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國在危急中 · 拉維葉脫事件
1870年9月16日
上個月的今天,在拉維葉脫林蔭道緊挨運河橋的地方,有一百來人慢慢地聚集到一起。
那是個晴朗的星期天。附近的街道上,許多人三三兩兩地在散步,暗中準備著舉行一次集會。
離消防營幾步遠的地方,一個耍雜技的正在賣藝,四周圍著幾個好奇的行人。
策劃這次行動的領導人提前到了現場,通知參加該行動的公民們混到耍雜技的周圍的觀眾中去。人群就這樣集中了起來,而沒有引起警察的懷疑。
將近三點半鐘的時候,布朗基發出了信號,集中起來的人群不慌不忙地小步向消防營走去。隊伍走的是對面的便道;要到達警衛隊,必須橫過馬路。
由於他們突然來了個九十度的轉彎,崗哨和營地的士兵警惕起來,紛紛趕去拿起自己的槍枝。
這是令人痛心的一個失著。
人們本來指望用突然襲擊的方式奪取武器而不發生衝突。消防隊是一支從不參與國內鬥爭、並且以其民主思想而享有盛名的隊伍,深得巴黎人的愛戴和尊敬。因此,事先約定決不為難消防隊員。哨兵由於反抗被手槍打傷;為了爭奪武器,起義者同警衛隊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起義者內心十分厭惡使用暴力。他們不願意利用人多勢眾以武力奪取槍支。為了爭取消防隊自動繳槍,他們舉行了談判。談判耽擱了時間。
駐在附近的一隊警察聞聲趕到,揮舞著刀劍向起義者撲來。聽到「警察來了!」的叫聲,布朗基、愛德和格郎熱從院子裡走了出來,於是立即開始了一場短促而激烈的混戰。
警察被打死一名、受傷兩名,其餘都倉皇逃跑。
獲勝的起義者繼續努力,爭取消防隊員繳出武器。
這些溫和手段沒有成功。但是公民們無論如何不願使用暴力去對付這支優秀的隊伍。偷襲失敗了。
談判沒有結果,於是起義者放棄了消防營,沿著環城大道向貝爾維爾進發。他們當時已經明白,他們的計劃沒有任何成功的希望。居民對他們的突然行動感到驚異。
居民們被好奇心和恐懼心所吸引,依傍著街兩邊的房屋,默默地站著,一動不動。起義者走了過去,林蔭道上依然空無一人。起義者向觀望的人們高呼口號:「共和國萬歲!消滅普魯士人!拿起武器!」但是毫無反應。
他們的鼓動得到的回答是一片寂靜。
起義的領袖們原來設想,由於時局的緊張,前幾天又發生了騷動,完全有把握爭取到群眾。
但是,前幾天的騷動失敗之後,人們有點泄氣了。人們的注意力轉向另一些問題,開始懷疑並過份地擔心普魯士會派奸細活動。
警察局陰險地利用了這些無謂的恐懼心理,並取得了成功,使人民不再關心推翻帝國這件大事。結果,在貝爾維爾這個革命性十分強的街區,起義竟然沒有一人響應。
起義隊伍就這樣在孤獨和靜寂之中,沿貝爾維爾林蔭道走了二千多米。
布朗基、愛德、格郎熱看到這次行動已經流產,把隊伍停了下來,並對他們的同伴們說:
「事情完了。我們沒有槍,而且你們也看到,沒有一個人加入我們的行列。沒有人民,我們什麼事情也做不成。在十分鐘之內,我們這個小小的核心將會受到沙斯波式步槍的衝擊,我們的手槍根本對付不了這種步槍。我們必須解散。現在道路還很暢通,沒有人阻攔我們的退卻。把你們的武器都藏起來,向附近各條街道散開;
大家都同意了這個意見。奪來的三支槍扔掉了3手槍都藏進衣服裡面,隊伍便順利地散開了。
我們沒有人被打死或被捕,也沒有人受重傷。
而且,沒有任何人企圖阻攔我們。周圍的群眾只是對我們的行動感到驚異。
但是,應該說,我們這支勇敢的隊伍驚動的面是很大的。在通向林蔭大道的各街口,可以看到聚著的人群長達好幾百米,但他們不敢靠近我們。也可以看到警察遠遠地站著,保持相當的距離。
可是第二天的報紙卻宣布逮捕了許多起義者。再沒有任何謊言比拉維葉脫事件的報道更加厚顏無恥了。警方的各種報紙爭先恐後地這樣報道:暴動者的攻擊一開始,居民們就拳打腳踢,棍棒齊下,把暴動者抓了起來,氣憤地把他們狠揍了一頓,警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們從憤怒的人群中救了出來。
純屬捏造。全體起義者一起離開了消防營,沒有一個人落後,一路上沒有碰到任何敵對行為,行進了半小時以後才自動解散。
捕人的經過是這樣的:在起義隊伍離開以後,有些好奇的人按巴黎的常情圍在消防營的門口探聽消息。警察和密探突然擁到,拿這些喜歡湊熱鬧的傻瓜開刀,亂打亂捕了一陣。
這就是所謂群眾出於義憤而進行的干預。實際完全相反,正是毫不相干的群眾遭到了警察的毒手。'
在軍事法庭受審的第一批被告,如同土耳其大公一樣,和事件毫無牽連。警察在消防營門口胡亂地逮捕他們,而那裡的起義者在一個小時以前就無影無蹤了。
審訊期間,消防隊員和警察爭先恐後地指認犯人,他們的全部證詞都是虛構的。
第一批受審的被告,不論被判死刑或被判勞役,都是無辜者。證人們指認他們,完全是因為他們已經被抓了起來,又招供不出未被逮捕的真正參與暴動的人。被警察抓去的人中,也許只有二、三名是真正的暴動者,他們的被捕只是由於疏忽而被人密告。
愛德和布里多落入波拿巴當局之手完全出於偶然。一個名叫萊勒的業餘暗探看到愛德的外套裡面藏有手槍,盯上了這兩位朋友,然後叫警察把他們抓了起來。
警察局把八十名倒霉的人關進了監獄,聽候軍事法庭的不公正判決。證人們對帶上法庭的全體被告一律指控為暴動分子。如果沒有九月四日的革命及時予以制止,這場血腥屠殺無辜者的暴行真不知會發展到何等地步。
愛德和布里多義正辭嚴的立場,扭轉了一度為這些污衊之詞所矇騙的輿論。但是,關於普魯士奸細的神話雖然被戳穿了,波拿巴的狂怒卻有增無減。接二連三地判處死刑,使最高法院欣喜若狂。最高法院簡直等不及法律規定的合法期限滿期,第二天就立即批准執行。
1870年9月17日
最高法院——專制君主的罪惡工具——就這樣擅自恢復了政治犯的死刑。
世界上任何政治行動勢必都要引起武裝起義。
而武裝起義又難免要死人。
妙極了!只要死了人,法官們就判決是預謀殺人;誰參加了起義,就當作殺人的主犯或從犯而被槍決。
十二月二日政變以後,波拿巴還不敢重新樹起被一八四八年共和國廢除了的斷頭台來對付政治犯。不過,這對他並沒有太大的妨礙。他有最高法院為他效勞,而這個臭名昭著的最高法院慣於顛倒是非、混淆黑白。
最高法院已經把克拉姆西、貝萊、貝齊埃爾等地的保衛共和國的戰士們送上了斷頭台。就是當年的軍事法庭也只是對那些親自參與所謂謀殺的主犯才判處死刑。這次的所謂軍事法庭審判和最高法院又前進了一步。只要軍隊死掉一個人,全體起義者均得被處死。
吃人的生番們狂怒地要為死去的那個警察報仇:起義者並沒有襲擊警察,是他自己向起義者衝去,他們在自衛過程中把他打死了。在消防營門口值班的崗哨只是受了輕傷。
而警方的各種報紙卻掀起一片叫囂:「處死他們!不用審判!立即處死全體被捕者!」
這些倒霉的人並沒有參與暴動。可惡的報紙所要求的無非是大批殺戮無辜者。報紙污衊他們是「普魯士奸細」!這種可怕的污衊只是一個藉口,目的是要把共和主義者淹沒在血泊之中,並以恐怖手段打擊民主分子。
那些在報紙上或在講壇上指責拉維葉脫的起義者為「普魯士奸細」的人,毫無例外地都是在蓄意製造謊言,因為他們明知事實恰恰相反,他們中間有些人,消息很靈通,完全知道誰是起義的領袖。
八里橋[1]這個搶劫圓明園的強盜大言不慚地說、他們是普魯士人收買的奸細,我口袋裡裝有證據,可以拿出來給大家看。」立法團里沒有一個有羞恥之心的人出來對八里橋說:「拿給我們看看!」
這些可尊敬的立法議員們明明知道八里橋口袋裡裝的只是污衊。
好在要槍決的只是些社會主義者,因此波旁宮[2]里也就沒有人願意阻攔這麼一件好事。八里橋在聽了法庭預審後,也知道了起義的性質完全是共和主義的。警察在各處追查布朗基和格郎熱,他們顯然不像是普魯士人僱傭的奸細。
不過,為什麼他們一定不是呢?有些富人也許下意識地以為,窮人是什麼也幹得出來的,他們低聲對一些容易輕信的人說:「這次鬧事的主犯沒有家產。只有普魯士人才能拿出錢來為起義者買三百支手槍和四百把匕首。」
不!巴齊爾[3],出錢的不是普魯士人,而是格郎熱公民,他把自己的全部財產一萬大千法郎分文不留地拿出來買了這些東西。
他一定很傻,寧肯犧牲微薄的遺產,自己睡草秸,卻樂於去冒險「當奸細而被槍斃七不過,但願祖國多幾位這種無私的傻子,而儘可能少幾個只會污衊人的貪婪畜牲。
現在時過境遷,這些無恥誹謗已被批駁乾淨。愛德在城郊的安都納地區被選為國民自衛軍的營長,而拉維葉脫事件正是他當選的唯一原因。布朗基在蒙馬特爾也被推舉擔任同樣的職務。
巴黎知道,這些人想在八月十四日做的事情,就是九月四日成功的事業。他們顯然犯了錯誤,因為時機沒有成熟。必須善於掌握時機,在這樣重大的問題上發生估計錯誤是要負嚴重責任的。用「我以為」來開脫是永遠站不住腳的。
在一場關係著整個民族生存自由的鬥爭中,如果由於某種錯誤而遭受失敗,那末這樣的錯誤往往是不可彌補的,是任何理由也不能寬恕的。幸而在動盪的時局中,這次錯誤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很快便消失了。
有一條理由可以使這些莽撞的人得到寬恕,那就是時間十分寶貴,遷延時日將造成災難性的後果。
實際上,由於耽誤了時間,使國家的軍事實力葬送在波拿巴的深淵之中,元氣大傷。
假如共和國在八月十四日成立,即使巴贊頹勢已成,難免被圍,但是麥克馬洪[4]的十五萬人,以巴黎為依託,將成為一支戰無不勝的軍隊。
如果這樣,普魯士人今天可能已被掃清。
人們恰恰可以責備拉維葉脫的起義者行動晚了八天。應該在使巴黎群情震驚的賴朔芬慘敗後的第二天,即八月七日那個星期天,發動對帝國的衝擊。
十四日那天既為時過晚又為時過早。可以申辯的唯一理由是:這次行動的領導人在布魯塞爾聽到關於在阿爾薩斯大敗的驚人消息時措手不及,由於沒有護照,只得在八月十一日至十二日的夜裡徒步越過國境。這種辯解也站不住腳。真正從事政治的人,不應該對時局的發展感到突然。
不過,由於不得已耽擱了時間而致使起義不合時機,總不能因此說是向普魯士人賣身投靠。對這些不說空話而務實際的人們加指責和肆意污衊,這是我們時代的一個災難,是預示著沒落的一個令人可悲的徵候。
最後一點。拉維葉脫事件表明了波拿巴的警察局既愚蠢又兇殘。警察局憑空製造了一個虛構的陰謀,而對真正的密謀,例如運送槍支彈藥這樣容易發生危險的活動,卻一無所知。比埃特里的警犬伸長了鼻子到處亂嗅,結果毫無發現,許多起義者都逃脫了密探們的搜查。
比埃特里曾經希望,在他製造的布盧瓦假陰謀案中,或許能順帶抓到幾名拉維葉脫事件的參與者:一批一批的公民被送交高等法院審判,拉維葉脫事件的參與者卻一個也沒有,都是些無辜的老百姓。這又是一個說明警察局無能的更可恥的證據,因為警察局掌握了它所懷疑的那些人的情況,但結果完全抓錯了人。
更糟糕的是,在拉維葉脫事件失敗後,除了兩人偶然被捕以外,警察局竟找不到事件的領導人,而是盲目地把無辜的公民送交軍事法庭處以死刑。真是既愚蠢又殘暴。
拉維葉脫事件的主要領導人是布朗基、愛德、格朗熱、卡里雅、前議員皮爾斯,來自加利福尼亞的弗洛特。特里東因病沒有去。
這些人竟成了普魯士人的奸細,真是咄咄怪事!
[1] 八里橋原名古贊一蒙多邦(1796-1878年),屠殺中國人民的劊子手,第二次鴉片戰爭(I860)時,率領法國侵略軍攻打津京,自稱在八里橋戰勝清軍,因此,拿破崙笫三封他為八里橋伯爵。普法戰爭時任軍事部長,9月4日革命後逃亡國外。——譯者
[2] 立法議會所在地。——譯者
[3] 巴齊爾是法國十八世紀著名喜劇作家博馬舍(1732—1799年)的代表作《塞維勒的理髮師》中的人物。後來成為愚蠢的污衊者的代名詞。——譯者
[4] 麥克馬洪(1808—1893年),法國元帥,普法戰爭期間任萊茵第一軍團司令,於1870年9月1日被圍困在色當,後受傷被俘。梯也爾政府同俾斯麥議和後,麥克馬洪獲得釋放,充當了屠殺巴黎公社的劊子手。——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