公室了。邦德在想他定是個小心、警惕的人,便答道:「我明白。我在倫敦的朋友也不想麻煩總監親自去處理這些。但我還沒見過總監,也沒跟他的總部打過任何交道,自然不必麻煩他這麼多。我們能用英語[14]談談,十分鐘就好,就兩個人單獨談談?」 約翰斯上校笑了起來:「當然。交代完那些,我正好也要跟你談談接下來的正事。你懂的,中校,我們可是在密謀一系列的犯罪,先是製造一張假的加拿大狩獵證,然後違反《邊境法》,接下來可能犯下更嚴重的罪行。稍有不慎,對誰也沒有好處。你懂我的意思?」 「我的朋友也是這麼想的。我走出這裡以後,我們就是陌生人,互不相識了。倘若最後我進了新新監獄[15],那也是我的事。好了,下一步呢?」 約翰斯上校打開了桌子的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脹鼓鼓的卷宗。打開以後,那沓文檔的最上面是一份清單。他用鋼筆畫著第一項,然後看著對面的邦德。他打量著邦德那身老式黑白相間的犬牙織紋粗呢西裝,白襯衫配著黑領帶,說道:「衣服。」他打開文件夾上的活頁夾,取出一頁文件,輕輕一推,紙張滑過桌面,來到邦德跟前,「這是一份清單,上面列的是一些我估計你可能用到的物品,還有一家很大的二手服裝商店的地址。你可以去買點衣服,但不要高檔顯眼的,簡簡單單的就好,卡其襯衫、深棕色的牛仔褲、一雙好的登山靴或登山鞋,總之穿上舒適就好。裡頭還有一個藥劑師的地址,你可以去他那裡買一加侖核桃著色劑,泡澡的時候加上,這可以染黑你的皮膚。這個季節,山上以棕色為主,你不會想要穿跳傘兵的迷彩服或帶有氣味的其他偽裝服,對吧?如果你被發現,就說是英國人,來加拿大打獵旅遊的,但迷了路誤入國境。還有槍。剛剛你等在這兒的時候,我已經下去放到你那台普利茅斯轎車的後備廂里了。是薩維奇99F系列的一款新槍,配備6×62韋斯比瞄準鏡,5發彈匣,配20發250-3000高速子彈,重6.6磅,是市場上最輕的槓桿作用式大獵物狩獵槍。槍原來是我一個朋友的,如果最後能還回來自然好,但回不來他也不會在意。槍經過測試,發500槍完全沒問題。還有持槍證。」約翰斯上校用筆輕輕畫了一下,「是在本地照著你護照上的名字來辦理髮放的證件。狩獵許可證,名字跟持槍證的一樣,但只針對小型獵物,一些小型害獸,現在可還沒有到狩鹿的季節。至於駕照,我在赫茲那邊已經幫你把駕照換成臨時的了。背包、指南針,都是用過的,都放在你的後備廂。噢,對了,」約翰斯上校從頭到尾掃了一遍他的清單,「你自己帶槍了?」 「帶了,一把瓦爾特刑警用槍,伯恩斯馬丁槍套。」 「好,我這兒有一張空白證件,你把槍的編號給我。到時能還給我就再好不過了,不過我也已經編好了丟失的藉口。」 邦德拿出槍,報出上面的編號。約翰斯上校把號碼填上後,把證件一推,推到邦德面前。 「還有,地圖。這是當地的埃索地圖,能告訴你怎麼走。」約翰斯上校起來,拿著地圖來到邦德身邊,在桌面上攤開了地圖,「你先駛入17號公路回到蒙特婁,過了聖安娜橋後進入37號公路,隨後還要再過一道橋駛入7號公路。沿著7號公路一直往下走,就是派克河。隨後進入52號公路,在斯坦布里奇處轉右行駛一段路就可以看到費萊斯布爾格,你在那裡把車子停在車庫。一路都很順暢的,整個行程不到五個小時,包括過一些停靠站。明白嗎?現在,這裡就是你行動的地方。你要確保凌晨3點左右到達費萊斯布爾格,守門人在這個點迷迷糊糊,半夢半醒,哪怕你是個怪物他也不會注意到你。你這時就趁機從後備廂拿出工具,偷偷溜走。」約翰斯上校回到他的座位上,從文件夾里拿出兩份文件。第一份是一小塊用鉛筆塗畫過的地圖,另一份是一小張航空勘測圖。他看起來很嚴肅,慎重地跟邦德說:「聽著,這是最危險的東西,我也只能仰仗你用完後或在有什麼不幸時,立馬把它毀掉。給你,」他把文件往桌子另一邊推了過去,「這是禁令時期的一份舊的走私路線略圖。現在已經沒人走這條路線了,否則我不會給你。」上校苦笑道,「換作從前,路上你或許會碰到一些狠角色從反方向過來,他們可不管三七二十一,見人就開槍。他們都是些罪犯、吸毒者、淪為奴隸的白人之類的,但現在,他們大多改走韋康特那條路線。而這條路線需要穿過德比路,過去專為一些走私者來往於富蘭克林[16]和費萊斯布爾格之間而設的。你沿著這條山路一直走,繞過富蘭克林,就進入格林山脈了。那裡長滿佛蒙特州雲杉以及松樹,還有一些楓樹,荒無人煙,你隱居數月也沒人發現。你就從這裡過境,走過兩條公路,你就離開伊諾斯堡福爾斯市,進入西部了。隨後你越過一座陡峭的山脈,下來時就是你要到達的那個山谷的頂部。這裡這個十字點就是回聲湖,根據勘測圖來看,最好從東邊下去。明白嗎?」 「要走多遠?有10英里?」 「10英里半。從費萊斯布爾格出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大概只要三個小時,也就是6點左右你就可以看到目的地,那時已經天亮,你可以看清路況,約一個小時便可以走過最後的那段路。」說罷,約翰斯上校把那方塊的航空勘測圖推了過去。邦德在倫敦見過這張圖的全圖,顯然這是從中央位置裁下來的一塊。裡面可看到一排排由石頭堆砌而成的低矮的房子,整齊地排列著。屋子頂部由石板鋪蓋,還有一個個漂亮的弓形窗,而屋前配有帶頂蓋的陽台。一條土路從前門經過,旁邊有間車庫,還有一間看起來像是狗屋;而另一邊的花園,則有一個鋪著石板的露台,露台以花木為邊,露台之外便是兩三畝修剪有序的草坪,與小湖相連。那湖顯然是人工湖,周邊築著很深的石壩。石壩牆之外的岸邊,有一組鍛鐵庭院家具,而石壩牆中間位置,有一個跳水板和可以走下湖裡的階梯。湖的不遠處,樹林高高地聳立在陡峭的山坡上。這就是約翰斯上校建議下山的方向。照片上沒有一個人,但陽台前的石板路上,擺放著一套看上去很昂貴的鋁製庭院家具,中間的一張玻璃桌上放著飲品。邦德想起倫敦的那幅大照片上,花園裡還有個網球場,而道路的另一端,有整齊的白色欄杆,種馬場裡的馬兒正在裡頭吃草。回聲湖看上去更像是一個豪華的退休場所,遠離城市的喧囂,遠離硝煙戰爭,它的主人定是個喜歡隱居,且僅靠著種馬場及其他產物的偶爾出租就能抵消這些昂貴開支的一個百萬富翁。對於曾在加勒比海有著十年水汽氤氳的政治生涯、現在需要重整旗鼓的人來說,這裡確實是個極好的庇護所。同時這裡的湖水也可以幫著他洗清那雙染滿鮮血的手。 約翰斯上校合上文件夾,把方才首頁的鉛印目錄撕成碎片扔進了廢紙簍。這時兩個男人都站了起來。約翰斯上校把邦德領到門邊,伸出了手,說道:「好吧,我想該說的都已經說了。我是真想跟你一起去。剛剛談起這些倒讓我想起了戰爭結束時我參與的一兩個狙擊任務。那時我在陸軍中,在由蒙蒂將軍領導的一支八人軍隊里聽命。當時我們有任務在身,走的是阿登高地左側的一條路線,跟你要去的那種地方差不多,只是周邊的樹不同。那時的日子緊張刺激,讓人覺得驚心動魄。你也知道現在警察的這些工作是怎樣的。大堆的文書報告要處理,時常擔心掉了金飯碗,遇事也只想著明哲保身、躲得遠遠的。好吧,就說到這兒吧,再會,祝你好運。到時我也只能從報紙里知道事情的後續了,」他笑了一下,「無論事情結果如何。」 邦德向上校致謝並跟他握了握手。突然想到了最後一個問題,他問道:「順便問一下,薩維奇步槍是單發還是雙發的?我或許沒時間好好研究了,等到目標人物出現時,我就更沒時間去檢驗測試了。」 「單發的,採用微力扳機。除非確認目標,否則手指離它遠點。還有,儘可能在300米外開槍。這些人相當狡猾,不要離他們太近。」上校一手拉開門把,另一隻手拍了拍邦德的肩膀,繼續說道,「我們總監有一句這樣的格言:『子彈能至,無須手刃。』你最好記一下。再會了,中校。」 蒙特婁外的柯芝汽車旅館,邦德預付了三天房費,整個晚上以及次日大半天他都在裡頭待著。白天的時候,他研究了自己的裝備,試穿了在渥太華買的一雙輕便的橡膠波紋登山靴。購置了一些葡萄糖片、煙熏火腿還有麵包,然後自己做了三明治。還買了一個細口鋁製的大燒瓶,往裡頭灌了四分之三的波本威士忌酒和四分之一的咖啡。夜幕降臨時,在吃過晚餐後他睡了一小會兒,隨後稀釋了買來的核桃著色劑,從頭到腳把自己仔仔細細抹個遍。從浴室出來時,他看著就像是個有著藍灰色眼睛的紅種印第安人[17]。臨近半夜12點,他悄悄打開了側門,溜進車室,鑽進他那輛普利茅斯,往南面的費萊斯布爾格駛去。 然而抵達費萊斯布爾格,進入那個通宵營業的車庫時,邦德卻發現守門人並沒有如約翰斯上校說的那般迷迷糊糊、半睡半醒。 對方問道:「是去狩獵嗎,先生?」 在北美,一個簡潔的招呼聲可以包括很多意思。不同音調的「哼」「嗯」還有「嗨」,還有「當然」「我想也是」「這樣」,還有「呸」等詞幾乎可以表示所有的肯定跟否定。 邦德把步槍掛在肩上,說道:「嗯。」 「上周六有男人在海格特斯普林斯弄到了上等的海狸皮。」 邦德冷淡地回應道:「這樣啊。」在交了兩晚的停車費後,他走出了車庫。現在距離城鎮很遠了,他停了下來觀察路線,他只需沿著高速公路走100碼,在右手邊就能看到一條可以進入樹林的小道。小道大概半個小時就能走完,最後他停在一間年久失修的農舍前。一隻拴著鐵鏈的狗開始狂叫,不過農舍裡頭沒有亮燈,邦德趕緊繞過了農舍,隨即發現了河邊的小路。他要沿著河邊小路走3英里。為了讓狗停下來不再叫,他特意跨大步子快速離開。現在四周安靜下來了,寂靜的夜晚只剩下樹木在耳鬢間私語。這是一個溫和的晚上,天上掛著黃黃的圓月,月光輕柔地照射在稀疏的雲杉叢中,就著月光邦德輕鬆地沿著小道疾走。腳下那雙厚底登山靴彈性十足,也讓他行走得更輕鬆,邦德再次調整好自己的氣息。目前為止,一切順利。大約凌晨4點,周邊的樹木開始變得稀疏,他借著右方富蘭克林鎮散射過來的光線很快穿過了一片曠野。隨後他穿過一條二級柏油路,現在可以看到前面茂密樹林裡有條更寬敞的大路,而右手邊的河流在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穿過美國境內的兩條像黑色河流一樣的108號和120號高速公路後已經是早上5點。而就在120號高速公路處,有一個指示牌,上面寫道:距離伊諾斯堡福爾斯市1英里。現在只剩最後的衝刺了——一小段狩獵者必經的陡峭山路。走出高速公路後,他停了下來,調整好步槍跟背包後,點了一根煙按照囑咐把那張素描地圖燒掉。這時東方既白,森林裡也開始騷動起來,傳來一陣陣不知名的小鳥的刺耳、憂鬱的叫聲,還有一些小動物窸窣作響的聲音。邦德仿佛看到面前這座山的另一端有個小山谷,小山谷底下有房子,透過窗戶上的純白輕紗,四個臉龐起著皺的男人在呼呼大睡。他還看到草坪上的點點露珠,還有初醒的小魚兒在青銅色的湖水裡盪起的一圈圈水紋。而在這裡,山的另一端,正義之神正穿過山林跋涉而來。邦德關上了腦海里的畫面,把剩下的菸頭踩到地里,繼續他的征途。 這是山丘還是山峰呢?多高的山丘才可以稱為一座山峰呢?樺樹林中的樹幹為什麼是白花花的而不是其他顏色呢?但這看上去又是那麼實用、珍貴。不過在美國最有意思的還數可愛的金花鼠以及美味的奶油燉牡蠣。傍晚的夜色其實並不是降下而是升起的。你坐在山頂上,看著太陽落入山的背後,夜幕徐徐從山谷升起,把你籠罩,把你籠罩……終會有一天鳥兒不會再害怕人類。人類捕殺小鳥作食已是一個世紀以前的事了,然而鳥兒對人類的恐懼卻仍舊沒有消散。領導佛蒙特州的格林山男孩[18]的那個伊森艾倫[19]是什麼人?現在,在美國的汽車旅館,他們打廣告時都喜歡把房間裡配套的伊森艾倫家具[20]作為一個極具吸引力的噱頭來推廣,這又是為什麼呢?伊森艾倫是做家具的嗎?話說回來,軍靴也應該要用這樣的橡膠鞋底。 邦德思緒萬千,腦袋裡淨胡亂想著些風馬牛不相及的事,他一邊步伐堅定地向山頂邁進,另一邊反覆地嘗試把那四個男人枕在白色枕頭上呼呼大睡的畫面從腦袋裡磨掉。 山谷頂部在林木線下,因此邦德看不到山谷以下的景象。他停下腳步,隨後選了一棵橡樹,爬上去以後,他順著樹上一根往外生長的大樹枝爬了過去。現在他可以看到山下全景了,目之所及,格林山脈綿延四方,旭日東升,金黃色的太陽發出耀眼光輝,下方2000英尺處一片長條帶狀的斜坡樹林被寬廣的草場攔腰截斷,透過清晨的薄霧,可以隱隱約約看到那湖、那草坪、那房子。 邦德躺在樹幹上,看著初晨淡淡的黃光灑向山間。而15分鐘後那縷陽光已掠過湖面,草坪看著閃耀透亮,屋頂潮濕的石板也泛著光。很快湖面的薄霧就消散了,整個目標區域,像洗滌過那般清新明朗,靜靜躺在那兒如同一個空曠的舞台等待他人登場。 邦德掏出望遠鏡,對好焦,然後緩緩移動鏡身,全面仔細地偵察周邊環境,一分一毫也不放過。他還偵察了下方的一塊斜坡,測算著射擊距離。草場邊到陽台和露台大概500碼,而到湖邊跳水板則大概有300碼,那是唯一一個視野開闊適合射擊的地方,否則他就要下去穿過最後一條林帶抵達湖邊才能開火。這些人平常都在做些什麼?活動規律又是怎樣的?他們會去游泳嗎?現在天氣畢竟還暖和,應該會去吧。好吧,還有一整天時間。倘若到最後他們沒有到湖邊活動,邦德或許只能趁他們在陽台活動時,也就是在500碼距離開外的地方下手。但他手上持的是一把性能並不熟知的步槍,成功的機率或許不大。或者他直接順著草場過去到另一邊候著?這是一塊寬敞的草場,走過去的話大約有500碼的路程,其間並沒有任何掩護。如果要過去的話,最好要趁他們醒來前。可是他們早上幾點起來呢? 似乎是在回答他,這時左邊主樓的一扇小小的百葉窗緩緩地卷了起來。邦德甚至可以清楚地聽到百葉窗卷到盡頭時滾軸發出的咯噠聲。回聲湖!那是回聲湖起的作用。那麼回聲是雙向的嗎?這邊傳出的聲音,他們那邊也會聽到?他是否需要小心以免折斷樹幹或嫩枝發出聲響?或許不用,山谷里傳出的聲音會經湖水表面向上彈開。但他終究覺得還是小心為妙。 這時裊裊炊煙緩緩地從左手邊的一個煙囪升起。邦德可以想到醃肉跟煎蛋馬上就要下鍋煎炸的情景,還有熱咖啡沸騰的景象。他沿著樹枝爬了回來,回到地面上。他要吃點東西了,然後抽根煙,再出發到狙擊地去。 就在麵包卡在喉嚨的時候,邦德整個人緊繃了起來。他似乎已經聽到薩維奇步槍怒吼的聲音。他可以想像黑色子彈緩緩飛出,像一隻蜜蜂慵懶閒散不緊不慢地飛入山谷,嗡嗡地衝著那塊粉色皮膚飛去。發出輕微的撞擊聲後,皮膚凹了進去,裂開,隨即立馬閉合,只剩下一個小孔帶著斑痕。子彈繼續前進,不慌不忙,向著那跳動的心臟飛去。為了讓子彈順利通過,組織細胞、血管都會聽話地讓開通道。他要把子彈打到誰的身上呢?對方究竟對邦德做了什麼?邦德低頭若有所思地看著平常扣動扳機的手指。他緩緩地做著手指扣動扳機的動作,想像自己感受著那金屬冰冷彎曲的線條。下意識地,他左手猛地伸向了燒瓶處,把瓶子送到嘴邊,頭往後一仰,大口地灌了起來。隨即咖啡跟威士忌讓他喉嚨里像火燒一樣。他蓋上瓶蓋,等待著威士忌的暖流流入胃間。片刻過後,他慢慢地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打了個哈欠,然後把地上的步槍拾起背到肩膀上。他仔細觀察了四周,並做下標記以便原路返回,一切整理完畢後他慢慢地往下穿過樹林。 現在林間已經沒有什麼路徑,他必須留意著腳下的枯枝,慢慢往前走。樹木越來越雜亂。在大片雲杉及白樺叢中,偶爾可見一些橡樹、山毛櫸、梧桐,還有穿著秋裝的楓葉,如同火焰般耀眼。腳下稀疏生長著發育不全的矮灌木,滿地都是因颶風而落下的殘枝。邦德小心翼翼地踏在滿地枯葉以及長滿苔蘚的岩石上,行走過程中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然而很快的,森林還是受到了驚擾,生人闖入的消息頓時四處傳開。最先看到他的是一隻身形龐大的雌鹿,它身後還跟著兩隻像小鹿斑比[21]般可愛的小鹿,但很快伴隨著一陣驚慌的嘈雜聲它們拔腿飛奔而逃。隨後一隻漂亮的紅頭啄木鳥俯身在他前面低飛盤旋,每次當邦德快要趕上它時,它都會發出刺耳的尖叫聲;而且總會有一些金花鼠,它們站立起來,抬起頭,鼻子不停往外嗅著這個陌生人的氣味,隨後又會驚慌失措地逃回它們的岩洞,嘴裡發出的吱吱聲仿佛能讓整個樹林布滿恐懼感。邦德很想告訴它們不要害怕,背上的槍並不是用來對付它們的。動物每次的驚慌都讓他擔心,擔心當他走到草場邊時,會發現下邊草坪上有個男人,留意到受驚的鳥兒從林間飛出,正用望遠鏡眺望著這邊。 但當他走到最後一棵大橡樹後,看向那塊橫穿樹林帶的草場,還有湖,以及房子時,發現一切如初。房子裡其餘的百葉窗仍舊緊閉著,唯一活動的就是那縷縷炊煙,仍舊緩緩上升。 現在是早上8點。邦德凝視著草場對面的樹叢,尋找著一棵可以做掩護埋伏的大樹。他找到了,那是一棵粗大的楓樹,樹上的葉子黃褐、深紅相交,燦爛閃耀著,那和他衣服的顏色正好匹配。樹幹也足夠粗壯,而且它剛好聳立在整排雲杉樹後方。他站在裡面的話,就可以清楚地觀察他的目標區域了。邦德停在原地,計劃著在布滿野草和秋麒麟草的草場中,找到一條濃密茂盛的草叢通往目的地。他必須慢慢地匍匐前進。這時微風輕吹,拂過草場,揚起綠浪。倘若風能一直吹著,掩護他過草場該多好! 左上方不遠處的樹叢中,一根樹枝突然斷了,一聲清脆聲響之後,卻再沒有任何聲音。邦德單膝跪地,豎耳傾聽,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狀況。就這樣持續了整整10分鐘,那一動不動的褐色影子投射到粗大的橡樹幹上。 動物跟小鳥是不會折斷枯枝的。枯枝對於它們來說是危險的標誌。小鳥從不會停落在易折的嫩枝上,哪怕一隻長著鹿角和四條長腿的野鹿這樣的大型動物,行走在森林中時也會小心巧妙地保持安靜,除非它們受了驚嚇。難道這些傢伙在外頭設了什麼崗哨嗎?邦德輕輕地把肩上的步槍拿了下來捧在手中,拇指扣在保險上,隨時準備開火。倘若那些傢伙還在睡覺,山上林間響起一聲槍響,或許他們也僅僅會以為是獵人或其他偷獵者。但就在這個時候,兩隻小鹿從隱處跳了出來,慢騰騰地穿過草場往左邊走去。它們還停了兩次回頭看,但每一次它們都只是低頭啃幾口草,然後繼續前進,慢慢走向遠處的灌木叢。它們不慌也不忙,優哉游哉地前進,顯然樹枝是它們踩斷的。邦德頓時鬆了一口氣。好了,這事到此為止吧。現在要穿過草場了。 在密集的草叢裡隱秘地爬行500碼是一件道阻且長的事。對於膝蓋和手以及胳膊肘來說,地上蔓延的雜草以及各式的花莖,一步一步都烙著你的皮膚,讓你感受到疼痛;此外揚起的灰塵和各類小昆蟲會趁機鑽進你的眼睛、鼻子,直入你的呼吸道。邦德需不時用手驅趕,還要慢慢加速爬行。慶幸的是,微風仍輕輕地吹拂著草叢,他伴隨著起伏的浪潮前進,定然不會引起屋裡人的注意。 倘若你從上方俯視下來的話,現在的邦德就如同一隻大型的土居動物,一隻海狸,又或者是只土撥鼠,在草場裡往下方爬行。不,不會是海狸。海狸通常是一對對地行動,但也有可能是海狸——現在,草場的一處更高的位置,有東西,或有人,鑽進了茂密的草叢中。在邦德後方更高處,第二撥浪潮湧進了這片綠浪。不管它是什麼,看上去它最終會趕上邦德,然後兩股浪潮會在下一個林木線匯聚。 邦德穩步向前爬行,偶爾暫停也只因要擦汗或抹走臉上的灰塵,又或要確認到楓樹的路線是否有所偏離。當他幾乎要爬到那棵楓樹下,大概只有20碼處,他停下躺了一會兒,按摩一下膝蓋,放鬆一下腕關節,準備最後的衝刺。 他並沒有聽到什麼可疑的聲音,但當他左邊僅僅1英尺處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弱沙沙聲時,他猛地把頭轉過去,頸部的椎骨因劇烈的轉動響起了噼啪的聲音。 「要敢動一動,我就殺了你!」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但聲音兇狠,說出的話讓人不容置疑。 邦德直視著那根鋼製的箭杆,心怦怦直跳。距離邦德約18英寸的地方,一支藍色鋼化三角棱從中穿出,現在正對著他的腦袋。 弓是從旁邊草叢穿插過來的,弓面與草地平行。持弓者的棕色指關節,由於持弓拉弦過於用力,泛著淡淡白色。鋼製箭杆從草叢的浪潮中冒出長長一截,閃著亮光,順著箭杆望去,金屬箭羽的背後,隱約可以看到兩隻兇狠的灰色眼睛,一張冷酷抿緊的嘴,被陽光曬得黝黑的臉龐上滿是汗水。透過草叢,邦德只能看到這些。這究竟是誰呢?敵方的崗哨?邦德只覺口裡乾巴巴的,吞了口口水,然後暗地裡緩緩移動他的右手,朝著腰帶處他的槍探去。他輕聲問道:「你究竟是誰?」 箭頭朝著邦德抖了抖,火藥味十足地以示威脅:「右手不要動,否則我的箭會刺穿你肩膀。你是這裡的守衛?」 「不是。你是嗎?」邦德反問道。 「不要裝瘋賣傻的。你在這兒做什麼?」聽得出她緊張的聲音有所鬆懈,但仍舊強硬且帶有防備性。邦德留意到她說話有一點口音,是什麼口音呢,蘇格蘭?威爾斯? 被那看起來極其致命的藍色箭頭對著感覺不太好,是時候要冷靜下來好好應對。邦德故作輕鬆地說道:「把弓跟箭挪開,羅賓娜[22]。然後我好好告訴你。」 「你保證不動槍?」 「當然。但看在上帝的分上,讓我們先離開這裡吧。」不等對方回應,邦德手腳並用地再次向前爬了起來。現在他必須獲得主動權,掌控局勢。在這場槍戰開始前,無論這個該死的人是誰,都先要快速穩妥地把她安置好。天啊,但現在似乎沒有時間去仔細思考了! 邦德已經順利抵達楓樹那頭,順著樹幹他小心地站了起來,隨即透過烈焰般的楓葉快速地掃了一遍下方。房子裡的百葉窗大部分已經卷了起來。兩個動作緩慢的黑人女僕正在陽台擺了一大桌早餐。果然沒錯,這棵樹的位置確實是最佳的眺望處,湖面情況一覽無餘。邦德放下步槍和背包,背靠著樹幹坐下了。那個女人也從草地鑽出,站在了楓樹下。她與邦德保持著一定距離,手上仍舊舉著弓,箭雖然仍舊不離弦,卻沒有拉緊。兩人警惕地盯著對方。 那女人看起來像是個美麗卻不修邊幅、衣衫襤褸的德律阿德斯[23]。橄欖綠的襯衣跟長褲沾滿了泥漿和染色劑,皺巴巴的,還有幾處已經磨破了。淡金色的頭髮,為了能在草地中爬行面不被看到,特意用草場上的秋麒麟草綁了起來。美麗的臉龐野性十足,高顴骨下有一張寬厚且富有美感的嘴唇,銀灰色的瞳孔里閃著倨傲的眼神。箭袋搭在她的左肩後,裡面滿滿的金屬箭羽冒了出來。除了弓箭以外,她只攜帶了一把獵刀,插在腰帶上,而大腿另一側則綁著一個小小的褐色帆布袋,裡面大概裝著她的乾糧。她看起來就像一個美麗而危險的傢伙,仿佛常年旅居荒野及叢林之中,對萬物毫不懼怕。更像是一生孤獨,漂泊游離於現代文明之外。 邦德覺得她很迷人。他微笑著看著她,友好地表示道:「我想你定是羅賓娜·霍德。我是詹姆斯·邦德……」他掏出燒酒瓶,扭開蓋子,遞了過去,說,「坐下,先喝點烈酒和咖啡。我還有一些干肉條。還是說你只喝露珠和吃野果子?」 她走近了一點,在離邦德1碼處,坐了下來。她的坐姿像是個紅種印第安人,雙膝岔開,腳蹺起壓在另一條大腿處。她接過燒酒瓶,仰頭,大口大口地往下灌,隨後什麼話也沒有說,直接把瓶子還給了邦德。她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勉強地說了聲謝謝,然後把箭往後塞進了箭袋。她仔細打量著他,說道:「我猜你定是個偷獵者。狩鹿的季節還沒到,要三個星期以後。你在這裡找不到鹿的。它們在夜裡只在低處走動。早上的話,要到高處,越高越好。你要是需要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怎麼走。那兒有很大的鹿群。今天雖然有點晚了,但你還可以趕上它們的。它們在這兒的逆風處。你好像很懂得潛行追蹤的門道,一路過來你都沒有發生什麼聲音。」 「你來這兒做什麼,狩獵嗎?讓我看看你的證件。」 她的襯衣胸口處有箇舊式方形口袋。沒有任何防備,她從裡面掏出其中一張白色紙張,遞了過去。 證件是在佛蒙特州的柏林頓辦理的,名字處寫著朱迪·哈夫洛克,然後就是許可範圍清單。「非居住居民狩獵」和「非居住居民持有弓箭」處均打了勾。交付給佛蒙特州首府蒙彼利埃魚類及野生動物管理局的費用是18美元50美分。同時顯示朱迪·哈夫洛克的年齡是25歲,出生地是牙買加。 全能的神啊,邦德心裡一震。他把證件還了回去,現在他總算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頓時,他對面前這個女人既同情又佩服,他說道:「你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朱迪。從牙買加一路過來肯定不容易,你還打算用手上的弓箭親自把他給辦了。中國有一句古話『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你是否有這個心理準備?還是說你覺得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朱迪盯著他,問道:「你是誰?你來這兒做什麼?你都知道些什麼?」 邦德想了想。現在的處境亂糟糟的,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與她並肩作戰了。真是活見鬼!他無可奈何地說道:「我已經告訴過你我的名字了。我是被倫敦,額,倫敦警察廳派來的。我知道你面臨的所有麻煩,我來這兒就是為了幫你把麻煩解決掉的。我們在倫敦預測,這屋裡的人,為了你的房子,估計馬上要對你下手了,我們別無他法,只能派人過來阻止他們。」 女人苦澀地說:「我有一匹可愛的小馬,帕洛米諾馬。三周前被他們毒死了。他們還射殺了我的阿爾薩斯狗,我可是看著它長大的。後來他們給我寄了一封信,上面寫道:『死神有很多隻手,現在其中一隻伸向你了。』我甚至都打算到報紙的個人專欄上發告示,想跟他們說:我投降,朱迪。後來我去了警察局,他們認為犯事的是古巴的人,除了向我提供保護,他們也沒其他辦法。為此我跑到古巴去了,住在最豪華的酒店,在賭場裡大賭。」她微微一笑,「當時我穿的可不是這樣的,我穿著我最好的禮服,戴著家族傳承下來的高檔珠寶。那裡的男人都不斷地討好我,我也極盡諂媚地挑逗他們。我必須這麼做。我假裝自己是出來尋求刺激的大戶人家的姑娘,想要出來看看黑社會以及一些真正的強盜之類的,藉此向他們打探了不少情況。最後,我打探到這個男人。」她指了指遠處下方的房子,繼續說道,「他離開了古巴。巴蒂斯塔弄清了他的情況和犯下的罪行。同時他樹敵很多。我打探到了他的很多事情,最後我碰到了一個男人,一個似乎級別很高的警察,又從他那裡掌握到更多信息,在我……」她有些許猶豫並避開了邦德的眼睛,「在我討好他之後。」她停了片刻,繼續道,「於是我離開古巴去了美國。我從某處看到了平克頓私家偵探所的信息,然後找到他們,並付費讓他們挖出這個男人的住處。」她把手掌放在了膝蓋上,現在她的眼神帶著無所畏懼的目光,「事情就是這樣的。」 「你怎麼來這裡的?」邦德問道。 「我飛到柏林頓,然後徒步,走了四天。我登上了格林山脈,專挑沒有人的小徑走,我是走慣了這樣的山路的,我們家就在牙買加的山上,那裡比這兒可難走多了。那上頭還有很多的人,農民之類的。這兒的人似乎都不走路,他們坐車出行。」 「你下一步要做什麼?」 「我打算擊斃馮·哈默斯坦,然後走回柏林頓。」她語調輕鬆,仿佛只是去摘一朵野花。 山谷下方傳來了一些嘈雜的聲音。邦德站起來,透過樹枝快速掃了過去。三個男人和兩個女人談笑風生地走進了陽台,拉開椅子坐在桌子旁。桌子左邊的首座,也就是兩個女人座位的中間還沒有人坐下,一張椅子空在那兒。邦德取出望遠鏡,重新看過去。只見那邊的三個男人身材矮小,且皮膚黝黑。其中一個一直跟身邊的女人說笑的男人,穿著最為整潔與時髦,或許是岡薩雷斯。其餘兩個看著一副貧農的模樣,他們坐在長方桌的另一端,安安靜靜的,並沒有參與旁人的對話。那兩個女人皮膚黝黑,穿著亮麗的泳衣,身上佩戴著各式金飾,看上去像是古巴的廉價娼妓。她們在一旁喋喋不休,笑得花枝招展的,頗像兩隻猴兒。傳過來的說話聲那麼清晰,林子裡的人幾乎聽得一清二楚,只是他們講的是西班牙語,邦德聽不出個所以然來。 邦德感覺女人在向他靠近,在他身後不到1米的地方停住了。邦德把望遠鏡遞了過去,講解道:「穿戴整齊的那個男人是岡薩雷斯少校。桌子尾部那兩個是槍手。那些女人我就不清楚了。馮·哈默斯坦倒不在裡面。」她拿著望遠鏡簡單地眺望了一遍,一言不發地還給了邦德。邦德在想她是不是已經意識到,她剛剛看到的正是殺害她父母的兇手。 這時兩個女人轉過身子朝房子大門裡面看去,其中一個朝裡面大聲喚了聲,像是在打招呼。隨即一個矮小、粗壯、幾乎赤裸的男人從屋裡走了出來,走到了陽光下。他默默地經過屋前的桌子向著石砌的露台邊走去,然後面向草坪,進行了5分鐘的晨起鍛煉。 邦德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那個男人。他約5英尺4英寸高,有著一副拳擊選手的寬厚肩膀和緊實臀部,但肚子卻高高隆起。胸部跟肩胛骨處有一大塊汗毛,手臂和雙腿的毛髮也相當濃密。相反,他的臉和頭部卻沒有一點毛髮,後腦勺處有一塊淡黃的凹痕,或許是受過什麼損傷或槍傷。面部骨骼像是傳統的普魯士軍官,線條方正、硬朗、堅挺。但淡淡的眉毛下,那雙眼睛距離很窄,一副賊賊的模樣,嘴巴又寬又大,深紅的嘴唇豐厚潮濕,看著很是噁心。他只圍著一條黑色布條,布條比運動員的腰部支撐護帶大不了多少,手上還戴著一隻很大的金表。邦德把望遠鏡遞了過去。他總算鬆了一口氣,馮·哈默斯坦如同M局長卷宗上記載的那樣讓人覺得噁心。 當她俯視著那個她馬上要殺死的男人時,她的嘴唇看起來冷峻,近乎殘酷。邦德看著女人的臉,想著自己要怎麼處置她呢?她的出現除了給他帶來一串麻煩,還是一串麻煩。她或許還會打亂他的計劃,而執意玩弄她那些小女人的弓箭遊戲。他可冒不起任何風險。就這麼決定吧,他心生一計,要先把她綁起來封住她的嘴,等一切結束以後再鬆綁。他下意識悄悄把手探向臀部去摸槍。 女人不經意地往後退了幾步,彎下身子把望遠鏡放在地上,然後拿起她的弓,快速從背後的箭袋抽出一支箭,熟練地搭在弦上,對準邦德。這時她才抬頭看著邦德,平靜地說:「不要耍什麼滑頭,站遠一點。我大老遠跑過來這裡,不是為了到你這個笨拙的倫敦警察手上送死的。我的視角比常人廣闊,50碼處我也能百發百中,百米開外在飛的鳥兒我也擊中過。我不想讓我的箭刺穿你的腿,但如果你再耍滑頭的話,我也沒辦法。」 邦德為先前的猶豫不決懊惱不已,他厲聲道:「不要這麼傻、這麼天真了。放下那該死的玩意兒。這是男人的戰爭。你居然以為憑著你的弓和箭,就能把四個男人解決?」 女人眼中閃著倔強的目光,她右腳往後移了一小步,做好射擊準備。她癟著嘴,憤怒地吐出幾句:「見鬼去吧。別多管閒事。他們殺的是我父親跟母親,不是你的。我已經在這兒埋伏了一天一夜。我知道他們的活動規律,我知道怎麼拿下馮·哈默斯坦。其他人我不管,我只要拿下他。現在。」她把弓張開一半,箭頭正對準邦德的腳,「你要是不照著我說的做,那我只能說抱歉了。不要以為我只是說說。這是我勢必要處理的個人恩怨,誰也阻止不了。」她目中無人地仰了仰頭,質問道,「明白了?」 邦德估量了當前的形勢,感到沮喪。他上下打量著這個可笑卻又迷人的野女子。這像是一款夠嗆的英式香料,醃製早期時摻進了辣椒,相當危險的混合品。她把自己調動起來,使自己處在了某種歇斯底里的狀態中。他確信她會不顧後果地向自己下手,而他完全沒有防衛的機會。不過她的武器是無聲的,他的倒地會打草驚蛇,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跟她合作了。給她分派好工作,剩餘的他來處理。他平靜地說:「聽著,朱迪。如果你硬要參與這事,我們最好一起合作。這樣事情或許能成,我們也能活著離開。這類事情我比較內行。實話告訴你,我是,是你父母的一位密友派過來的。我手上有合適的武器。射程至少是你的五倍。他們現在在陽台上,我原可以馬上殺掉他。可是勝算不太大,還是等他們到湖邊比較好。他們有些人已經換上泳衣之類的了,估計馬上要下去游泳了。那時我再出手,你可以給我火力支援。」他遲疑地補充了一句,「這種幫助很重要。」 「不行。」她堅決地搖頭,「很抱歉。你可以給我所謂的火力支援,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不太介意你以什麼方式提供。游泳的事你說得對。昨天上午大概11點,他們都下去游泳了。今天像昨天一樣暖和,估計他們會再下去。我可以在湖畔的樹林邊把他幹掉。昨晚我已經找到了一個好位置。那些槍手的槍都是隨身攜帶的,看著像是某種衝鋒鎗。他們不下水,只在附近坐著放哨。我知道射殺馮·哈默斯坦的最佳時機,並且我還可以在他們意識到發生狀況前離開。我跟你說,我早就有全盤計劃了。現在,我不能再在這兒浪費時間了。我早該到我要到的位置上去了。很抱歉,除非你馬上答應照我說的做,否則……」她把弓抬高了一點。 邦德心裡罵道,這該死的婆娘。他生氣地說,「那好吧。但我可以告訴你,事情完結以後,看我怎麼收拾你。」他聳了聳肩,無奈地說,「去吧,我會看著其他人的。如果你事情辦好了,你就回來這兒跟我碰面。否則,我就要下去收拾你的爛攤子。」 女人鬆開弓弦,面無表情地說道:「很高興你能想明白。箭一旦發出是很難收回的。不用擔心我。你使用望遠鏡的時候倒要小心點,注意不要讓太陽射到鏡面。」她朝邦德笑了笑,那是她取得最終勝利前給對手的簡單、同情,卻又沾沾自喜的微笑,隨後她轉身快速朝樹林另一邊躥去。 邦德看著那個深綠色的輕盈的身體漸漸消失在樹林中,然後不耐煩地撿起望遠鏡,回到他的最佳位置。讓她見鬼去吧!要趕緊忘掉那個臭娘們,把注意力轉移到工作上去了。有什麼他本該可以做的其他處理這件事的方法?現在他聽從吩咐在原地等待她發出第一炮。糟糕透頂!但如果他先開槍,也不知道那個娘們腦袋一熱會做出些什麼事情來。就在邦德的腦袋短暫地幻想著事情結束後要怎麼處置那個女人時,屋子前有人在走動了,邦德把那瘋狂的想法拋到一邊,立馬舉起望遠鏡。 兩個女僕已經把早餐之類的東西收拾乾淨了。那兩個女人和槍手倒沒了蹤影。馮·哈默斯坦躺在那張鋪滿靠墊的長沙發上,看著報紙,偶爾跟腳邊不遠處的岡薩雷斯少校說上幾句。岡薩雷斯兩腿跨坐在鐵制的圓椅上,身子側在一邊,抽著一根雪茄,手不時伸到嘴邊,偶爾還吐出一些菸葉到地上。邦德聽不清哈默斯坦在說些什麼,但可以聽得出他在用英語問話,而岡薩雷斯也用英語作答。邦德看了看錶,10點30分了。畫面像靜止了一樣,下面還沒有什麼動靜,邦德坐了下來,背靠著大樹,和他的薩維奇步槍一起時刻留意著形勢的變化。同時,他腦海里快速地轉著,想著待會兒要怎麼簡單快速地行動。 邦德一點兒也不喜歡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從英格蘭開始一路到現在,他不斷地提醒自己這都是些什麼樣的人。殺害哈夫洛克夫婦的事尤其殘酷,令人髮指。馮·哈默斯坦跟他的槍手都是極其殘暴的人,人人得而誅之。而這個女人要處理的,早已不僅僅是私人恩怨了。但對於邦德來說,事情倒不一樣。在個人情緒上,他對他們沒有任何牴觸。這只是他的工作,就好像是防治蟲鼠官員進行的滅鼠工作,而他是M局長派出代表這個社區的大眾劊子手。從一方面來看,邦德說服自己,這些人可以說是國家的敵人,也就是最高司令部或秘密情報局的敵人。他們已經對大不列顛帝國的人們宣戰,在大不列顛帝國的土地上挑起紛爭,他們近期還謀劃了其他襲擊。邦德不停地尋找更多的藉口來鼓舞自己。對了,他們還隨意殺了這個女人的小馬和小狗,殺害兩個生靈如同消滅了兩隻蒼蠅一樣,他們—— 山谷傳來的自動武器的射擊聲讓邦德立馬站了起來。第二下槍聲響起時,他的步槍已經提在手中準備好了。但伴隨著刺耳的喧鬧聲,傳入耳邊的還有人的笑聲跟掌聲。砰的一聲,一隻翠鳥掉落在草坪上,躺在那胡亂地拍打著翅膀,一把碎碎的藍灰色羽毛也隨之緩緩地飄落下來。衝鋒鎗的槍口仍舊緩緩地冒出硝煙,馮·哈默斯坦赤腳走了幾步,在一處停下,腳後跟使勁往地里蹍了幾下。然後移開腳,在那堆羽毛旁的草叢上蹭了幾下。其他人站在一邊,歡呼大笑,拍手稱讚,都在諂媚地討好他。馮·哈默斯坦紅紅的嘴唇咧開在那裡笑著,臉上儘是愉悅的神情。他對他們得意揚揚地說了一些話,邦德聽到了「神槍手」這樣的詞。隨後他把槍拋給了其中一個槍手,把手往自己肥大的臀部上擦了擦,又大聲命令了那些女人幾句,女人便匆匆地跑進房子裡;隨後,在其他人的簇擁下,他轉身從容地朝草坪低處的湖邊走去。這時兩個女人從屋裡跑了回來,每人手上都拿著一個空的香檳瓶。她們嘴裡有說有笑,蹦蹦跳跳地在男人身後跟著。 邦德已經準備好了。他把望遠鏡瞄準器卡在薩維奇的槍管上,背靠著樹幹,左手搭在樹上一個凸起的疙瘩上作為支架,標尺定在三百米,對準著湖邊那群人。然後,他提著步槍,稍作放鬆地倚著樹幹,靜觀其變。 下面的兩個槍手似乎在進行著某種射擊競賽。他們咔嚓一聲拉上套筒,讓子彈上膛,照岡薩雷斯的吩咐站到水壩的石板牆前,兩人分別站在跳水板兩邊,距離20英尺。他們背對著湖水,面朝草坪,做好開槍準備。 馮·哈默斯坦站在草坪邊上,一隻手拎著一隻香檳瓶。兩個女人站在他身後,雙手捂著耳朵。她們興奮又緊張地講著西班牙語,時常發出一陣大笑,可是兩個槍手卻表情凌厲,專注於接下來的比賽,沒有參與其中。 馮·哈默斯坦大喊了聲預備,周邊頓時安靜下來。他把兩隻手臂朝後擺,「一……二……」,數到第三聲時,他使勁把手上的香檳瓶拋向湖水中,瓶子在空中飛出了兩條曲線。 兩個槍手像牽線木偶般迅速轉身,站穩的瞬間即刻開槍射擊。一道道槍聲如雷鳴般划過這個靜寂的空間,也打破了水的寧靜。鳥兒從樹林裡驚慌失措地飛出,撲騰著翅膀嘰嘰喳喳尖叫著,樹上的一些細枝被子彈擊斷,紛紛掉到湖水中。左邊的瓶子被子彈擊中,頓時在空中支離破碎;而右邊的,只被一顆子彈擊中,破成了兩半,落入湖中濺起層層浪花。顯然,左邊的槍手贏了。煙霧漸漸籠罩著兩人,又飄過草坪逐漸消散。震盪的回音也漸漸趨於平靜。兩個槍手沿著石牆走到草地上,走在後面的那個看起來十分沮喪,而前面的則咧著嘴狡黠地在笑。這時馮·哈默斯坦把兩個女人喚到跟前。兩個女人噘著嘴,不樂意地拖沓著腳步向他走去。馮·哈默斯坦在那邊說了些話,隨即問了勝利者一個問題。只見勝利者朝著左邊的女人點點頭。那女人不高興地回瞪他一眼。岡薩雷斯和馮·哈默斯坦頓時大笑起來。馮·哈默斯坦拉過那個女人,像是拍著一頭奶牛似的拍了幾下她的臀部,然後對女人說了幾句話,邦德倒聽到了「就一晚」幾個字。女人抬頭看了看他,順從地點了點頭。隨後人群都散開了。或許在躲避那個得到獎勵的男人,被點名的女人匆匆忙忙跑到湖邊跳進了湖裡,另一個女人也緊隨其後跳了下去。她們相互嬉笑著在湖裡慢慢游開。岡薩雷斯少校坐在草地上,脫掉的外套放在了旁邊。他身上戴著腋下槍套,裡面插著一支中口徑自動手槍。他正看著馮·哈默斯坦,對方剛摘下自己的手錶沿著石壩牆走向跳水板。另一邊的兩個槍手也回到了湖邊,他們手架著槍,一邊留意著馮·哈默斯坦的舉動,一邊瞄向那兩個女人,她們在湖水中央冒出了頭,正朝著湖對岸游去。兩個槍手會不時留意花園的四周或房子那邊,看看有什麼異常。邦德不禁感嘆,馮·哈默斯坦用盡各種辦法採取了全方位的保護措施,難怪他能活這麼久。 現在馮·哈默斯坦已經走上了跳水板,他走到跳水板盡頭,低頭環顧了水面。邦德立馬緊張起來,手指扳動了保險,緊張地注視著,隨時要開槍。他的手指在扳機上蠢蠢欲動。該死的,她還在等什麼呢? 馮·哈默斯坦已經準備好了。他膝蓋稍微彎曲,雙臂向後擺。微風輕吹,水面輕輕蕩漾起陣陣漣漪,透過鏡頭,邦德幾乎可以看到對方肩胛骨上厚厚的毛髮在微風中抖動。現在,只見遠處的人兒雙臂往前擺,瞬間,他的雙腳離開台面,往上一躍,就在那麼一剎那,一道銀光閃到他的背後,馮·哈默斯坦的身體就這樣利索地掉入水中。 岡薩雷斯站了起來,疑惑地看著這水面上激起的重重水花。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些什麼。他張大嘴巴,在那兒靜靜地等待著。另一邊的兩個槍手則確定情況異常,他們已經做好開槍的準備。他們蹲伏著,眼睛在岡薩雷斯與石壩後的樹林間來回掃視,同時等待著命令。 慢慢地,水面的動盪逐漸平息,只剩一圈圈波紋在水面擴散開。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另一邊邦德嗓子幹得冒煙,下意識地舔了下嘴唇,用望遠鏡不停地搜索著湖面。實際上湖下有粉色微光,正晃晃蕩盪地浮上水面,而冒出水面的正是馮·哈默斯坦的屍體。他頭部朝下,在水中輕輕地晃蕩著。一支箭杆正刺穿左邊肩胛骨,箭身冒出水面的部分約1英尺長,箭杆尾部鋁製的箭羽在陽光照射下閃著亮光。 岡薩雷斯少校一聲令下,兩隻衝鋒鎗怒火燃燒,咆哮著火力全開。邦德可以聽到一顆顆子彈在他下方的林間狂掃,他手持薩維奇步槍護在自己胸前,迅速發出一槍,右邊的槍手便慢慢倒下。現在另一個槍手奮力向湖這邊的林帶跑來,手上的槍爆發出一陣陣狂掃。邦德開了一槍,但沒打中,接著再開了一槍。這時前面槍手的腿彎了下來,但仍舊慣性地朝前踉蹌了幾下,隨後跌向水中,緊扣扳機的手指仍舊在開火,子彈向著空中漫無目的地亂竄,直到流水把推動裝置淹蓋才停了下來。 子彈發射的間隙給了岡薩雷斯少校一個機會。他趁機跑到了第一個槍手屍體的背後,用自己的衝鋒鎗朝著邦德全面開火。不論他是看到邦德了,還是看到薩維奇步槍射擊時發出的火光,他確實幹得漂亮。子彈射進了楓樹,樹上的碎木片彈到邦德的臉上。邦德這時連開兩槍,卻只打到死去的槍手身上,屍體條件反射地動彈了幾下。位置太低了!邦德再次給槍上膛重新瞄準目標,一根折斷的樹枝落到他的槍前,他用槍把它撥開。而就在這時,岡薩雷斯迅速站起衝到了花園那堆家具中間,用力推倒那張鐵桌,躲到鐵桌後。邦德窮追不捨連射兩槍,卻只鏟起了岡薩雷斯腳後跟旁邊的幾塊草皮。有了鐵桌作有力掩護,岡薩雷斯瞄得更准了,他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子彈一發一發打到楓樹上。岡薩雷斯如此狡猾不停變換位置,邦德透過望遠鏡很難快速地瞄準,他發出的子彈大多叮噹作響地打到白色的鐵桌上,要不就是划過草坪。在這種情況下,對方的子彈還一次又一次砰砰地打到楓樹上。這樣下去可不行,邦德要站到寬敞的草地上射擊,直接把對方拿下。於是邦德身子一閃,快速往右邊跑去。然而他移動的同時,看到岡薩雷斯也從鐵桌後沖了出來,看來對方也打算結束眼前的僵局。只見對方朝著石壩跑去,大概想要穿過那兒鑽進樹林,追擊邦德。邦德停了下來站穩腳步,一下把步槍拋起,持在手中。此時,在石壩牆邊奔跑的岡薩雷斯也看到了邦德的動作,他隨即停下立馬單膝跪地,對著邦德發起陣陣槍擊。邦德冷冰冰地站在那兒,聽著子彈飛過的聲音,把十字準線瞄準對方胸膛,扣動扳機。只見岡薩雷斯身子一晃,踉踉蹌蹌地想要站起來,可只是徒勞,他伸出手臂,手上的槍仍舊在發射,子彈射向天空,隨後他搖搖晃晃地臉朝下栽進水中。 邦德在一邊留意著看他的頭是否還會抬起來。然而,並沒有。他緩緩地放下了步槍,用手臂擦了下臉。 回聲,死亡的聲音在迴蕩著,在山谷內外翻滾激盪。邦德看到湖畔遠處的樹林裡,兩個女人正朝著房子跑去。倘若屋裡女僕們還沒反應過來的話,那麼很快,這兩個女人也會逃跑,然後報警。要趕緊離開這裡了。 邦德穿過草地回到了那棵孤寂的楓樹處,女人已經在那兒了。她背對著邦德,依靠著大樹站著,頭部靠著樹幹無力地垂到肩膀處。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著,深綠色的袖子上方有一處因鮮血流出過多而染成的墨跡,更有鮮血順著右臂流下滴到地上。她的腳邊則躺著一副弓以及裝著箭的箭袋。 邦德走上前去,把她摟到身邊,溫柔地說道:「不用擔心,朱迪,都結束了。胳膊傷得重嗎?」 她迷迷糊糊的聲音回答道:「不要緊的。不知道什麼東西打到我了。我沒想到,我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快開槍的。」 邦德摟緊了她,安慰道:「他們這麼做很正常。他們原來可以拿下你的。他們都是職業殺手,殺人狂。我已經告訴過你,這是男人的事情。來,先讓我看看你的傷口。我們還要離開,越過邊境。警察很快就會來到。」 她轉過身,美麗動人的臉龐上汗水與淚痕交錯,灰色的眼睛滿是柔情與順從,她說:「幸好有你。我先前還那樣對你。我那時是太……太不知所措了。」 她伸出受傷的手臂。邦德從她腰間取下那把獵刀,割開靠近肩膀處的袖子。裡面血肉模糊,子彈陷得很深,傷了肌肉。邦德掏出他的卡其手帕,切成三塊布條,系在一起。他用威士忌和咖啡把傷口清洗了一遍,然後從他的背包里掏出一小塊麵包,用布條把麵包綁在傷口上。隨後在她的袖子處割出一條長帶,繞到脖子後。把她身後的長帶打結時,邦德靠得很近,彼此的嘴巴近在咫尺,她身上有股小動物般的溫馨氣息。邦德輕輕地在她唇邊親了一口,隨後又狠狠地吻了下去。他打好結,看著那雙也在緊緊看著自己的灰色眼睛,彼此眼裡充滿驚喜與幸福。他再次吻了她,探索著她嘴裡的每個角落,感覺到她嘴角微微上揚。邦德退後看了她一眼,發現她在笑,他也會意地笑了起來。他輕輕地提起她的右手,把手腕穿到吊帶里。她溫順地說:「你要帶我到哪裡去?」 邦德答道:「帶你到倫敦。那兒有一個老人家,見到你會很高興的。但我們要先到加拿大去,我要跟渥太華的一個朋友談談,同時要把你護照的事辦了,還要替你購置一些衣物之類的。這需要幾天時間,期間我們可以在柯芝汽車旅館暫作停留。」 她確實是個不一樣的女人。她看著他,溫和地說:「太好了。我倒從來沒在汽車旅館住過。」 邦德彎腰提起他的步槍和背包,挎在一邊的肩膀上,隨後又把她的弓和箭袋掛到另一邊肩膀,然後轉身,朝草場走去。 她在後面跟上,邁開步子時,她把頭上已經蔫了的秋麒麟草扯下,解開頭上的緞帶,只見一頭淡金色的頭髮像瀑布一般傾瀉而下,披散在身後。 ———————————————————— [1] 巴蒂斯塔:1901—1973,古巴總統,後來被卡斯特羅領導的起義軍推翻。 [2] 卡斯特羅:古巴領導人,1976—2006年在任。 [3] 英畝:英美制面積單位,一般在英國、美國等地區使用,1英畝=4046.864 798 平方米。 [4] 金斯敦:牙買加的首都。 [5] 奧利弗·克倫威爾:英國17世紀資產階級革命的領袖、政治家和軍事家,曾逼迫英國君主退位,解散國會,並轉英國為資產階級共和國。 [6] 卡呂普索舞:加勒比地區的一種現代強節奏爵士舞。 [7] 馮:原文「von」,譯文採取音譯「馮」。von一般出現在名字中,如果你見到一個名字中有von(往往譯為馮或封),那麼這個人或其祖先一定是有封地的貴族。 [8] 蓋世太保:是德語「國家秘密警察」的意思,它在成立之初是一個秘密警察組織,後加入大量黨衛隊人員,一起實施「最終解決方案」,屠殺無辜。 [9] 絞刑:英國唯一的死刑方式歷來都是絞刑。1969年12月18日英國廢除死刑。 [10] 無襯線體:西方國家的字母體系,分為兩大字族:襯線體及無襯線體。通常文章正文使用易讀性較佳的襯線體,而標題則採用較醒目的無襯線體。 [11] 蒙特婁:加拿大東南部港市。 [12] 赫茲:全球最大的汽車租賃公司,也是最為廣泛使用的租車品牌。 [13] 至尊神探、一代佳人:原文Dick Tracy,Rose Marie,是兩部以片中主角命名的電影,中文譯名分別為「至尊神探」「一代佳人」,均描繪警察與歹徒鬥智鬥勇,同時收穫愛情的故事。 [14] 英語:加拿大官方語言為英語和法語,是個雙語國家。 [15] 新新監獄:美國紐約州州立監獄。 [16] 富蘭克林:加拿大西北地區的北部分區。 [17] 紅種印第安人:印第安人的皮膚經常是紅色的,以前曾稱之為紅種人,後來才知道這些紅色是由於習慣在面部塗紅顏料所給人的錯誤認識,現在已經不這麼叫了。 [18] 佛蒙特州的格林山男孩:幾個美國人為了保護自己的土地,建立了名為「格林山男孩」的組織,並且對其中爭奪土地者動用了私刑。 [19] 伊森艾倫:1738—1789,美國人。格林山男孩的其中一個發起人。 [20] 伊森艾倫家具:美國一個家具品牌,設立於1932年。 [21] 小鹿斑比:是一部1942年上映的美國動畫電影。主人公是一隻善良、勇敢的小鹿。 [22] 羅賓娜:英國民間傳說中有個英雄人物,是一位劫富濟貧、行俠仗義的綠林英雄,名字叫羅賓漢·霍德。這裡邦德故意把她叫成羅賓娜。 [23] 德律阿德斯:是希臘神話中的林中女仙,專門掌管森林和樹木的仙子。在希臘神話中,每個德律阿德斯都是和她所要看護的那棵樹一同誕生的。她們通常住在樹里,這時她們被稱為樹神,要麼就住在那棵樹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