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十九章 脫身突圍

此時柳貞貞一打量眼前的情形,敢情這裡已經到惡吏回流崖的西北角,外面就是回流崖的一片水坡,自己費了這麼大事轉進來,敢情正是申德貴兩隻船停泊的附近。這裡可是沒有道路,一層層的岩石,三四丈高,像一面牆的壁立著,或者是突出,或者是縮進去,絕沒有一點道路可以到下面。在停身的一剎那,忽然聽得腳下呼啦一聲,竟自有人哎喲了聲,可是聲音也極小,柳貞貞趕緊把身形往下一伏,貼到一片岩石旁,忽然聽得在離著三四丈的下面有人在低聲說著:「大人,我告訴你抓牢惡吏,摔的怎麼樣?你扎掙著點,只要下去,我就有法子脫身,有水淺的地方,可以蹚過去。」……柳貞貞一聽,不禁大驚,這下面是有兩個逃人,這說話的更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口口聲聲稱著大人,難道是鹽大使不成,那可是天賜我也,柳貞貞一長身,輕輕一縱,已經往下面這片突起的岩石上下來。 柳貞貞突然這一往下面落,竟有兩人同時驚呼,不約而同地說了聲:「完了。」左邊一個竟自往崖下跳,幸虧柳貞貞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他,趕忙招呼:「你們不要怕,我不是捉你們的,不要高聲。」這時旁邊這個已經坐在岩石上,倚在山壁那裡,那情形是瞑目等死,柳貞貞在以前夜入鹽運使衙門,暗中已見過姜文翰,此時低聲查看,果然是被擄劫的姜文翰,自己抓住的更是一個女人,柳貞貞把這個女人也放在岩石上,這個女人披頭散髮,衣服更有幾處剮破的地方,她旁邊還放著一盤繩,此時這兩人因為柳貞貞既是年輕的姑娘,更口口聲聲告訴他們自己不是這回流崖的惡黨們,兩人驚魂不定,全不敢開口了。 柳貞貞向姜文翰道:「你就是鹽大使姜老大人,你不要驚疑,我姓柳名貞貞,現在的事也無暇詳細告訴你們,老大人,你的家眷已經知道被我接到金沙崖,現在我正是來搭救你,你竟能逃出來,這個女人是什麼人?」姜文翰一聽已經被釋出獄時,聽到兒子姜英傑東川求救,東川遇盜,就是被這岷江俠女柳貞貞所救,趕忙低聲招呼道:「俠女你對我全家真是再造之恩……」柳貞貞趕忙攔住姜文翰道:「老大人,這些話不必講,你怎能逃出來,現在我們要設法趕緊脫身,事情還很險。」姜文翰遂把自己脫身的情形也大致說了一下。 原來這個女人就是這鹽區呂村被尤貴搶去的胡阿銀,姜文翰被這一班盜黨擄劫,把姜文翰帶到了回流崖,受到了灶頭邱桐鳳的百般凌辱,可是灶頭邱桐鳳他更明告訴姜文翰:「決不殺害你,你來到西川,安心和我們為難,現在你不是替鹽灘上一班鹽民們不平麼?你就別想走了,我叫你在這裡也待個三年兩載的,叫你嘗嘗鹽民的滋味,我倒要看你活得下去活不下去。」他把姜文翰暴打了一頓,因為才把姜文翰擄進回流崖,外面的風聲也很緊,並且更知道岷江俠女柳貞貞在這場事上已經露過面,邱桐鳳要以自己的力量對付柳貞貞,持個人的勢力。他把姜文翰帶到回流崖內,進去的時候兩眼蒙蔽,他住在這裡,這種隱秘的地方,就是叫姜文翰自己走,也走不出來,何況到處全有灶頭手下一班黨羽,全散住在回流崖內的各處。也是姜文翰命不該絕,這條老命不該扔在這回流崖內,那灶頭邱桐鳳竟把他帶到自己住的地方。 他住的這裡,在白天站在崖頭的高處,任憑你在哪一個方向,也看不到他這裡的大片房屋。灶頭邱桐鳳這裡平時總有二三十人,全是親信黨羽,連那個助他逞凶作惡的尤貴也和他住在一處,這後面的房屋很多,把姜文翰囚禁在正房的後面,那一排小房內。灶頭邱桐鳳他雖然在這一帶霸據一方,目空一切,因為此時番的事,一多半還是鹽運使金子壽的示意,不能叫姜文翰逃出手去,認為他離開西川地面非要再起風波。可是姜文翰究竟是一個現任官吏,現在因案撤職,他究竟不是一個平常商民,所以灶頭邱桐鳳也不敢立時殺害,他要看看外面的風聲。可是姜文翰這點罪,也夠受的了,遭到幾次毒打,身上被他們打得全是傷,個人想到灶頭邱桐鳳他分明已再說決不再放個人出去,要做他手下終生的奴隸。一擱到前面小房內,姜文翰拿定主意,個人決不再受下去,所以他們雖則送進飲食來,拒絕飲食,情願求死,躺在那就沒起來,看守的人,報告邱桐鳳和尤貴,但是姜文翰這種情形,他們可沒辦法,這個人他自己甘心就死,任什麼不怕了。並且這時的風聲不好,灶頭邱桐鳳和尤貴也忙著調度保護鹽區,對於姜文翰這種情形,他認為無關重要,現在他雖然拒絕飲食,任憑打罵,他只不肯聽你的威脅,他終是一個做官的人,一時氣憤,餓他兩天,立刻就不想死了。這姜文翰躺在那就沒動,在邱桐鳳住宅的後面,這是個極嚴密的地方,先前還不時地有人來看看他,趕到一整天過去,看守的人,再不肯守在這裡,這個人你再放他走,他也走不了,並且這種地方,道路不熟的,他就走不出去,往哪裡跑?叫他等死吧。就在擄劫姜文翰的當天晚間,姜文翰昏沉沉地倒在亂草上,自己已經有些虛火上升,兩眼全發猛了,想用別的法子求死,屋中任什麼找不到,自己只好只是昏睡。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在晚間靠石牆上雖也掛著個油燈,燈光暗淡,屋中昏沉沉,姜文翰也看不到什麼了。 忽然竟有人不住地搖著肩頭,在耳邊連連招呼:「老大人,你醒醒,你可別嚷。」姜文翰此時喉嚨全乾了,想嚷,也嚷不出來,耳中竟辨出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自己一個萬念皆灰的人,此時耳邊突然聽到這種想不到的聲音,並且語聲發顫,似乎極怕人聽見。姜文翰振作一下,可是這人已經把姜文翰慢慢地扶著坐起,趕著口邊竟送過水來,低聲招呼姜文翰,叫他喝兩口,姜文翰仍然是拒絕。可是這個女人湊在耳邊,告訴姜文翰道:「老大人,你不必多疑,你不能這麼甘心求死,我認識你,我見過你,你也看見過我,我就是你私訪鹽區入呂村被搶的女人胡阿銀,我被那萬惡的尤貴搶進回流崖之後,他安心霸占我,我雖然是個鹽區的貧民,但是我也是好人家的兒女,有丈夫有孩子,我落在他們手中,這裡全是他們勢力之地,我也只有一死而已,可是這個萬惡東西,把我搶進回流崖之後,竟被他一個兇悍的女人知道了信息,這一來可救了我,叫我免遭凌辱。可是我別的苦受得也夠厲害的了,這個萬惡的東西,雖則畏懼著他的女人,他依然不肯放我出去,要等機會,我遭到他多少次的毒打,他在他女人面前說了一篇假話,他那個女人也是一個極沒有人性的婦人,不過尤貴只要一折騰我,想起惡念時,他那個女人立時趕到,這一來我只算落了一身傷,他不敢把我怎樣,把我困在後面小房內,每天扔些吃剩下的飲食,可是我求死容易,但是死不甘心,我總要想等機會把尤貴這個東西弄死,我死也值得。不過我終歸是一個女人,下手的機會太少,可是我已經安心想逃出回流崖,我被他搶來時,原本就沒打算活著,我帶著一把鋒利的剪刀,被他們擄進回流崖之後,幸虧沒被他們翻了去。他們把我鎖在旁邊的小屋中,可是我仗著這把剪刀,把那小房的一扇窗戶已經弄活了,可以隨手落下來。從天一亮時,我看得清清楚楚,老大人你竟落在他們手中,在呂村你能逃出去也就很不容易了,現在我不敢過分在這裡耽擱,恐怕他們有人來看。老大人你可不要糊塗,這種地方,完全是他的勢力,就說是官家真箇派人來查問也找不到這裡,只有自己想法子逃生。你這種情形很好,我在旁邊屋中聽得真真切切,你還是照樣的這樣拒絕他們飲食,他們就不防備你脫逃了,並且也不至於再毒打你,飲食我照顧你,你好歹的要吃些,有老大人你增加了我幾分膽量,我定要設法逃出虎口,只要能夠逃到呂村,自然有人會把我們送出鹽區,想法子報仇。」 姜文翰此時聽到這種話也是絕處逢生,自己何嘗不願意逃出去,遂聽胡阿銀的勸告,略進飲食,胡阿銀見姜文翰聽了自己的話十分高興。可是姜文翰還在愁著,自己雖則連路徑全不知道,但是入鹽區私訪時也看到大致的情形,個人是個有年歲的文人,胡阿銀是個鄉下女人,哪容易就會脫身虎口,不過這總算一線生機,胡阿銀不敢耽擱,當時匆匆地躲向她自己的小房內。姜文翰有了這種意外的幫助,有人進來看時,自己連眼皮全不撩,簡直就是裝死。這天天黑之後,胡阿銀過來,低聲告訴姜文翰:「老大人,你可強自掙扎著,咱們找機會可要走,我偷了他們一盤極長的繩子,有三四丈,從後面出去,只要不被他們發覺,不被他們追了去,有這根繩子,就許可以逃得活命,逃不出去,死在崖下,也就認命了。」 趕到晚間這回流崖情形很緊,人是不斷出入著,到了二更左右,胡阿銀卻溜了進來,告訴姜文翰:「我們逃走的機會到了,港汊子那邊大約出了事,呼哨聲一聲比一聲緊,尤貴、邱桐鳳全離開宅中,一班惡黨們大約全出去了。後面十分清靜,除了躲避著幾個巡更查夜的,這裡沒人注意,他們認為我們二人全是籠中之鳥,你能掙扎著隨我走麼?」姜文翰心中一動,也想著他港汊子出事,自己有一點沒有把握的指望,他又想到那個岷江俠女柳貞貞,她是極有本領的人,這位俠女對我一家人很是同情惋惜,我一家再遭劫難,她倘若知道了,不會不管,應該逃,自己不顧身上的傷痕,忍著疼痛。胡阿銀更把牆上那盞油燈撥得幾乎熄滅,裡邊是什麼也看不見了,她把自己屋內的那個小窗戶仍裝在上面,拴著一盤繩,拉著姜文翰從後面逃出來,這是死中求活的事。雖是後面崖坡十分險峻,可是跟隨著胡阿銀,竟自逃到後面崖頭,倘若沒有一連兩次的失腳,把石塊登滑了,這兩人可就不易逃出去了。 胡阿銀她雖則是久居鹽區,回流崖一帶的形勢全知道的清楚,這種懸崖峭壁,雖則是層層起伏,高低錯落,但是每一處壁立的岩石最矮的有兩三丈高,它看著容易,真要身臨其境,就憑一條繩子想脫身,談何容易。幸虧被俠女柳貞貞發現他們的蹤跡,從崖頭趕到,姜文翰略敘前情,柳貞貞點頭嘆息,自己十分喜愛阿銀這個婦人,前後給放了幾把火,跟著退回來,上面已經烈焰騰空,人聲鼎沸,抬頭看了看崖頭,看了看水灘的下面,個人把胡阿銀帶的這盤繩子檢點了一下,真還算是有了大用。憑柳貞貞自己,想從這麼高的懸崖上脫身逃下來,個人還容易,把這兩個人帶下來,可就沒有那麼大力量了。自己輕蹬巧縱,先翻到下面,把著腳之處全查看明白,先把胡阿銀用這長繩叫她在腰間系牢,一段一段地往下送,這樣一連兩次把姜大人和胡阿銀全帶下懸崖,柳貞貞也累得一身是汗。胡阿銀就告訴柳貞貞水灘的地勢雖大,可是冒險地也能往外走,因為全是土生土長的人,在這一帶哪裡水深,哪裡水淺,全知道,也能逃到鹽灘那邊。可是現在柳貞貞卻不用那麼費事了,申德貴那兩隻船正停在崖的東北角相隔不遠,此時一片殺聲,卻在西南,聲勢是很大,這裡黑沉沉,卻沒有什麼人了。 柳貞貞叫這兩人貼身崖下,先隱蔽著身形,自己卻趕緊地撲到了水灘邊,恰巧這裡申德貴從崖上悄悄地翻回來,他連續地看見搭進受傷的人,他知道灶頭邱桐鳳要落個一敗塗地,自己趕緊脫身。柳貞貞看到他,忙向他打招呼,告訴他鹽大使姜文翰已然脫險,尚有呂村一個被難的婦人,一同逃出來,現在我這能求你盡力地幫助我,這兩個人,你先隱藏在船上。申德貴道:「回流崖的情形可不好,連續傷了人,來的人說不清有幾個,可是一個沒落在他手中,因為崖頭一帶水灘附近,兇殺惡鬥下,我無法向前細看,這兩人在哪裡交給我。」柳貞貞道:「就在崖後黑暗處。」柳貞貞遂帶著申德貴到了崖下,把姜文翰、胡阿銀交給了申德貴,向申德貴囑咐:「你要好好保護他們兩人,我得往前面看一下,怎麼這裡會有人動手?盧三虎並沒入回流崖?」這時柳貞貞如飛地撲奔崖下靠西南角這邊。 相隔這還有六七丈遠,只見那邊燈籠火把很亮,一班匪黨吶喊殺聲,從水灘前一片亂石坡上不住地移動著。柳貞貞猱身到高處,往前一張望,這才判明盧三虎隻身被困,自己緊縱身撲過去,這邊正在嘩亂著,他們也照顧不到。柳貞貞正在往前縱身,身旁一條黑影,嗖地躥過來,落在自己的面前,這人一伏身,柳貞貞身形也往回一恍,一個臥看巧雲式,金絲索子槍往外一抖,向這人打去,可是此人輕輕一縱身,索子槍已然掃空,這人竟自招呼:「貞兒,是我,大膽的丫頭,終歸還是闖進來,裡面的火是你放得麼?」柳貞貞趕緊身形往山崖這邊一縱,這發話的正是紫須叟柳鴻飛,柳鴻飛也跟蹤趕到近前,向柳貞貞道:「不要耽擱,盧三虎情勢危險,快救他出來。」柳貞貞道:「爹爹你怎麼這時才到?」 柳鴻飛嗐了一聲道:「我是被那片火燒的葦塘耽擱了工夫,我認為他困在裡面,我費了很大的手腳,才闖到裡邊。」柳貞貞也慌忙地說道:「姜大人已然脫險,更帶出一個被難的婦女,我得了好幫手,得順利地入鹽區,我們趕緊把盧三虎救出來,現在有兩隻船,全可以為我們賣命,就在東北角這裡水灘邊。現在我們爺兩個動手,助盧三虎脫身,可是還得對付他們一下,引誘他們轉向別處,這兩隻船舵手老大,卻是我當年救的申德貴。」更用手指了指水灘邊那兩隻船,紫須叟柳鴻飛答聲:「好,貞兒,現在咱們顧不了許多,和灶頭邱桐鳳挑開臉也得算著。」柳貞貞道:「爹爹可千萬注意申德貴的船可以硬闖出去,臨退出去時,不到不得已時,不要現身動手。」柳鴻飛答了聲:「好。」伸手把背後一口天鋼劍撤下來,柳鴻飛嗖嗖地一連幾個縱身,撲上前去,簡直是虎入羊群,柳貞貞更也跟蹤而上,這動手之間,這一帶人就散開,燈籠也拋了,火把也扔掉。柳貞貞更是連續著發出五芒珠,盧三虎也正是在危急之時,柳貞貞一粒五芒珠打了花面狼謝彪一下,盧三虎竟得手復仇,跟著更把灶頭邱桐鳳打傷,柳鴻飛把盧三虎搶救出來,一直地從東北角水灘這邊,反奔了崖下。柳貞貞以輕身術,嗖嗖地一連幾個縱身,飛鳥投林式也落在崖前的樹帽子上。柳鴻飛穿林而過,容得灶頭邱桐鳳、尤貴呼率同黨撲到樹林前,柳貞貞這才在樹頂子上現身,灶頭邱桐鳳一邊因為回流崖內火光沖天,他也破出命去一拼,以重賞來賣死黨的命。 這時卻有兩個在東川不能立足的綠林,一個叫水蠍子姜實,一個叫花刀李有才,這兩人投到回流崖,他們和邱桐鳳卻是早年在江湖上的同道,現在因為外面不能立足,投到這裡,彼此間沒有什麼交情。邱桐鳳不過是利用這班人,他們也是借著回流崖的勢力保護自己,在先前未曾判明之下,兩人真不敢露面,趕到後來聽到為找花面狼謝彪復仇的,兩人才放了心。此時灶頭邱桐鳳更是願分家財一半,水蠍子姜實,花刀李有才,也對於邱桐鳳的財勢看著眼紅,可是這兩個東西,他卻也不看看來人是何許人,水蠍子姜實一口翹尖刀,花刀李有才一口折鐵刀,兩人奮勇往上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