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溪文稿 · 滋溪文稿卷第十四
○碑誌八
故真定路儒學教授節軒張先生墓碣銘
安先生墓志銘
姬先生墓碣銘
內丘林先生墓碣銘
故處士贈秘書監秘書郎烏君墓碑銘
焦先生墓表
濮州儒學教授張君墓志銘
故靜觀處士劉君墓碣銘
張文季墓碣銘
△故真定路儒學教授節軒張先生墓碣銘
至元季年,桑葛專政,勢傾朝野。親戚黨友,布列藩方,忤恨睚眥,輙中傷以危法,中外震慄。燕南宣慰使八吉,桑葛之妻弟也,恃勢為虐。郡縣官屬聞京師為桑葛立石頌功業,於是亦為八吉樹碑,以阿其好。故節軒先生張君方為郡學官,眾以碑文見屬。先生正色力謝卻之,度不可居,即歸田裡,一時士論莫不重其風節。其後桑葛敗誅,八吉亦相連坐,而碑遂焚毀。先是稾城有大儒曰王公若虛,仕金季,直翰林。崔立劫殺時相,而黨與請為立建碑表功,訹王公銘之。公曰:「作之則壞名節,弗作則死,孰若死之為愈。」竟辭弗作。先生與王公生同里閈,習知其流風餘烈,故識見之卓能若是也。嗚呼,士大夫以文章名世,當有學識以立名檢,況金石之文,義近於史,可以易為之乎!若先生之潛德高行,可不銘之以表見於後世乎!
謹案國史院編修官董君士廉所述行狀,先生諱延,字世昌,家稾城之故邸里。幼嘗與羣兒戲水濱,眾泅於水,先生獨不為動,儼然如成人。元帥董公、王公見而奇之,始令肄業於侍其提學軸。既長,學文於李翰林冶。先生稟賦既異,用力清苦,問學高出時輩。我國家既一中夏,乃用金、宋貢舉舊制,試士中選者復其家。先生兩試於鄉,初以明經擢前列,又以詞賦冠多士,而聲問日益彰矣。故相董忠獻公經略山東,辟先生為統軍司咨議。時李璮初伏誅,先生與參議高公逸民請宥脅從,以安東土。無何,以親老辭歸。久之,禮部尚書趙公椿齡復薦於朝,遂除真定路教授。
先生教人崇尚名節,學者興起。事親至孝,親疾不解衣帶,親喪哀毀踰制,鄉人范焉。聚書數千卷,築重屋以庋之。為學孜孜,老亦不懈,或辯經傳之訛,或訂史學之失。至於氣候之暄涼,交遊之言論,悉筆於冊,日有程度。所著周易備忘十卷,中晉書二卷,要言一卷,讀通鑑詩二卷,因讀記二十卷,文集十卷。稾城學舍歲久弗治,先生帥邑人完之。邑中大族若董氏、趙氏、王氏,雖以將相勛閥之貴,各遣子弟執經就學。先生師道尊嚴,諸生賴其訓誨,進多貴顯,益振其家聲。先生享年六十有二,以至元二十七年冬十月二十五日卒,葬新豐鄉杜家原。
考諱德用,累官行軍萬戶。妣史氏。配郝氏。子男堂,稾城儒學教諭。女適侯某、王某、劉某,皆士族也。孫男三:思賢、思溫、思問。孫女一人,適彭孝純。曾孫六:庸、訥、謐、某、某、某。先生世本農家,考府君國初奮田間。金降將武仙殺元帥史天倪,復據真定,諸郡連兵討之。考府君亦帥勇士五十八人,夜潛入城,縱火皷躁,城中震駭,仙走西山,遂復真定。居常訓子孫曰:「吾少長兵間,雖驍勇見稱於眾,然恆以不齒士籍為恥。汝曹當學為儒,以續詩書之澤。縱不富貴,家道亦光。」故先生服膺先訓,卒以儒名,子孫迄今修學為士。銘曰:
儒者之學,貴守名節。勢利易污,當全吾潔。金石之文,大書特書。義近於史,言不可誣。咢咢先生,辭嚴義正。惡彼奸邪,斥其諛佞。歸休雍容,著書滿家。風節峻整,道德光華。富貴無能,或鮮知愧。托之空言,亦祗以異。咨爾多士,操觚摛辭。咢咢先生,企其齊而。
△安先生墓志銘
至治壬戌仲冬甲午,恕齋先生安氏卒,享年九十有五。二子熙、煦皆前卒。孫塈以是月戊戌葬先生於稾城縣安仁鄉,夫人劉氏祔焉。先生諱松,字庭干,太原離石人也。金亡,遷真定。曾祖全廣,祖升,皆不仕。考滔,真定儒學正。妣賈氏。先生少學於家庭,尊聞行知,聲問偉然。至元癸未,由名臣薦,起家江淮轉運司知事,歷潛江尉、峽州司獄、江東宣慰司照磨,遂謝事歸。再除建寧令,不赴,時年五十餘矣。先生為吏廉謹,治獄多陰功,所去吏民見思。其北歸也,惟書籍衣衾而已。教授於家,嚴條要,以身先之,弟子從者多至百人,動作悉有規矩。講解明白,不為繳繞章句學。尤善為詩,溫厚和平,得詩之意。暇則與翰林王公唱酬,有詩若干篇。晚歲充養完粹,毀譽歡戚無少介意,不復仕、終其身。嗚呼,位雖卑而名愈隆,年益高而德彌邵,若先生者,可謂廉退老成君子矣。銘曰:
寒暑代謝,天道之常。仕止久速,君子之方。猗嗟先生,名著昭代。進不為污,隱不為泰。道周於身,化洽於鄉。年及期頤,逌然而亡。人孰不仕,知足或非。人孰不壽,七十猶稀。猗嗟先生,比德者鮮。列銘幽墟,克示悠遠。
△姬先生墓碣銘
君諱文龍,字伯陽,姓姬氏。河東絳州人也。世業儒術。曾祖雍,祖泰,考德,妣王氏。金之季年,考府君避地襄、鄧間,又渡江居鄂。雖遭時多艱,所至必擇師教子,故君自少卓然有立。宋咸淳四年,以詞賦擢進士第,初授迪功郎,主郢之京山簿,能聲獵獵。用部使者李應春、錢真孫、郡守翟貴薦,轉從政郎、岳州教授。荊湖制置使汪立信聞其名,辟郢之長壽令,進承直郎。尋兼僉書判官廳事,庫庾、倉廩皆君司之,持身至廉,一毫不以自私,亦不以深刻聚斂為務。
時天兵圍襄,郡縣多儲金帛以讎有功,郢有金數萬兩,君一日閱實而數不足,主者於法當死。君曰:「是必急有所需。」乃命償之。至元十二年,襄陽降。天兵棄郢不攻而南,郢之守臣乘便冒種官田,竊庫金入其家。君不能止,乃收故牘藏之曰:「他日事覺,悔無及矣。」宋亡,朝廷遣使者稽核故宋金帛之在庾、田土之在籍者入官,於是貪者相繼獲罪,惟君獨無所污。未幾,例以故官授之,君斂身而退,因家於郢,徜徉林壑以終老焉。
當是時,來為荊閫及部使者多中朝舊家巨儒,如史公槓、姚公燧、暢公師文、馮公岵,皆重禮君,樽俎笑談,日相樂也。而姚公、馮公亦就家郢,各遣子弟執經受學。姚公疾革,語其子曰:「吾世衣冠大族,有如不諱,喪禮勿徇流俗。姬先生深明禮學,汝當咨之。」公薨,君主其喪,衣衾棺斂衰麻之制悉遵禮經,觀者敬焉。初,君連值父母喪,廬墓哀號,三年不歸。與其弟光州文學掾震龍同居無間言,蓋其孝友之實見於行事類此,非徒講誦禮文而已。
君性耿介,或有饋遺,一切不取,人有過輒面折之。一時官府多求君文章,傳以為榮,君亦因與箴規,未嘗以一語相諛悅。荊、襄山間九月桃復華,部使者寫為圖求言,君曰:「隕霜不殺草李梅實,聖人筆之於策。九月於卦為剝,而桃復華,表於按部之境,抑亦民和之所致歟!」識者知其言之為有在也。郢舊有白雪樓,郡守撤而新之,極其宏麗,屬君記之。君曰:「財非天雨,工非役鬼,一旦規飾逾昔,誰之力歟?昔魯人為長府,閔子騫曰:何必改作。及高大其南門,聖人書之曰:新作,垂戒之意深矣。」郡守惡其詞直,藏之不以示人,君曰:「他日必有喜吾言者。」後十餘年,中書參議何公庭蘭命刻諸石。
君享年八十,以延佑七年某月某日卒,葬長壽縣東十三里祖墳之側。將終,索紙悉書遺命,瞭然不亂。娶眉山楊氏,故宋參知政事棟之從孫女。子男鏞,將仕佐郎、主婺州金華簿,擢湖廣行省掾。女適張通、陳書、傅表滋,皆儒家子。滋為玉沙縣學官。孫男周南。嗚呼,宋養士三百年,可謂厚矣。及其亡也,居高位者往往喪其所守,君以小官能晦跡山林,不易其業,是可尚乎。故表而銘之。銘曰:
維昔勝國善養士,一時緩急有所恃。滔滔江漢南國紀,人才倜儻匪風靡。卓哉姬君學詩禮,立言制行類有恥。身雖退藏名愈偉,尚百千年石不毀。
△內丘林先生墓碣銘
世祖皇帝既定天下,總攬豪傑,布列有位。猶慮道德之士遯跡林壑,安車四馳,登而用之。至元十九年,詔征容城劉文靖公因為太子贊善,未幾辭歸。復征為集賢學士,遂不復起。海內高其節義,從而作興者不無人焉,順德內丘林君蓋其一也。
君諱起宗,字伯始。當四方會同,程、朱遺言流布遠邇,君誦之知敬,用志堅苦,或有所疑,思就有道而正焉。於時覃懷許文正公已老,劉文靖公赫然以風節問學著名當世。君欲往從之游,無以為介,擔簦負笈,齋沐立於其門者三日。文靖嘉其立志之卓,命序弟子之列。君聞其講說,深思體踐,極其至而後已。文靖少然可,獨稱君為善學。久之,以家貧思省其親,文靖授以治家之法,君歸而行之,家日益裕。已而復往卒業,會文靖卒,乃還。
君事親孝,溫凊定省,皆有禮節,親喪廬墓克盡其哀。行既著聞,士之從者益眾。君儀容奇偉,衣冠雅潔,晨起正襟危坐,雖造次頃刻,未嘗不整齊嚴肅。及與人言則和氣滿容,講授經訓毫分縷析,使諸生心領意會,出入左右,咸中規矩。名公巨儒道出其邑,即請見焉,見者若有所得。鄉閭之人凜乎惟恐有一不善為君所知,觀感而化者多矣。嘗作志學指南圖,以為學道之標準;心學淵源圖,以為入聖之極功。及作中庸、大學、論語、孟子諸圖,孝經圖解,小學題辭發明,魯庵家說,共數十卷,大抵皆以程、朱之言為主。至大間,故相王公結來守順德,始登君名於朝。及長天官,復論薦之。
君年既高,所造益深,優遊丘園,玩心神明以佚老焉。享年七十有六。復號至元之三年二月九日,終於家,葬邑西南永安里。門生會葬者百餘人,燕、趙之士識與不識皆悼惜之。君曾祖某,妣劉氏。祖安,妣田氏。考泉,妣張氏。娶李氏,繼劉氏、楊氏。李氏子男曰欽。女適儒士張郁、李秉直、張喜安,次以疾在室。
昔我國家初有中夏,士踵宋、金余習,以記誦詞章相夸尚。許文正公始以孔、孟之書,程、朱之訓,倡明斯道,一時師友講習若河、汾、伊、洛之盛,劉文靖公繼之,士皆知趨正學,不為異術他岐所惑。文正公被遇世祖,征居相位,典教成均,而門人貴游往往仕至顯官。文靖公既出即歸,學者多窮而在下,傳其師說,私淑諸人。兩公之門雖出處窮達有所不同,其明道術以正人心蓋未始不一也。然而宦達者聲名顯而彰,隱處者其德業或堙晦而無聞於世。君卒之八年,余友兵部員外郎楊君俊民以進士范淳狀君之行為請。夫賢者之墓宜有銘,天爵生晚,不及識君,向官六察,嘗薦知名士十餘人充國子師,君亦與焉,豈憶今復執筆銘君之墓乎。銘曰:
維天之生賢兮,將以為世軌也。明遺經以紹墜緒兮,維道之所履也。嗟若人之好修兮,懷墐瑜以為美也。凜冰霜以貞固兮,奮節義以勵乎已也。紛時俗之躁進兮,若波流而風靡也。彼智者之過兮,下愚者之無恥也。抑先哲之為依歸兮,慎所行而知所止也。銘以昭其隱德兮,尚多士之興起也。
△故處士贈秘書監秘書郎烏君墓碑銘
汴有隱君子曰烏君,諱沖,字叔備。其先大寧路川州人。君從親官汴,家焉。君明經勵行,高蹈深隱,享年五十有二,延佑二年五月十八日卒,葬通許縣之西原。後三十四年,外孫稾城董鎧奉母氏趙國夫人之命來請銘。
初,靜修先生劉公因以高明之資,躬聖賢之學,道德風采,聳動四方,士之從者日眾。君年出二十,亦來授業。以公卿之子,素習富貴,冠服車騎,鮮明華好。既贄見,歸三日不返。諸生皆曰:「是豈真實為學者歟!」翼日,君愽帶褒衣,執經趨席,刮磨豪習,凜若寒士。諸生嘖嘖驚嘆,劉公亦甚喜之。君為學清苦,聞師之言,晝誦夜思,至忘寢食,數年始一歸省,蓋惟恐學之不及也。初值父亡,即能行古喪禮,三年不居於內,宗族賢之。父居官廉,家無儲積,諸兄宦遊他邦,君獨養母,旨甘常具。母亡,哀踰前喪,其家益貧,日宴食或不充,意泊如也。榜所居室曰存齋,杜門授徒,講說經訓,諄諄不倦,遠近學者爭歸之。劉公嘗集己所為詩百餘篇,表年以命之曰丁亥集,寓意深遠,讀者或弗深曉。君為注釋,以達其意。真定安君熙通經學古,數欲謁見謁劉公,不果,君盡以所聞告之,安君由是深有發焉。當是時,君聲名聞海內,憲府、藩方薦者以十數。仁皇御極,銳意右文,一時儒士多不次進用。當路者方擬召君居成均,教冑子,而君卒矣,士論嗟惜。久之,贈承事郎、秘書監秘書郎。
君祖考塔塔兒台,國初帥軍民詣界河北,迎謁太祖,有勑賜名侈捻虎者,命導太師國王南伐,累官龍虎衛上將軍、易州崇寧軍節度使,行川州元帥府事。考禔,初襲父官,充北京路總管,佩金虎符。歷尹真定、彰德、濟南諸郡,卒官嘉議大夫、河北河南道提刑按察使,有名當世。三子:長陝西行台治書侍御史某,次同知息州事某,季即君也。祖妣李氏,妣劉氏。配崔氏,真定路治中德昭之女,有賢行,中外姻族以為表儀,追封宜人。子男二人:杞,承事郎、黃州路麻城縣尹;構,不仕。女二人:長適汴梁路總管李經;次適御史中丞董守簡,鎧之母也。讀書明大旨,治家有禮法,知求金石之文以彰其親,賢矣哉。孫男三人:烋、勛、烈。女一人,幼。
嗚呼,古之人蓋有不仕者矣,或全身以避地,或矯俗以干名,孰能安於義命之正,審於出處之宜,以求合乎中庸之道者歟,若靜修先生劉公,不可尚已。而烏君者,能忘富貴聲利之欲,知慕高尚澹泊之樂,其胷中所蘊,亦豈一時之人所能窺其萬一乎!是宜序次行事,揭於其墓之原。銘曰:
委質為臣,隱約善身。出處雖殊,仁心則均。國之四維,禮義廉恥。進不由道,何以曰士。君退於家,惟志之求。善以及人,而心休休。卓哉劉公,君學是企。凜凜高風,聞者興起。
△焦先生墓表
先生姓焦氏,諱悅,字子和。祖考恩,金季自懷之武陟徙真定。考德義,以孝行聞於鄉。先生弱不好弄,端重如成人。始入鄉校,即知向學,師弗煩於訓誨。稍長,從藜軒吳君游,吳君明經,先生講求誠意正心之學,若有所得。自是一言一行皆求合乎矩度,同游者敬而畏之,不敢狎侮焉。
我國家初定中土,取士之制未遑,仕者悉階吏進。先生迫於親命,俾習律令,夜則讀書,或達旦不寢。嘗與同郡安君熙講說六經之旨,伊、洛諸儒之訓,莫不究其精微,一時朋友皆自謂弗及也。久之,辟州佐史,未幾謝去。又闢為郡掾曹,數月辭歸。蓋先生持身廉正,不樂隨俗俯仰,以故退休於家。
奉親之養,溫凊甘旨盡其職。執親之喪,衰麻哭泣合乎理,三年不宿於內,君子以為難。家庭雍睦,雖盛暑必具衣冠以見子孫,子孫亦皆緝學修行。先生弟恆早亡,其妻趙氏守節自誓,朝廷特表異之,皆先生之德有以化之也。豈惟家人化之,而鄉閭亦知景仰焉。先生嘗曰:「學者將以行其學,學焉而弗踐履,何以學為哉!」故晝之所行夕則書之,其不可書者則有所不為也。鄉之先進若翰林王文恭公、恕齋安先生咸器重之,燕南部使者復以憲府掌書薦,亦辭不就。中台御史表其學行可為人師,遂授真定郡學官。先生勉起就職,訓誘諄諄,唯恐不至,而學者亦樂聞其說。歲余不出,號其居曰兌齋,家事不復關白,詠謌詩書以佚老焉。享年七十有二,至元三年丁丑夏六月壬辰卒,是月丁酉葬郡城之北大安鄉游家裡。先生之妣王氏、鄒氏,配趙氏。子男二:鎮,先卒;次埜。女適稾城尉劉景祖。孫男二:立本,治進士業;次習耕。女一,幼。
昔先參政府君與先生交雅厚,其為掾曹蓋同就辟。先府君擢掾河東,先生贈言曰:「君行我止,豈非命乎!」蓋安於義理類此。先生既卒六年,天爵之官鄂省,拜謁墓下,埜以墓表為請。夫以先生潛德篤行,當上太史,垂範後世。顧惟晚學,豈足以發其萬一,然不可以無言也。先生始學為詩,即有理趣,其詩百餘首,詩講疑一編,並藏於家。銘曰:
充乎其若虛,確乎其若愚。斂之歸藏,淵乎自如。奉親居喪,執禮弗渝。我述潛德,以表諸幽墟。百世之下,尚征其為齊魯質行之儒乎,噫。
△濮州儒學教授張君墓志銘
吾鄉有愽洽豈弟之士曰張君,諱在,字文在。其學自六經、百家、太史之籍,先儒箋疏、傳注之書,兵家、族譜、方言、地誌與夫萬裏海外蠻夷異域荒怪之說,靡所不覽,既久而能不忘。屏居閭里,環堵蕭然,聚書萬卷,誦習校讎,風雨寒暑不輟也。賓客學子經過從游,有問輒應,愈叩而愈無窮,然亦未嘗以自矜也。其為人和平樂易,孝於宗親,蚤失其父,獨奉母氏。家雖固窮,自奉清約,養生事死,必稱於禮。與朋友交,克盡誠欵,氣和色溫,怡然不忍相違也。人或犯之,置而不問。聞人之善,稱道不已。人苟有過,未始一語及之。嗚呼,可謂愽洽豈弟之士矣。
君世真定稾城人,幼時嘗侍諸父宦學他邦,聞見日廣。年二十餘,始還真定,又從鄉先生侯君受業。大參王文恭公休政家居,君恆往來聽言論於左右,所學益大以肆。延佑初元,詔郡縣賓興多士,有司以君應詔,遂以春秋中其科。明年春,試禮部,下第。時貢舉初興,試者銳於一得,既而被黜者嘩言不公,至作謌詩譏詆主司。君即日束書而歸,曰:「是吾所學未至也。」朝廷方崇尚斯文,作興士氣,凡與計偕者授以校官有差,君得真定儒學正。具訓諸生,懇懇不倦。初成均制登歌樂以祠孔子,至是郡國悉仿為之。古樂廢已久,憲司求能通制度音律者,共議屬君。君乘傳詣餘杭,稽圖制器,審音協律,數月完歸。春秋釋奠,必奏其樂,鏗鏘之音,升降之節,觀者悚然,思見隆古之盛矣。
國家既以文藝取士,士之進也不雜,於是人人思奮於學。而中州老師存者無幾,後生或無從質問,聞君善教,來學者益盛,經其指授,多中科名。君既明習春秋,以貢舉唯許用左氏、公羊氏、穀梁氏、胡氏之傳,然四家言義互有異同。君比輯其合於經者為四傳歸經,以授學徒。江南三行省每大比士多至數千人,而考官必得碩儒士方厭服。至治癸亥,御史中丞曹公伯啟監試浙省,以書幣延君,遂偕宣城貢公奎、江寧楊公剛中、長沙歐陽公玄考試其文。及禮部取士,浙省得人居多。
泰定間,故翰林待制彭公寅亮屢薦君多識故事,宜居史館,不報,及循資調濮州教授,泊然赴官,振舉學職。山東學子遠近至者常百餘人,君晝則分經講貫,夜則課習程文,久之疾作。或勸君宜少休,則曰:「教吾職也,敢以疾辭乎。」猶講說如平時,而疾益劇矣。以至順二年四月廿八日卒於官舍,年五十六。濮之官吏及諸儒生共割俸出財,為治棺槨,僦車載之,歸葬其鄉。
君曾大父某不仕。大父玉,承事郎、永年縣尹。父君鐸,上都留守司掾。妣顏氏。娶羅氏。子男二人:務本,治進士業;立本,尚幼。是歲六月十日,葬君稾城縣張家原。里人國史院編修官楊俊民以狀征銘其墓,天爵自總角時從親來京師,間歸鄉里,輒與君游,每獲多聞之益。嘗嘉君之賢而竟不果顯聞於時,悲夫,故為之銘。銘曰:
維古於學貴多識,匪衒才華蘊為德。猗歟張君資挺特,篤師古訓廢寢食。典學校文臨郡國,多士鼓笥樂矜式。神於君子壽何嗇,石著銘章示無極。
△故靜觀處士劉君墓碣銘
劉氏世家上饒,唐季有諱迪者仕於鄱,徙居鄱之清溪。六傳曰宇,宋慶曆二年登進士第,官至秘書丞。其弟曰定,皇佑五年舉進士,官至尚書吏部侍郎,皆有譽聞於世,為郡望族。君諱傳,字芳伯,秘丞六世孫也。曾大父咸。大父元芝,宋迪功郎。父孔昭,母胡氏。君少學於家庭,迪功府君教誨甚嚴。君讀書清苦,日記千言。
前至元時,江東部使者柳城姚公燉按行至鄱,鄱之名士黎君廷瑞、吳君存偕迪功府君同往造謁,君操几杖以從。姚公愛其頴慧,命題賦詩,君援筆立成。姚公嘉嘆,期以遠大。迪功府君居常訓子孫曰:「吾家世習詩禮,蓋三百餘年,汝曹勉旃,無墜先業。」君感勵奮發,遂窮五經,尤深於易,推明程、朱之傳,復輯諸儒之言以輔翼之,又輯大學、中庸要語以授學者。名既著聞,江浙、湖廣兩行省提學官各以校官起之,俱不就。延佑天子賓興多士,鄱之郡守首以君名應詔。君曰:「吾之所學果能合於主司之好乎?」自是深居不出,聚書數千卷,討論皆造其極,郡人爭具禮幣延致於家塾而師法焉。君有弟曰仁,曰儀可,各以所學分教鄉邑,朔望來歸,深衣巍冠,諸子侍列,一家父子兄弟以道義相切劘,若師友然,視聲利泊如也。
君晚年獨喜為詩,雍容沖雅,五言諸作深得陶、韋之體。佳時令節,杖屨徜徉清溪之上,蕭然若與世相忘者。中台御史列薦其行,集賢院臣表以靜觀處士之號焉。君室程氏前三十年卒,終不復娶。或問其故,則曰:「獨不聞曾參之事乎!」
後至元六年二月某甲子,君以疾卒,享年六十有三。子男曰貞。孫女尚幼。某年月日卜葬君於鄱之和風南鄉苦塘原,以程氏祔。既葬,門人程與權來請銘,其言曰:「鄱自昔為文物之邦,邇年鄉之老成若黎君、吳君皆相繼淪謝,今君又亡,吾黨後學小子將何所考德而問業焉。」余感其言,為之銘曰:
清溪漣漪,可以樂飢。劉氏來居,世篤詩書。遭時易代,歷年三百。詩書之傳,獨有遺澤。溪水之清,可以濯纓。咨爾雲仍,尚保幽貞。
△張文季墓碣銘
張君諱綱,字文季。家居京師,以清修博雅聞於時。卒不仕,終其身。當至元、大德間,民庶晏然,年穀豐衍,朝野中外,號稱治平。公卿大夫,咸安其職。為士者或退藏於家,優遊文藝,樂以終日,而世亦高仰之。此其承平人物之美,後世不可及矣。
君資高爽,佩服儒素,讀書而不求官,治生而不謀富,稍有贏餘,即購鼎鍾彝器、法書秘畫,真收偽黜,日得日奇。明窓棐幾,布列展玩,作而喜曰:「古人不可見矣,流風餘澤是尚有可稽焉。」人慾傳觀,亦不甚惜。或以遺文古事求質於君,君考訂辯說,皆有援據可征,非妄言以自詭者也。君處家雍睦,動以禮法自持,齋居深靜,竹樹茂密,無世俗囂紛之雜。間為歌詩,亦多清婉可喜。久之,遂顯名京師。當路者欲薦用之,君不屑也。一時名公碩儒東平張公孔孫、高唐閻公復、汲郡王公惲、柳城姚公燧、涿郡盧公摯、濟南劉公敏中皆傾蓋與君友,休旬令節相帥詣君 【 「詣君」原作「諸君」,據李氏鈔本、適園本、徐刻本改。】 焚香煮茗,鳴琴觴酒,翛然娛樂,京師之人相傳以為盛事。
君享年五十有四,以至大二年九月十五日卒,是年十月十八日葬大興縣燕台鄉可大里。張氏霸州文安人,五世祖俊生興,興生福。福生瑄,金季避地河南,事定北歸,遂徙居燕,以詩書教授學者。子皥,歲戊戌以經義中選,著儒籍,贈中順大夫、兵部侍郎。娶李氏,封清河郡君。三子:伯曰經,復業進士,卒官太常檢討;次緯,贈集賢直學士、亞中大夫;季即君也。娶劉氏。二子:鉉,雲南行省宣使,蚤卒;次逢吉,由國子學正累遷太史院校書郎,官第七品,贈君從仕郎、文安縣尹,劉氏封宜人。至元元年春,逢吉由芮城尹入為國史院編修官,錄君行事來請銘。天爵曩在成均,與逢吉及其從兄今禮部侍郎景先游,慕其家世儒雅,故序而銘之。銘曰:
去古日遠,古制寖微。文物聲明,孰究其遺。圖象鼎彝,君子是寶。匪以玩物,稽古之道。翼翼京師,軒蓋塞途。豈無居人,孰可與娛。洵美張君,愔愔大雅。視利在前,如棄土苴。顧瞻其家,圖器猶存。以詒孫子,永著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