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超越 · 第四講 自我超越的行動方式

阿德勒 《自我超越》
一、性格與行動 二、情感與行動 一、性格與行動 一個人嘗試著去適應他所居住的環境,因之其顯現出來的特殊作風,我們就叫它性格。性格是一個社會性的概念,我們只有在考慮一個人與環境的關係時,才談得到性格,像《魯濱孫漂流記》的主角魯濱孫,他這個人到底具有什麼性格實在是沒什麼差別。性格是一個人在接近他所往來的環境時所呈現的特質和性情,是一個人從社會感的觀點去努力奮求見知於人時所依據的行為模式。 (一)性格特點 性格特點不是遺傳的(很多人如此認為),它們就好比是一種生存的模式,這個生存模式使每一個人能夠無須經過有意識的思考而過活,而且能在任何一種情況下表現其人格。性格也不是一個人的癖性,而是他為了在生活中維持獨特習慣而生成的。比如有個小孩很懶惰,但這懶惰不是天生的,而是因為懶惰對於他好像是使生活容易一點的合適方法,而且也能讓他保持著重要性——在懶惰模式中,權力態度可以有相當程度的表現。一個人有可能強調自己天生的缺陷,以便在面對挫折時以此挽回一點顏面,而如此內省的最終結果往往就像這樣:「如果沒有這項缺陷,我的才能一定可以發展得很出色,就可惜我『有』這個缺陷!」還有一種人,由於無節制地追求權力,導致他投入與環境的長期戰爭中,這種人往往發展出一些適合其戰爭的權力表現,比如野心、嫉妒、懷疑等。我們相信,這類性格特點本與人格無異,但它絕非遺傳,也非不能改變。 經過仔細觀察,我們知道,性格特點是應行為模式之需而生的,有時候在出生沒有多久就產生了。它們不是首要元素,而是次要元素,它們是由於人格的潛在目的而被迫產生的。若要評斷性格,就必須從目的觀點給予評斷。 我們曾經揭示,一個人的生命格調、活動、行為等,都與他的目的密切相關,而我們心中如果沒有一點明確的目標就不能思考,也不能付諸行動。在孩子靈魂的幽暗背景中,這個目的已經存在那裡,從幼年起即指揮著他的心理發展,這個目的給予孩子生命形態和性格,並且負責使每個人都成為一個特殊的單位;此單位之所以有別於其他的人格,乃是因為他生命中的活動和表現全導向一個常見且獨特的目標。假使明白了這一點,就等於是知道了我們一旦清楚一個人的行為模式,則不論我們從其行為的哪一個階段看他,都能夠認得他。 在我們的文明中,確實有某些事實、某些怪癖、某些生理生命和心理生命的表現形態,對青少年而言尤其顯得很有意義,這些事實和怪癖的共同特徵是,它們會刺激模仿。因此,有時候是以「看」的形態顯現的求知慾,便可能在視覺器官有困難的孩子身上導出好奇的性格特點,但是這個性格特點的發展並非必然。如果這個孩子的行為模式覺得有其他需要,則同樣這份對知識的渴求也可能發展出截然不同的性格特點——這個孩子可能以探究一切事物、以分析它們為滿足,或者他也可能變成書呆子。 我們可以按照這個方式來評估聽覺有困難者的不信任態度。聽覺有困難的人在我們的文明里處於比較危險的境地,所以他們都發展出特別尖銳的注意力來感知這個危險。此外他們也有被嘲笑、被貶低的危險,而且還經常被認為是殘障者,凡此種種都是發展成不信任性格的重大因素。由於聽覺有困難的人無緣接觸很多樂趣,也就難怪他們會對這許多樂趣抱持一種敵視態度了;基於此,過去假設他們天生具有不信任性格的說法就沒有理由成立。至於認為犯罪性格也是天生的說法,同樣是荒謬的。很多罪犯出自同一家庭的論調,可借一個事實予以有效的反擊:在這些個案當中都一定有個壞榜樣,有一種看待世界的傳統態度,而這種家庭里的小孩從小即被灌輸偷竊可以維生的觀念。 追求別人的認可也能用這個方式去思考。每個小孩都要面臨許多人生障礙,所以沒有一個小孩在成長中不去追求某種形態的重要性,這個追求的形態可以替換,而且每個人對個人重要性的追求都有個人的方式。主張孩子性格特點和雙親類似的說法可以用一個事實輕易說明:孩子在奮求重要性時,會自然取環境中已獲得重要性及被尊重的人為理想模範,也正是這樣,每一代子孫都要從祖先那裡學習。 超越的目標是一個隱藏的目標,社會感的存在抑制著它的發展,它必須在秘密中成長,並且隱藏在一張友善的面具背後!可是我們必須再一次肯定,如果人類彼此多了解一點,超越的目標一定不會像這樣繁茂生長。如果我們能進步到每一個人都發展出好眼力,而且能更透視周圍人的性格,到那時候我們不但能更周全地保護自己,同時也會使別人因追求權力遭遇困難而不會有所結果。如果到了那種境地,遮遮掩掩的追求權力終會消失,於是它讓我們能更貼近地看透這些關係,也讓我們能夠運用現已取得的各種觀察結果作為證據。 (二)社會感的形成 我們在生活當中受到群體生存的邏輯支配,這一點確定了一項事實:要評估我們的同類,就需有特定的標準,而一個人所發展的社會感程度,就是評判人類價值的唯一標準——千秋萬世都將如此。我們不能否認人類在心理上對社會感的依賴,世上沒有一個人真能破除社會感的完整性,世上也沒有什麼言辭可以讓我們利用來完全逃避我們對他人的責任。 社會感不斷地警示我們,但這並不是說,它要我們經常把社會感放到有意識的思考里,而是表示我們必須堅決相信,要扭曲它、撇開它,就得動員相當的力量。再者,社會感的普遍需要使得每個人在行動之前,都得先經社會感的考核通過,這個行動及思想的考核需要源於社會整體的潛意識感知,最起碼,我們常須為我們的行動找尋可以為人諒解的理由,這個事實就是社會感的考核在決定著。從這裡面產生了生活的技巧、思考的技巧及行動的技巧,它或者使我們盼望與社會感經常保持著和諧,或者使我們以社會團結的外貌欺騙自己。 以上的說明是告訴我們,一種社會感的幻象存在著,它有如一面罩子遮蔽了某些傾向,必須揭開這個罩子才可讓我們對一種行為或一個人有正確的評價。像這種欺瞞的發生,增加了評估社會感的困難,也正因為有這個困難,人性學的難度才相對提高了。 這裡有一段小故事可以用來顯示真社會感和假社會感的差別。一個老婦人正要上公交車時,滑了一下,跌倒在雪地上爬不起來。一些人匆匆走過,都沒有注意到她,最後有個男子走到她身後拉她起來。這時,一直躲在某處的一個男子跳過來,招呼著這位俠義的善人:「謝天謝地!終於找到一位好心人了,我已經在這裡站了5分鐘,等著看是否有人來把這個老婦人扶起來,你是頭一個這樣做的人!」這段故事揭示了表面的社會感是怎麼被人誤用的。有人只用了這個明顯可察的技巧,就把自己提升到審判別人的地位,然後去嘉許或責備別人,而自己卻沒有動一下手指。 有的比較複雜的例子就不容易確定社會感的高低了,這時除了徹底地探究別無他法,而如果一旦這麼做,我們就不會長久地處在黑暗中。比如有一位將軍,他雖然知道戰爭已註定失敗,卻仍逼迫幾千名士兵死守,這位將軍會說,他是為國家利益著想。我相信也會有很多人贊同他的說法,但是無論他拿什麼藉口來證實自己做得沒錯,我們都很難認為他是個真正的人類同胞。 對於這類難以確定的情況,也為了正確地評斷,我們需要一個普遍可用的立場。像這樣的一個立場,我們可以在「社會性功效」和「人類整體幸福」(即「公益」)的概念中找到,一旦站到這個立場上,碰到要確定的特殊事例時,我們便很少會感到困難了。 社會感的程度在個人的一舉一動中即有所表露,有時候可以從一個人的外在表現中很明顯地看出來,比如看他注視另外一個人的樣子、搖手的方式、講話的方式等。他的人格也能以某種方式給我們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而我們幾乎也可以直覺地感知他的人格。有時候我們不知不覺地對一個人的行為下了永遠的結論,連我們自己的態度都不免相當依賴這些結論。 在上面的這段討論當中,我們所做的,不外乎就是把這個直覺的本事帶進意識領域中,讓我們能夠據此測驗社會感並評判它,最終則是希望我們能因此避免鑄成重大錯誤。把它轉移到意識領域的意義,就在於讓我們自己少些偏見。 讓我們再一次強調,評價一個人的性格,一定只能在清楚了他的各種關係和環境之後才能做。如果我們從他的生活中揪出單一現象,並且單就這個現象來評判(比如只考慮他的身體狀況、只考慮他的環境、只考慮他受的教育等),一定免不了得出錯誤的結論。 上述這個想法的可貴,乃是因為它可立即卸除人類的負罪。要更了解我們自己,一定要建立一個更切合我們需要的行為模式,也唯有這樣,才可能應用我們的方法去影響別人達到更佳的境地,並且防止造成殘酷的結局:能這樣的話,就不會再有人因為家庭不幸或遺傳等因素而淪入悲慘的命運了。讓我們朝著這個方向前進,那麼我們的文明將跨出決定性的一步!而且具有自覺性的、有勇氣的、能掌握自己命運的新一代將長大成人! (三)心理發展 如果按著直線努力地去了解他的目標,並且發展進取、勇敢的性格,性格發展的開端通常都有積極向前沖的特點。不過這條線卻很容易更改,而其中產生的困難均源於反對孩子的那股巨大力量,這些反對的人阻止孩子直接地去獲取超越的目標。但是小孩會想辦法越過這些困難,這時他的直線前進可能因而改道,隨即產生另外一些性格特點。 性格發展中的其他困難,比如器官發育不全、環境的打擊和挫敗等,都會有類似的後果。再者,較大環境(比如世界、無法不面對的老師等)的影響,其實更為重要。如何在我們的文明里生活,已表現在老師們的要求、疑慮和情感中,而這些要求、疑慮和情感最後都會影響到孩子。所有教育都是採用早已形成的色彩和態度,然後帶領學生朝向社會生活及當時流行的文化走。 從第二種轉折或改道的情況,我們會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孩子,他知道有反對者存在,所以要小心,這時他會嘗試「改道」(不直接接近,而是利用技巧),以達到被認同以及獲得一時權力的目標。他的心理發展與這個改道的偏離程度有關,他是否因此變得過分小心,是否配合生活的需求,是否逃避這些需求,全會由這些因素而定。如果他不願直接接近他的任務和問題,如果他變得懦弱膽怯,拒絕正眼看人,不肯說實話,而這些表現其實未必代表另外一個類型的小孩,他的目標和勇敢的小孩是完全一樣的——兩個人行為表現雖然不同,目標卻可能是一樣的!兩種不同的性格發展有可能在同一個人身上存在,這種情形特別容易發生在小孩還沒有明顯地使其傾向具體化時,或者他的原則尚可伸縮時,又或者當他第一次嘗試失敗,便放棄老路,而充分主動地去尋找別的途徑時。 未被破壞的群體生活是適應社會需求的大前提,一個人只要未對環境持爭鬥態度,他就可以輕鬆地教孩子適應這個,只要教養者能夠把他們自己對權力的追求減低到不成為孩子的負擔的程度,家庭內的戰爭就可以消失。如果父母了解孩子的發展原理,便能避免使孩子直線性格發展成誇大的形式,比如勇氣退化成魯莽,魯莽再退化成粗魯的自我主義。此外,他們也能避免外界強行製造的權威,並且能夠免於製造嚴謹的服從象徵,否則像這種有害的訓練便可能導致孩子被壓抑、害怕真理、害怕坦白。 壓力若用在教育上,就如同一把雙刃劍,只會製造形貌上的適應。強迫性的服從只會是表面的服從,孩子與環境的大致關係,會反映在他的靈魂里,因此所有我們想像中可能出現的、會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孩子的障礙,也都會反映在他的人格里。小孩通常沒有辦法對外界的影響做任何評論,所以他周圍的成人既不清楚他,又不能了解他,而這個難題加上他對這些障礙的反應,便構成了他的人格。 (四)樂觀與悲觀的傾向 要將人格分類,我們還可以依據另外一個辦法——我們的衡量標準是看他面對困難時所呈現的樣子。第一種人是樂觀主義者,他們的性格發展大致是直接式的。他們會懷抱勇氣接近一切困難,而且也不會把困難看得太嚴重;他們對自己有信心,而且懷著輕鬆愉快的態度看人生;他們對人生不做過多要求,因為他們對自己恰當地評估,而且也不會覺得自己被忽略了,或者不重要。因此,他們能輕鬆地承受人生困難。他們又能處變不驚地相信,錯誤總是能被修正的。 從態度上來分辨,樂觀主義者大概可以立刻被認出來。他們不懼怕,談話開放自在,而且不過分謙卑,也不過分自抑。假如讓我們用創造性的詞語來形容他們,我們就會說「他們放開的雙臂」,隨時準備接納人類同胞。他們與人接觸容易,交友沒有困難,因為他們不懷疑,說話沒有阻礙,他們的態度、舉止、步伐,都是自然而輕鬆的,這種類型的典型例子很少在1歲以外的人群中被發現,不過成人中尚有不少樂觀水平能做出讓我們相當滿意的社會接觸行為。 與此迥異的類型是悲觀主義者,我們教育上的最大問題就是這些人。他們是由兒時經驗及印象而產生「自卑情結」的人,對他們而言,所有困難都已變成「人生難過」的感受。由於悲觀的個人哲學所致(這套哲學在孩提時代曾經受錯誤的對待和滋養),他們往往朝向人生的黑暗面,敏於感知人生困難的程度較樂觀主義者嚴重得多,因此很容易喪失勇氣。由於不安全感的折磨,他們常常也都在找尋支持;他們的求救聲回應在外在的行為中,因為他們沒有辦法獨自站立:如果他們還是孩子,就一定會纏著媽媽,或者一和媽媽分開就吵著找媽媽,他們對母親的呼喚,有時候到了老年還可以聽得到。 這種人異常謹慎,可見於他們畏怯膽小的外表態度。悲觀主義者永遠在考慮可能的危險,他們想像這些危險都近在咫尺。這種人顯然睡不安寢,老實說,睡眠是衡量個人發展的絕佳標準。因為睡眠困擾就是一個人小心翼翼(這是沒有安全感的表現)的標誌,這些人為了保衛自己、對抗人生的脅迫,仿佛永遠都處在備戰狀態。我們在這種人身上找到的人生歡悅非常之少,而他們對人生歡悅的了解又何其不足!一個睡不好的人,他發展出來的生活技巧也是拙劣的,如果他對人生的結論正確,那他就根本不敢睡覺了;假如人生真如他所相信的那麼難堪,那麼睡眠實在是一種很差勁的安排。既然對人生自然現象(睡眠)抱著敵視態度,這就透露出悲觀主義者對人生毫無準備,其實睡眠本身並不是問題。 如果我們發現一個人老是去察看房間鎖好沒有,或者夢中儘是小偷、強盜,我們也就可以懷疑此人有悲觀傾向。這個類型可以從睡眠姿勢辨認出來:多半蜷縮成最小形體,或者會把被子蒙蓋過頭。 (五)攻擊與防禦的特性 人格可以劃分為攻擊者和防衛者兩種。攻擊者的態度特徵是行動暴烈。攻擊型的人倘若具備勇氣,往往會為了證實他們的能力,而把勇氣強化成魯莽。但是從這裡泄露了統御著他們內心的深度不安全感,這種人如果感到焦慮,就會嘗試使自己強硬,以對抗恐懼。他們扮演「大丈夫」的角色到了可笑的地步,其中更有些人大力壓抑所有的溫柔和細緻,因為他們覺得這種感情是軟弱的象徵。 攻擊者往往會顯露出凶暴和殘酷的特性,如果他們剛好傾向悲觀,那麼所有關係、所有環境都會改觀,因為他們既沒有同情的能力,又沒有合作的能力,他們只能仇視全世界。但他們對自我價值的知覺,卻可能同時達到很高的程度,他們可能使驕傲、自大和自我價值感膨脹。他們自以為是征服者,而後盡其所能地展現著虛榮,但是明顯的態度和行動的煩冗,不但破壞了他們與世界的和諧關係,也泄露了他們的全部性格——一個奠基在變幻不定的基礎上的結構。他們的攻擊性態度便是如此發源的,且有可能延續很長的時間。 他們的不能達成使命對他們本身有追溯既往的影響,他們發展幾乎就在這裡中止,然後開始變成另外一個類型——防衛者,這個類型的人覺得自己備受打擊,所以經常在防衛。他們彌補不安全感的方法,不是沿著攻擊的路線,而是藉助焦慮、防備、懦弱等方式。我們可以確定,如果不是上述那種類型所持的攻擊態度的失敗,就不會有第二種類型出現。防衛型的人很快會被不幸的經驗嚇倒,致使他們從這裡推斷出他們容易被擊退的絕望結論。有時候他們會假裝在撤退的路線中留有一項有益的工作,並藉此圓滿掩飾他們的失敗。 這種人最常見也最突出的特點是他們好批評的態度,有時候這種態度會被他們強化到一眼看出別人最不重要的缺點的地步。他們抬舉自己成為人類的審判者,本身卻從不做任何對共同生活的人們有益的事。他們忙著批評、忙著破壞其他同伴的遊戲,他們的多疑亦迫使他們帶著焦慮、猶疑的態度,因而只要他們面對一項任務,就立刻產生顧慮、猶疑,顯得好像要逃避的樣子。如果要我們象徵式地來描繪這種人,我們可以說:這種人一手抬起來保衛自己,另一手卻遮著眼睛免得看見危險。 這種人還有其他令人不快的性格特點。大家都知道,凡不信賴自己的人也永遠不會信賴別人,而這種態度則免不了要發展出猜忌和貪慾來。這類懷疑者所經歷的孤獨生活通常表示他們不喜歡為別人準備快樂,或者也不喜歡參與別人的快樂,不但如此,甚至別人的快樂都成了他們的痛苦。 在這類人當中,有的可能借一個有效而難於摧毀的巧詐,來維持他們優越於他人的感覺。在他們這個不計一切代價去維持其優越感的欲望當中,他們可能發展出一套微妙的行為模式,而這套行為之微妙,乍看之下,絕不會懷疑那是源於對人類的敵意。 二、情感與行動 凡是遇到合於個體既定的生命格調,又合於其原本的行為模式時,情感就出現了,它們的用意是為了個體的好處而變化個體的情況。個人如果被迫採用別的途徑來達成目的,或者對其達成目的的可能性失去信心,就會產生比較猛烈的行動和情感。 凡對自己達成目的的能力沒有充分信心的人,由於受其不安全感的影響,使他們不但不會放棄目的,反而會藉助情感和情緒的激勵,想通過更大的努力來達到目的。被自卑感蜇傷的人,他們使用的方法就是用盡力氣,以殘酷野蠻的行為達成其希望的目標。 既然情緒和性格特質關係密切,那麼它們就不是單獨個體的單獨特點,而是在所有人身上都可以找到的。每個人一旦被放置在某個情境裡,便會顯露出某種特定的情緒,我們稱為「情緒應變力」。 (一)厭惡性表現 1. 氣憤 氣憤這種情緒,是追求權力和支配慾的典型。它明顯透露的目的,就是想迅速猛烈地摧毀橫阻在前的每個障礙。前面的研究已經告訴我們,一個氣憤的個體,就是努力運用力量去追求超越的人,這樣的追求認同,有時候會轉化成真正的醉心權力。一旦有此結果,我們便一定會看到這種人對於可能削弱其權力感的小小刺激,報之以極大的憤怒。他們相信(也許是過去經驗導致的結果),可以利用這種情緒,輕易地為所欲為、打敗對手。這種方法並非上策,但在多數情況下都有效。很多人都不難追憶,他們曾經怎樣借偶爾發作的狂怒來重新贏得其權威。 當然,氣憤也有其合理的時候,但我們現在不談這種情況。討論氣憤,我們指的是常常運用這種情感,且已經成為一種慣性及標誌性反應的人。有的人真的將憤怒運用到得心應手的地步,而且還人盡皆知,因為他們沒有別的解決問題的方法。這種人通常是傲慢敏感的,他們容不下勝過他們或與他們相等的人,相信只有自己做最優越者才能快樂。結果,他們老是兩眼銳利地保持著警覺,免得有人太靠近自己,或者不好好看重自己。最常與敏感相聯結的,就是他們「不信賴別人」的個性,他們覺得信任其他人都是不可能的。 在憤怒、敏感和不信任之外,我們還會發現其中伴隨著另一種關係接近的性格。如果遇到棘手的問題,我們很能想像出這類極端野心的個體是如何受到驚嚇,因為他們從來都無法適應社會。一旦遇到他們所不接受的事物,唯一的反應方式便是大聲公布他們的抗議,那種態度常常使周圍人很不舒服。比如,打碎鏡子、摔壞昂貴的花瓶等。我們也不相信事後他會請求原諒,說自己當時根本不曉得在做什麼。他那股損壞環境的欲望十分明顯,因為他總是在破壞有價值的東西,從不把自己的憤怒限定在無價值的事物上面,他的行動里擺明了有一套計劃存在。 雖然這種方法在生活的小圈子裡有一定程度的效果,但只要這個圈子擴大,也就隨即失效了。於是,這些習慣生氣的人很快會陷入與世界衝突的陣營中。 氣憤情緒的外在態度很是常見,我們只要提到「狂怒」這類字眼,只要想像個暴躁者的形象也就夠了。他們面對世界的敵意態度十分明顯。氣憤的情緒也幾乎無視社會感的存在。追求權力目的的所有的激烈方式,使當事人很容易便想到死。我們可以借了解各種我們所觀察的情緒問題,來測驗我們對人性的了解,因為情緒是性格最清楚的顯現。而我們必須指出,所有暴躁的、憤怒的、尖刻的個性統統都是社會之敵。我們必須再提醒大家注意,他們之追求權力,是建立在自卑感的基礎上,在暴怒的發作中,自卑和優越整個暴露無遺——自己的價值要借他人的不幸來提升,實在是卑劣下作的把戲。 2. 悲傷 悲傷的情緒是在一個人因所失無法獲得安慰時產生的。悲傷和別的情緒一樣,起初不外乎是悲痛或軟弱的補償,乃至形成一種想獲得更多關照的意圖。就這點來看,它的價值與發頓脾氣相仿,不同之處在於它是因別種刺激而起,其態度和所用的方法也不盡一樣。 至於「求取超越」則與其他一切情緒相同。只不過,易怒的人是因尋求提升自我價值、貶抑對手的價值,而將憤怒指向對手;而悲傷則是一種心理態勢的退縮——這是悲傷者獲得自我提升及自我滿足的必備條件。不過這份滿足儘管與氣憤者的方式不同,卻依舊是一種與環境相抗的行為。悲傷的人常常會抱怨、發牢騷,他藉由這牢騷把自己放在與他人對立的位置,悲傷的本質隱藏在人的天性當中,它的擴大即成為一種對抗社會的姿態。 悲傷者地位的提升是從周圍人對他的態度中獲得的。我們都知道悲傷者是怎麼依賴別人的服侍、同情、支持、鼓勵、幫忙而覺得舒坦一些;如果這種心理活動成功地轉換成眼淚、號哭,那麼悲傷者就顯然提高了自己的地位,而成為既有秩序的評判或原告,這名原告因憂傷而對周圍人的支配愈多,其需求也就愈明顯。悲傷變成一種不可抗辯的理由,束縛著悲傷者周圍人的責任。 這種情緒明顯地暗示著從軟弱到超越的追求,以及維持個人地位、去除無力感和自卑感的意圖。 3. 嫌惡 嫌惡的情緒明顯含有疏離成分,雖然這一點並不像別種情緒的疏離成分那麼為人所知。在生理方面,胃壁受到某種刺激,就會噁心甚至嘔吐,可是在心理方面,要產生「嘔吐」是有某些意圖的,情緒的疏離性因素在此明白可見。嫌惡情緒造成的結果便印證了我們的看法:嫌惡是一種姿態,因嫌惡而起的扭曲面容象徵著對周圍人的輕視以及拒絕此問題(輕視旁人)的解決。 想找藉口以脫離一種不快的情境,這一個情緒的誤用是種便利的方法——假裝噁心不難,而一旦裝出來了,這個人勢必要離開聚會的場合。沒有哪一種情緒可以像嫌惡這麼容易佯裝,只要稍加練習,任何人都可以發展出裝噁心的能力。於是乎,一個無害的情緒就會變成對抗社會的有力武器,或者變成一個人想從社會撤退時的藉口。 4. 恐懼和不安 在人的一生當中,不安是最重要的現象之一。這種情緒之所以複雜,不只是因為它是一種疏離性的情緒,還因為它和悲傷一樣,會造成對別人的束縛。當孩子因害怕某種情境而逃避時,他會去找別人保護,「不安」這種情緒不直接支配任何人,實際上它是表示著失敗。一個人不安時,都儘可能地將自己弱小化,這時也正是這種情緒疏離性的一面顯露的時刻,但它同時也懷著一分對優越的渴求。感到不安的人會躲避到別種情境的庇護之中,他這樣防衛著,直到他們覺得能夠面對所臨的危險,並且勝過它為止。 談到不安,我們所面對的則是一個有著根深蒂固來源的現象——它是攫住每種生物的原始恐懼的反映,而人類因其本質的軟弱與缺乏安全感,而特別臣服於這種恐懼了。正是因為我們對人生的困難認識不夠,使得小孩永遠不能安於那些困難,別的人因而都得供給他所缺乏的東西。這小孩在生命之初,就感受到了那些困難,於是這一種生命的情境便影響著小孩。他在奮力求取安全感的過程中,始終含有可能失敗的危險,結果就發展出了悲觀哲學,因此他的支配本質變成對外界的協助和關懷的渴求。人愈無法解決人生的問題,所發展的謹慎就愈多,你一旦強迫這種孩子前進,他們立刻就會擺出畏縮的姿態。他們老是準備撤退,所以他們的性格很自然地明顯帶有不安的情緒。 在不安情緒的表露中,我們也會看到當事人的態度漸漸出現反抗,但這反抗既無攻擊性,又不直接顯示。在這種情緒出現病態性質的退化時,也就是我們可以清晰地透視靈魂作用之際,我們將能清楚地感覺到不安的當事人如何向外求援、怎麼拉住每一個人並將其緊系在自己身旁。 進一步研究這個現象的話,很能引領我們轉向前面所思索的那些問題:處在不安情緒中的人,無時無刻不在要求別人去支持和注意他,以至於最終構築成一種主僕的關係,宛如別人務須隨侍一旁,給予協助和支持一樣。再進一步探究,則發現終其一生追求特殊認同的人為數不少,他們定會失去獨立自主的能力(因與生命接觸不足和不正確所致),所以他們會用極其激烈的方法去要求特殊的待遇。不論能找到多少同伴,他們終究還是缺少社會感,可是只要一顯出不安和驚嚇,就又能製造其特權地位了。不安幫他們去除了生命的要求,也幫他們役使周圍所有的人。最後,這分不安就滲入當事人生活里的每一層關係中,變成當事人成就其支配權最重要的工具。 5. 情緒的誤用 除非能發現情緒是克服自卑感、提高人格特質、獲取認同的寶貴工具,否則沒有一個人會了解情緒的真正意義和價值。小孩子一旦搞清楚他可以利用憤怒、悲傷、哭泣等方法折磨周圍的人,以抗議他受到疏忽的狀況,他就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試驗這套支配別人的方法。如此一來,他就可能陷入一種行為模式——老是用一貫的情緒表現去反映一些並不太重要的刺激。只要符合需要,他就利用這一情緒。 濫用情緒是不好的習慣,有時候還可能轉變成病態。如果孩提時代即如此,長大成人以後便會常常誤用情緒。我們不難見到生活里有的人使用憤怒、悲傷等各種情緒,就好像它們是玩於股掌間的傀儡,這種沒有價值,而且往往使人不快的性格只會剝奪情緒的真正價值。情緒的表演變成了個體遭人排斥或支配權受威脅時的慣性反應,悲傷若以激動的嚎哭表現,就會很令人厭惡,因為那太像一種低俗粗陋的個人廣告了。 同樣的誤用也可能由情緒的身體反應造成。很多人都知道,有的人讓強烈的憤怒影響消化系統,以至於碰到狂怒時,他們就會嘔吐,這個情緒所表達的敵意最明顯不過了。同樣,悲傷的情緒也會與拒吃聯結,以至於悲傷的人臉部消瘦、體重減輕,一副十足的「悲傷形象」。 這些情緒誤用的類型不可能與我們無關,因為它們都觸及他人的社會感。一個鄰居如果去向受苦於悲傷之人表達友愛,一般而言激烈的情緒就會減弱。可是有的人希望悲傷永遠別減輕,因為只有維持著,才有來自周圍的許多友誼、同情,而這些友誼和同情使他們感覺到人格的提升或優越。 儘管我們對憤怒和悲傷寄予程度不等的同情,但憤怒和悲傷終究還是疏離性的情緒,這種情緒不會真的使人更親近,反而會因損害社會感而隔離了人。悲傷的確會促成人與人之間的結合,只是這結合併非正常產生,因為對當事雙方都沒有貢獻什麼,反倒促成了社會感的扭曲,不要多久,別的人就得負起更大的責任了! (二)親和性表現 1. 快樂 快樂這種情緒是溝通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最明顯的橋樑。快樂的人不會忍受疏離,在尋找同伴、在彼此的擁抱中所顯露的快樂,同樣在想與人一同遊戲、一同享受美好事物的人身上產生。 快樂可以說是向同胞伸出的友誼之手,也仿佛是把溫馨輻射出去,因而在這種情緒里展現了所有的聯結成分。但說得確切些,有這種情緒的人也是想克服不滿足或孤獨之感的人,這樣他們可能沿著我們前面時常提示的路線,去取得某種程度的優越感,不過快樂可能是各種征服困難的表現中最好的一種。帶有解放之能量及自由之力量的「笑」與快樂攜手同行,它代表了這種情緒的核心形態,它超越人格,與人相合相融。 不過,為了某些個人的目的,這個笑和快樂也可能被誤用。因此,一個心理情感不健康的人,倘若聽到一場劇烈的地震報道,會顯出快樂的樣子。而當他悲傷時,他會覺得沒有力量,因此他為逃離悲傷,使自己略加接近相反的情緒——快樂。 另外一種快樂的誤用是看到別人痛苦時竟顯得快樂。凡是在不當的時機、不對的地點所顯露的快樂,都是排拒社會感、破壞社會感的,更是一種疏離性的情緒、一種征服的工具。 2. 同情 同情是社會感的多種表現中最單純的一種,只要我們在一個人身上找到了同情,大致就能確定他的社會感已經成熟了,因為這種情緒能讓我們判斷一個人與別人融合的能力。 但是比這個情緒本身更普遍的,也許恰恰是對它的誤用。比如一個人假裝他很有社會感——這個誤用乃是它的誇大其詞,我們會看到有的人擠到災難現場,為的是冀求獲得一個救死扶傷的名聲,而實際上他沒有幫那些受難者一點點忙。 職業化的同情者和施捨者無法和其同情、施捨的行為分開,因為他們實在是以這些行動在製造勝過那些受施捨者的優越感,深解人性的羅契弗考曾說:「人總是預備在朋友的不幸中找尋滿足。」 曾經有人錯誤地把人類的喜愛悲劇和這個現象放在一起談,他們說,看悲劇的人感覺要比舞台的角色神聖。此說法並不適合大多數人,我們所以對悲劇有興趣,多半是起於自我認識、自我教育的欲望,我們沒有忘記那只是戲劇,卻會利用個中的情節來增加我們為人生做準備的原動力。 3. 羞赧 羞赧這種情緒同時具有親和性質和疏離性質,它是我們社會感結構的一部分,並且不能與我們的心理生命分開——人類社會沒有這種情緒是不可能存在的。當一個人的人格價值即將沉落,或者意識中的自我價值即將喪失時,就會產生羞赧的情緒。這種情緒會明顯地轉移至身體各部分,造成末梢微血管擴張。皮膚微血管一充血,我們便會看見泛紅的現象,這個現象最常見於臉部,但有的人會全身泛紅。 至於外在態度的表現,其中一種是退縮,那是與輕微沮喪密切相連的孤立姿態,等於準備從感到有威脅的情境中撤退。而眼光下望和害羞都是脫逃的舉動,明確表示它是一種疏離性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