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國在危急中 · 小偷
1870年11月21日
巴黎即將陷落。資產階級只求出讓巴黎,人民也不願意再保衛它了。幾小時的回光反照,似乎使巴黎見到一線希望,現在又全部煙消雲散了。絕望的黑夜籠罩著巴黎,巴黎重新回到了聽天由命的狀態。
社會是窮人的後娘,它總是把窮人當作罪犯而置於法外,只承認有錢人才是公民。社會始終是那麼偽善和兇殘,在它的監獄的門上,過去寫著慈悲,今天寫著自由、平等、博愛。
敵人在社會的城下安營紮寨,社會毫不介意。它懂得敵人對它並不是危險,而是救星,是更能制服窮光蛋的憲兵。
窮人們也完全懂得了這一點,他們流露出來的神情似乎在說:「同樣坐監獄,換個獄卒與我們有什麼關係?」小偷們為了多賺一分錢,把他們撈來的東西賣給普魯士人。如果是六個星期以前,他們會感到氣憤。但是,六個星期以來,發生了多少使他們看破真情、傷心失望的事情啊!
熱情如同在岩石上碰得粉碎的浪潮一樣正在消逝。人民又一次了解到,祖國是富人的私產,不過,這只是富人為了不到三十文錢的好處就隨時準備出讓的一種財產。富人並不為祖國擔心。
富人對臨街的山牆、飯廳的一把椅子、以至菜園裡的一棵蔬菜的關心遠甚於對祖國的關心。侵略者搶劫、掠奪、焚燒,他們認為這是戰爭的權利,並不生氣。
可是,只要那些沒有工作、沒有飯吃、無家可歸、衣不蔽體的可憐的饑民們從炮火中搶回一件被遺棄的家具,在槍騎兵的子彈下撿回幾個蘿蔔,社會就會對於這種破壞私有制的行為狂怒不已,並向犯罪分子興師問罪。
偉大的秩序衛道士們,你們為什麼自己不去收莊稼!為什麼主人們把他們的家具、青菜和胡蘿蔔扔在那裡?他們感到害怕,儘管有割愛之痛,但他們寧要性命而不要他們的土豆了。你們認為這是完全合理的。但是那些衣衫襤褸的窮人們竟敢冒著生命危險去撿這些扔掉的東西,以緩和空腹之飢和遮蓋裸露的肌膚,你們卻感到十分憎惡。
既然主人不管,誰又阻止當局去搬走空房裡的家具和收取留在地里的莊稼呢?當局難道沒有車輛、馬匹和人力嗎?——我明白了,那是要冒被子彈打中的危險的,為幾棵蔬菜不值得去送命。
那麼,為什麼又氣勢洶洶地對那些不幸的人們興師問罪呢?他們豁出性命去幹這種事,至少可以為你們節省一點食物。他們清醒地看到,慈善事業不過是一種虛偽,平等只是空有其名。理論和實踐是兩回事。你們大作文章反對馬爾薩斯主義者,而配給的糧食卻按照馬爾薩斯的理論日益昂貴。
這還不算什麼。在四面被圍的孤城處於糧食不足、面臨饑荒的情況下,你們的所有權主義(propriétarisme)卻竭力保護那些註定要丟失的財物,這是屬於你的,那是屬於我的,不准別人觸動,而這些財物本來可以救好些人的命,絲毫也不會損害任何人的利益。你們寧可讓人餓死,也不准碰一下私有財產。
這些賤民們,為了回敬你們的殺人叫囂,也發出了兇猛的吼聲。當婦女、兒童和老人熬過了又累又冷的一天,背著他們撿到的木柴回來的時候,他們在巴黎城門口被命令放下他們撿來的東西;這些木柴是他們從普魯士人的槍彈下撿來的,為此還死了好幾個人,他們被這種命令驚呆了,絕望了,他們放一把火點著了這些木柴,叫道:「好吧,誰也甭想要!」
在這些燃燒著的火堆周圍,他們開始跳起慘不忍睹的舞蹈,同時咒罵著那些搶奪窮人勞動果實的人。
「誰也別想要!」這是給這個社會的一記響亮的耳光,窮人們對這個社會看透了。「誰也別想要」的意思是說:「我們冒著生命危險和不顧勞累撿回這點東西,而禁令的發布人和執行人卻以虛偽和騙人的正義的名義,要把它奪走。你們自己就是盜賊!」
沒有心肝的社會,讓不幸降臨於你,你絞殺了人民心中的忠誠,你在人民心裡播下了復仇的種子!你終於使「誰也別想要」這句同歸於盡的口號代替了博愛的口號!
我們中間怎麼會有人,出於對祖國的蔑視,或者出於對祖國的仇恨,去把我們家園的安全出賣給普魯士人?除了波拿巴、比埃特里、魯埃、巴贊,以及成千上萬在巴黎昂首闊步為威廉策劃陰謀的其他人以外,又是誰給他們作出了這種榜樣呢?
不顧人民的疾苦,不惜以野蠻的戰爭來對付這些小偷,這是何等的神經錯亂?只要給這些小偷們一點食物,他們就不會冒著普魯士人的炮火到地里去撿吃的東西了。這些婦女和孩子們所以在死亡的面前無動於衷,肯定是因為他們的痛苦太深重了。
每天都有大批的人擁向市郊的殺人場地,從普魯士人的炮口之下,撿幾片菜幫、菜葉,這是巴黎被圍期間的最悲慘的一段插曲。任何其它階段都沒有如此深重的物質貧困和如此巨大的精神痛苦。真正為祖國服喪的是這些賤民。
正當他們光腳赤身地在泥濘的平原上流浪,被野蠻人當作狩獵的目標的時候,社會的主人們正在歌劇院的坐席上為他們在圍困期間所受的苦難而稍事歇息。可憐的受害者,他們已經有六個星期聽不到音樂了!沒有音樂會,沒有樂隊的演奏,沒有女歌手的歌唱,沒有高音歌手的歌唱,沒有全家一起散步的機會,也沒有在包廂里竊竊私語和談天閒扯的機會!
啊,上帝!誰有那麼多的眼淚能夠訴說盡這種痛苦呀!而在這些痛苦之餘,混賬的小偷們居然還要侵犯私有財產!
幸而,這個可愛的社會不必害怕巴爾塔扎爾[1]的筵宴。尼尼微[2]被圍困了,但圍城的士兵並不威脅宴席。相反,他們以保護者和朋友的身份來坐上宴席。
敵人已經在十月三十一日失敗了。
[1] 巴爾塔扎爾是巴比侖的最後一個國王。據傳說,有一個晚上,巴爾塔扎爾舉行盛大慶宴,動用了耶路撒冷神廟中的祭器,因而受到上帝的懲罰,當晚就被篡位者所殺害。——譯者
[2] 尼尼微是古代亞述帝國的首都,位於底格里斯河東岸(今伊拉克摩蘇爾附近)。公元前612年被米堤亞和迦勒底聯軍所毀。——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