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與組織 · 第一章 拿破崙的接班人
理想主義孕育著痛苦和希望,當我們看到一段不幸行將結束,亦是其達到頂點之時。一場大戰告終,總有人從勝利者中脫穎而出,人們寄希望他成為自己理想目標的捍衛者。拿破崙垮台後,人們鼓掌歡迎沙皇亞歷山大接替這個角色,而後者也欣然接受了。應該說,他在爭奪道德制高點時的對手不是很強大。這些競爭者中的最高統治者包括奧地利皇帝弗蘭茨、普魯士的腓特烈·威廉、英國攝政王和路易十八,政治家包括梅特涅(1)、卡斯爾雷(2)和塔列朗(3)。
弗蘭茨是最後一個神聖羅馬皇帝,他從查理大帝那裡承襲了這一稱號,後來被拿破崙奪去,拿破崙認為自己才是野蠻人征服者的真正繼任人。弗蘭茨也已經習慣做拿破崙的手下敗將,並最終讓自己的女兒瑪麗·路易絲變為「科西嘉新貴的妻子」,希望藉此打破對奧地利發動戰爭的慣例。1812年拿破崙在俄國慘敗後,似乎不再是打遍天下無敵手了,弗蘭茨成了最後一位加入反拿破崙聯盟的大國君主。在整個艱難歲月中,奧地利一直想在拿破崙費心提議的所有交易中獲益。由於奉行權宜之計而不是英雄主義策略,奧地利軍隊雖然龐大,但在1813年和1814年的戰役中表現還不如普魯士軍隊。這一政策不能歸咎於弗蘭茨,而應歸因於他的大臣梅特涅。梅特涅早年就效力於皇帝,負責外交事務,那時他打心底認定他的主子並不喜歡外交上的任何變化。沒有了外部責任,弗蘭茨可以自在地將精力集中於自己更心儀的工作,即調整帝國內部的管理。帝國的司法系統變得非常集權,以致最瑣碎的起訴細節也會引起他的注意,在嘗試了起訴事務後,他又對處決犯人產生濃厚興趣。但他很少修改判決,從不行使赦免權,即使對最親密的朋友也不會感情用事,而與此同時,他對自己興趣之外的世界實際上一無所知。
儘管腓特烈·威廉的軍隊出類拔萃,但是他獲得的個人榮耀甚至還不如奧地利皇帝。奧地利在1805年連遭打擊,此時普魯士卻做了搖擺不定的旁觀者,終於在接下來的一年中,於耶拿被徹底打垮,所有源自腓特烈大帝(4)的威望也在一天之間煙消雲散,可憐的國王被迫偏安於他領土的最東一隅。1807年,亞歷山大和拿破崙在蒂爾西特(5)交好時,腓特烈·威廉便派美麗的王后去跟兩個皇帝斡旋,拿破崙不為所動,但善獻殷勤的亞歷山大樂於自詡為窘迫美人的護花使者。最終雙方簽署了一個條約,出於對亞歷山大意願的尊重,拿破崙允許腓特烈·威廉保留他先前王國的一部分領土。當時,腓特烈·威廉對亞歷山大表現出的感激之情既熱烈又持久,但由於他猶豫的秉性,最後沒人信任他,甚至最親密的盟友也藐視他。
在失去美洲殖民地,又禁止皮特引進天主教解放法令(6)後,喬治三世被認為出現了精神問題,但他仍是英格蘭國王。其職責由攝政王代行,而攝政王是個上了年紀的花花公子,大腹便便,就連他本人也對自己的肥碩身材感到羞愧,但是因為太過貪食而無可救藥。政治上,他支持一切最反動的東西;私下裡,又干盡一切最卑鄙的勾當。他對妻子的所作所為使他在現身倫敦街頭時引來噓聲一片;對他的舉止,英國宮廷已習以為常,外國女士卻是難以忍受的。迄今所知,在他的一生中從沒贏得任何人的尊重。
路易十八聯合歐洲各國恢復了他先祖的王權,從某種意義上說,以其先祖名義發動的歷時22年的戰爭已經開始。他少有惡習,德行則更少,而且年老、肥胖,患有痛風。事實上,於法國而言他是個陌生人,在將近四分之一世紀前他還青春年少時便離開了法國。他本人並不缺乏精明的潛質,而且比他的大多數朋友都溫厚善良。多年來,他在法國的敵國流亡,寄希望於法國戰敗,這是他重登王位的唯一途徑。隨他流亡的包括王子和貴族,這些人因法國大革命而逃離祖國,對於由國民公會(7)和拿破崙創立的法國一無所知。由於和外敵糾纏不清,路易十八很難在自己的祖國獲得尊重,是外國政府把他推上了王座,此舉無非是因為路易十八的軟弱給了他們希望,他們想找回當初被拿破崙強力奪走的安全感。
上述這些人是在王室層面上與亞歷山大爭奪民心的對手。雖然在政治家中,不乏才華出眾的競爭者,但幾乎沒有什麼可以激起大家強力擁戴之人。在整個偉大的和平年代,最有力的競爭者是梅特涅,他維持著對奧地利的統治,甚至幾乎主宰了整個歐洲,直到1848年的歐洲革命將他推翻。而這場革命正是他所實施的政策的必然結果。1814到1848年間,梅特涅支持極端保守主義,給自由主義者製造麻煩,對革命者實行白色恐怖。他的基本政治原則很簡單,認為權力神授,所以只有讓不敬威權者感到痛苦,權力才能得以維繫。事實上他是權力的核心,他制定了這一政治原則,在他眼裡這一原則不證自明,但或許這一原則根本沒有什麼道理。
梅特涅於1773年出生於萊茵蘭的一個古老貴族家庭,他代表著18世紀向19世紀過渡的那群人。由於法國對德國的入侵,他的父親失去了很大一部分財產,這一狀況不可能讓梅特涅對法國革命生出好感。外交工作對年輕人而言是一份顯眼的職業,他父親曾在奧地利外交界頗有建樹,但職業生涯並不算傑出。他也是直到與考尼茨(8)富有的孫女成婚後,前途才敞亮起來。考尼茨是位名臣,在七年戰爭期間促成了法奧同盟的建立。梅特涅從不同情德國民族主義,事實上他不同情任何國家的民族主義。在他看來,國家就是君主的私有財產,不需要什麼主義來增加國家凝聚力。德國西部傳統上是親法的,而奧地利領土上居住的德國人、馬扎爾人(9)、斯拉夫人和義大利人,在整個19世紀是反對民族主義的主要力量。在這方面,梅特涅像奧地利一樣奉行前革命時代的傳統。同樣,他對教會的態度也是如此,雖然身為虔誠的天主教徒,卻極少利用世俗的權力來表達對教皇的尊敬,反而在政治上常常反對教權。
梅特涅個性中的另一些特點足以使他稱得上是維多利亞時代的人(他去世時,維多利亞女王已在位22年)。自負的秉性並非任何時代所特有,但梅特涅特有的傲慢自負是屬於拿破崙戰爭和第一次世界大戰之間這一時期的特殊產物。如果我們相信他在回憶錄中所言,會以為他毫無野心,不過是在公共生活中保持著一種責任感,並且對別人缺乏他所具有的能力而痛苦。他相信自己具有高尚的道德,並認為在別人看來亦是如此。1813年末,在最終認清形勢的發展趨向後,他終止了奧地利在法國和俄國之間遊走的雙面遊戲,並寫信給他的女兒說:「我可以肯定拿破崙時時會想起我,在他看來我一定是良知的化身。」梅特涅表露了自己在面對世俗榮耀之時不再迴避的原因,這段話令人印象深刻:
我已言明,公職生涯於我而言並不愉快。我相信,每個人都應當對自己的人生負責;我明白,要支撐一個分崩離析的社會所面臨的巨大困難;良心作證,我對過去幾乎所有拯救社會的措施均不贊成,這個社會已被18世紀以來的謬誤所侵蝕;最後,我無法相信自己內心能強大到足以對社會做出些許改進。所以我決定不再出現在政治舞台,我獨立的個性使我抗拒在這樣的舞台上扮演從屬性的角色,可是我也不認為自己有能力擔任改革者。
我的教育是經過精心安排的,所涉政治領域甚廣,因而我很早就慣於對政治做深廣而周密的思考。很快我便注意到我對政治本質和政治尊嚴的思考方式與絕大多數人的立場完全不同,而那些人恰恰在政治領域扮演著重要角色。
所以梅特涅說,外交界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無論是舊時的,還是當代的,都不能引起他的尊敬。
我決心不走他們的老路,又絕望於憑自己的良心另闢蹊徑,自然就選擇不被捲入那些大的政治漩渦。實際上,那些所謂的政治大事展示給我的更多是屈服,而不是什麼成功的前景。老實說,我從不曾懼怕人們因此降低對我的道德評價。通常,一個從事公職的人在面對這種危險時,一條確定可以自主選擇的道路就是——隱退。
作為旁觀者,奧地利在拿破崙時代似乎沒有扮演什麼非常輝煌的角色。然而在梅特涅的回憶中並非如此。「在肩負巨大責任時,」他說,「我只發現了兩個可能的依靠,一個是弗蘭茨皇帝的堅韌,一個是我自己的良心。」
梅特涅將其成功歸功於他的社交藝術,但從他的回憶錄中並不能得知作為社交人物的他到底是怎樣的。他並不是個深不可測的人,雖然在實施計劃時表現得相當聰明,但在構想計劃時缺乏深入思考的能力。他不循常理,生性樂觀,只有那些在他手上受挫的人才討厭他。如同那個時期的大多數外交家,他的政治作為總是與風流韻事糾纏在一起,只是在這方面他比別人更為成功。那些能探知政治秘密的女人總能受到他的關注,而這種關注女人們通常難以抗拒,有時候雙方都在玩著同樣的遊戲。他與拿破崙的妹妹卡羅琳·繆拉特(10)保持親密關係多年,有時會從她那裡聽到拿破崙的秘密,有時聽到的不過是富歇(11)想讓他聽到的消息。1814年奧地利和繆拉特結盟時,塔列朗寫信給路易十八,嚴厲指責梅特涅的決定受到了他對卡羅琳王后的愛情的影響。奧地利這樣做最初是有其政治動機的,但是當計劃落空後,王后的魅力也隨即失效。梅特涅有時可能會別有用心地向那些捲入政治中的女人獻殷勤,但指責他因此迷失心智也是不公正的。
最重要的是,梅特涅出身貴族,不是像英國和俄國的那種地方性貴族,而是法國的宮廷貴族,那時法國是路易十四的天下。萬事皆為君主及其大臣,這些人無需考慮百姓的利益。「人民」對梅特涅而言幾乎不存在,除非被迫不無厭惡地想起那些骯髒的衣不蔽體的法國革命者。後來,當民眾開始攻入王宮時,他還本能地想像踩死黑甲蟲那樣踐踏他們,但在民主的洪流面前,這位非常優雅的紳士最終成了歷史的絕唱。
英國外交大臣卡斯爾雷具有難能可貴的品質,在處理外交事務時表現得無私而公正。他不算才華橫溢,外國人曾嘲笑他(比如後來在威爾遜)對歐洲大陸地理的無知。(12)但與同時代的大多數人相比,他不僅能做出合理的正確決斷,而且很少耍弄陰謀詭計。雖不引人注目,卻處事精明。比如在維也納會議期間,奧地利政府成功地將間諜安插到幾乎所有大使及其隨員身邊當女傭,後者將她們從廢紙簍中得來的情報拼湊起來,送交了警察部門。但是,卡斯爾雷帶上了自己的僕從參會,這讓秘密警察大傷腦筋,在工作報告中叫苦不迭。他很少欺騙別人,別人想欺騙他也沒那麼容易。根據他的通信,有人判斷(只要不涉及他的階層和國家)他情緒穩定,心無偏見:個人好惡似乎不會左右他的意見。當然,對於外國人他也有一種完完全全的英國式疑心。1815年1月30日,他在給巴瑟斯特勳爵的信中寫道:「我懇請你現下對任何歐洲列強都分文不給,它們越窮就越少爭執。」拿破崙倒台之後,他真誠地期盼和平。奧地利大臣根茨(Gentz)在提到維也納會議時說:「英國希望和平,和平高於一切,很遺憾我只能說,無論付出任何代價,哪怕滿足任何條件,英國都要和平。」外交事務上,卡斯爾雷有相當功績,然而作為人們咒罵的禍國殃民的英國政府的重要一員,他受到斥責也在情理之中。讓人心頭一驚的是,如此冷靜縝密的人最終還是垮了,在精神錯亂之後自絕於世。格雷維爾曾公正地評價道:「他個性冷靜而堅毅,讓人覺得他對自己所有的行為都充滿了決心和信心,這不僅令友人欽佩和格外信賴他,還贏得了那些死對頭的尊敬。」在他身為外交大臣與各國使節的來往信件中,人們驚訝地發現,他竟然從未招致對方的任何不滿,他甚至還指點威靈頓公爵在與人交往中不要惹惱對方。不過正如格雷維爾所說,儘管那些因為工作與他關係密切的人信賴他,但他呆板的個性始終無法激起大多數人的熱情。在談到他逝世的消息時,格雷維爾再次表達了這一觀點:「當我到達鎮上時,遇到了幾個假裝沉浸在悲傷中的人,一副應景的表情,我無法形容我的震怒,因為我敢肯定他們並不在乎卡斯爾雷的離世;實際上,他們若真感受到什麼,可能也是對他的離去感到解脫而不是難過。」一個虛榮的人不會希望這樣的評價成為自己的墓志銘,但我懷疑卡斯爾雷勳爵是否真的在意他人的評價。
在參加維也納會議的要人中,碩果僅存的就是塔列朗,他代表著路易十八和法國波旁王朝的利益。1754年,塔列朗出生於法國一個顯赫的貴族家庭,成年後還有機會享受舊制度的蔭庇,這是那些出生太晚的貴族無緣體會的真正的快樂生活。拜幼時意外所賜,他無法從軍,父母便安排他去教會工作,由他弟弟來承繼家族產業。後來,塔列朗成了奧頓區的主教,但沒人指望一個出身貴族的教會權貴會在宗教事務上表現出多大的虔誠,因而他在一幫放蕩不羈、思想開明、聰明睿智的朋友的陪伴下盡情享受生活。對神職生活的厭倦以及內心真正的信仰使他將自己的命運與革命聯繫在了一起,出席制憲會議,支持教會土地收歸國有。在「恐怖統治」之初,他認為必須遠走高飛,於是逃往英國,但英國政府懷疑他是法國間諜,不允許他居留,他只能從英國去了美國。在那裡他結交了許多朋友,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財政部長亞歷山大·漢密爾頓。最後,當風暴減弱後,他回到了法國。
作為拿破崙的外交大臣,塔列朗的才能終於找到了用武之地。他並不是個不畏艱險的人,總是儘可能避免尖銳的衝突,比如一旦與拿破崙的意見相左,他會選擇妥協而不是辭職。另外,對於經手的事務,他從不放過任何收受賄賂的機會,因而積攢了巨額財富,但是並沒有證據表明受賄曾經影響過他作決定。他的長處在於一種謹慎的智慧:他性格和善,很少仇恨,厭惡戰爭,並盡一切可能促進國家間的自由貿易。他努力遏制拿破崙的野心,但未能成功,那一刻他便預見到拿破崙將來必定垮台,並開始與波旁王朝私通。1808年,拿破崙與沙皇亞歷山大在愛爾福特密謀瓜分世界,塔列朗警告亞歷山大要提防拿破崙,在其外交生涯中他始終如此。他在背叛行為敗露後即遭免職,卻並未聲名掃地。拿破崙一垮台,他便重返政治舞台,儘管好景不長。因為二次復辟之後復出的教會人士和極端保皇派對塔列朗深懷敵意。
塔列朗做了一些驚世駭俗的事,比如儘管他是牧師,卻結了婚;雖是貴族,卻娶了個不想生育或撫養後代的女人,無論婚前婚後她都公開地過著一種不合規矩的生活。塔列朗對於這一切都保持沉著冷靜的良好修養,反倒是拿破崙聽了之後勃然大怒。一次,拿破崙當眾責罵他,塔列朗卻是面不改色,拿破崙的火氣越來越大,最後拿他的跛足和他妻子的不信神辱罵他,但塔列朗依舊面帶笑容不為所動。當拿破崙終於結束了他的長篇大論,塔列朗聳聳肩對旁觀者說:「可惜了,如此偉大的人物卻這麼沒教養。」
很少有人像塔列朗那樣一生歷經如此的世事巨變,他在路易十五時代出生,維多利亞女王時代離世,有過數不清的風流韻事,大多數情況下付出了真情,容易動感情的確是他性格的一個主要特點。塔列朗晚年時,所謂的自由思想和自由戀愛已不再時興,維多利亞式的美德在法國就像在英國那樣已成氣候,為此他順應時代變化,表現出新的行為規範所要求的美德,(13)打算在病榻上用他能想到的最戲劇化的方式化解與教會的過節。在遺言中,他一再提醒主持儀式的牧師必須按主教的規格對他施臨終塗油禮。
在內心裡,塔列朗一生都在秉持路易十六時代自由派貴族通常具有的觀念。後者中的大多數要麼被送上了斷頭台,要麼在戰爭中死去,要麼是在恐怖統治時期因受驚嚇而蛻變為反動派。塔列朗憑藉其柔韌的個性,冷靜的哲學思想,最主要是他強大的智慧,逃過了所有這些災難。他的言語富有魅力,即使在晚年也能迷住那些生長在道德上再生、智力卻衰微的時代的假正經:他們一開始視他為可鄙之人,但不久就為他的機智風趣、文化涵養、寬廣視野以及真誠友好所傾倒,著了魔似的來到他身邊。不可否認,他是個無賴,但他幹的壞事比起許多無可挑剔的正直之士要少得多。
至於沙皇亞歷山大大帝,他任命自己為外交大臣,與那些精明能幹的外交家可謂棋逢對手,梅特涅、卡斯爾雷和塔列朗都沒能成功地對他施加影響。普魯士國王甚至置自己大臣的建議於不顧盲目地跟從他。以後幾年中,梅特涅的意見超越亞歷山大占了上風,但這是梅特涅職業生涯後期才發生的事情,而1814年的亞歷山大仍然保持著完全獨立的決斷。亞歷山大在一所嚴格的學校學習過外交,他的祖母就是開明而放蕩的葉卡捷琳娜女皇,父親是半瘋的沙皇保羅。他一出生祖母就將他帶離父母,親自監督他的教育。因為她覺察到保羅難以成為一個好皇帝,便想跳過他讓亞歷山大直接做自己的繼承人。在亞歷山大還不滿18歲時,祖母就寫信向他表明了這一計劃,而他必須回信。一邊是風燭殘年的獨裁者,一邊是陷入瘋狂的精神病人,大多數男孩很難得體地回信,但亞歷山大不然,他寫道:
1796年9月24日
皇帝陛下!
出於陛下對我的信任,願意賜予我此等榮耀,同時以您的仁愛屈尊親自寫信解釋此事,對此我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我祈望陛下可以洞察到我內心對於您珍貴恩賜的熱忱,我完全能感受到其中的重要意義。真的,即使以我的鮮血和生命也不足以回報您已經和將要為我做的一切。不久前陛下已與我溝通,顯然來信中您又確認了這一切,您的意思表達得如此充分以至於我無法再做什麼補充。再一次地匍匐在陛下您的腳下,表達我最強烈的感激之情,懷著最深的尊敬和最神聖的服從之意,自願選擇成為陛下您極為卑微而順從的孫兒。
亞歷山大
一個真正的模範孫兒。同時,如果這封信被他父親看到(比如信中他所默認的內容),也不會讓人覺得作為兒子的他不像作為孫子的他那樣孝順。經過如此的歷練,他不必再害怕會被梅特涅和塔列朗矇騙了。
在學者看來,亞歷山大所受教育要比大多數王子的好得多。1812年,俄法大戰如火如荼之際,他竟然可以與一些無知的年輕女士談論康德和裴斯泰洛齊(14)。葉卡捷琳娜向他灌輸了18世紀啟蒙運動思想,甚至政治自由主義的主張,即使法國大革命使她成為反動派之後,仍然沒有改變這一教育原則。他的家庭教師拉阿爾普是個品行良好的瑞士學者,用理性的仁愛滋潤著亞歷山大的內心,而亞歷山大的父親和祖母卻毒害他的潛意識。拉阿爾普相信民主,推崇(理性範疇內的)法國大革命,開始時還很讚賞拿破崙。他的正直中不乏迂腐:儘管確信保羅只會誤國,他還是出於純粹的法律理由——不顧保羅恨他,而亞歷山大愛他——反對葉卡捷琳娜女皇繞過保羅來傳位。這導致他被女皇解僱,雖然剝奪保羅繼承權的計劃最終沒能實現。不過,女皇還是邁出了第一步,她宣布亞歷山大已經完成學業,並逼迫他在16歲時成婚,為了讓亞歷山大看起來已經長大成人。
保羅在位4年,這4年無論對亞歷山大還是整個俄國而言,都是一場噩夢。歷史的最後一幕是保羅的貼身隨員打算暗殺他,亞歷山大得知後懇求暗殺共謀者,如果可能的話只廢黜父親但不要殺他。這件事既困難又危險,後來他們還是殺了保羅,讓亞歷山大坐收漁利。法庭對那些明顯牽涉此案的人進行了懲罰,但是懲罰力度被最大程度地減輕了。俄國鬆了一口氣,興高采烈地歡迎亞歷山大。儘管人們懷疑亞歷山大是同謀,但當時這一陰謀被掩蓋起來不為人知,直到一個多世紀以後。此事對亞歷山大的內心造成了終生未愈的傷害,後來他在宗教信仰方面表現出的好奇而相當危險的傾向與此大有關係,但這一傾向在1815年前幾乎看不出來。從1815年到他逝世的1825年,亞歷山大的憂鬱日益加重,最後他完全變成了一個當代俄瑞斯忒斯(15)。
人們對於亞歷山大統治的前半段的評價頗多分歧。他放蕩不羈愛趕時髦,講究打扮,政治開明,渴望用權力能助他實現理想。他曾有一個非常寵愛的情婦,還與她生有幾個孩子,但他對自己妹妹葉卡捷琳娜的狂熱卻超出了常理,再忙也要給她寫信,並且毫無保留地坦陳一切,所以這些信件對歷史研究極有價值。他感激葉卡捷琳娜和他的情婦交朋友,並與她聯手對抗他們的母親。對於葉卡捷琳娜誇張的愛意,他以綿綿情話來回應,比如:「再見了,我令人陶醉的眼神,我心底對你的愛慕,我年輕生命的光華,所有這些自然呈現的東西也許都比不上畢西姆瓦納的扁鼻子。」(這封信寫於奧斯特利茨戰役(16)打響前。)葉卡捷琳娜是個活潑但並不得體的年輕女人,至少有一次(1814年亞歷山大訪問英國時)她在政治上誤導了亞歷山大,從而對歐洲事務產生了重大影響。他們之間的關係一向非常融洽,唯一的例外是在1812年拿破崙進犯期間,她參加了對她哥哥禦敵不利的愛國抗議活動。
1801年登基時,年僅22歲的亞歷山大缺乏理政經驗。這時他想到了拉阿爾普的教誨,決定在由他的私交組成的委員會的幫助下積極推行改革,果然成功地收拾了保羅留下的爛攤子。此外,亞歷山大還放寬了審查制度,積極改善教育狀況。但是一遇到解放農奴或制定憲法這類事,他就發現困難重重。至於外交,他起先與當時拉阿爾普所讚賞的拿破崙結交。但是,當拿破崙恃強欺凌瑞士又宣布稱帝,這激怒了身為愛國者和民主倡導者的拉阿爾普,亞歷山大也轉而反對拿破崙,並於1805年和1806年與之交戰。前一仗俄國聯合了奧地利,後一仗聯合了普魯士,仍先後在奧斯特利茨和弗里德蘭遭遇敗績。這導致了《蒂爾西特和約》的簽訂,東方的皇帝和西方的皇帝突然握手言和。起初還瀰漫著一派蜜月氣氛,各方都認為其他方是真誠的,但在蒂爾西特分手後不久便再起戰端。亞歷山大一直想對土耳其人宣戰,拿下摩達維亞和瓦拉幾亞(17);而拿破崙並不希望這樣,生怕把土耳其人推向英國的懷抱,於是提出犧牲普魯士的利益換取合作。對亞歷山大來說,因為曾經對美麗的路易王后(18)有過承諾,所以拒絕了拿破崙的建議。最後,拿破崙提出了一個宏大計劃誘惑亞歷山大,即他們共同瓜分土耳其,然後聯手征服印度。欣賞《天方夜譚》的亞歷山大此時顯出其孩子氣的一面,他被迷惑了,做出的回應正如拿破崙所願。然而他精明的一面沒有就此沉睡,在協議中他提出不僅要摩達維亞和瓦拉幾亞,還要君士坦丁堡。在這之後,他將協助拿破崙對付敘利亞,不過必須首先保證他的利益。當然,僅僅依靠通信是不可能達成協議的,於是兩位君主同意在愛爾福特見面,拿破崙希望在那裡憑藉自己的影響力占據上風。然而他低估了亞歷山大,亞歷山大寫信給他的妹妹:「波拿巴認為我只是個傻瓜,誰笑到最後,誰才笑得最好,對我來說,我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上帝那裡。」信中他稱「波拿巴」而不是「拿破崙」,這一細節本身就隱含著敵意,這意味著人們以為的所有友誼可能並不存在。
同時,亞歷山大利用了這段表面的友誼,聯手法國征服了當時還隸屬於瑞典的芬蘭。之後,他答應幫助瑞典人拿下挪威以換取瑞典的好感,當時的挪威屬於與法國交好的丹麥。後來,拿破崙沒有幫他得到摩達維亞和瓦拉幾亞,他意識到法國的友誼已經不可能助他進一步實現目標。當時拿破崙曾抱怨說,600艘英國輪船駛入芬蘭灣,在俄國境內運輸英國貨物。亞歷山大對此心中竊喜,對外卻直接予以了否認。之後,拿破崙率大軍出兵莫斯科,撤退途中潰不成軍,整個歐洲視亞歷山大為救世主,歡迎他的到來。高奏凱歌的盟軍踏上了巴黎的土地,亞歷山大將這一切歸為上帝的護佑,因為他不能將勝利記在自己或者手下將軍的身上;普魯士人看到道德的力量戰勝了法國的腐敗和無神論;奧地利人看到了為傳統正義辯護的機會;英國人看到了海洋的力量和廉價產品的勝利,而世界看到了和平的希望。這就是我們的時代開啟時歐洲的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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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著名奧地利外交家、首相。任內為「神聖同盟」和「四國同盟」的核心人物,反對一切民族主義、自由主義和革命運動,在歐洲形成以「正統主義」和「大國均勢」為核心的梅特涅體系。——譯註
(2) 英國歷史上最著名的外交大臣之一,協助領導反拿破崙的聯盟,並在1815年重繪歐洲地圖的維也納會議上起過主要作用,歐洲一致原則的主張主要是他提出來的。——譯註
(3) 法國貴族,後投身政治,曾任外交部長、總理大臣等職。——譯註
(4) 即腓特烈二世,普魯士國王。——譯註
(5) 今屬俄羅斯,名為蘇維埃茨克。——譯註
(6) 英國議會於1829年通過的一項法令,規定給天主教徒以平等的公民權利。——譯註
(7) 法國大革命時期的最高立法機構,在法蘭西第一共和國初期擁有行政權和立法權。——譯註
(8) 奧地利政治家、國務大臣,負責對外政策。——譯註
(9) 匈牙利的基本居民。——譯註
(10) 1800年嫁給那不勒斯國王若阿基姆·繆拉特,即下文中的卡羅琳王后。——譯註
(11) 拿破崙手下負責警務的大臣。——譯註
(12) 塔列朗曾引述考尼茨的話,說「這個英國人的無知真是令人吃驚」。
(13) 1815年,他在給路易十八的信中說:「在情感上對宗教冷漠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弊病。」
(14) 提倡實物教學法的瑞士教育學家。——譯註
(15) 希臘神話人物,長大後替父報仇,殺掉了妻子及其情人,成為一代英雄。——譯註
(16) 發生在1805年12月第三次反法同盟戰爭期間。因參戰方為法國皇帝拿破崙、俄國沙皇亞歷山大、奧地利皇帝弗蘭茨而聞名。——譯註
(17) 摩達維亞,今摩爾多瓦共和國,屬東南歐,與羅馬尼亞和烏克蘭接壤。瓦拉幾亞,今羅馬尼亞一地區,位於摩爾多瓦之南。——譯註
(18) 指普魯士王后。——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