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機密 · 薔薇花下的陰謀
一輛BSAM 20摩托車,時速達70英里,在路上轟隆隆不停地騷動著。一路上,人跟車都在疾馳,唯一不變的是黑色橡膠護目鏡後的那雙眼睛,始終如燧石般堅定。護目鏡保護之下,他的雙眼密切注視著前方的路,深沉、堅毅的瞳孔如同槍管里的槍眼一般空洞而冷酷無情。迎面而來的風吹打著他的臉龐,把他的嘴巴吹得咧開扭成了方形,裡頭露出了如墓石般的大方牙和兩排泛白的牙齦。兩邊臉頰被風吹得鼓起了兩個小包,在微微晃動著。頭盔下的臉龐還在被風吹打著,臉龐下左右兩邊握著車把的手戴著黑色手套,不時擰動車把控制著車速,看起來倒像是巨型野獸的爪子正準備發動攻擊。
摩托車上的男人穿著皇家通信部隊通信兵的制服,車子是橄欖綠的,車上的閥門跟汽化器經過特別改裝,為了提速而把擋板消音器撤下,這完全是一輛標準的英國軍隊用車。男人以及他的裝備都可表明他皇家通信兵的身份。然而油箱上,子彈上滿膛的魯格爾手槍卻顯得與這一切格格不入。
這是五月的一個早晨,七點鐘。通往森林的平坦大道死寂般寧靜,在蒙蒙春霧中有微光閃爍。道路兩旁一棵棵粗大的橡樹有序地排開來,林中地上鋪了層層苔蘚,還有蔓延滿地的鮮花,頗具凡爾賽和聖日耳曼風格的皇家森林如夢幻般的綽約風姿。這條路是D98號公路,是一條服務於聖日耳曼當地交通系統的二級公路,這輛摩托車剛剛通過巴黎-莫奈高速公路下的隧道,向北駛了進來,朝聖日耳曼方向駛去。巴黎-莫奈高速公路上總是有不同的車子風馳電掣般駛往巴黎,可此刻這條路上,摩托車手的視線範圍內一輛車也沒有,除了前方大概半英里處,依稀可以辨別出的另一個皇家通信兵。前方的男子看上去更年輕,身材更修長,他愜意地靠在他的摩托車上,時速保持在40英里左右,不慌不忙地享受著這個清晨。不早不晚,時間把握得剛剛好,他心情暢快,感嘆天氣晴朗風光也好。想著一個小時後就能返回總部好好享用早餐了,到時的雞蛋是要煎還是炒呢?
距離前方的摩托車還有500碼[1],400碼,300碼,200碼,100碼,兩車越來越近了。這時處於後方的車手把時速減緩到40英里向前駛去。他抬起右手,用牙齒摘下了手套,把手套塞進他的束腰外衣里,再往下探,從油箱頂部拔出他的槍。
現在前方的通信兵可以從後視鏡清楚地看到後面的身影了,他猛地轉頭,驚奇地發現早上這個時間點居然還有另一個同行出現。他想那或許是美國或法國憲兵吧,又或許是來自北約八國的任意一個服務於歐洲盟軍最高司令部的成員。但很快他便認出對方的那身制服正是皇家部隊的,驚訝之餘他又感到欣喜萬分,猜想著會是哪個傢伙。他興奮地伸出右手揮動拇指向對方示意,同時把車子的時速減緩到30英里,等待後方人員趕上並駕齊驅。他一邊看著路前方,一邊瞥向後視鏡里那個逐漸靠近自己的人影,同時腦海里迅速把最高司令部下屬特別行動運輸部的英國通信兵都想了一遍。艾博特、錫德、威利……或許是威利,看那副同樣粗壯的身板,定是他。好傢夥!那傢伙常在餐廳里自顧自開葷,取笑那個老是板著臉的女人。露莉絲、伊莉絲、莉絲,他在餐廳里嘴裡嚷嚷著的那個女人叫什麼莉絲來著?
後方持槍的男人已經減速,現在距離前方人員只有50碼了。儘管仍吹著風,他的臉龐卻恢復常態,看得出線條硬朗、挺立,像是斯拉夫人的輪廓。那雙空洞的黑色眼睛中閃著怒光。雙方距離只有40碼、30碼了。這時年輕的通信兵前方,一隻喜鵲從森林飛出,冒冒失失地飛過公路跌跌撞撞地向路邊的一塊道路指示牌躥去,隨後消失在指示牌後的灌木叢里。而此時距離聖日耳曼還有一英里。青年男子看到此景,不高興地抿了下嘴唇。常聽說「喜鵲單只沒好事」,為了打破這個不吉利,他滑稽地伸出一根手指敬了個禮來湊數。
這時在他身後20碼處的男人,雙手已經離開車把,舉起魯格爾槍,左手臂穩穩地托住手槍,右手扣動扳機射出一顆子彈。
年輕男子雙手瞬間失控離開車把,捂住中了槍的脊椎。他的摩托車也頓時急速轉向,躍過路邊的一條窄溝,隨即撞入一塊長滿野草及百合花的山谷里。摩托車的後車輪還不停地轉動,發出刺耳的聲音,隨後車子慢慢朝上翻起,往後一倒壓在了騎兵的屍體上。BSAM摩托車殘喘地咳嗽了幾下,車輪仍舊在滾動,摩擦著男子的屍體,撕扯著他的衣服,最後車子慢慢地停了下來,靜靜地躺在那片花叢中。
殺手掉頭,把車子駛入路邊後才停下。他踩下撐腳架,把車子架起固定,然後走到樹下的野花叢中。他跪在死者旁,粗暴地扒開死者眼皮檢查瞳孔,以確認對方已經死去。又硬生生地從死者身上扯下那隻黑色皮質的公文包,扒開對方的外衣,從裡面翻出一隻破舊的皮夾子。最後他還猛拽下死者左手腕上的一隻廉價手錶,表上的鋁合金手鍊頓時啪地斷成兩截。隨後他站起來,把公文包挎在一邊肩上。把錢包和手錶在上衣口袋藏好後,他側耳傾聽四周的動靜。四處仍舊安靜,只有樹木沙沙的聲音和那輛撞毀的摩托車上傳來的金屬撞擊的嘀嗒聲。殺手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公路,濕而柔軟的泥地、苔蘚上鋪滿了葉子,他走得很慢、很輕,特意拖著腳步用葉子把輪胎的痕跡鋪上。他還花了些工夫在那條窄溝以及草坪邊緣上,以掩蓋剛剛車禍現場的痕跡。他回到他的摩托車旁,回頭看了眼山谷里的百合花叢,那裡一切如初。幹得不錯!這地方大概只有警犬才能嗅到些什麼了,何況整整有10英里的路,他們要找到這兒也要花上好些個小時,或許幾天——有足夠長的時間處理後續的事了。執行這樣的任務最重要的是要保證足夠安全。其實剛才他大可在距離死者40碼的地方進行射殺,但他寧願選擇再走一段路到20碼處。而帶走死者身上的手錶跟錢夾子更是個極聰明的掩護——相當專業的手法。
他對自己的表現十分滿意,帶著愉悅的心情,輕抬摩托車,踢開撐腳架,靈活地跳上車,然後腳踩踏板啟動車子。為防留下車子滑行的痕跡,他沒有推車,而是慢慢加速回到了公路上。很快車速又回到了70英里,大風再次把他的臉吹得鼓起,像個空心大蘿蔔。
兇案地,森林四周,剛剛凝重壓抑得無法呼吸的氛圍漸漸消散,慢慢地又重新呼吸起來。
詹姆斯·邦德在富格享受著晚上的第一杯酒,酒純度不高,沒有什麼酒勁。如同在法國咖啡店,一個人是沒辦法喝個痛快的,要痛快的話還是得到酒吧裡頭。他看了看外面的街道,倒沒有看到可以暢飲伏特加,或威士忌,或杜松子酒的地方。來杯氣泡水[2]喝著倒痛快,但味道一般,也就只能讓人喝醉而已。能在午宴前喝一夸脫香檳酒或香檳橘子酒是很好的事,但在晚上就會一杯接著另一杯,最終一瓶寡淡無味的香檳會讓你整個晚上都不太舒服。法國綠茴香酒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但那玩意兒只適合聚會時喝,而且不管怎麼樣,邦德是不喜歡那玩意兒的,裡頭的乾草味會勾起他兒時的記憶。不,在咖啡館,你不得不忍受菜單上那些毫無刺激性的乏味飲料,而邦德總是選擇喝同一款美式雞尾酒,做法簡單,通常是烈酒金巴利或沁扎諾酒,然後切一大片檸檬,再兌上蘇打水。至於蘇打水,他向來要求用畢雷礦泉水[3],在他看來加入優質蘇打水是改善一杯劣質飲品的最經濟有效的方法。
邦德在巴黎的時候,總是一成不變地要到那麼幾個地方去。他會住進特米諾斯諾德酒店,之所以喜歡這樣的火車站旅社,是因為這些地方大多便宜實惠,便於藏匿又不引人注意。然後他要到和平、圓廳或羅姆咖啡館吃午餐,那裡的食物優質美味,他也可以自娛自樂,獨自坐在那裡觀察過往的人們。倘若他想要喝個痛快,他就會到哈里酒吧,因為那兒酒味醇正,也因為那兒有他16歲初次闖蕩巴黎的回憶。那時他在《大陸每日郵報》上看到哈里酒吧的廣告,照著廣告上說的那樣,他告訴出租車司機「Sank Roo Doe Noo」[4]。生命中最難忘的一夜就在那裡開始,然而那個夜晚卻以失落告終,與此同時,失去的幾乎還有他的童貞與錢包。至於晚餐,邦德會到一些好的餐廳,如維富、卡里頓、盧卡斯·卡爾東餐館或金豬客棧之類的。米其林指南或其他的雜誌廣告或許會大肆推薦到銀塔美食、馬克西姆之類的高檔餐廳,但邦德認為他選中的這些至少比較經濟,而且菜式也正合他的口味。而晚飯後,他通常會選擇前往皮加勒廣場逛逛,去看看會有什麼艷遇。但通常什麼也不會發生,然後他便獨自穿過巴黎區回旅館睡覺。
今晚,邦德打算除舊布新,給自己找點新鮮刺激。在上一次奧地利和匈牙利邊境的任務失敗後,他現在途經巴黎準備回國。任務事關驅趕某個匈牙利人出境。那時邦德奉命越過軍情五處直接指揮維也納情報站的人員處理此項任務,為此他專程從倫敦出發。然而到了那兒,維也納情報站里的人卻不待見他。他就知道這裡頭定然存在一些誤會,想必是有人從中作梗。結果那個匈牙利人在邊境的布雷區送了性命。案子最後只能提交給軍事調查法庭審訊裁決了。邦德次日便要返回倫敦總部提交他的報告。一想到這些他就感到萬分沮喪。今天的天氣這麼好,好得幾乎使你相信巴黎就是個美麗又有趣的地方,然而在邦德眼裡它向來不是,不過現在他已經打定主意要多給這座城市一次機會。今晚他會以某種方式結識一個女人,一個真正有魅力的女人,然後他會邀請她到鬧市的阿爾梅農維拉酒店之類的如夢如幻的浪漫地方共進晚餐。為了讓她不要老想著錢(這種情況肯定會出現的),他會儘快地給她5萬法郎。他會對她說:「我打算叫你杜南昕,或者是索蘭,這個名字正好適合我的心情以及這個夜晚。我們從前就認識了,那時我窘迫困頓,你卻仗義地借給了我一筆錢。現在我把錢還你,然後我們要好好聊聊,告訴彼此一年前在聖特魯佩斯分別後都經歷了些什麼。同時,這份是餐單,這份是紅酒單,你可一定要選些能讓你吃著高興之餘還能長點肉的。」那時她定會什麼也不想,放鬆下來,笑著對邦德說:「不過,詹姆斯,我可不想胖起來呢。」《巴黎之春》[5]的浪漫神話將從這裡開始譜寫,邦德會保持清醒,把所有興致都放在女孩以及她的故事上。但是,倘若最後這個晚上,「巴黎美好時光」的古老神話繁華一場過後什麼也沒有留下,那也定不是邦德的錯,他也只是聽天由命罷了。
坐在富格,邦德等待著他的美式雞尾酒,對自己腦海里狂暴的想法,心滿意足地笑了。他知道他是唯一一個時常幻想著可以給這座城市最後一擊,使其最終幻滅的人。確實,自戰爭以來他就真心不喜歡這座城市。自1945年後,只要在巴黎,他就沒有一天舒暢過。並不是因為這座城市出賣了自己,實際上很多城市都已經這樣做了,而是因為這座城市的靈魂已經不在,早已賣給了來來往往的遊客,賣給了俄羅斯人、羅馬尼亞人和保加利亞人,賣給了逐漸統治著它的那些道貌岸然的傢伙。當然,也賣給了德國人。看看這裡的人們,從他們眼裡你看到的都是鬱鬱寡歡、羨慕嫉妒以及羞愧得無地自容的神色。至於建築藝術,邦德瞥了一眼外頭,街道上黑壓壓的一片,車馬如龍,絡繹不絕,一副暗無天日的景象。巴黎每個角落都跟香榭麗舍大街一個樣,死板地複製仿照。你若想好好看清這個城市,只能抓緊早上5點至7點這段時間。否則,7點一過,整座城市就會被雷鳴般的黑色金屬噪音所吞沒,所有輝煌建築、寬敞空間、林蔭大道都被籠罩在其下。
服務生把托盤嘩啦啦地往大理石桌上一放,單手把開瓶器往畢雷礦泉水瓶蓋上一套,熟練地迅猛一拉(如此熟練的技巧連邦德也望塵莫及),砰一聲,瓶蓋就這樣脫開瓶身。隨後他抽走冰桶下的賬單看了眼,向客人機械地重複道:「先生,齊全了。」便邁開腳步迅速離開。邦德把冰塊放入飲品中,往裡頭倒滿蘇打水後,深深地呷了一口,往椅背一靠,點了一支勞倫斯香菸。他在感嘆今晚又是倒霉的一夜。儘管他滿懷期待可以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找到一個他喜歡的女人,然而至今為止出現的女人大多打扮光鮮,卻姿色平庸。那些女人大多經不住細看,仔細留意便會發現在你面前的其實是個肥胖、滿臉油光、皮膚粗糙的法國中產階級女人。在那頂俏皮的天鵝絨貝雷帽下的一頭金髮,實際上髮根是褐色的,摸上去跟摸著鋼絲一個樣。她們薄荷味的呼吸也掩蓋不了午餐時的一股大蒜味。那雙看上去極具誘惑力的雙手有可能剛剛煞費苦心地給一堆雜亂無章的電線與橡膠搭著支架。或許她會自稱來自法國里爾,然後打探你是否來自美國。然後,邦德苦笑一番,沒準兒,她,又或許那個靠她養活的小偷還會伺機偷走你的錢包。可不能重蹈覆轍!他要回去了。也差不多了,就這樣吧。好,回到那鬼地方一個人待著吧!
這時外頭不遠處的大道上,一輛黑色、破舊的法國標緻403猛地從車流中衝出,強行穿過車流截入內側線上的車道,硬生生地靠在了狹窄車道一旁。如同往常一般,道路上的剎車聲、鳴響聲和人們的叫喊聲頓時此起彼伏。現在整條道路幾乎都動彈不得,一個女人從車中走出,任由這交通現場自己慢慢疏通,她無暇顧及,快速朝著人行道走去。邦德一下子挺直了腰板。是她了,一個魅力十足的女人,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她身材高挑,儘管整個身子都藏在輕便雨衣下,但她走動的姿勢,她端莊的姿態,都可證明她風姿綽約。方才經過一輪激烈的駕駛,她精神飽滿,一副大無畏的模樣,然而現在她卻抿著嘴顯得有些不耐煩。只見她斜插入人行道,推開擁擠的人潮往邦德的方向走去,眼裡全是焦急與不安。
邦德仔細地打量著她,只見她經過一排排桌子,來到了走廊上。想必沒希望了,顯然她是過來跟某人,準是跟她的愛人約會,現在她定是遲到了,才會這麼匆忙。沒錯,她就是那種名花有主、可望不可即的女人。走了什麼狗屎運,她就站在那個戴著俏皮貝雷帽、披著長長金髮的女人旁!她正直直地盯著他,而且她在笑!
邦德還沒來得及恢復鎮定,那個女人已經走到他桌子前,抽出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她的神情不再緊繃,整個人都放鬆了。她看著他一臉震驚的樣子,笑著說:「很抱歉我遲到了,不過恐怕我們得立馬離開這兒了。辦公室那邊讓你過去一趟。」她低聲加了一句,「急速下潛。」
邦德立馬清醒過來。不管她是誰,定是「組織」派過來的。「急速下潛」是秘密情報局從潛艇部門借來的一句行話。這意味著情況不妙,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邦德從口袋裡掏出一些硬幣扔在賬單上,說了聲:「好,走吧。」然後起身跟著她穿過一排排桌子,走到她的車旁。車子仍舊很礙眼地停在馬路的內側線上,阻塞著交通,而且隨時都會有警察過來查處。在人們憤怒的注視下,他們匆忙上了車。女人離開時車子還沒熄火,現在她瞬間用力踩下油門,一溜煙地駛上馬路。
在車裡,邦德欣賞著她的側顏,白皙的皮膚像天鵝絨般柔滑,一頭金色的頭髮,從髮根到發梢都如絲般柔順。他問道:「你從哪裡來的?發生什麼事了?」
她雙眼仍舊注視著路面,說:「我從情報站來。目前是二級助理,工作代號765,名字是瑪麗·安·拉塞爾。我也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我只知道是總部的急電,由M局長親自給站長的密電,十萬火急。他說要立馬聯繫到你,還表示需要的話可以讓法國總參二局幫忙。F站長告訴我們,說你在巴黎的時候,總到那麼幾個地方,然後給了我跟另一個女孩一份地址清單。」她笑道,「我只去了哈里酒吧跟富格,準備到餐館去找了。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你,我也覺得很神奇。」她快速瞄了他一眼,繼續說道,「希望我的表現沒有很失禮。」
邦德說:「你表現得很好。不過要是我正跟一個女人一起,你打算怎麼處理?」
她笑了起來,說:「我想我會跟現在一樣,只不過會多加句『長官』。我只擔心你會怎麼處置那個女孩。如果她歇斯底里地撒潑,我想我要親自送她回家,而你要自己乘出租車過去了。」
「聽上去你倒足智多謀。你來情報局多長時間了?」
「五年。這是我第一次到站裡頭工作。」
「感覺怎麼樣?」
「我很喜歡這些工作。不過就是晚上跟下班後的那段時間有點難熬,不知道怎麼打發。在巴黎很難交到朋友,除非你……」她話音一轉有點譏諷地繼續說道,「噢,沒有除非了。我的意思是,」她趕緊補充道,「我不是個假正經或墨守成規的人,但有時法國人確實會很沒規矩。我指的是在地鐵或公交車裡頭的那些人,不管什麼時候,下車時我的後背總被撞得青一塊紫一塊的,現在我都不敢乘坐那些交通工具了。」她笑著繼續說,「且不說這裡的日子如何沉悶,或我不知如何跟這裡的男人打交道的那些話了,他們夾到你的時候真的很疼。我再也受不了了。為了可以四處走走,我便買了這輛舊車代步,平常在路上,感覺其他車看到我這車都會離得遠遠的。我發現其實你只要無視其他司機的眼神,你就可以做得比他們還要狠。而一旦你狠起來,他們就會怕,怕你看不到他們,怕被這輛瘋狗一般的車子撞上。然後他們會很自覺地讓開一條寬敞的大道給你。」
現在他們到了圓形廣場。似乎為了更好地闡明她的觀點,她踩下油門加速沿環道行駛,隨後逆道而行,向協和廣場方向而來的車流沖了過去。奇蹟般地,周圍車輛都紛紛給她讓道,讓她順利殺入馬提翁街。
邦德說:「好極了。但可不要養成這樣的習慣。路上沒準會有另一個法國瑪麗·安之類的人,跟你一樣牛氣哄哄地橫衝直撞。」
聽到這話,她被逗得笑了起來。隨後車子轉進加布里埃大道,在秘密情報局的巴黎總站外停了下來,她解釋道:「我只在執行任務時採用那樣的策略。」
邦德下了車,繞過車子,走到她那側的車門旁,對她說:「好了,謝謝你送我過來。等這一連串事情結束後,換我也接送你一回?我可不會夾痛你,我只是跟你一樣對待在巴黎感到很厭煩。」
她那雙深藍的眼睛睜得大大地打量著他,隨後很認真地說:「能有人做伴我很高興。你打這裡的電話總機,隨時都能找到我。」
邦德把身子探進車窗,手按在方向盤上,對她說:「太好了。」然後轉身快速地穿過入口處的拱門。
皇家空軍中校雷拉特是秘密情報局F站的站長,是個臉色紅潤、梳著一頭整齊捲髮、體型富態的男人。他穿著體面,袖口翻邊,雙縫式的外衣,領口配著蝶形領結,外面還套著一件精緻的馬甲,給人一種他常年過著養尊處優生活,出入高級宴會,常與美酒佳肴為伴的印象。然而那雙與其說是遲鈍,倒不如說是狡猾的藍色眼睛卻輕易出賣了他。他抽著高盧煙,辦公室被一股煙的惡臭味籠罩著。他輕鬆地跟邦德打了個招呼:「誰找到你的?」
「拉塞爾。在富格。她是新人?」
「她來這兒已經半年了,相當優秀的一個女人。先坐下吧,現在出了點狀況,事情牽動著每個人的神經,我簡單地跟你說一下,然後還要讓你去跟進。」他低頭按了一下對講機的開關,講道,「給M局長發電,謝謝。F站長的私人密電,就說『007已到達,正在介紹情況』。明白了?」隨後他松下開關。
邦德在窗戶旁拉了一張椅子,儘量靠著窗邊坐下,想要遠離那些煙霧。下面香榭麗舍大街上的車輛正慢慢地蠕動著,殘喘聲此起彼伏。半個小時前,他才對巴黎感到無比厭煩,希望趕緊離去,現在他倒希望能夠留下來。
F站長說:「昨天早上,從歐洲盟軍最高司令部出發前往聖日耳曼情報站的通信兵在途中被殺。他背後中了一槍,公文包,還有身上的錢夾子和手錶都被拿走了。公文包里裝的都是每周從歐洲盟軍最高司令部情報中心帶來的情報匯總,聯合情報文件以及戰爭時期的鐵幕命令等資料,全都是絕密資料。」
邦德說道:「太不幸了。但有沒有可能只是一場普通的攔截?或最高司令部認為錢夾子和手錶是對方故弄玄虛設的障眼法?」
「最高司令部的安全部門也無法斷定事情的性質。不過總的來說,他們認為對方是為了打掩護才拿走錢夾子和手錶。否則在早上7點這個時間點攔截總歸是不太正常的。但你可以去那兒跟他們一起釐清這件事。M局長已授權你代表他負責跟進這件事。他現在擔心得不得了,除了丟掉了情報中心的夥計,M局長還擔心,可以這麼說,最高司令部的人從來不喜歡我們情報站在他們控制範圍外獨立行動。這麼多年來,他們一直想要把聖日耳曼情報站整合進他們的情報系統。但M局長的個性你是知道的,這個向來獨來獨往的古板傢伙又怎麼會同意?更何況他一直跟北約安全部不合。為什麼呢?就在最高司令部情報中心,那裡不僅僅有兩三個法國人和一個義大利人,就連他們的反間諜情報安全部的頭頭也是個德國人!」
邦德吃驚地吹了聲口哨。
「現在問題是最高司令部拿這件鬼事逼M局長就範。不管怎麼樣,M局長讓你必須立馬趕到那兒去。我已經替你安排妥當,拿上通行證之類的直接過去就可以。到了以後,你要到施賴伯上校那兒報告,他是最高司令部安全部部長,是個美國人,一個行動高效的傢伙。這件事從一開始他就在跟進了。據我所知,他已經做了很多工作。」
「他都做了哪些工作?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站長從桌上拿起一張地圖,走了過來。這是一張巴黎郊區全景地圖。他用鉛筆往上面一指,說:「這是凡爾賽,還有,這裡剛好是公園北部,巴黎-芒特高速公路以及凡爾賽高速公路在這裡交會。就在這裡,N184號公路北部幾百碼處,就是歐洲盟軍最高司令部所在地。每周三的早上7點,特別行動部的通信兵就會帶著我前面所說的情報信息從最高司令部出發。他必須到這個叫加福爾格的村莊,就在聖日耳曼外不遠處,把物件送到我們情報站的執勤員手中,然後在7點30分返回司令部報告。由於安全上的一些緣故,他們不直接穿過這些建築密集的地區,而是奉命走N307號公路前往聖諾姆,隨後轉右駛進D98號公路,在高速公路下直走穿過聖日耳曼森林。全程約12英里,如果按一般速度的話,走完這趟路程約15分鐘。就在昨天,出勤的是皇家訊部隊的一名下士,叫貝茨,是個很可靠認真的人,可到了7點45分他還沒有回到司令部匯報,於是司令部派了另一個通信兵去找他。結果發現完全沒有他的蹤跡,而他也沒有向我們總部匯報。8點15分安全部就開始安排行動,9點就已經設立好路障,他們通知了警察和總參二局,隨後搜尋小組也出發了。最後是搜尋犬發現了他,那時已經差不多晚上6點了,倘若路上有任何線索,在那個時間點也早已被來往的車輛摩擦掉了。」站長把地圖遞給了邦德,自己走回到了座位上,「這就是關於這次事件的情況,還有一些例行資料,邊境、港口、機場之類的,但那些資料用處不大。倘若犯案的是個內行人,中午前他就能帶著物件出境,或在最短時間內躲進駐巴黎的大使館,要找到他可不容易。」
邦德不耐煩地答道:「對啊!那M局長究竟要我做些什麼呢?要我去告訴最高司令部再給點力,重新搜索排查一次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這不是我該做的事,完全在浪費我的時間。」
F站長同情地笑了笑,解釋道:「事實上,M局長跟我密線通話時,我也是這麼跟他提的。但其實他很聰明,他老人家心裡頭明鏡一般,什麼都知道。他說他就是想要證明給司令部看,在處理這些問題時,秘密情報局從不兒戲,跟他們同樣嚴肅認真。M局長說你有察覺隱形因素的能力,在這個節骨眼上你或多或少可以發揮點作用,看出點端倪來。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說總部的這麼多防衛當中,必定存在著一個『隱形人』,這個人所處的位置,是大家都不以為然而沒有留意的,他或許是個園丁、門窗清潔工、郵差之類的。我表示司令部也這麼想過,他們所有的工作都由在冊人員負責,並無可疑。M局長倒讓我不要這麼想當然地被套死。」
邦德笑了起來,他能想像M局長聽到這些陳詞濫調而皺起眉頭時的表情。邦德說:「那好吧。那我去看看我能做些什麼,我要向誰匯報我的工作呢?」
「匯報到我這兒就好。M局長不想聖日耳曼部隊的人員參與進來。你匯報的所有內容我都會直接轉發給倫敦。考慮到我不一定隨時都在,有時你或許會聯繫不上我,我給你指派了聯絡員,這樣你就可以隨時跟倫敦那邊聯繫了。拉塞爾正好可以擔任此職,她負責與你接應以及接送你。你怎麼看?」
「好,非常好。」邦德表示。
雷拉特徵用了拉塞爾那輛破舊的法國標緻供邦德使用。現在邦德駕駛著她的車,車上可以感受到她的氣息。車上放手套的小格子能窺見主人的一些小心思,裡面有一小包祖哈德牛奶巧克力,擰皺的紙張里包著一些髮夾、一本美國作家約翰·奧哈拉的平裝本書籍,還有一隻小山羊皮的黑色手套。邦德一路上都在想著她,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埃圖瓦勒,他這才重新調整好思緒,踩下油門,加速穿過布瓦市。雷拉特說過時速50英里的話約15分鐘便可到達。邦德表示自己會以25英里的時速駕駛,在30分鐘後趕到,還讓他轉告施賴伯上校,自己會在9點30分抵達。過了聖克魯城門,車輛有所減少,邦德在高速公路上保持時速70英里,直到公路右手邊的第二個出口處出現通往司令部的紅色箭頭標誌,他才減緩了車速拐入出口,轉上斜坡進入N184公路。現在前方200碼處,如同先前告知的那般,可以看到道路的中央有交通警察在執勤,他按照警察的手勢慢慢駛入左邊的大門,在第一個檢查點停下了車子。一個身穿灰色制服的美國警察從安保亭里閒散地走了出來,看了一眼他的通行證,便讓他拿好,朝前面駛去。現在輪到一個法國警察做登記了,他接過邦德的通行證放在自己的托板上,用筆在托板上夾著的鉛印表格中記下了車輛通過的詳細信息,隨後給了邦德一個很大的擋風玻璃號碼牌,揮手讓他通過。當邦德進入停車場,很戲劇化的一幕出現了:他面前上百盞弧光燈在閃耀,照著低洼地的一大片臨時軍營房,這裡就像是白天一樣。邦德感覺自己好像赤裸裸地出現在眾人面前,很不自在,便快步走過一路飄揚著北約國家旗幟的開放碎石路,一步踩四格地小跑進入歐洲盟軍最高司令部入口的那扇寬敞的玻璃門。現在首先呈現在他面前的是安檢台,美國和法國憲兵再次檢查了他的通行證,登記了詳細信息。隨後他被移交至一名戴紅帽的英國憲兵那裡,由憲兵帶路領著走過主要通道,經過無數的辦公室。那些辦公室的門上沒有顯示名字,用毫無規則、凌亂排列的字符來替代所有部門。其中一個上面寫著「COMSTRIKFLTLANT AND SACLANT LIAISON TO SACEUR」。邦德問旁邊的人那是什麼意思。對方或者也不知道,又或許更多的是出於安全意識,冷冷地答道:「我也不清楚,長官。」
他們來到了門前標識著「總指揮,安全部長,G.A.施賴伯上校」的一間辦公室,房間裡面出現了一位腰板挺得筆直、一頭銀髮的中年美國人,他身上露著一副銀行經理般禮貌卻又傲慢的神態。桌上擺著幾個銀色相框,裡面鑲的都是家庭合照,還有一個花瓶裡頭插著一株白玫瑰。房間清爽,沒有任何菸草味。他們熱情地寒暄一番後,邦德讚揚了上校的安保措施,他說:「所有的例行檢查以及複查都讓敵方不容易招架啊。你先前是不是曾失竊,或發現過一些被偷襲過的跡象?」
「都不是,中校。我對總部的安全相當自信,讓我擔心的是其他單位。除了你們秘密情報局,我們在外頭還跟其他單位合作,再加上十四個國家的內政部。其他機構部門我可不能保證他們可以做到萬無一失,對於他們造成的疏忽,我可付不起任何責任,我只能儘可能地做到滴水不漏。」
「這項工作不容易啊,」邦德同意道,「現在,談談這個亂攤子吧。上次雷拉特中校跟你談話後有什麼最新的進展嗎?」
「我們找到了子彈,是魯格爾手槍的子彈。死者的脊椎被子彈擊中,嚴重受創。我們估計兇手是在距死者約30碼處的地方進行射殺,當然前後或許有10碼距離的誤差,但總歸在這個範圍內。假設我們的騎兵正騎著車在路上直線行駛,那麼這顆子彈必須得從他身後相同的水平面處射出。因此殺手不可能站在路上,他必定是在車上或自己開著車,在車子移動的情況下進行射殺的。」
「這樣的話騎兵從後視鏡應該可以看到對方?」
「有可能。」
「如果你的騎兵發現自己被跟蹤,他們得到過什麼樣的指示或接受過什麼訓練?」
上校輕輕地笑了下:「當然,他們要做的就是,逃,拼了命地逃。」
「那麼騎兵的車撞毀的時候,車子的時速多少?」
「他們估計,不是很快。在20英里到40英里之間。你想到什麼了,中校?」
「我在想,你已經認定這是個職業兇殺案或是個普通的兇殺案了嗎?如果你的騎兵並沒有嘗試逃脫,而我們假設他從後視鏡看到了殺手,我想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他認定追蹤他的人是他的朋友而不是敵人。這就意味著對方一定進行過偽裝,使得自己的出現是合理的,哪怕在早上的那個時間點。」
施賴伯上校光潔的額頭集聚了細紋,打起了皺。「中校」,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我們已經,當然,考慮過所有的可能性了,包括你提到的。昨日白天的時候司令已經採取緊急措施處理此案,專門成立了常設安全小組以及安全委員會,從那時起,就系統全面地把每個角落、每條潛在線索都挖了出來。我敢這麼說,中校,」上校伸出他那雙修剪得齊整的手,輕輕敲著他的吸墨紙本以示強調,說道,「任何人哪怕能想出與這次事件沾一點點邊的想法,他的智商都堪比愛因斯坦了。沒有任何,重複一次,沒有任何,與這個案子相關的信息漏下。」
邦德一邊憐憫地笑了下,一邊站了起來說:「關於這個案子,上校,今晚我就不再浪費你的時間了。不過是否能給我一些迄今為止你們就此案子討論的會議記錄讓我參考?或者可不可以找個人告訴我就餐或住宿的地方怎麼走?……」
「當然,當然。」上校按了一下鈴。一位年輕的、留著平頭的助手走了進來。「普羅克特,帶中校到VIP側廳為他準備好的辦公室,然後麻煩帶他到酒吧和餐廳轉轉。」上校隨後轉過身,對邦德說,「我已經準備了一些資料,你休息過後就可以看看。資料就在我的辦公室里。當然,可不能外帶,裡頭什麼資料都有,要是有什麼缺漏的,普羅克特也會告訴你。」他伸出了他的手,最後道了句,「沒問題吧?那我們明天早上再碰面。」
邦德道了聲晚安就跟著助手出去了。一路上的走廊都是冷冰冰的油漆味,感覺不到任何生氣。他想這或許是他碰到過的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了。倘若十四個國家的安全部門首腦都破不了這個案子,他獨自一人又會有什麼希望呢?晚上在斯巴達式豪華的旅客招待所里,躺在床上的邦德想著破案機會不大的話,倒不如好好把握時間儘可能地跟瑪麗·安·拉塞爾多接觸接觸。想到這些他便打定主意要多逗留幾日,拖到最後隨便把這個爛攤子拋掉不了了之便是。主意已定,邦德很快就酣然入睡。
過後的兩天,晨光漸漸籠罩聖日耳曼森林的時候,詹姆斯·邦德正躺在一棵橡樹伸出的粗大枝幹上,時刻觀察著一小片林間空地。這塊空地地勢很低,就在樹叢中,而樹叢的旁邊就是D98號公路,案發的那條公路。
邦德從頭到腳一副傘兵裝扮,身上的服裝混雜著深綠、褐色還有黑色,很好地跟背後的樹林融為一體。就連他的雙手也被東西遮擋,還有整個頭部也都被頭巾覆蓋,僅在眼睛和嘴巴上留有空隙。這是一次無懈可擊的偽裝,哪怕太陽升得再高,光線照得更烈,不管對方在哪個角落,甚至就在眼皮底下,也無法發現他。
事情是這樣的。第一、第二天,他在司令部如料想的一樣完全在浪費時間。除了反覆強調復檢的問題而讓他變成一個相當不受歡迎的人外,邦德一無所獲。第三天早上邦德正準備離開去告別時,他接到了上校的一個電話。「噢,中校,我想我要跟你說一下昨晚最後一批搜尋犬的搜尋情況,我們照你的提議把搜尋範圍覆蓋到整個森林了。但抱歉,」然而那聲音聽起來一點愧意都沒有,「沒有搜到任何東西,什麼都沒有搜到。」
「噢。都怪我,讓大家浪費時間了。」反正不管說什麼都會惹惱上校的,邦德乾脆直接問道,「不介意的話,我是否可以跟負責搜尋犬的訓導員談一談?」
「當然,當然。你想要做什麼都可以。順便提一句,中校,你計劃在這裡待多長時間呢?我們當然希望你和我們在一起,想待多久就多久,可事關房間的問題。荷蘭最近好像會過來舉辦一些大型活動,活動會持續一段時間呢。到時會有一些高級官員要招待,行政那邊表示房間或許不太夠。」
邦德從沒有期待過會跟施賴伯上校和睦相處,事實上他們相處得確實不怎麼樣。他親切地回復道:「我要看看我的上司怎麼安排再回覆你,上校。」
「悉聽尊便。」上校的聲音也相當有禮,但兩人的態度早已昭然若揭,他們同時掛斷了電話。
訓導獵犬的主要負責人是一個來自郎德省的法國人。他有著一雙偷獵者一樣敏捷、狡猾的眼睛。邦德在養狗場見到了他,但他身旁有太多阿爾薩斯狗了,為了可以安靜點,他把邦德帶到了他的執勤室。那是一間很小的辦公室,牆上的釘子上掛著一副雙筒望遠鏡,而防水雨衣、長筒膠靴、狗套,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工具則堆放在牆角。辦公室里有兩張辦公用的椅子、一張桌子。桌子上鋪著聖日耳曼森林的大比例尺地形圖,地圖上用鉛筆畫出了方塊區域。訓導員在地圖上用手勢比畫著,說道:「先生,我們的搜尋犬巡邏過這一帶,什麼也沒有發現。」
「你的意思是它們有所遺漏?」邦德問道。
訓導員撓了撓頭,說:「裡頭的一些小東西讓我們的搜尋工作變得有點困難,先生。這一帶有一兩隻野兔出沒,還有幾個狐狸洞,這些都在干擾著我們的搜尋犬。還有我們的搜尋犬老往卡勒富爾皇家園旁邊的空地上湊,我們花了好些時間讓它們離開,可它們就是一直待在那兒。它們或許還在嗅著吉卜賽人的氣味。」
「噢。」邦德略感興趣地問,「在哪兒?這些吉卜賽人都是做什麼的?」
訓導員用髒兮兮的手指輕巧地指著地圖一處:「這些都是舊日皇室宗親住的地方。這裡是伊特萊爾和諧宮,這裡是卡勒富爾家族行宮,正是案發地。還有這兒,三角位置的底部是卡勒富爾皇家園,這條路,」他神色誇張地補充道,「剛好跟案發地那條路相交。」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鉛筆,在十字路下畫了個圈,「這就是那塊空地,先生。幾乎整個冬天,吉卜賽人都在這裡紮營。他們是上個月才離開的。全部東西都已經搬走了,但是,對於這些狗來說,那裡留下的氣味足以讓它們嗅上個把月了。」
邦德向他致謝,在訓導員的帶領下他還看了一下那些搜尋犬,稱讚了一番後,又請教了一些專業領域的問題方才告別。隨後他開著那輛法國標緻朝聖日耳曼的憲兵隊駛去。是的,他們都知道這些吉卜賽人的存在。這些長著一副吉卜賽人模樣的夥伴,他們幾乎不會說法語,不跟當地人交談,而一直以自己的方式與世隔絕地生活著。當然這樣並沒有什麼不妥,他們向來如此生活。六個男人和兩個女人,什麼時候離開的呢?沒有人看到他們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一個早上,人們發現他們都已經不在了。他們或許已經走了一個星期,但又有誰知道呢?畢竟他們先前生活的可是一塊獨立的空地,誰也沒有留意過他們。
邦德駛入D98號公路穿過森林。當高速公路大橋出現在路前方約400米處時,邦德踩油門加速前進,隨後關掉引擎,讓車慢慢滑行到卡勒富爾皇家園前。他悄悄地停下車子並走下車,他自覺有點滑稽,但還是輕手輕腳地走入森林,小心謹慎地向著那片空地走去。他往樹林走近20碼,站在灌木叢的邊緣,仔細觀察著這片地。隨後他走了進去,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這片空地有近兩個網球場那樣大,地上鋪滿了濃密的野草以及苔蘚。山谷里有一塊百合花叢,樹下接壤之處,一簇簇野風信子零零散散。土地的一邊是一塊矮土丘,又或許是個墳墓,被濃密茂盛的荊棘和薔薇環繞覆蓋。邦德繞著這片土丘走去,留意著植物下方,然而除了鼓起的泥土,什麼也看不出來。
最後邦德環顧四周,便走到了空地的一個或許是最靠近公路的角落。這是從森林到公路的一個便捷通道。這裡就沒有人走過的痕跡,葉子一點兒也沒有被踩到過,更別說是吉卜賽人或去年郊遊的人留下的什麼東西。公路邊,在兩棵樹之間有一條狹窄的過道。邦德隨意地彎下腰去檢查那些樹幹,似乎看到了什麼,他身子一硬,隨後蹲了下去。他用指尖小心地從樹幹上的泥土塊中摳出了一小塊銀片。這時可以看到樹幹上銀片嵌入的地方,藏著一條很深的刮痕。他用另一隻空閒的手撿了塊碎土,吐了口水把碎土弄濕後,把泥土抹平在刮痕上。他又細心觀察了一下,發現一棵樹幹上有三處掩藏住的刮痕,而另一棵樹幹上則有四處。邦德快速走出樹林回到公路上。他的車停在了高速公路大橋邊的斜坡上。儘管高速公路上有其他車輛不停地來往,發出隆隆的聲音給他做掩護,邦德仍舊推著車子直到剛好到橋底位置,才上車發動車子離開。
現在邦德回到了那片空地,在一棵橡樹的粗枝上躺著,他仍不確定自己的預感是否正確。是M局長表示他有察覺能力的,倘若這算一種能力的話,提到吉卜賽人時,他才多了些考量。「搜尋犬聞到的是吉卜賽人的氣味……幾乎整個冬天……他們在上個月離開了……一個早上,人們發現他們全部都不見了。」看不見的因素,隱形的人。這些人在這裡出現過這麼多次,人們甚至不能確定他們是否曾經出現過。六個男人和兩個女人,他們沒有和這裡的人說過一句話。極妙的掩護,好一個吉卜賽人。他們可以說是一個異域者又不是,只因吉卜賽人向來沒有固定住所,他們坐在大篷車上,浪跡天涯,四處為家,無論他們出現在哪裡都被視為理所當然。他們其中一些人已經從營地離開,有幾個留了下來。整個冬天他們為自己打造了一個隱匿處,一個秘密地點,在那裡對帶著最高機密急件的通信兵進行首次襲擊?邦德先前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天馬行空胡亂猜測,直到他發現了刮痕,在兩棵樹上經過細心偽裝的刮痕。而刮痕的高度正好跟自行車或摩托車腳踏板的位置相近,車子只要經過這裡,腳踏板必定會刮到那個位置上。當然這或許只是邦德的憑空想像,但這對於他來說意義重大。現在唯一讓他拿不準的是這些人只作案一次就收手,還是他們對自己的安保工作十分自信會頂風再次作案。他隨後回到情報站講解了自己接下來的計劃安排。在那兒,他只信賴瑪麗·安·拉塞爾,她也不斷關切地叮囑他要小心。而F站長給邦德提供了建設性的保障,他直接下令讓聖日耳曼的下屬參與進來共同合作。隨後邦德向施賴伯上校告別,搬到了情報站提供的住所,就在一個不顯眼的村子后街上的一個不顯眼的旅店的一間無名小房,裡面還有一張樸素的行軍床。F站長還為邦德提供了全套偽裝裝備,此外還有四名秘密情報局人員都很樂意聽從邦德的調配辦事。他們意識到,倘若邦德這回把事情辦妥,就能擦亮司令部所有安全機關的眼睛,那麼秘密情報局就能獲得極高榮譽,就可以直視司令部最高指揮官,這樣M局長對於部門獨立性的顧慮也就可以完全打消了。
現在邦德躺在橡樹的粗枝上,嘴角不禁上揚。私家之軍,私情之戰。他們也不知從公家那兒抽走多少力量,引開了多少槍支火藥,這些本該用到共同大業中針對共同敵人的。
6點30分,早餐時間到了。邦德小心翼翼地把右手伸進衣服里,掏出葡萄糖藥丸,又把藥丸緩緩地塞進頭巾上嘴巴的縫隙處。他把藥丸含在嘴裡,儘可能地讓其慢慢融化,然後再含上另一顆。與此同時,他眼也不眨地緊盯著那片空地。太陽透出第一絲光線的時候,一隻紅色的松鼠冒頭了,它叼著山毛櫸嫩枝一口一口痛痛快快地啃著,隨後又小跑幾步到土丘的薔薇花叢旁,撿起了什麼東西,用爪子前後研究一番開始啃了起來。草叢上兩隻鴿子嘰嘰喳喳地向彼此獻著殷勤,然後笨拙地撲騰著翅膀相互表達愛戀。荊棘叢里,一對籬雀正忙碌著收集零碎的樹枝慢慢搭建它們的家。另一邊,一隻肥大的畫眉最終制服住一條蟲子,正撐開腳撥弄著。距離邦德20碼處下方的土丘上,一群蜜蜂正在薔薇花叢里歡快地飛來飛去,不時嗡嗡地叫著,邦德感覺自己聽到了夏日的聲音。嬌嫩的薔薇花,溪谷上的百合花,鳥兒鳴叫,還有燦爛的陽光透過高大的樹木投射出斑駁閃爍的道道綠光,這分明是一幅仙境圖。邦德在早上4點的時候爬到他的藏匿處,而此前他可從未如此近距離地、如此長時間地留意過漆黑夜晚到絢麗白天是如何過度的。霎時間他又突然感到自己傻乎乎的,現在可是隨時都會有該死的鳥兒飛過來蹲坐在他的頭上。
最開始是鴿子發現了異常。隨著一陣嘩啦聲,它們撲騰翅膀起飛衝進了樹叢。然後所有的鳥兒也跟著躲了起來,松鼠也頓時沒了影蹤。現在除了蜜蜂低沉的嗡嗡聲,整塊林間空地都安靜了。是什麼使鴿子驚慌了呢?邦德的心開始怦怦直跳。他的眼睛開始搜尋,一寸一寸地巡視著空地,想要探出個究竟。這時只見薔薇花叢里有東西在移動。動作不大,卻相當不尋常。那是一枝多刺的莖,慢慢地,一點一點,從薔薇花叢中冒了出來,它異常筆直且相當粗大。它繼續往上冒,直到底部完全暴露在花叢之上,方才停止。莖部的頂端是一枝獨立的粉色薔薇。在花叢之外,看著很不自然,但也只有親眼看著它冒出來的人才會感覺到。倘若你只是隨意一瞥,它頂多只是一根離群的花莖而已,並無異樣。現在,悄悄地,薔薇花的花瓣似乎在旋轉並且舒展開來,黃色雌蕊牽引向一邊,裡面出現了一個玻璃鏡片,在陽光照耀下閃爍著。鏡片似乎直直地對著邦德,但慢慢地,慢慢地,這花的眼睛開始轉動,它的莖部也繼續轉動,快速地把這塊空地掃視一遍,直到鏡頭又重新對著邦德。似乎感到滿意,花瓣輕輕地轉了回來把眼睛蓋住了,慢慢地,這枝獨立開來的薔薇又下降回到花叢中。
邦德猛地呼了一口氣。他瞬間閉上了眼想要它們休息一下。吉卜賽人!如果那台機器可以說明些什麼的話,在那個土丘里,在地下的深處,隱藏的定是人類曾經打造的最為專業的留守間諜機構,遠比英格蘭準備在德國侵入後運作的任何機構都更為巧妙,也遠比德國人自己在阿登高地留下的機構強得多。一陣幾乎是恐懼的刺激與不祥之感使邦德背後一冷,全身打戰。這麼說他猜想得沒錯!但下一步行動要做些什麼呢?
現在土丘那邊,傳來一陣薄弱卻高音調的嗚嗚聲,那是電動摩托車高轉速的聲音。薔薇花叢微微地顫抖著,蜜蜂紛紛飛開,在上空盤旋一陣,又重新回到花叢中。花叢中間的齒輪狀裂縫慢慢地張開,現在花叢就像是一扇雙開門,慢慢地朝兩邊移動。陰暗的洞穴逐漸擴寬,現在邦德可以看到花叢的根部都陷進了兩邊門道的泥土中。機器的嗚嗚聲越來越響,只見門邊閃出一道金邊,就像是綁著鉸鏈的復活蛋裂開兩半。沒過一會兒,薔薇花叢漸漸伸展開了兩半,上面的蜜蜂見慣不怪般仍舊環繞著花叢歌唱著。現在,洞穴裡面隱藏在地底下的金屬沉箱,以及花叢的根部,都暴露在陽光下了。在兩扇門中央的陰暗洞穴里,閃著一道微弱的電子光線。摩托車的嗚嗚聲已經停止了。一個人的頭部跟肩膀往外頭探了探,然後整個人出現在邦德的視線中。他輕輕地伏在地面上爬出來,警惕地四處掃視著這塊空地。他的手中握著一把槍,正是魯格爾手槍。意識到四處沒有人,他對此感到相當滿意,轉過身往洞裡打了個手勢。這時第二個男人的頭部、肩膀也露了出來。他把三雙看起來像雪地鞋的東西遞了上去,然後又鑽下去消失在邦德視野中。第一個男人選了其中一雙,跪下,把它們綁在自己的靴子上。現在他移動得更自由了,並且可以不留一點兒痕跡,草兒在那雙帶蹼的雪地鞋的踩踏下低頭彎下了腰,立馬又恢復了原狀。邦德暗笑著,狡猾的東西!
第二個男人出現了,跟在他身後的是第三個男人。他們從洞裡搬出一輛摩托車,隨後扶穩車子,用安全織帶把車綁在自己身上。同時剛剛出現的第一個男人(很明顯是他們的頭目),他跪下把雪地鞋綁在另外兩個人的靴子下。隨後,他們呈縱隊穿過森林向公路移動。他們行走的方式相當詭異,在樹影下輕快地大步前進,小心翼翼地依次抬起又放下自己那雙帶蹼的靴子。
邦德深深地鬆了一口氣,緩緩地把頭部靠在粗枝上放鬆一下緊張的頸部肌肉。原來刮痕是這麼來的!現在最後一個疑惑也揭開了。那兩個下屬穿著灰色的套裝,而他們的頭目穿著的正是皇家通訊部隊的制服,他的摩托車是一輛橄欖綠的BSAM20,油箱上還印著一個英國軍隊註冊號。難怪先前的通信兵會讓殺手離自己這麼近,卻一點兒防範意識也沒有。那麼敵方是怎麼處理獲取到的這些絕密資料的呢?或者在晚上用無線電把重要信息傳送出去。那根薔薇花莖不僅僅是潛望鏡,或許還會在晚上從花叢里升起來做天線。地底下的腳踏發電機則持續提供電源,以此發送高速密碼組。會是怎樣的密碼呢?如果邦德能趁著敵方外出時將其一網打盡,或許在裡面能挖掘敵方不少重量級機密信息。也正好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把假信息發送給蘇軍總參謀部情報總局,背後黑手有可能就是他們!邦德的腦袋在快速運轉著。
這時兩個下屬回來了。他們回到洞裡,薔薇花叢閉合起來,一切又恢復原貌。他們的頭目和那輛摩托車或許就躲在公路邊的灌木叢里。邦德看了一下表,6點55分。肯定的!他在候著看有沒有通信兵經過。他或許並不知道自己殺的那個騎兵執行的是一周一次的任務,但這個不太可能,他估計是知道的。又或者他在檢驗司令部會不會為了更安全,現在已經改變了路線。他們都是謹慎行事的人。或許他們的任務是儘量在夏天來臨前多收集些信息,因為一旦到了夏天,就會有大量的遊客來森林遊玩。到時這些人只能撤離,到冬天再藏進去。誰知道他們的長期計劃究竟是什麼呢?但無疑的是,他們正在籌劃另一場兇殺。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到了7點10分,敵方頭目再次出現在邦德的視野當中。他躲在空地邊的一棵大樹下,吹了一聲哨,哨聲短促卻又尖銳,像鳥兒發出的聲音一般。薔薇花叢隨即打開,兩位下屬聞聲也立馬走了出來,轉眼他們跟著頭目走入了樹林。兩分鐘後他們抬著摩托車回來,頭目在仔細環顧四周確定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後,跟著他們回到洞裡,薔薇花叢的兩扇門也隨之關上。
半個小時後,這塊空地又重新活躍起來。又過了一個小時,太陽高升,投下的影子也隨之移動,把一切照得更清晰明了。這時詹姆斯·邦德悄悄地移到粗枝後,輕柔地跳到荊棘叢後的一塊帶苔蘚的空地上,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森林中。
那天夜裡,邦德例行給瑪麗·安·拉塞爾打了電話,對方卻暴跳如雷。她說:「你瘋了。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我要讓站長致電給施賴伯上校,告訴他整件事。這是司令部的工作,不是你的。」
邦德厲聲回應道:「你這麼做是沒用的。施賴伯上校會很高興我明天早上可以偽裝成通信兵去跑這一趟。眼下他需要知道這個。他需要知道模擬犯罪現場的情況。他相當關心這個。實際上他覺得案子已經可以結了,就等這些了。現在,聽我的話,做個乖女孩。只要把我的報告發給M局長就好。他會懂得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不會反對的。」
「M局長該死!你也該死!整個情報局都蠢得該死!」她氣得簡直要哭了,「你們就是一群孩子在玩印第安人的遊戲。你還想要把這些事全攬了!這完全,完全是在賣弄你的本事。是的,完全是在賣弄!」
邦德開始變得不耐煩了,他嚴肅地說:「夠了,瑪麗·安。把我的報告打出來。很抱歉,但這是命令。」
對方的聲音軟了下來,說道:「哦,好的。你不用拿職位來打壓我。你好好保重,不要受傷。至少你要讓情報站的小夥伴們來幫忙處理一些事。祝你好運。」
「謝謝你,瑪麗·安。明晚賞臉跟我吃個晚飯好嗎?去一些比如說像阿爾芒翁維爾餐廳的地方,玫瑰香檳酒再加上吉爾賽小提琴伴奏,享受一下巴黎之春的美好日常。」
「好的,」她認真地說道,「我很樂意。但你可一定要小心,可以答應我嗎?可以嗎?」
「當然,我會的。不要擔心。晚安。」
「晚安。」
借著晚上那點時間,邦德再一次精心打磨了他的計劃,並給四位來自情報局的人員最後做了一次簡述。
這又是一個晴朗明媚的日子。邦德,慵懶閒散地跨坐在那輛令人悸動的BSAM20上,等待著出發,他都幾乎不敢相信在卡勒富爾皇家園不遠處有埋伏正候著他。皇家通訊部的下士已經把一個空的公文包遞給了邦德,正準備示意他出發。他看了看邦德說道:「您看上去就像是專為皇家部隊而生的,長官。是時候來個面貌全新的改變了,我不得不說這身制服很合適您。您感覺這輛車子怎麼樣,先生?」
「坐上去就像做夢一般。我都忘了騎這玩意兒有怎樣的樂趣。」邦德感嘆道。
「下回也讓我試試那別致靈巧的奧斯汀A40跑車吧,長官。」下士看了一下他的手錶說,「快7點整了。」然後他舉起拇指,道了句,「出發。」
邦德把架在頭頂的護目鏡拉了下來,遮擋住眼睛,向下士揮了揮手,擰動油門,駛過門前的碎石路,穿過大門揚長而去。
下了184公路後,車子駛入307公路,穿過貝利和諾瓦西王,再穿過零散分布著很多村莊的聖諾姆。現在他馬上要轉右駛進D98號公路,又或者如同訓導員稱的那般駛入了死亡之路。邦德把車子駛到路旁的草叢邊,再次檢查了一遍他的長槍管柯爾特45手槍。他把炙熱的槍放回原處,槍身正好抵住他的肚子,隨後他鬆開夾克的紐扣。各就各位!預備!
邦德急轉彎,把車子的時速提到50英里。巴黎高速公路的高架橋赫然出現在眼前。高架橋下的隧道像敞開著的嘴巴,洞口幽深漆黑,車子一下子被其吞噬進去。排氣管發出的噪音在隧道里轟鳴震耳,片刻還飄來一股冰冷潮濕的霉味。很快他又駛出,再次回到陽光下,隨即車子穿過卡勒富爾皇家園。面前的柏油碎石路死寂般延綿2英里,在陽光照射下明晃晃的,筆直的道路通向一片魔幻般的森林,那裡瀰漫著葉子和露珠的陣陣芬芳氣息。邦德把車子的時速降到40英里。左手邊的後視鏡伴隨著車子的顛簸微微顫抖著。後視鏡里除了一條一望無際的大路,以及林立兩旁的排排樹木向後飛去形成一道綠浪,什麼也沒有看到。完全沒有殺手的影子。他們害怕了?還是碰到什麼障礙了?可就在這時,後視鏡中央出現了一個小黑點,小蚊子,逐漸變成蒼蠅,然後是蜜蜂,然後是甲蟲般大小。現在可以看到的是一個頭盔伏在兩個車把中央,而握住車把的正是兩隻黑色的大爪。他正朝前衝過來,天啊,他越來越快了!邦德的眼睛在後視鏡和前方的公路間來回切換。當殺手把右手伸向他的槍時……
邦德車子開始減速,35英里逐漸減緩到20英里。他瞥了一眼路前方,柏油碎石路路況良好,路面如金屬般平滑。他最後又看了一眼後視鏡,對方的右手已經離開車把。陽光照在殺手的護目鏡上反著光,映襯在頭盔下看著就像雙巨型毒辣的眼睛。動手了!邦德急速剎車,使車身傾斜45度角向前滑行,同時關掉引擎。可邦德還沒來得及拔槍,殺手就已經連發兩槍,其中一粒子彈還射進了邦德大腿旁鞍上的彈簧里。但很快邦德的柯爾特手槍射出一粒子彈,殺手和他的BSAM20,一下子如同被森林裡的什麼東西套住了一樣,在路上狂轉向,最後躍過路邊的溝渠,車頭撞到山毛櫸的樹幹上。片刻工夫,殺手和那台車子便亂糟糟地癱瘓在寬大的樹幹腳下。然後,隨著金屬最後一聲哐哐作響,他們向後仰,倒在了草叢上。
邦德下車,走了過去,那身橄欖綠卡其布已經扭曲得看不出形狀,那堆鋼製品正冒著濃煙。不用管子彈擊中了哪個位置,也沒必要再去探脈搏了,對方的頭盔像個蛋殼,已碎了一地。邦德轉過身,把槍塞回外衣下。這回運氣不錯。旗開得勝,好運定勢不可擋。他回到路上,跳上車,掉了個頭加速前行。
現在他把摩托車靠在森林中一棵傷痕累累的大樹邊,然後悄悄走到那片空地邊。他躲在一棵粗壯的山毛櫸下,舔了一下嘴唇,儘可能地模仿著殺手吹了聲像鳥兒一樣的口哨。他在那裡等候著。難道口哨的聲音不對?但就在那時,薔薇花叢顫動起來,裡面開始傳出一陣微弱卻高音調的嗚嗚聲。邦德右手拇指勾著手槍旁的皮帶,但願不用再殺人了。兩個下屬似乎是沒有武器在身的,事情順利的話,他們會安分地走過來。
現在土丘那扇門打開了。從邦德的位置看過去,洞裡的情況他看不到,然而不到幾秒,第一個男人爬了上來,在綁著他的雪地靴,第二個人也緊跟其後。雪地靴!邦德的心跳慢了半拍。他居然忘了這個!它們一定藏在路邊灌木叢的某個地方。真是個蠢貨!他們會注意到嗎?
兩個男人慢慢向他走來,微妙小心地踏著步子。距離邦德20步左右時,走在前面的男人低聲說了些什麼,聽著像是俄語。然而邦德沒有回應,這時兩個男人便停了下來。他們詫異地盯著他,似乎在等著回復暗號。邦德感到不妙,他立馬抽出槍對準他們,弓著身子走過去,他晃了晃手上的槍,喊道:「把手舉起來。」站在前面的男人大聲下了道命令,然後向邦德猛地撲去。與此同時,第二個男人則朝藏匿處沖了過去,可沒跑幾步,樹林裡傳出一聲槍響,他的右腿頓時彎了下來。情報局的人員紛紛從林間跳出,跑了過去。邦德單膝跪下,用他的槍管敲向面前撲向自己的男人。然而槍管剛碰到對方,對方用力一翻便把邦德壓在身下,同時爪子向他眼部抓去。他連忙閃開,又用上勾拳打了過去,他右手趁機捉住對方的一隻手,左手則用槍慢慢對著對方。邦德先前並不想殺掉對方,於是槍的保險也沒開,現在他嘗試用拇指把保險打開。不料對方抬腳一踢,正中他的頭部,他的槍掉落在地,自己也向後跌倒在地。憤怒之中,他看到槍口正對著他的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要完蛋了,因為仁慈導致自己完蛋了……
霎時間,對準他的槍口飛開了,面前的男人也從他身上彈開。隨後邦德跪著站了起來。只見對方四肢張開地趴在他身旁的草地上,軍裝背部血跡斑斑,對方最後抖動了一下,便沒了聲息。邦德四處看了一下。情報局來的四個人正站在一起。邦德這時才解開頭盔的繩帶把頭盔摘下,他揉著自己頭部說道:「嗯,非常感謝。誰幹的?」
四個男人面露尷尬,都沒有回應。
邦德走向他們,疑惑地問道:「怎麼了?」
就在這時邦德捕捉到男人們背後有東西在移動。一條腿露了出來,一位女士的腿。邦德立馬大聲笑了起來。幾個男人也羞怯地露齒而笑,隨後他們回頭看著自己身後。瑪麗·安·拉塞爾,穿著褐色的襯衫,黑色的牛仔褲,舉起雙手從他們身後走了出來。其中一隻手還握著一支像是22號型的打靶手槍。她把手放了下來,把手槍塞到牛仔褲腰部位置,走到邦德跟前,不安地問道:「你不會責備任何人的,是嗎?是我硬讓他們帶上我的。」她懇求的目光望著他,「還好我來了,真的。我的意思是,我剛好趕到你這邊。而且很多人都會怕誤傷到你而不敢開槍的。」
邦德看著她的眼睛,微笑著說:「如果你沒有來,晚餐我或許就沒辦法赴約了。」他轉過身對著那些同事有條不紊地說道,「好了。找個人把摩托車開回去,把要點向施賴伯上校報告一下。告訴他,我們待他的人員過來再一起進去看藏匿處。問他是否能帶上兩三個爆破專家,洞底下或許會有陷阱。沒問題吧?」
邦德摟住了女人,說:「過來。我給你看一個鳥巢。」
「這是命令?」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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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碼:長度單位,1碼=0.9144米。
[2] 氣泡水:白蘭地的一種飲用方法,三分之一干邑白蘭地加上三分之二水,調成一杯氣泡水。
[3] 畢雷礦泉水:商標名,法國南部產的一種純天然氣泡礦泉水。
[4] Sank Roo Doe Noo:酒吧地址,Rue Daunou不標準的法語發音。
[5] 《巴黎之春》:1935年上映的美國電影,兩個分別厭倦自己伴侶和生活的男人和女人,爬上了巴黎的埃菲爾鐵塔想要自殺,卻在塔上碰到對方,於是展開了一系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