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分析 · 第八章 一種病態依賴的系統自我精神分析

卡倫·霍妮 《自我分析》
不管對認識自己的過程的講述如何詳細,都無法進行非常恰當的表述。所以,我打算舉一個自我精神分析方面廣泛而詳盡的例子替代關於這一過程的詳盡討論。這個例子講了一個病態依賴男人的女人,因為眾多原因,在我們的文明社會中普遍存在這樣的問題。 假如它僅僅被當作一個普通女性的問題,那這也是非常有意思的,不過它的重要程度卻超出了女性範疇。大家都知道,對一個人下意識以及在更加深刻的意義上毫無依據的依賴,這種情況是常見的。在面對我們生活中各個時期所發生的種種依賴問題時,我們中的許多人常常如同克萊爾在剛剛接受精神分析時那般,對它的存在極少予以認可,而且用「喜歡」或者「忠誠」等諸如此類的巧妙的言語來遮掩它。由於這種依賴好像可以非常方便地消除我們全部的苦惱,並且存在極大的可能性,所以它是很常見的。但是,假如我們想要變成成熟、強壯以及獨立自主的人,那這種依賴就將產生非常大的障礙。對於幸福的期望,大多數是不真實的。所以,對於所有重視獨立自主、重視與別人建立理想關係的人來講,對一些依賴性的無意識的糾纏進行探求是非常有意義的,也是非常有利的。自我精神分析就更加不用說了。 對於這種問題,克萊爾一直都是親自解決的。我得到了克萊爾的准許,她非常真誠地讓我公開她的經歷。前面已經總結、講述了她的基本情況以及分析的進展情況,如此一來,我就沒有必要再多費口舌進行解釋,但在別的情形下,這是必須要有的。 我們之所以會選定這一報告,並不是因為它所體現出的問題的內在重要性,也不是因為我們對牽涉的人有所了解,更不是因為這是一段非常成功或者引人注意的精神分析。不用說,原因就是這一報告擁有它所有的疏漏與缺點,對於如何慢慢了解並處理一個問題的過程展現得非常清楚。並且,這個例子還十分明白地講述了這些疏漏與缺點,足以成為我們從中獲得經驗的範例。對於這個過程,我們簡直沒有進行任何特殊解釋的必要,因為就其根本而言,這個例子和所有別的神經症傾向的精神分析沒有任何不同。 這一報告在發表的時候並未完全依照以前的形式。由於原報告中所用的幾乎都是流行語,所以在一方面,我們必須要詳盡陳述原來的報告,而在另外一方面,又不得不將其刪減。為了簡便些,我把完全重複的地方都刪除了。並且,我只選了和依賴問題緊密相連而且存在直接聯繫的部分。由於之前為了解決這個關係中的障礙而展開的精神分析的努力走進了一條行不通的死路,所以我把它都刪除了。或許,對這些毫無用處的意圖進行追蹤是非常有意思的,不過,並沒有由於有必要添加篇幅而另外把充足的別的要素增添進來。並且,我對與抗力階段相關的情況也只是簡單記了下來,即我僅僅是把這個特別的精神分析發展的所有重點都陳述了一下。 在總結性地陳述之後,我們就會開始探討精神分析的各個方面。我們在進行這些討論的時候,種種問題都將浮現在我們的腦海中。例如,這一發現代表著怎樣的含義?在這個時候,哪些因素是克萊爾不明白的?為什麼會不明白? 在自我精神分析並未產生太大成效的幾個月後,在一個周日的早上,一位作家令克萊爾怒氣衝天。這位作家違背了自己的承諾,並未及時給她編輯的雜誌送來稿件。這是她第二次受到他的欺騙。這麼不可靠的人簡直讓人無法容忍。 自從這件事發生之後,她的憤怒沒過多久就失衡了。對於她來說,在早上五點鐘被喚醒並不是多重要的事情。因為只承認憤怒與宣稱存在刺激這兩者之間的差異,她將引發憤怒的真正起因挖掘了出來。儘管這個真正起因同樣與不可靠的問題有所關聯,不過她的愛人才是更重要的原因。由於有重要的事情,她的男朋友彼得從城裡離開了,並且違背了他的承諾,並未及時趕回來。準確地講,她並未得到他的明確承諾,他表示他可能會在周六之前返回。她跟自己講,他面對所有事情總是沒有一個定論。他常常先讓她充滿希望,然後又毀掉她的希望。在前天晚上,她就已經感覺到了這種不再對刺激有任何反應的疲憊,在她看來,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工作太辛苦了,她肯定是因為失望才感到疲憊。由於她想要晚上與彼得待在一起,所以就拒絕了晚宴的邀請,後來她又在彼得沒有回來的時候去看了電影。由於彼得不喜歡提前約定時間,所以克萊爾從沒有對任何約會做過決定,這最終導致她感覺自己在很多晚上都是非常清閒的,正如像她能夠感覺到的那般。在思想上,她一直還有不安情緒:他是否真的想要跟她在一起? 只要想起這種境況,有兩件事就會在同一時間浮現在她的腦海。一件事是她幾年前從朋友艾琳那裡聽來的。在某段時間,艾琳患了肺炎,並且非常嚴重,她在那個時候正與一個男人保持著熱烈卻又有些悲慘的關係。等到她不再發燒之後,她驚訝地發覺自己不再喜歡那個男人了。她嘗試著將這種關係繼續下去,然而,那個男人卻並未表現出更多的意思。對於另外一件事,克萊爾記得它是一部書中的特別情節,作為一位少女,克萊爾牢牢記住了這一情節。在這本書中,女主角的第一位丈夫參軍歸來,期望自己的回來可以讓妻子非常開心。然而事實上,夫妻之間的感情早已因為紛爭而變得淡薄。在丈夫離家期間,妻子變心了。她期望他永遠不要回來。她視他為陌生人。他如此獨斷專行,如同他盼望被愛那般,然而這只是因為他需要她,就好像他也同樣被她需要著。但事實上,這些並不是她的真情實感,其實她只覺得憤怒。克萊爾不由得認識到,或許這兩個聯想暗示的是她想要與彼得分開的願望,目前的憤怒能夠從這種願望中得到解釋。不過,她試圖爭辯,稱彼得是自己深愛的人,她絕對不可能做這樣的事。她在這種念頭產生之後又進入了夢鄉。 在得知自己之所以會憤怒,並不是因為作家,而是因為彼得的時候,她就合理地解釋了自己的憤怒。對於這兩個聯想,她的解釋也是毫無錯誤的。不過,雖然沒有錯誤,但實際上卻並不深刻。她沒有覺察到自己怨恨彼得的憤怒力量。她不可避免地把這次整個的爆發只當作一種暫時的埋怨,因此她十分愉快地打消了跟他分手的想法。對以往的事情進行回想,結果十分明了,她那個時候還不是非常依賴彼得,所以她有膽量承認自己的憤怒,想要跟他分開。不過她對自己的依賴心理毫無察覺。在將自己的憤怒抑制下來之後,她內心獲得了表面上的平靜,她把這歸結為她「愛」著自己的男朋友。這是一個非常好的例子,證明了這個時候,相比猶豫不決,放棄聯想並不能讓人們得到更多的東西這一真實情況,也就是說,他們就算是正處於猶豫不決的狀態,所講的話也依然是較為明確的。 對於自己的聯想的含意,克萊爾進行反對的基本抗力證明,她無法將聯想所暗示的一些問題提出來。比如,這是非常關鍵的一點,也就是上文所提到的那兩個聯想,儘管按照普遍的說法,它意味著一種願望的中斷,不過與此同時,它還將中斷的一個十分特別的形式表現了出來:在兩個事例中,在那個男人十分依賴她時,那個女人的感情會慢慢消失。這只是克萊爾可以想像的一種痛苦關係的終結,正如我們即將在下文中見到的那般。但是,由於克萊爾對彼得非常依賴,所以她絕對不會主動開口與他分開。真正的恐慌是由於她或許會失去他而引發的,儘管有充足的依據可以推斷出,當他被她牢牢抓住時,她並不是他真正需要的人,她因此感到非常失落。在這一點上,她有著如此深刻的煩悶,從而導致她用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她是恐懼的這一純粹的事實。這種恐懼感是這樣的劇烈,甚至在她表現出自己害怕遭到拋棄的時候,對於她將要失去彼得這一非常清楚的事實,她仍舊緊閉雙眼,不去正視。在那個女人自身站在能夠不接受那個男人的位置上時,克萊爾不由得流露出一種對自由的渴望,並且流露出一種復仇的願望,不過她在考慮這些已經發生了變化的事情時,卻深深隱藏了二者,而且利用二者為她本人還沒有認識到的屈從做證。 未被她提及的另外一個問題是,為何她對彼得的憤怒會持續一整晚,一直到滲透到意識里。即便是這樣,在最開始的時候,她為何會將真正的思想掩藏起來,在作家身上宣洩自己的憤怒,以此轉移視線?她對憤怒的克制儼然是另外一個更加嚴重的打擊,正如她徹底意識到彼得長期不回家時內心產生的失望那般。並且,憤怒在這種條件下必然屬於一種本能反應,絕對不準許自己為了任何人而憤怒,這不是她的性格特徵。她常常把自己的怒火發泄到別人身上,並認為那些瑣碎的事情才是真正讓她生氣的原因,她就具有這樣的性格特點。不過,就算這件事顯然沒有任何不正常之處,將這個問題提出來,本身就代表著第一次宣告她與彼得之間的關係非常不牢靠,從而導致不得不隱藏起即使是一丁點兒的變化,避免人們覺察到。 在設法將所有問題都排除在思想意識之外後,克萊爾又開始睡覺,而且睡著了。她夢到自己在國外的一座城市生活,她聽不懂大家所講的話,她有一種非常清楚的迷路感。她全部的錢都放在皮箱子裡,然而皮箱子卻在車站弄丟了。後來,她來到一個市場。一些不真實的東西放在市場四周,她看到了賭場,並且看到了一個畸形人正在演出。她在一隻旋轉木馬上坐著,那木馬逐漸加快了旋轉的速度,這讓她感到畏懼,然而她卻沒有辦法跳下木馬。然後,她又漂浮在海浪上,等清醒過來的時候,她懷有像喝醉了那般的肆意感與恐慌感。 夢境的第一部分讓她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一段經歷。她所處的城市對她來說是完全不熟悉的。她就像在那個夢中那般,記不起自己居住的賓館名,同時還迷路了。並且,她還想到,當她前天晚上走出電影院,往家裡走的時候,這種與迷路相似的感覺也曾經產生過。 有關賭場與畸形人的演出,她想到了她在很早之前,有關彼得給出的承諾卻並未實現它們而產生的思考。這種地方同樣會編造虛假承諾,在一般情況下,大家都在那裡受到了矇騙。她還覺察到,自己對彼得的憤怒就好像那個畸形人的演出:他這個人是畸形的。 對於這個夢,她真正感到吃驚的是她深刻的迷路感。但是,她立即用巧言爭辯的方式把這種印象掩飾了過去。她跟自己講,她只是因為誇大了自己的沮喪,所以才會有這些憤怒以及感覺迷了路的反應,不管怎樣,那個夢只是將一種荒謬形式中的感覺表現了出來。 克萊爾的問題因為這個夢而成了荒謬的詞彙,這是千真萬確的,不過她感情方面的強烈程度卻被它如實顯現了出來。就算它有明顯的誇大傾向,她在這一點上也沒有能力將它消除。假如誇大是存在的,我們就應當展開調查:到底是什麼引發了這種誇大?事實上,它只是對引發感情的經歷的適當反應,並沒有誇大,相比人們的理解,它有著更深的含意與強度,是這麼回事嗎?對於意識與潛意識在條理上的全然不一樣的含意,這個經歷給予了證實,對嗎? 根據克萊爾之後的發展推斷,這一例子中所討論的問題就是最後一個問題。事實上,克萊爾的確感覺痛苦、迷茫以及憤怒,恰好和那個夢以及早期的聯想所暗指的相同。對於這種理解,在她依然對這個親密的愛的關係懷有堅定念頭的時候,她是難以接受的。因為相同的緣由,夢裡面那段在車站弄丟皮箱中全部錢的那段情節並未得到她的重視。這一現象或許就是她所擁有的對彼得的所有感情的壓縮,車站代表著彼得,同時還暗指一些和長久的、安全的家庭相對立的變幻莫測、冷淡的事情。在使人煩悶的論證尚未讓克萊爾費心時,那個夢中其他對感情造成傷害的因素並沒有引起她的關注。對於這個和那個因素,她進行了一些並不深刻的說明,這讓她非常滿意,如此一來,不管怎麼樣,相比她已經得知的,她絕對不會從這兒了解到更多東西。假如她進行了十分深刻的探求,那她或許會對夢的主旨有所了解:我感覺孤身一人,無所依靠,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最讓人感到失望的就是彼得;我的生活是不停旋轉著的,如同一隻旋轉木馬那般,我沒有辦法跳下來,只能隨波逐流,沒有辦法掙脫,而隨波逐流並不安全。 但是,對於可以輕易將感情引發出來的經歷,我們絕不可以隨意遺棄,正如我們可以將和我們的感覺毫無聯繫的思想完全遺棄那般。對於克萊爾的憤怒感與尤其強烈的迷路感,無論她有著多麼顯著的不正確的認識,它們都極有可能會在她腦海中迴旋,而且幫助她探求之後開始的精神分析之路。 在抗力的題目下面,還需要保留可以討論的精神分析的其他部分。第二天,克萊爾在展開自由聯想的時候,另外一個和夢中的「國外城市」相關的事情浮現在她腦海中。有一次,她在國外的一座城市迷了路,不知道應該怎麼去車站。因為她對這個國家的語言一竅不通,無法詢問別人應該怎麼走,她就錯過了火車。在考慮這件事的時候,她記起了自己那個時候的行為是多麼愚笨。她完全可以去買一張地圖,也可以隨意進入一家比較大的賓館,詢問裡面的守門人。但是很顯然,在問路方面她顯得太過膽怯,也太過缺乏經驗。她忽然意識到,在對彼得的失望中,恰好就是這種強烈的怯弱起了一部分作用。事實上,她曾經勸告他去拜訪一位朋友,那位朋友在鄉下住著,如此一來,他就可以有一些休息時間,卻並未將想要他回來過周末的願望表現出來。 還有一個很早之前的回憶浮現在她腦海中,是關於她最喜愛的那個玩具娃娃米埃莉的。米埃莉有一個缺陷,她的假髮是非常廉價的那種。克萊爾一直都有一個願望,希望可以用真頭髮替換米埃莉的假髮,這樣她就可以給她梳理跟扎辮子了。她常常在玩具店前面站著,注視著有真頭髮的娃娃。有一天,她媽媽帶著她來到玩具商店,在給她買禮物方面,她媽媽一向是非常大方的,問她想不想要一個真發娃娃。但是,克萊爾沉默不語。她非常清楚,媽媽並沒有多少錢,而那個真發娃娃卻非常昂貴。像那種有真發的娃娃,她始終沒有擁有過,甚至直到現在,她只要一回想起這件事就激動不已,幾乎潸然淚下。 雖然在接受精神分析期間,她竭力想要解決這一問題,但她非常清楚,她在將自己的願望表現出來的時候依然感到厭惡,因此她沮喪極了,不過與此同時,她內心依然產生了非常強烈的解脫感。有關她前幾天的苦惱,這剩餘的膽小表現就相當於做出了解釋。在自己與彼得的關係上,她實在應當坦率一些,讓他對她的願望有一個了解。 克萊爾的解釋表明,假如所使用的精神分析僅僅有一部分是正確的,那或許就會遺漏掉重點,弄不清楚所包含的問題。對於所發覺的處理方式是否的確具有可行性,這一點解脫感自身是無法予以證實的。在這裡,這種真實情況引發了解脫感:憑藉加速假解決的方法,克萊爾在重要問題上面獲得了短時間內的勝利。假如她並非無意識地決定想要將一個簡單的消除她苦悶情緒的出口找出來,那她可能會更加重視聯想。 這個回憶並不能證明她是決斷力匱乏的人。它非常明白地將一種強迫體現了出來,也就是為了防止讓她媽媽成為一位被憎恨的對象,哪怕這種憎恨是模糊的,她把自己對媽媽的需要放在了頭等重要的位置上。同樣的意向也適合現在的情境。毫無疑問,她在坦然表露願望這件事上過於膽怯,不過這種抑制更多地是來自於潛意識,而並非因為膽怯。根據我所收集的全部情況來觀察,這位男朋友為人非常冷漠,所有對他的要求都讓他十分敏感。在那個時候,克萊爾並不是非常清楚他的狀況,不過她感覺應當克制直接對他的日程提出要求,正如她克制曾提起的結婚的可行性,儘管結婚的念頭常常出現在她的腦海中。假如她請求他周末回來過,他或許會答應,只是內心肯定懷有埋怨。不過這一真實情況是克萊爾難以認可的,在尚未真正慢慢了解彼得身上的局限性以前,她絕不會有這種行為。有關她自身的責任,她很樂意去看。另外,一些她所預感的一定可以取得成功的事情,也是她樂意去關注的。應當想到,這是一個為了將艱難關係保持下去,自己承擔全部錯誤的克萊爾以前使用的方法。原本,在對待自己媽媽的時候,她所用的就是這種方法。 克萊爾認為是自己太過膽小,所以才產生了所有的那些苦惱,最終導致她不再堅持——至少是有意地——她憎恨彼得,同時還希望再次與他相見。這是在第二天晚上發生的。不過,她即將面臨另一個全新的失望。彼得不但沒有按時回來,看上去還非常疲憊,在見到她的時候,沒有絲毫髮乎自然的開心表現,最終導致她感覺非常沒意思。沒過多久,她的冷漠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發動了主動進攻,問她是不是非常不滿自己沒能在周末趕回來。很明顯,這是他慣用的手段。她使用微弱的否定,並且極力地壓抑心裡話,承認他讓她產生了怨恨情緒。她不可以對他講,對於他所進行的可憐的努力,她讓自己別再心懷怨恨。彼得責怪她,說她只顧及自己的意願,像一個小孩子。克萊爾感覺非常難受。 晨報上面有一則船隻出事的消息,這讓她腦中浮現起她夢中的一部分情節。她夢見自己在海浪上漂浮著,一個強壯的男人在她快要被淹死的時候出現了,並且伸手把她抱在懷裡,解救了她。她跟他在一塊兒的時候,內心感到有了依靠,並且始終受到保護。她會一直被他的手臂守護著,而且永生永世都不會與他分離。第二個聯想與一本小說有關,這本小說的結局和上文相同。一個女孩曾經遭受了很多男人的侮辱,最終她與一個可靠的男人相遇了,那個男人有著完全可以信任的忠誠。 在那個時候,一個夢的情節浮現在她的腦海中,她這時已經意識到自己開始與布魯斯好了。她得到了這位老作家的幫助,而且他還委婉地答應幫她輔導。她夢見自己與布魯斯手拉著手一塊兒散步,他如同一位神人或者半神人,她感覺非常開心,並因此有些害羞。這個男人給了她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恩澤與保護。克萊爾在回憶起這個夢的時候笑了。克萊爾盲目地高估了布魯斯的光芒,一直到後來才發現他心胸狹窄且嚴肅呆板。 她因為回想起這些而讓另外一個聯想浮現在她腦海中,或稱其為常見的白日夢,她幾乎已經遺忘,在她上學時,在她尚未對布魯斯著迷之前,這個想像就已經發揮了實際作用。這個想像是根據一個十足的男子漢展開的,他擁有非常出色的才華、智慧、聲望以及財富。這個男子漢向她表白,由於他太過其貌不揚,感覺配不上她。他感到了她的巨大的潛力。他非常清楚,假如讓她擁有一個適當的時機,她肯定會非常出色,可以事業有成。為了她的發展,他傾注了所有的時間與精力。他討好她的方式並不是純粹地送漂亮衣服與十分吸引人的房子給她。他必定會引導她全力做事,既要變成一個真正的作家,還要對智慧與身體進行修煉。這樣一來,在他的改造下,原本的醜小鴨變成了漂亮的白天鵝。這是皮格梅隆式的幻想,根據一個女孩的看法對她的發展進行創造。除了為自己做事,她其餘的都要絕對順從於自己的主人。 對於這一連串的聯想,克萊爾的第一個說明是,宣稱它們將一種對永恆的愛情的渴望顯現了出來。她辯解稱所有女人都是這麼想的。不過,不管怎麼樣,她沒有否認如今已經加強了這種期望,因為她並未從彼得那裡獲得信賴感以及永恆的愛。 憑藉這些聯想,事實上克萊爾已經接觸到了事情的真相,不過並未對它有所察覺。一直到最後,她才開始關注這個她希望的「愛」的特殊表現形式。不然的話,承認她並未從彼得那裡獲得自己需要的東西,這才是這種說明最有價值的部分。這是偶然間顯現出來的,仿佛她始終是清楚的那般,不過事實上,對於那種關係的所有深刻的埋怨情緒,這還是她首次自發性地真正意識到。 看上去,應當想一想是不是前幾天的精神分析導致了這種十分突然的頓悟。自然,在這種結果裡面近期的兩個失望也是其中重要的要素。不過,在克萊爾尚未意識到要進行這種自我反省的時候,就已經產生了與之相似的失望。克萊爾在這個問題的分析工作中刻意漏掉了全部基礎因素,卻並未讓上文所推斷的精確性減小,因為即便存在這些失誤,以下兩件事還是出現了:首先,讓她有非常明顯的迷路感的感情經歷,這一感覺出現的時間正好是做那個夢見外國城市的夢的時間。其次,雖然她的聯想並未產生清楚的意識點,仍然在日漸狹窄的範疇內圍繞非常重要的問題進行,而且將一種透明度呈現出來,在一般情況下,只有患者將要進行自我反省的時候才會產生這個透明度。我們或許會質疑,如同克萊爾在這期間所形成的思想與感情,會不會有助於把某些要素聚集到問題的重點上,就算這些思想與感情仍舊在意識水準之下停留。這一推斷的產生,不只是憑藉有意識地正視所包含的問題,並且還要讓每一步都向著這個目的邁進。 無論如何,在之後的一段時期,在對她提到的最後一些聯想進行全面檢查的時候,克萊爾進行了更加詳盡的表述。對於她來說,這些聯想是一種傷害,在這個系列的前兩種關係中,那個男人是一個救星的形象。她落水了,並被一個男人救了上來。在小說中,為了讓那個女孩從羞辱與獸性中逃出來,那個男人提供了幫助。雖然布魯斯與她所想像的那個十足的男子漢都未能將她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不過他們所扮演的角色都是守護者。在她提到解救、守護以及躲避災難這個反覆重複的主旨時,她意識到自己不但希望得到「愛」,並且希望受到守護。她還發覺了對她來說,彼得所具有的一個優點,那就是彼得樂意並且可以做到在她感到苦惱的時候勸解她,寬慰她。她在這樣的情境下聯想到這種事實,她已經意識到在很長一段時間——在她面臨攻擊或者威脅的時候,她不具有絲毫的防禦力。在就她必須要處在次要位置(附屬位置)進行討論的時候,這個問題就被我們提到過。如今她意識到,隨著她需要被保護的願望的產生,才產生了這些問題。她最終意識到,是因為生活中遭遇了越來越多的困境,所以她才會越來越期望得到愛和婚姻。 克萊爾擁有這種理解,也就是在她的愛情生活上,得到保護的需求是一個本質上的要素,她就進步了很多。這個需求顯然是沒有任何傷害的,過了很長時間之後,它所包含的要求的範疇及它所發揮的效用才變清晰。對於這個問題的第一個頓悟,將它拿來與有關相同問題匯報的最後一個頓悟,也就是與「獨立信仰」進行對比,這或許是非常有意思的。這一對比將精神分析工作中經常能夠見到的問題揭示了出來,這個問題就是在它最毫無遮擋的外形中首次出現的。除了存在的真實情況之外,一個人對其他事情一無所知,然後又更加深刻地認識了相同的問題。之後發覺的問題既然不是全新的,而是大家始終都了解的情況,那這個感覺就是沒有保證的。它尚未被人認識,起碼尚未被自發性地認識,不過卻已經形成了它的表現形式。 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是不深刻的,不過對於克萊爾的依賴,這第一個頓悟仍然提供了一個突然的最初的震動。在她隱約覺得自己想要受到保護的時候,她還尚未對它的本質有所認識,所以,她無法獲得結論,宣稱她的問題里的一個實質要素就是這個。她還將那個對真正男子漢的聯想中的所有材料都遺漏了,這些材料證明,相比保護自己,她希望自己喜歡的男人可以承擔更多的責任。 在六個星期以後,克萊爾陳述了她的第二個報告。在那幾周時間裡,克萊爾進行了回想。它們並沒有提供任何新的精神分析材料,不過其中卻包含了一些扼要中肯的自我觀察。這些觀察牽涉她獨自一人生活時的無所作為。在安排自己的生活時,克萊爾將所有時期的獨自生活都避開了,所以在過去的時候,這種抑制並未引起她的注意。如今她注意到,她會在獨自一個人的時候感到惶恐,或者感到疲憊。她可以用別的方式去享受的樂趣,只要她單獨一個人去嘗試時,便失去了原先的意義。即便是相同的工作,相比在家中,她在辦公室中可以做得更出色,因為辦公室中有別人陪著她。 在這一階段,她不但不竭力對這些觀察進行認識,也絲毫沒有努力對她的最新發現展開跟進。考慮到那個發現的深遠意義,任何更深層次的探究都意味著失敗的打擊。假如我們將這些現象以及過去所顯現出來的對查驗她與彼得之間關係的厭煩情緒聯繫起來思考的話,那我們假設克萊爾的最新發現已經對她的依附症狀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這樣有利於她對其進行認識,而並非踟躕不前,進而不再努力進行精神分析。 她之所以會再次展開自己的精神分析工作,其主要原因是在一天晚上,她因為彼得而忽然產生了強烈的情緒波動。彼得送給她一條頭巾,非常漂亮,這實在是出乎克萊爾的意料,讓她開心不已。然而,克萊爾內心突然產生了厭惡感與乏味感。在她開始動手準備暑期計劃之後,產生了這種受到抑制的感情。對於這個計劃,她熱情滿滿,然而卻遭到了彼得的冷漠對待。關於他的態度,彼得解釋稱,不管怎麼樣,提前安排行程實在不是他喜歡做的事情。第二天早上,夢中的一個片段浮現在克萊爾的腦海中。她夢到了一隻顏色漂亮、動作優美的大鳥,並且看著它飛走了。它逐漸變小,直至徹底消失。在那個時候,她醒了過來,心中充滿了疑問與失落。在她徹底清醒之後,一句名言浮現在她腦海中——「這隻鳥已經離開了」。她立馬意識到,這暗指她對彼得將要離開她而產生的擔憂。後來這一直觀感覺的解釋獲得一些聯想更深入的證明:彼得曾經被別人比喻為一隻鳥,永遠定不下來;彼得長相英俊,而且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舞蹈家;鳥有著非常虛幻的美麗;有關布魯斯的回想,她已經把布魯斯並不具備的長處加諸布魯斯身上;質疑彼得是不是同樣得到過她的稱讚;一陣歌聲傳了過來,那歌聲來自主日學校,在歌聲中祈求他的孩子可以受到耶穌的庇佑。 對於彼得將要離開她而產生的擔憂,有兩種表現形式:一是那隻離開的鳥,二是那個已經決定要庇佑她卻又將她拋開的鳥的念頭。後一種思想的暗示形式不只是那支歌曲,還有她尚未清醒時的失落感。在耶穌保護他的孩子的象徵中再次出現了尋求庇佑的主旨。後來在更加深入的考察中,她意識到有關那個具有象徵意義的宗教中人物的出現絕非偶然事件。 對於自己稱讚彼得的暗示,克萊爾並未深究。不過她窺見到了這種可能性,很有必要繼續關注這一事實。它或許已經把道路鋪好了,以便讓她可以在之後的某些時候有勇氣對彼得進行認真觀察。 她的解釋的總的主題,不管怎麼樣——有關因為彼得將要離開她而產生的擔憂——不但被認為仿佛是一個自夢中引發的結論,合乎情理,並且還像是精準的、重要的深刻感覺。它屬於一種感情經歷,並且是對非常重要的因素的理性了解。這是一個明顯的事實,那就是,一些直到現在都還不清晰的反應忽然變清晰了。第一,在前一個晚上,她見到彼得並不喜歡對他們共同的假期進行討論,她還並未全然失去希望。因為他非常冷淡,讓她感覺自己將要失去他,從而內心產生了恐慌感。她還因為這種恐慌引發了對刺激不再做出反應的疲憊與冷漠,而且讓她夢見了那些事情。還有別的很多相似情景也變得清楚起來。許多事情接踵而至,那些事情讓她感覺受傷、失望以及憤怒,或者像前一天發生的,讓她明顯變得疲憊或者鬱悶的例子,實際並不具有正當理由。她意識到,無論是不是具備其他因素,對於這一切的反應,都是因為一個相同的原因:假如彼得並沒有及時趕到;假如彼得並沒有打來電話;假如相比對她,彼得更加全神貫注地對待別的事情;假如他不合群;假如他冷著一張臉或憤怒;假如他不再對她產生生理欲望——上述這些所展現出來的一直都是對同一種拋棄的恐懼。並且,她清楚,在她與彼得交往的時候,偶爾會產生怒氣激增的情況,之所以會有這種情況出現,是因為這種恐懼,而並非因為一些瑣事而產生的矛盾;或如同他在一般情況下責難的那般,因為她期望擁有自己的方式。其實,都是因為她害怕他離開自己,她才會產生憤怒,和像關於電影的觀點不一樣這種瑣事,以及等候他時所顯現出來的焦慮等這一類的事情無根本關係。反之,在相當程度上,在他出乎意料地送給她禮物時,她大喜過望,這是由於送禮物這件事在相當程度上代表著對恐慌心理的驟然安撫。 然後,對於這種拋棄的畏懼,她拿來與自己獨自一人生活時內心所產生的空虛感相提並論,不過有關這種聯繫,她並未獲得絲毫最終結論。她是由於不敢一個人獨自生活,所以才產生了如此強烈的害怕被拋棄的恐懼嗎?抑或是,對於她來講,獨自一個人生活就暗示著被拋棄? 顯然,精神分析的這一部分將一個讓人震驚的實情顯現了出來,也就是,對於事實上正在徹底消失的恐懼,一個人或許一點兒都不會有所覺察。如今,克萊爾對自己的恐懼表示認可,而且認識到了因為她與彼得的關係而引發的煩惱,這代表著她的確進步了。有兩種關聯存在於這種領悟和她前面所講的一個有關她為了保護的需要之間。對於和恐懼的整個關聯,這兩個發現證明了它已經被擴大到怎樣的程度。特別是,對於保護的需要,拋棄的恐懼發揮了怎樣巨大的作用:在生活與危險等方面,假如盼望著彼得可以保護她,那彼得將要離開她的打擊必然是她難以承受的。 有關拋棄恐懼的本質,克萊爾所認識的依然只是皮毛。她尚未認識到,她以為的深沉的愛,僅僅是一種神經症的依賴,所以她絕不會了解到依賴才是她產生恐懼的根本原因。她在這種情況下想起了一些非常模糊的問題,還因為有過多的未知要素包含在其中,所以對於這一事實,她絕不會給出正確的評述。 克萊爾在收到頭巾的時候感覺非常開心,對此她進行了精神分析,就其自身來講這是正確的。可以肯定,因為這種行為是友好的,可以讓她的恐懼心理得到短時間的緩解,所以她才會感覺非常開心。她尚未對其中所含有的其他因素進行認真思考,就以為起因絕不會是抗力。她只發覺了問題特殊的部分,也就是與她那個時候正在研究的恐懼問題相關的方面。 大概是過了一個星期,自己在禮物問題上的開心所包括的別的因素才被克萊爾意識到。在一般情況下,她不會因為看電影而出現激動落淚的情況,不過,在這天晚上,在電影中那個命運悲慘的姑娘得到意外援助與友情時,她哭了。她認為自己的感情太過脆弱,並因此笑話自己,然而眼淚依舊不停地流下來,最後,她感覺應該對自己的行為進行一下解釋。首先,她認為自己或許是在潛意識中感到不開心,所以才借這種激動落淚的行為發泄出來。自然,的確有不開心的因素被她挖掘出來。但是,她沿著這種思緒繼續聯想,卻一無所獲。她在第二天早上忽然發覺了這一問題:她沒有在電影中的女孩遭遇困難時落淚,卻在局勢驟然變好的時候落淚了。因此,她意識到自己在前一天忽略了一個問題——在這種情境中,她常常落淚。 在那個時候,她的聯想是與思緒相符的。她記起了自己小時候,在那個時候,她常常在幻想到仙女忽然送了很多禮物給灰姑娘的時候落淚。所以,在她收到頭巾的時候,她再次感覺愉快。第二個回想與她結婚時發生的一件事相關。在聖誕節或者生日的時候,她的丈夫一般都只是把一些按照慣例應該送的禮物送給她,然而有一次,他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生意夥伴進城了,她被兩個男人帶到了造型師那裡,他們幫她挑禮服。她看上了兩件禮服,不知道應該選其中的哪一件。她的丈夫在那個時候表現得非常慷慨,讓她一併買下那兩件禮服。對於他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儘管她非常清楚並不全是因為她,還因為他想要給那位生意上的夥伴留下深刻印象,不過她還是感覺非常開心,而且對這兩件禮服的珍愛程度遠勝於其他衣服。後來,那個有關真正男子漢的聯想中的兩件事浮現在她腦海。第一件是他讓她做他的女朋友,這實在讓她吃驚極了。第二件是與他送給她的所有禮物相關的,她已經極盡詳細地告訴自己的事情:他提議的旅遊,他挑選的酒店,他帶回家的睡衣,富麗堂皇的飯店的款待。她不需要再祈禱什麼東西了。 她確實感覺非常震驚,簡直如同一個被找到鐵證的犯罪人員。她的「愛」是這樣的。她的一位朋友浮現在她的腦海中,那位朋友還沒有女朋友,是她最知心的朋友。他宣稱女人的愛全然是為了讓男人暗中予以保護。她的另外一位朋友也浮現在她的腦海中,這位朋友名叫蘇珊。蘇珊說在她看來,就愛的老話題侃侃而談,實在是讓人厭惡,這讓她感覺十分震驚。蘇珊說,愛屬於一種交易,只不過這種交易是不虛假的,每一位夥伴為了培養一份良好的友情,而在交易中做他應該承擔的事情。對於她所看重的這種不嚴肅的態度,克萊爾感覺非常吃驚:對於感情的實質與價值,蘇珊居然如此固執偏激地予以否定。不過,她本人如今意識到,有關愛的一些事情,她想得太單純了,那是不正確的。她原本認為愛最重要的成分是希望,她期望在銀盤上放著可以感知卻又無形的禮物,然後送給她。事實上,相比那些依賴著別人生存的人,她的愛是一樣的。 毫無疑問,這種領悟是完全出乎意料的,雖然這種意外讓她非常很難受,不過沒過多久,她就感覺十分輕鬆了。對於形成她愛情關係困擾因素中因為她本人而產生的障礙,她的確感覺自己已經徹底將其消除了。 因為自己的發現,克萊爾感覺異常開心,從而導致她徹底將這一發現的起因拋到了腦後,也就是在看電影時落淚這件事。不過在第二天,她再次繞回這個問題。在感到一種出乎意料的滿足時,眼淚象徵著思想上的感情混亂,這是最隱秘、最強烈的願望的滿足,是她窮其一生都希望得到的滿足,這些都是不敢想像會成為現實的期待。 在之後的幾周時間裡,克萊爾從幾個方面乘勝追擊,繼續追尋自己的領悟。對她最後一連串聯想進行大致地查看,她因為一個真實情況而感到震驚,即獲得出乎意料的援助與禮物方面近乎是全部事情的關鍵。在她看來,起碼關於夢境的記錄的最後敘述中存在與這方面相關的一條線索,也就是她從未因為受到強迫而去祈求任何東西。她因為之前的精神分析工作而走進她並不陌生的領域。因為在過去她具有抑制自己願望的傾向,而且在一定的程度上,她還對這些願望的表現進行壓抑,所以她急需一些人來協助她,或一些人可以將她的隱秘願望猜出來,而且他們還可以讓這些隱秘願望變為現實,而不需要她本人再努力去做任何事情。 對於她採用的另外一種方式,是與被動接納的、寄生的態度截然相反的一面有關聯的。她清楚自己並沒有多少付出。所以,她期望自己的煩惱或者愛好可以一直得到彼得的關注,而她本人卻從未主動對他進行關注。她期望他是容易動情的人,並且還要情深義重,而她本人卻有著非常含蓄的感情。她的反應是讓他主動。 有一天,她又把自己的回想記錄送了過來。這個記錄牽涉她那天晚上從開心到灰心失望的情緒波動,她覺得之所以會這樣,大概是因為另外一個原因。或許,在那個對刺激不再具有反應的疲憊中已經包括了這個原因。她不相信後者的形成原因只可能是已經引發的焦慮,或許還有可能是因為壓抑她由於沒有實現自己的期望而產生的憤怒。假如的確如此,她的期望就絕不會如同她所幻想的那般毫無傷害,因為必然會有一種堅持的混雜成分摻雜在期望中。這個問題被她當作一直沒有得到解決的問題,並暫時拋擲一旁。 對於她同彼得的關係,這一階段的精神分析具有非常好的直接作用。她一改自己徹底接受式的態度,開始主動想要參與他感興趣的事情,並且想要關懷他。同時,不再出現忽然發怒的情況。對於她對他的要求,不能輕易下結論稱已經降低了,儘管並不算是非常過火的要求,因此接納它沒有什麼不符合情理的。 這一次,克萊爾並未再添加任何東西,而是中規中矩地正視自己的發現。儘管在六周以前,也就是第一次產生那個有關真正男子漢的聯想時,她已經看到了相同的材料,這依然有予以關注的必要,依然有著非常迫切的對堅持「愛」的幻想的需求,從而導致除了認可自己的愛被添加了為了保護而需要的色彩之外,其他的就束手無策了。而她或許還會在那些認可的範疇內假設,只是為了保護的需求同樣能夠當作她的「愛」的要素。但是,就像之前所敘述的那般,對於她的依賴,首次受創就是那個很早之前的頓悟。而第二次便是意識到她的愛裡面的恐懼程度。接下來的一次是她提及的問題,就算彼得的問題一直沒有得到解決,是不是依舊被她高估了。唯有她展開精神分析工作,將迷霧遠遠穿透之後,她最終才可能意識到,她並不具備非常單純的愛。她或許唯有如今才能夠了解她的頓悟,了解到她將過多的希望與要求誤認為是愛。不過,她並未實施最後一步,意識到希望所產生的依賴。不然的話,不管怎麼樣,這個精神分析的片段就是乘勝追擊頓悟的一個良好事例。克萊爾意識到,她主要是因為對自己的抑制才產生了對別人的期待,她將期望獲得或者任何想為自己做的事情的願望抑制了下來。她意識到,任何她回報他的能力都因為她的寄生態度而受到了損壞。她表明她的傾向是,假如她的期望沒有被接受或者化為泡影,她就會感覺遭到了冒犯。 事實上,那些無法觸及的東西才是克萊爾期望的,雖然這與表面上顯示出來的證據截然相反,但就其根本而言,她並非貪得無厭。我甚至能夠宣稱,收到禮物只是一個標誌,具體的東西是不值一提的,期望才是最關鍵的。她請求用這樣的方式獲得保護,對於她的願望是否是對的,她期望完全不用去判斷。沒有必要為自己負責,也沒有必要將外界的困境講出來。 幾周時間過去了,在這些天裡,從整體來說,她與彼得的關係是良好的。最終,他們一起安排了旅行計劃。長久的猶豫之後,他為了她所期望的最開心的事情改變了自己的觀點。儘管已經安排好了全部事情,她仍舊對這一假期的來臨充滿了期待。然而,在他們幾天前正準備動身的時候,他跟她說,那時候的生意有所波動,他不得不留在城市裡,一刻都不能離開。克萊爾最先感覺到的是憤怒,隨後又覺得希望落了空。她遭到彼得的譴責,他認為她太不懂事。然而,面對這種侮辱,克萊爾居然具有接納的傾向,而且竭力想要說服自己,承認他是沒有錯的。在內心平靜之後,她建議自己先去距離城裡只有三四個小時路程的遊樂場。只要彼得有時間,不管是什麼時候都可以過去陪她。這一計劃並未遭到彼得的正面拒絕。他在一陣哼哼唧唧之後說道,假如她可以用更加合情合理的方式處理事情,他很願意按照這個計劃行事。不過,鑒於每一次失望都讓她產生如此激烈的反應,而他又無法保障自己的時間,他事前唯一可以見到的就是可能時刻都會出現的阻礙,所以,對於她來說,更加合適的是制訂一個不需要他參與的計劃。她因此再次感到希望落了空。直到彼得安撫她,並且承諾自己會在這個假期的最後十天陪伴她,這一晚才算是結束了。克萊爾稍感心安。因為和彼得有著相同的思想觀點,她感覺可以更加輕鬆地做事,她滿足於自己可以從他那裡得到的。 第二天,在她打算對自己生氣時的第一個反應進行分析的時候,有三個聯想浮現在她腦海中。第一個回憶是在她小時候,因為長時間扮演飽受苦楚的角色,她備受嘲笑。她常常想起這件事,不過如今是出現在全新的情境中的。在過去的時候,她從未思考過自己是不是應該遭受別人的這種嘲笑。它僅僅被她當作一種事實。如今,她首次意識到他們是錯誤的,其實她已經受到了輕視,他們從嘲笑一直發展到羞辱她,甚至是傷害她。 隨後,第二個回想在她腦海浮現。那件事情發生在她五六歲的時候。她經常與自己的哥哥以及他的朋友一起玩。有一天,他們跟她講,他們打算到不遠處的一片草地上玩耍,那裡有一個住著強盜的非常隱秘的洞穴。她對他們的話深信不疑,等到她靠近那片草地的時候,她一直在打冷戰。有一天,她被他們笑話,因為他們所說的謊話騙住了她。 她想到了她的有關國外那座城市的夢,其中一部分就是她見到了正在演出的畸形人,還見到了賭場。如今,她意識到這些象徵暗示著她巨大的憤怒。在彼得的身上,她首次發現了一些不真實的東西,一些具有欺騙性質的東西。這並非在所有場合的刻意欺騙。不過,他常常不由自主地展現出始終正確、高明以及大方的形象——在這些方面,他具有缺點。他被自己的形象包裹著,他之所以會做出滿足她的願望的承諾,只是由於他的怯弱,而並非是由於愛與慷慨。後來,他又用十分狡詐無情的態度對待和她的關係。 她一直到此刻才了解到,在前一天晚上,她並不是因為太過失望,而是因為她的感情遭到了他的冷酷蔑視,所以她有了這樣的舉動。在他告訴她他不得不在城市裡待著的消息時,他的態度是冷漠的,既不感到抱歉,也不感到憐憫。這件事只是在這個晚上將要結束的時候發生的,他直到她感到難過的時候才動情。在那個時候,她因為他而擔負了痛苦的重壓。他讓她覺得,都是因為她才造成了這所有的錯。他所採用的行為就是她的媽媽與哥哥在她小時候對她採用的行為。首先,對她的感情進行摧殘,隨後,讓她覺得是她做錯了。順便再加上一句,這是非常有意思的,在這裡,我們發現了變得更為明顯的一個片段的含意,是由於她已經打起精神,準備奮起抵抗。通過對以前經歷的一一陳述,讓她可以更加坦誠地正視與禮物相關的問題。 後來,很多事情都浮現在克萊爾的腦海中。彼得曾經有過很多承諾,有的是含蓄的,也有的是清楚明確的,不過沒有一個得以實現。並且,她了解到這種態度還以更加緊要、更加難以觸摸的方式展現出來。她發現在她的身上,彼得已經形成了一個深刻的、永恆的愛的幻象,但讓人擔憂的是,他並未將自己與她緊密連接在一起。這好像是他憑藉愛的想法包圍了他本人與她。她已經受到了欺騙,正如她對那個有關強盜的故事深信不疑一般。 最終,自己在那個早期的夢之前所具有的聯想浮現在克萊爾腦海中:她的朋友艾琳的思想,她的愛在她患病的時候慢慢消失了。還有那本小說的思想,這本小說的女主人公認為自己與丈夫的感情淡薄了。如今她意識到,相比她已經假想好的,這些思想也具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含義。與她自己相關的一些事情,應該努力地擺脫彼得。儘管對於她來講,這並不是一個讓人開心的領悟,不過她還是產生了一種解脫了的愉快感。她感覺仿佛將一個魔咒打破了。 在對自己的領悟進行追尋的時候,克萊爾產生了驚訝感:她為何耗費了如此多的時間才認清彼得?只要能夠看穿他身上的這些特點,她就感覺它們是如此的明顯,以至於她難以將它們忽視過去。她認識到在尚且對它們毫無意識的時候,她興趣盎然,從彼得的身上體悟到了那個關於真正男子漢的想像,並且任何東西都無法阻止她。同時,她首次以相似的方式見到了已經被當成英雄來崇敬的人的雄偉形象。這個形象起源於她媽媽,她曾經是媽媽的崇拜者。然後是布魯斯,在很多地方,他都與彼得非常相似,是一個典範。另外,還有那個想像中的男人以及很多別的人。如今,那個美麗的鳥的夢已經變得清晰明確,象徵著她對彼得的美化。因為她的期待,她一直不切實際地追求過高過遠的目標,好像要拉著手推車去往外星球。而如今已經證實,這一切的星球只不過是燭光罷了。 在這裡,這種觀點是占上風的,也就是克萊爾的這個發現全然算不上是發現。莫非在很久以前,她並沒有意識到彼得總是時常說而很少做嗎?沒錯,在幾個月之前,她就已經發現了。不過,她並未將它放在心上,也沒有對彼得不靠譜的整個程度進行估測。在那個時候,她的思維主要放在自己對他的憤怒的表現。如今,它已經變得明確具體,成為一個觀點,一個判斷。並且在那個時候,她並沒有意識到在他正直、大方的外表下,居然隱藏著色魔的品質。對於這一清楚的形象,只要她還盲目地期待著他可以讓自己所有的需求變為現實,她就絕不會發覺。她意識到自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對於這種關係,她很樂意擺放在公平交換的基礎上,她因為這種感悟而變得稍微堅強了些,從而導致她如今有勇氣正視他的缺點,同時對於支持這種關係的基石,她也具備了撼動它的勇氣。 在克萊爾整個的精神分析工作期間,根據克萊爾所收集的有關彼得的材料,我推測對彼得的個性的分析,她幾乎是沒有錯的。但是,還有一個關鍵點沒有被她發覺:彼得肯定會背叛她,不管是因為怎樣的原因。自然,她的判斷力肯定因為他表面上對她的有關愛的完美無缺的保障而受到了影響。在另外一方面,這並不是一個非常充足的解釋,因為它尚未將兩個問題處理好:她竭盡所能,想要獲得有關他的清晰的印象,但為何會停滯不前?她為何可以幻想——儘管並未實施——她與彼得分開是令人滿意的,不過她卻緊閉雙眼,不去正視彼得或許會背叛她? 這個遺留下來的問題,讓克萊爾想要和彼得斷絕關係的念頭遭到了壓抑,在短暫的一段時間內依然保持著這種情形。她感覺非常不開心,他只要一陪伴她,她就立馬屈從於他的魔力之下。寂寞依然是她無法忍受的。這樣,就又繼續維持這種關係。對於他,她所做的最多的是屈服,極少對他有所期望,不過她依然把他當成生活的中心。 在三周以後,她從睡夢中醒過來的時候口中叫著瑪格麗特·布魯斯的名字。對於自己是不是在夢中看到了瑪格麗特,她並不清楚,不過她很快就認識到了它的含意。她的朋友瑪格麗特已經結婚了,她們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在好幾年前。瑪格麗特是非常值得同情的女人,她對自己的丈夫非常依賴,並且對自己的丈夫冷酷地輕視著自己這一實情視若無睹。她丈夫不但瞧不起她,還當著其他人的面對她進行嘲諷。他有了外遇,而且還把她們帶到自己家裡。在瑪格麗特感到失去希望的那段時間,她常常把自己的痛苦傾訴給克萊爾。不過,她老是變得更順服,堅信他總有一天會再次變為好丈夫。對於這種依賴,克萊爾已經開始動搖了,對瑪格麗特沒有自尊心的行為非常瞧不起。但是,他既是瑪格麗特深愛著的人,那麼,可以採用的最佳態度好像就只有這個了。如今,克萊爾感覺她蠢笨至極!她原本應當激勵瑪格麗特,勸她與自己的丈夫分開。 然而,她過去對待朋友的態度問題並不是目前讓她產生困擾的原因。她震驚於自己和瑪格麗特有著出奇類似的境況,並因此受到驚嚇,從睡夢中醒來。對於自己的依賴,她一直沒有去想過。因為清楚顯露出來的驚嚇,她意識到自己也受困於一條相同的小船。她對一個男人產生了迷戀,並因此沒有了自尊心,她並未得到這個男人的真愛,他的價值引起了她的質疑。她了解到在與彼得的關係中,她因為難以抵擋的力量的約束而處在被操控的位置,從而導致生活中失去了他就變得毫無意義,難以想像。人際交往、音樂、事業、前程以及生理欲望——他是所有事物中最重要的,決定了她心情的好壞。她把時間與精力消耗在分析他心中的所思所想。不管他有著好的舉動,還是糟糕的舉動,她都會回到他身邊,如同大家所講的貓最終都會回家一般。她在之後的很多天一直過得非常茫然。這個領悟僅僅是讓更加痛苦的枷鎖套在她身上,而並不具備任何消除痛苦的作用。 在她恢復了相當程度的平靜之後,她對貫穿自己的發現的明確含意進行了研究。對於拋棄恐懼的意義,她有了更深的領悟:這是因為對於她來講,她的約束是本質的,她非常害怕他們會分開,只要可以保持依賴,她就會一直被這個恐懼操控著。她意識到自己不但把媽媽、布魯斯以及自己的丈夫視為可以崇拜的英雄,還對他們非常依賴,正如她對彼得非常依賴那般。她意識到,相比與彼得分開的恐懼,只是覺得自己沒有了自尊這一點並不代表著什麼,因此她將永遠不會期望獲得任何莊重的尊嚴。然後,她了解到對於彼得來講,她的這種依賴同樣是一種危險與壓力。對於讓她快速消除對彼得的敵視情緒,這後一種領悟是非常有幫助的。 她了解到自己與大家的關係因為這種依賴而受到了傷害,因此她採用了一個明確的反對依附的態度。這一次,對於因為分開而出現的繩結,她甚至都沒有下定決心將之剪斷。首先,她清楚這一點自己難以做到,並且,在與彼得的這段關係中,她覺得已經知道自己可以處理這個問題了。對於這一關係,她讓自己堅信依然存在應當維持與培育的有意義的東西。在她看來,完全能夠在更加正常的基礎上創建它。如此一來,在隨後的一個月,她不但持續展開精神分析,並且還進行了實際的努力,竭力想要重視彼得對時間的要求,同時用更加獨立自主的方法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得合情合理。 可以肯定,克萊爾在這一階段的精神分析過程中獲得了非常大的進展。的確是這樣,她已經獨自一個人將另外一種神經症傾向挖掘了出來——第一種是她強迫的慎重——對於存在著的事物,這種傾向是確鑿無疑的。有關自己強迫的性格和這種性格給自己的愛情生活所帶來的傷害,她已經了解到了。但是一直到現在,她依然不知道它通常是怎麼對自己的生活進行約束的,她對它的恐怖力量仍舊一無所知。如此,她就高估了自己已經得到的自由。在這兒,一般的自我欺騙操縱著她,認為對一個問題有所認識,就相當於消除了它。事實上,這種解決她和彼得關係的方法只是一種讓步。有關這種傾向,她很希望可以局限在一定的範疇中,不管她對他有著多麼清晰的印象,這種限制性的大小、固執程度要遠遠大於她所堅信的,就好像不久之後即將見到的那樣。她也低估了自己想要擺脫他的努力。她見到了它,不過期望可以使用改變自己對他的態度的方式誘使他回頭。 她在幾周之後得到消息,知道有人傳播了對她不利的謠言。她非常清楚,她的計劃並沒有因此而被打亂,不過她卻做了一個夢。她夢見了一片一望無際的沙漠,裡面建著一間鐵路信號所。這間鐵路信號所一直伸展到一個簡單的月台,月台周邊並未搭建任何柵欄扶手。另外,在信號所的邊緣還站著一個人。她醒過來的時候稍微感到一些焦慮。 她感覺這片沙漠有些寂寞冷清與危險。這讓一個恐慌的夢浮現在她腦海中,她夢見自己漫步在一座橋上面,這座橋的中間坍塌了。對於她來講,那個信號所邊緣的人影僅僅是一個孤單的標誌,事實上,她覺察到了這種孤單,因為彼得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回來了。在那個時候,「兩個人置身於荒島上」這句格言浮現在她腦海中。這讓她產生了偶爾才會有的想像,想要與深愛的男人在一起,並且生活在山中或者海邊的一棟簡陋房子中。這樣的話,她第一個夢所代表的就是她對彼得的期望,和她可能失去他之後的孤單感情。因為前一天收到的匯報,她也知道自己的這種感覺加強了,即因為那些謠言誹謗,她也意識到自己肯定會有些擔憂,而且讓她更加需要保護。 她在對自己的聯想過程進行認真檢查的時候感覺非常怪異,夢裡面出現的那個信號所為何絲毫都沒有引起她的注意?一個形象浮現在她腦海中,這個形象的出現是偶然的。她一個人在沼澤地中央的圓柱旁邊站著,從沼澤地中伸出了一些手臂跟魔爪,他們試圖去抓她,好像打算將她拉下來。就只有這些東西出現在這個幻想中。這是唯一的一種情形。她始終都沒有太過關注,僅僅見到了它最顯著的含義:因為害怕自己會被拉進骯髒的事物中,所以內心感到恐懼。這種恐懼因為這種謠言誹謗而再次產生。不過,這種情形的另外一面,也就是將自己置於他人之上的一面,再次浮現在她面前。這一面存在於那個信號所的夢中。這是一個淒清、荒涼的世界,不過她屹立其上。她不會被這個世界的危險波及。 如此一來,那個夢就被她理解為這麼一個含意:因為謠言誹謗,她感覺非常委屈,而且,為了找到一個庇護所,還擺出一種高傲的態度。她在一個孤立的高台上站著,嚇得渾身發顫。由於那並不是一個安全的地方,所以她急需在這座山丘上支撐她的人。然而,由於她找不到能夠依賴的人,她害怕了。幾乎是在一瞬間,這個發現的更關鍵的含意已經被她意識到了。一直截至現在,她所知道的就是她自己不具備抗力,並且分析決斷的能力匱乏,需要被別人支撐和保護著。她此時感悟到,在有的時候,她就會有些動搖,趨向於另外一個極點,成為一個高傲的人。她在這種情形下就需要一個保護者,就像她在不自信的時候所感受的那般。在她看來,她已經看到了一個將她捆綁在彼得身上的新遠景,所以,將這些捆綁消除的新的可能性也就會形成,因此她內心產生一種莫大的解脫感。 其實在這一解釋中,對於自己為何必需感情方面的支撐,克萊爾已經認可了另外一個原因。有關這方面的問題,她一直沒有發現合理的原因。她依然極大地抑制著自己由高傲、輕視別人、凌駕於別人之上以及需要超越別人等構成的整體個性,一直到現在,它只能被直觀感覺的光芒照亮。甚至在她尚未展開精神分析的時候,她已經偶然了解到自己要對別人不屑一顧,並且在所有成功上都揚揚自得,期望她可以成為自己想像中的那種人,這種領悟是迅速消失的,與此時所產生的領悟完全相同。然而,這整個的問題依然遭受到如此深刻的隱藏,從而導致它的表現幾乎不能被理解。它就仿佛忽然被照亮的箭射向了深淵,沒過多久就在黑暗中隱沒了。這樣一來,也就沒有辦法見到這一連串的關聯。除了她在缺少彼得陪伴時的寂寞之外,她一般的孤單也從沙漠這一信號里傳遞出來,這全都是她極度孤單的表現。對付這種情況,不同尋常的高傲態度既是一個可靠的因素,也是其形成的後果。讓她自己屬於一個人——「兩個人置身於荒島上」——除了她和普通人的關係一定要得到解決以外,這種方式可以避免這種孤單。 對於彼得,克萊爾如今覺得自己可以用一種更好的方式來面對。然而沒過多久,她的問題因為一個雙重打擊而上升到了最極端。一個打擊是她間接得知彼得正在或者已經與另外一個女人關係曖昧了。在她收到彼得寫給她的信,上面說假如他們分手將會對彼此更好的時候,這個打擊才逐漸被她接受。克萊爾的第一反應是向上帝道謝,因為沒有在更早之前出現這種事。她此時覺得,它是她可以接受的。 實情與自我欺騙的混合物就是第一反應。這一混合物的真實情況就是,對於這種重壓,幾個月以前的她是難以接受的,那個時候也並不存在對她的重大傷害。她在這幾個月發生了改變,這種改變不但證實了它是她可以接受的,並且變得與整個問題的解決更加靠近了。然而很明顯,是因為這個事實,也就是她並未讓自己的防禦盔甲被這一打擊打透,所以才形成了這第一個按照事情的真實情況而有的反應。假如抵徹外殼當真被打透了,她在之後的幾天就會產生強烈的失望,感到非常混亂。 她在對自己的反應進行分析的時候情緒異常煩躁,這是情有可原的。人們在遭遇住宅起火的情況時,第一反應是趕快逃跑,而不是仔細追究其緣故以及後果。在過了兩周時間之後,克萊爾曾經在幾天時間內一直有想要自殺的想法,儘管並未將一個嚴肅企圖的特徵顯現出來。這一反應馬上就引起了她的關注,她僅僅是徘徊在這個想法的周圍,在那個時候,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死還是想要活,但此時她斷然地就這一問題責問自己。確實,她並不想死。假如她想要去死,作為一朵已經開敗了的花,她不但必須要掐滅自己對彼得的熱望,將她在沒有了他之後就會生活得非常混亂這種感情消除,而且還要將她整個強迫性依賴問題的本質解決掉。 只要這種清楚的結果出現在她腦海中,也就形成了一種出乎意料的激烈拼搏。有關她想要和另外一個人結合的力量,也唯有在這個時候她才會感覺它仍是那麼強烈。這種愚蠢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說「愛」就是這樣的:她意識到這與一個有毒癮的人毫無二致。她有了一個十分清晰的認識,在應付依賴問題方面,能夠使用的辦法只有兩個,也就是再去尋找另一個「同伴」或徹底將它打敗。不過,她可以將它打敗嗎?生活得毫無依賴性是有意義的嗎?她竭力發瘋了似的、傷心地想要把自己勸服:畢竟她在生活中得到的很多東西還是非常美好的。她的家庭不夠美滿嗎?她不滿意自己的工作嗎?她沒有交到朋友嗎?音樂與自然是她無法欣賞的嗎?她並未對這些進行分析。正如讓一場音樂會中斷一般,這一切都是毫無魅力的,不值得一提。中斷沒什麼大不了的——大家能找讓自己滿意的時間刻意進行安排,直至又一次奏響音樂——不過,任何人都不會特意觀看中斷。此時並不適合使用這種推斷,所以這種念頭僅僅是讓她受到短暫的震驚。這是一種占了優勢的感覺,所有真實的改變都超過了她的能力範疇。 最終,一個念頭在她的腦海中形成了。雖然它是十分幼稚的,不過還是帶來了一個非常好的希望。它是一個格言,形成於古時候,一直重複稱「我不可以」等同於「我不想」。她可能僅僅是不願意在另外一個基礎上建立自己的生活。對於生活中所有的其他事情,她可能主動表示不願意讓其發生變化,正如一個孩子在得不到蘋果餡餅的情況下不願意吃一切食物那般。她既然已經對自己的依賴性有所了解了,那她也就知道自己在僅有的關係中受到了徹底約束,這對她的精力是有損害的,因為她無法留給別人什麼東西。如今她意識到,相比純粹地以興趣為起始點,這樣反而更好。她對自己在自己身上所做的事情或所有人進行否定,不過,並非那個「深愛的人」對自己做的事情,而且降低了這所有事情的價值。如此一來,她第一次逐漸了解到自己是如何在整體上深深感悟的:對於那僅有的關係以外的所有東西,她都故意降低了其價值,這樣肯定會讓關係中的夥伴變成最主要的人。而在更普遍的意義上,她本人與別人的關係並沒有得到這僅有的主要之人的親近。最後,這個慢慢清楚的領悟被證明是完全正確的,這不但讓她感覺驚訝,並且對她進行了激勵。在她自己身上,假如那些阻止她擺脫約束的力量發揮了影響力,她可能還可以做一些事情讓她的約束髮生變化。 克萊爾心中感到混亂這一階段結束了,她得到了充滿希望的重生,而且再次打起精神,將問題處理好,不過很多新問題又產生了。假如她依然會因為彼得的離開而感覺非常煩躁,和她過去沒有什麼區別,那之前的精神分析工作就是毫無意義的。和這相關的問題有兩個。 一個問題是過去的精神分析工作的缺陷。這一事實已經得到了克萊爾的證實,她是強迫性的依賴,而且已經對這種情況的某些含義有所了解。不過,她依然要走很遠的路才能將這個問題真正抓住。假如一個人對已經完成的工作的價值有所質疑,那這個人就會犯錯誤,並且這種錯誤與克萊爾在尚未抵達頂峰時整個期間所犯的錯誤完全一樣,把特殊神經症傾向的含意弄明白,才可以期待馬上可以輕易地有所收效。 另外一個問題是就整體來講的,建設性實質本身就是最後的突變。它代表著發展路線的頂端,其起點是對所包含問題的一無所知,從對不認可它存在的最強大的無意識的意圖,最後發展到對它的強度全然認可。她因為這一頂端而了解到自己的依賴如同一顆毒瘤,無法維持在一個安全的範圍內(讓步),為了避免人們遭受重大危險,而不得不將其連根拔起。克萊爾在強烈痛楚的重壓之下,也敏感地覺察到了能夠感知的發病部位,而且在裡面展開了成功的衝突,而在以前,始終從未覺察到這些發病部位。對於應當不再堅持她的依賴和應當繼續保持依賴,她絲毫沒有意識到這兩者已經不再有聯繫。在以前她對彼得的讓步中一直隱藏著這個矛盾。她如今已經可以直接面對它,從她想要進行的方面來講,或許會採用一種清楚明了的態度。現在在引起關注的這一方面,她使用舉例的方式對上一章講到的一個真實情況進行證實,有必要在精神分析的某個階段採用一種態度,做一個決定。假如矛盾在經過精神分析工作之後變得非常清楚,那患者可以完成這一點就應當被視為一種收穫。自然,在克萊爾的例子中,對於那個已經消失了的支撐,她是不是竭力使用一個新支撐去代替了,這才是問題。 毫無疑問,在遭遇問題的時候使用那種不退讓的方法,這實在是讓人煩悶不已。在這兒,產生了另外一個問題。克萊爾的經歷存在一個非常大的危險——自殺,假如不接受精神分析,是不是就會降低一些危險?為了對這一問題進行分析,有必要對她過去曾經多次試圖自殺的念頭進行關注。無論如何,她絕不會如這次的行為這般斷然終止自殺想法。在過去,由於一些「讓人開心」的事情的出現,它們的影子簡單地漸漸隱藏起來。如今,她積極主動並自發性地用建設性精神將它們打倒。並且,就像先前所講的,她因為沒有更早失去彼得而充滿感激的第一反應,是她由衷地覺得此時的自己已經不會被彼得的拋棄打倒。所以可以說,假如沒有接受精神分析,她將會有著更加強烈的自殺念頭,並且這種念頭還會持續更長時間。 最後一個問題,克萊爾在尚未承受失去彼得這一外界重壓的情況下,對自己毫無秩序的嚴重性是不是意識到了?對於在分開以前就有的發展,克萊爾已經經歷過了,所以,她絕不會讓根本難以站穩腳跟的妥協方法一直停下來,不過可以想像得到,總有一天會停下來。在另外一方面,獲得最終解脫的過程中,壓力會產生強大的反抗力,那麼在一定的時間內,她就越發可能持續做出更大妥協。假如與精神分析的態度沒有關聯,那這就會是毫無用處的空話,可以說是無關緊要的,而對於精神分析來講,這種觀點是精神分析師與患者常常會有的觀點。這只是假想中的一種態度,所有問題都可以憑藉精神分析得到處理。不過,在大家使用這種全能方式著手治療的時候,卻忘掉了一點,即最佳治療師是生活本身。讓人們接納生活所給予的援助,而且從其中獲得好處,這才是精神分析可以做到的。這一工作已經在克萊爾的例子中確切地做到了。假如她不曾進行精神分析,她大概就會抓住所有機會去尋找下一個新夥伴,如此,肯定會保持相同的經歷形式。關鍵問題是,在缺乏外界幫助的情況下,她是不是可以讓自己不受約束,並且在得到幫助的時候,她是不是可以讓自己得到建設性經歷。她正是這麼做的。 在這一階段,在克萊爾所發覺的情況中,最關鍵的是她發覺她曾經主動對自己的生活表示不贊同,體會自己的感受,思考自己的想法、自己擁有興趣跟安排,總而言之,她反對做她自己,反對尋找自己的重心。這種發覺不同於她的其他發覺,絕對是一種感情上的領悟。對於這一點,她並未使用自由聯想的辦法來達成,所以也缺少可以予以證明的證據。有關這些不贊同因素的本質,她不具備絲毫細微感覺。她僅僅覺察到它們是存在的。對以往的事情進行回想,我們就能夠了解她為何幾乎無法再靠近那個目標。她與這類人有著相似的情景:守衛國家與抵抗敵軍的需求驅動著他,在一個新的基礎上安置他的整個生活。克萊爾必須改變她對自己的根本觀點,讓她與其他人的關係發生變化。自然而然的,這個展望的複雜性把她搞得迷迷糊糊的。不過,無論她下了多大的決心來處理依賴問題,造成這個心理障礙的最主要原因,依然是因為強大的潛意識力量阻止它獲得最終解決。她與這個最終解決相同,都在對待生活的兩種方式之間徘徊著,既未下決定從原來的生活中脫離出來,也未下決定去尋找新生活。 在之後的幾周時間內,產生了快速的感情波動、起伏以及徘徊。她常常猶豫不決,一方面,相比很早之前的經歷與痛楚的關鍵點,她與彼得在一塊兒時的經歷以及因為這一經歷所遭受的一切痛楚與之完全相同,不停地顯現出來;在另外一方面,她又十分期望可以誘使他回頭。在那個時候,她感覺自己身上好像存在一種冰冷無情的態度,並且高深莫測。 在之後一段時間中的某一天,她獨自一人離開了音樂會場,返回家中,她感覺自己的情況要比所有人都差勁。但是,她還爭辯稱別人一樣是孤獨的。這不錯,但獨自活動是他們熱衷的事情。那些面臨災禍的人有著更加悲慘的情況這也沒錯,不過身在福利院的他們是受到關愛的。那些下崗者有著什麼樣的狀況呢?沒錯,儘管他們面臨著非常糟糕的情況,不過他們是已婚人士。她忽然發覺自己在這一方面的爭辯方式非常滑稽。事實上,並不是全部下崗者都非常開心地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就算他們已經結婚,婚姻也不可以將所有問題都解決。她承認有一個誘使她說服自己將苦難誇大的因素一直在起作用。在驅除了這片讓人心煩的烏雲之後,她感覺渾身輕鬆。 在她對這件事進行分析的時候,主日學校的優美歌聲浮現在她腦海中,不過這首歌的歌詞她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隨後是一個驟然發生的事,她不得不進行闌尾割除手術。之後「最窮困的情況」在聖誕節公布了。之後是一幅巨大的圖片,上面是冰川的大裂縫。接下來,是一部電影,她見到了電影中的冰川。在最後時刻,掉入裂縫中的人獲救了。接下來,是她八歲左右的一個回憶片段。躺在床上的她不停地喊叫著,然而她並未引起媽媽的注意,那時候實在是一種難以想像的狀態。在這以前,她不清楚自己與媽媽是不是發生過爭吵。她的痛楚必然會打動媽媽,這是她所有回憶都堅信的。事實上,她媽媽始終沒有過來,她進入了夢鄉。 沒過多久,主日學校優美歌聲的歌詞出現在她腦海中。歌詞裡面說,不管我們有著多麼強烈的痛楚,只要我們祈禱上帝,就可以獲得他的援手。她突然發現了通向她的其他聯想和在它們之前的誇大苦難的關鍵情節:她期望著最嚴重的煩惱可以引發出幫助。因為這個下意識的信念,她讓自己比原來更加痛苦了。她這樣做了,並且屢屢這樣做,簡直傻得驚人。她的確在叫喊的過程中那樣做了,順道講一句,這種狀況已經不再繼續了。一些場景浮現在她腦海中,在那個時候,她感覺自己受到了最大的羞辱,她只是在之後的一段時間方才意識到,其實她把事情做得更加差勁。在她深陷這麼糟糕的情況中時,不管怎樣,不幸的原因看起來甚至感覺到是真的。她在這種時候經常給彼得打電話,在一般情況下,彼得也感覺她非常可憐,而且伸出援助之手。他在這方面簡直是她可以依靠的人。她在這種情形下比較不會感覺失望的人就是他。也許,相比她已經了解到的束縛,這是另外一種更加緊要的束縛。不過在有的時候,就彼得表面上的作用而言,她並未因為他而變得悲慘,而且她還因此遭到彼得的嘲笑,好像她小時候遭到媽媽與哥哥的嘲笑那般。她此時感覺受到了嚴重的羞辱,因此對他發了很大脾氣。 沒錯,存在一個清楚明了的、一直重複做相同事情的形式——誇大困難,並且希望獲得援助、寬慰以及激勵,其來源是她媽媽那裡,上帝那裡,布魯斯那裡,她丈夫那裡,以及彼得那裡。她所扮演的角色長時間遭受苦難,潛意識地就已經在請求援助了,別的事情就更不用說了。 如此一來,對於她的依賴的另外一個關鍵情節,克萊爾就傾向於表示認可了。她大概是在一天之後開始以兩件事為根據,對她的發覺進行反駁的。第一件,是在遭遇困境的時候希望獲得一位朋友的友情,這也是非常平常的事情。友情的意義何在?假如你非常幸福,非常滿意,那你就獲得了所有人的友好對待,然而,在你感覺傷心難過的時候,朋友是你唯一可以找的人。一個讓人疑惑的問題是證實她的發覺無法成立的另外一個根據,對於出現在那天晚上的災難,她不相信這一發現是適用的。能夠確定她誇大了自己的悲慘程度,不過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給彼得打電話,而沒有辦法跟其他人傾訴。她絕不會如此不理智,以至於堅信要想得到幫助,就必須讓自己感受人世間最大的痛楚。如果她接到別人打來的電話,也收到別人的邀請,讓她出去,那麼她就會答應後者。她會受到工作方面的表揚,還會因為收音機中的音樂而感到興奮。 對於她正在替兩個彼此衝突的見解爭辯這一點,她並未覺察到:她希望在感到痛苦之時,最終能得到幫助,這是不理智的;這種行為是理智的。不過,過了幾天之後,她在又一次閱讀記錄的時候意識到了這一衝突,那個時候她所得到的可以感知的結果只有一點點兒,也就是她不得不努力勸說自己,讓自己放棄一些東西。 在現有基礎上解釋她產生混亂的理由是她的第一個努力。這個現有基礎就是,她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一些事情都是如此的缺乏理智,從而導致渴望獲得魔法般的援助——不過她並未因此而感到滿意,對於這樣的不理智,她感覺到一般的憎惡。順道講一句,這一線索是非常關鍵的。假如一個人在別的方面具有理性,並且我們發覺他身上存在一個方面是不理智的,我們可以堅信有一些關鍵性的東西隱匿在這種不理智的後面。在一般情況下,其實常常提到的反對無理性品質的抗爭是一個要將隱藏隱秘事情的蓋子揭掉的抗爭。在這裡,同樣適合使用這種觀點。不過,就算這種根據是不存在的,在不遠的將來,克萊爾依然會感悟到真正的障礙是對她的發現進行阻止的抗力,而並非不理智本身。事實上,她已經獲得了她可以憑藉痛楚的方式得到幫助這一信念的大力支持,對此,她表示認可。 對於她從這個信念那裡所獲得的支持,在隨後的幾個月時間裡,她以一個漸漸增強的清晰度非常詳盡地見到了。她得知自己下意識地傾向於產生一個比較大的改變,從而將產生於她人生中的所有災難都解決掉,避免讓自己深陷孤立無援的處境,最終導致無論從表面上看是如何的勇敢跟有主見,她當時對生活的感覺總是覺得在難以抵抗的遭遇面前無依無靠。她坦白深信自己總會獲得幫助,這已經變成了個人的一種信念,這種信念完全類似於真實的宗教信念,它使她產生了充足的自信心。 就程度來講,克萊爾已經得到了一個深刻的領悟,也就是她對自己的依賴已經完全被對其他人的依賴代替了。假如她一直可以得到別人的教導、激勵、勸解、援助以及保護,對她的價值給予肯定,那對於超越自己、掌控自己生活的焦慮,她就完全不具備為之努力的任何理由。如此一來,依賴關係要做的工作也就完成得非常徹底。聽任她覺得不必依靠自己處理生活,因此,她因為依賴而失去了任何真正的刺激,從而導致不再擁有少女狀態,產生強迫的謹慎。事實上,依附不僅使她的刺激窒息,使她的懦弱繼續存在,而且實際上還產生了一個捨棄無依靠狀態的興趣。假如她繼續維持謙卑順從與不自信,那麼她就會擁有一切的快樂與成功。對人間極樂世界的期待,所有試圖擁有更多獨立自主與更強自我決策和判斷是非的能力的念頭都一定會對其造成危害。順便說一句,這一發現能夠對她第一次提到自己的觀點與表明自己的願望時的恐懼感進行說明。她不但因為強迫的謹慎而得到了非常隱秘的避難所,並且,它同樣是她的「愛」的希望必須要具備的基礎。 她領悟到這完全是邏輯的結論,她的同伴,她將魔法般幫助者的奇妙作用的功勞歸於他——用埃里希·弗羅姆的話來講——成為最重要的人,僅有的重要事情就是獲得他的思念與愛情。彼得憑藉他特有的才智與能力——很明顯,他位列幫助者之中——十分適合扮演這種角色。就算在她真正痛苦的任何時候,她都可以把朋友叫過來施與援手,但對於她來說,他要比這樣一個單純的朋友重要多了。彼得是一件工具,她可以按照自己的需求來安排他的工作,因為她有著非常多的需求,這才是彼得的重要之處。 這些領悟的結果就是,相比過去,她現在感覺更加隨意自在。一直以來,她都有著十分熱烈的對彼得的殷切希望,如今這種殷切希望消退了。她的生活目標因為這一領悟而發生了真正的改變,這才是關鍵所在。在以前的時候,她一直是有意識地期望自力更生,不過現實生活中,這種期望依然泡湯了,一遇到困境,哪怕那困境是非常微小的,她仍舊祈求援助。如今她已經有可能將自己的生活安排妥當,以求達成生機勃勃、活力四射的目標。 對於這一階段的精神分析工作,唯一的不足之處就在於忽略特別階段所含有的特別問題:克萊爾沒有能力獨自進行生活。我想將我追求一個問題的態度體現出來,不想讓它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溜走,所以我想提出兩個有點不太一樣的方法。在這兩個辦法中,或許已經與這個問題稍稍靠近了。 對於這種問題的緣由,也就是近一年時間裡,她感到痛苦的頻率明顯降低了,克萊爾或許已經著手進行考察了。它們已經降低到了這種地步,對於種種外界或者內部災難,她自己已經可以更加積極主動地進行解決了。一個問題因為這一考察而產生,那就是她為何一定要將以前的辦法使用在這一點上。如果她只是感覺不開心,那孤單為何會把這麼一個難耐的痛楚引導出來,導致需要馬上進行醫治?假如孤單的生活是這麼的難熬,那她自己為何不可以主動去做一些事情來消除痛楚? 克萊爾或許已經著手對自己的真正行為進行考察了。在孤單的時候,她覺得非常難受,不過在交朋友或培養新的關係方面,卻幾乎無法進行絲毫努力,因此她的衰退的冷淡態度以及對魔法般幫助的期待依舊無法取代。不管在別的方面克萊爾有著多麼敏銳的自我觀察,卻依然忽視了她在這一點上有著怎樣滑稽的真實行為。這一輕率的缺點非常明顯,一般會將一個具有強大潛力的、受到抑制的因素顯露出來。 不過,就像我在上一章所講過的,假如一個問題被我們忽視了,那我們就會遭到它的干擾。克萊爾在幾周後受到了這個問題的困擾。通過我的暗示,她憑藉稍微有些不一樣的思路獲得答案。我已經指出,在心理學問題方面要將一個真實情況闡述清楚,同樣存在幾條通往目的地的大路。有關她精神分析裡面的這一部分,既然不存在書面報告,我只有將造成新的領悟的程序簡述一番。 她首先坦白,了解自己的唯一方式就是根據其他人的反應。這種方式讓她意識到,她評價自己的方式左右了其他人對她的評價。克萊爾已經忘了自己是怎樣形成那種領悟的了,她只知道她忽然受到了那種頓悟的強力震撼,並且險些昏過去。 有一首兒歌非常精準地闡明了這一頓悟的含義,我深受這首兒歌的魅力影響,必須要引用它: 一位老太太, 我曾經聽聞哎, 她打算逛市場, 去賣掉雞蛋。 她打算逛市場, 只要一有集市就過去, 她在馬路旁邊睡覺, 每次都這樣。 一個小商販過來了, 名字是斯陀特, 把她的衣裙撕開, 圍繞著她轉。 把她的衣裙撕開, 將她的膝蓋壓下來, 這位老太太, 渾身發抖並且有些呆滯。 這位老太太, 才剛清醒過來, 她渾身開始發抖, 隨後就嚇傻了。 她大聲驚叫, 隨後又叫嚷起來: 「同情同情我吧, 我不是這樣的呀。」 「如果我是這樣的, 我也期望呀, 家裡養著小狗, 它非常了解我。 如果我是這樣的, 尾巴來回搖擺著, 如果我是這樣的, 瘋狂大叫並悲傷。」 小女孩來到家裡, 全都偷偷埋藏, 小狗蹦蹦跳跳, 立即開始咬。 它瘋狂大叫, 她大聲叫嚷: 「同情同情我吧, 我不是這樣的。」 第二步驟在之後的兩周時間裡展開了,更加直接地與她對孤單生活的厭惡產生聯繫。自打她對「個人信仰」進行研究之後,她已經改變了對這一問題的態度。她依然感覺獨自生活的痛楚程度與過去相同,非常嚴重,她並未對孤立無援的痛楚妥協,反而主動地採取了避免孤單的行動。她試著結交別的朋友,從中找尋快樂。不過,大概過了兩周時間,一個想法就徹底糾纏住了她,即她一定要擁有一個關係非常親密的朋友。在她看來,似乎是在對理髮師、裁縫、秘書或者已經結了婚的朋友等她所見到的全部人進行提問,問他們知不知道哪個男人是最適合自己的。她懷著非常強烈的忌妒注視所有已經結了婚的或者擁有一位關係密切的朋友的人。這些念頭所形成的對應結果就是她獲得了非常大的震撼,讓她知道這全部的情感既是悲哀的,又顯然是強迫性的。 她唯有在這時候或許才能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能力獨自生活,在她依然與彼得交往的時候,這種羸弱就被大大地增強了,並且還在分手之後上升到了頂峰。她坦誠,假如是她自己選擇要獨自生活,那她是可以忍受的。假如是被迫選擇的,那她只會感覺痛苦異常。因此,她感覺不再受寵,不被需要,不被接受,遭到排擠。如此一來,她就認可了問題在於一種被遺棄的敏感,而並非普通的沒有能力獨自生活。 將這一發現與她認可的,別人的評價完全決定了她對自己的評價這一問題相互聯繫,她明白了,她單純地認為缺乏關懷就代表著遭到卑劣之人的遺棄。這個對於遺棄的敏感以及她對那些遺棄她的人是不是喜歡的,僅僅是讓她的自尊心受到了影響,她深刻地感受到這一敏感是由於對大學時代的回憶。大學中有一群女孩非常勢利眼,她們創建了一個十分親密的團體,並且將她排除在外。對於這些女孩子,她既不尊敬,也非常厭煩,不過在有的時候,她還是會把自己的所有東西送給她們。克萊爾在這種情形下記起來,她也是被排除在自己媽媽與哥哥親密無間的關係之外的。她通過發生的很多事情意識到,在他們看來,自己只是一個非常惹人厭惡的人。 對於此時被她發覺的這一反應,她感悟到其起始時間實際上是她不再對輕視對待進行抵抗的時候。她在這一點上和別人是相同的,曾經發自本能地充滿信心,本能地不願得到低等人的待遇。然而,因為她在生活中的長時間抵抗,從而導致她難以避免地變得孤單,並且嚴重到她無法忍受。正如在第二章提到的那般。為了得到其他人的接納,為了不再受到排斥,她就妥協了,對絕對的裁決予以了認可,認可她是下等人,並且開始稱讚其他人比她高一等。在不可抗拒的強力壓迫下,她的尊嚴第一次遭到了打擊。 然後她了解到,因為彼得的離開,不但讓她在依然非常想要依賴的時候獨自一個人去將問題解決好,還讓她形成了一種自我感覺沒有任何價值的感情。之所以會對分開後果造成重創,就是因為這兩個要素的結合。毫無價值的感覺令她不堪忍受獨居的生活。首先,這一感覺需要一個魔法般的補償,所以就導致一種強大願望的形成,為了讓自己得到彼得相似的關係,從而期望擁有一個朋友,並且跟他的關係非常親密。因為想要男朋友的願望不再擁有強迫特徵,讓她可以非常平靜地獨自一個人生活。甚至在有的時候,她還會感覺非常享受。 她也見到了在與彼得的悲慘關係中以及在受到拒絕的時候,自己的反應是什麼樣的。她通過對過去的事情進行回憶而意識到,在首次快樂激動過了沒多長時間,彼得就開始用一種閃爍其詞的方式來拋棄她。他已經越發明白地經由自己的撤離方式以及易怒表現來暗示她,她現在對他來說是多餘的。自然,與此同時,她從他那裡獲得的愛的保證隱藏起了這個退卻,不過,正好是由於她欺騙了自己,並未發覺他已經有跡象想要拋棄她,這個退卻才可以隱藏得這麼成功。並不是她對自己應當了解的東西有所了解了,而是為了留住他,她不停地加強這種努力,這一努力取決於一個強烈要求恢復尊嚴的願望。此時她已經非常明白了,也就是說,相比別的所有事情,讓她的自尊心受到更加嚴重的傷害的是這些為了不讓自己丟面子的艱辛努力。 由於這些努力不但包括對彼得的願望不進行批評的妥協,並且還包括她潛意識地誇大了對彼得的感情,所以它們是非常不利的。她意識到自己對他的真情越是減少,她就越是增強一個虛假的感情,如此一來,也就讓更大的約束降臨到自己身上。對於誇大感情的傾向,她因為領悟到形成「愛」的需求而有所降低,不過她的感情僅僅是在此時才迅速減弱到了它們的真實高度。在她發現的一切真實的感情中,她感到自己對他並沒有多少真情。因為這一認知,她的內心產生了一種短暫的平靜感。在對待彼得方面,她採取了一種非常平靜的態度,而並非徘徊在殷切渴望彼得與意圖報復這兩者之間。對於他的才智與能力,她仍舊會大加讚賞,不過她非常清楚,她絕對做不到再次與他非常親密地交往。 克萊爾憑藉匯報的這一最後發現,從另外一個全新的角度將依賴問題緊緊抓住。她將這一問題的研究工作牢牢抓住,能夠總結為一個慢慢了解的過程,也就是慢慢了解到她是具有依賴性的,而她對同伴的強烈期待就是產生依賴的原因。她逐步對這些期待的實質進行了解,而研究「個人信仰」就是這一工作所造成的最終目的。如今,她更進一步地見到了她的本能自信心的喪失是如何用一種更加直接的方式助長這種依附的。別人的評價完全決定了她腦海中對自己的印象,對於這一點的領悟是這個觀察中最重要的發現。和這一領悟有著相同的價值,最終結果就是她受到了重擊,這一重擊讓她險些昏過去。因為了解到這種傾向的感情,從而讓一個十分深刻的經驗出現,以至於它幾乎在頃刻間就讓她妥協了。這一直觀感覺自身是無法將問題解決的,但它是認識她感情誇張和她的自我遺棄所造成的深遠影響的基礎。 這一階段的精神分析工作為之後她如何了解克制奢念的問題開創了前進之路,讓她意識到,一種增強她被摧毀的尊嚴的方式,一個憑藉超越別人,奢望從另外一個方向達成的願望,才是可以被別人接納的。 在這兒匯報的工作結束之後,沒過幾個月,克萊爾再次返回,接受了精神分析治療。她之所以會這樣,一部分是因為她想要跟我講所有的事情,另一部分原因是她在進行帶有創作性質的寫作時,依然存在著壓抑。正如第三章中所提到的,我們使用那一段話完全闡明了她想要超越別人的需求,或者使用更加通俗易懂的話講,是她的壓抑的上進與報復的傾向。對於這個工作,我堅信她是可以獨立完成的,儘管或許要花費更久的時間。研究抑制的上進的傾向,反而對認識依賴有著非常好的幫助作用。並且,根據她更加確定的陳述,它將可能依舊存在的所有危害都清除乾淨了,而這些危害或許會導致她另外一種病態依賴關係的發作。不過,從本質上來講,她獨自展開的精神分析打擊了她和同伴完全協調一致的需求所施加在她身上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