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電青霜 · 第四回 病行者野燒苦竹叉 天翼兒大鬧留人峒

還珠樓主 《紫電青霜》
凌霄一時躲避不及,被來人東西打在臉上,起初未免吃了一驚,及至用手一摸,並不甚痛,鼻端微聞一些土氣,同時從火光中已看出來人形相,正是石氏雙矮,心中大喜,知是前來接應,回看那兩個猓猓,業已放下手中行囊酒食,跑得沒了影子。 凌霄正苦糾纏,樂得他們逃走,也未喚住。崖上叢林密箐,業已著火燃燒,天上又颳起風來。地狹林密,春夏之交,正是叢林野燒季節。只聽風聲呼呼,夾著枝柯爆炸之音,似放連珠炮一般,響成一片。 凌霄甚是後悔,不該一時情急,只圖照見來人交手,出此下策。情知這火一燃,不易熄滅,正要招呼石氏雙矮過來,就在他回身存想之間,石氏雙矮業已不見蹤跡。 風霧之下,那火越燃越大,直往左路上燒去,對崖也燃了起來,前路簡直成了一條火街。凌霄用社語打了幾聲暗號,不見石氏雙矮答應,去路已斷,萬一風勢稍斜,連自己也出不去,只得回身拾起行囊,連那竹筒內所裝的靈草,口裡一邊打著呼哨,趁著火光直往來路退去。 出谷縱向高處,回身一看,那火業已順著谷徑燒去,霧影之下,宛如一條火龍,順風蜿蜒,往前遊走。火到處,映得四圍濃霧如彩絮飄揚,絳紗籠罩,五色繽紛,絢麗無比。忽然一陣迴風,將火頭反卷過來,又似火蟒翻身,向空騰挪,夭矯飛舞,火光之下,聲音悽厲。正愁這場野燒不知要燒到什麼地步,忽見火頭突然收攏,直往前面低處降落,風勢越大,時見殘枝斷梗,帶著余火,滿空飛舞,落到哪裡,便縱到哪裡。 凌霄暗想:這火一落平原,風又這樣大法,大災必成無疑。雖說這裡並無人跡,苗疆野燒常有,到底也要燒死不少生物,毀去多少天產,豈不罪過! 這時霧氣越濃,凌霄忘卻攜帶火把,除去內谷火光,四外一片昏黑,任憑練就的一雙夜眼,五尺以外不能辨物,石氏雙矮又不知跑向何方,知他二人俱都本領高強,天生神目,不致迷路,困入火林。只是他二人不來相見,雖定行止,無可奈何,只得仍自口中不住打著呼哨,好使他二人尋聲來找。 喊了數十聲,忽然一陣疾風飄來,眼前火扇子一亮,定睛一看,來人正是石固。不一會,石雍也隨後趕到。 凌霄連忙上前見禮,說道:「二位社兄,與我玩耍不要緊,卻害我造這大的孽!你看風勢如此大法,這火要老燒將下去,怕又把這數百里深林密箐化成灰燼了。」 石雍笑道:「你還說呢。昨天我二人便奉命趕到,在山窟窿里睡了一夜,還打死了好幾條毒蛇。今日天一亮,把附近形勢都踏了個遍。遇見總社首領,又吩咐我二人一番話,說你今日好歹都要到來。我二人便在叉口守候,直守到黃昏過去,還不見來,疑是有了變故。正要分人過溪探個動靜,便看見那兩個猓猓手持火把,送你到來。我原因那兩個猓猓太死心眼,跟定你不舍,氣你來得這慢時,才和你開這個玩笑,就便穿上舊日行當,將兩個猓猓嚇退。不想無心中,倒成全你又立了一件功勞。」 凌霄剛要問是什麼功勞,石固插口道:「我們一別許久,又出了許多變故,決非一言兩語可了。一則天快下雨,二則此地雖離猓猓巢穴甚近,聞說那金花雖是苗女,智勇雙全,莫要被她起來看破,反誤了將來大事。」 凌霄聞言,隨手往臉上一摸,果然濕潤潤的已著了好幾點雨,再聽風聲漸小,谷口那一邊的霧越來越厚,遠遠望過去,好似一片白氣蒸騰中,隱隱見有紅光閃動。 三人山行已慣,知道這風一住,雨便要來,左近俱是叢林密箐,無處躲避。這還不說,最要緊的是那株靈草喜相逢和那鳥頭、錦羽。且喜石氏兄弟天生夜眼,日裡看清路徑,便分攜了手中之物,走幾步,亮一回火扇子,抄捷徑先往昨晚可伏的洞內去避雨,到了雨止,再作計較。石固沿路又折了許多松樹枝拿著。 那洞離苦竹叉也有十多里地,三人緊趕前行。先還是細雨斜風,末後雨點越來越大,及至到了洞前,三人衣履俱都沾濕。石固先將拾來的松樹枝堆在洞角,打開火扇子,點燃取亮。那松樹枝著了雨水,燒起來直冒青煙,鬧得滿洞俱是煙子。所幸洞中面積頗大,雖當炎夏,裡面卻甚清涼。三人就著亮,先將靈草、錦羽分別傳觀,還算行時有衣袂蓋著,不曾為雨所損。凌霄想起雨一下,山中草木不致全變劫灰,甚是高興,便問二人經過。 石雍道:「我同大哥從黃山天都峰迴來,路經九華芙蓉塢,想起你去年所說的異人,前去尋他。我們當時忘了問你那人長相,一見是個文弱書生,先並不以為竟是本人,我頭一個看走了眼,差點在九華栽了個大跟斗。多虧大哥機警,只我小找了點沒趣。那人非常坦白,始終殷勤款待,沒露絲毫容色,只不肯吐露真實名字,老說不久便和我們要常在一齊,問他何人引進他又不說。彼時因天色已晚,便留宿在他家裡。半夜中,忽然有人叩門,月光下看見兩位戴大氈笠的壯健老者,進門匆匆和他說了幾句話,便即走去。天才黎明,他忽然將我二人喚起,說天明前得了傳聞,第四總寨出了事情。如今山中無人,催我二人急速迴轉。我知他並非本社中人,如何得知這般底細,又那樣關心?明知問他也是不答,只好半信半疑的趕回山去。 「到了寨中,聽余總首說起,才知吳、戴二人因采靈草,被瑤山銀花娘子擒住同中秋比擂之事。當下我二人便告奮勇,前往瑤山盜草救人。總首又命劈山掌岳太崧、神梭黃載兩位呆大哥,跟了同去。 「行至桂江上游白象灘,遇見一個背上生著兩片肉翼的少年,被仇家用酒灌醉,身上掛了許多大石磨,種他的荷花,想送入水中淹死。那少年被水一浸,醒了酒意,便想掙扎;無奈水勢太急,身上掛的石頭太重,好容易才將兩片肉翼掙開,在水上不住隨波拍浮,眼看捲入漩水裡面。恰好我二人趕到,遠看好似會水的人,拿兩塊白門板在急流中掙命,近前細看,才知是個異形人。愛他生得奇怪,一時高興,跳入水中,剛將他身上墜的石頭弄斷,他已振翼飛向岸上。 「問起來歷,他原是雲南宦家之裔。他母懷孕時,因避苗亂,逃入深山,三日未曾進食,誤走天雕嶺,飢疲交加,無心尋著了一窠大鳥下的蛋,連吃了許多充飢,在山中逃了半月多的難,才遇見自己親人,一同逃回昆明。孕期過去,並不生產,又過了一年,忽然臨盆。此子生下來,兩肋各有一個肉翅,父母認是怪物,因系獨子,權且撫養。先還怕人知道,用大一點的衣服與他遮掩。誰知他身體長得並不算快,那兩個肉翅,卻是到了三歲便與身同,雖然可以收斂起來,只是小孩知道什麼,又是天生的神力,略一展動,便將衣服震破。日子一久,傳將出去,近處都知道他家生了一個怪物,又造了他母親多少謠言,添許多氣慪。 「不久他父母相繼死去,剩下他一人,才只五六歲光景,本是客籍,雖有兩三家同鄉潦草料理喪葬,對於這遺孤,都認為是不祥之物,誰也不肯收留。他雖年幼,卻有至性,外面看是憨呆,內里卻甚聰明,家中所剩破爛衣物,都被治喪時鄰人拿光,只得以乞討為生,流落了數年。 「後來被一土豪之子看上,因他體相稀奇,以為好玩,留他在家,做一書童,也不做事,只是在宴客時,命他赤了上身,扯開他的肉翼觀看,互相稱奇取樂。以這種生具異稟之人,本不慣被人玩弄,偏那小土豪日久生厭,又嫌他食量太大,常時凌辱,三餐不得兩飽。 「這日合當出事。那小土豪命他隨了長工,出去牧放牛馬,不知怎的,丟了一匹馬,別人不怪,單將他吊起來毒打。他一身鋼筋鐵骨,原也不怕,只是心頭越想越氣悶,猛然兩翅一振,竟將綁索震斷,飛了起來。起初原是從小聽父母說,人如生翅,便是怪物,恐怕越長越大,不准他隨意伸合。他從小孝順,稍大略知人事,更是隨時在意,惟恐雙翅展開,一則不肯違逆父母,二則父母死後,見常理人果然都沒有這兩個肉東西,心裡好不自怨自艾。及至到了那小土豪的家,也是為了衣食,強忍著任人搬弄來看,並非出於心愿,不但別人未料到這兩個肉翅能飛,連他自己,雖然有時望著翱翔雲表的空中飛鳥,起著臨淵羨魚之想,也是從未飛過。這日連受惡氣毒打,心隨翅動,力與神飛,不知不覺飛了起來。 「本人還在驚異之際,那小土豪又觸動了好新鮮的脾氣,連聲恫嚇他下來。他一著急,更飛高了些。小土豪恐他就此飛走,便用弓箭作勢欲射去嚇他。積威之下,又知那箭還有苗人用的毒藥,見血封喉,只得收翼下來。叵耐兩翅太長,又是初次飛翔,不會迴旋,落時由空直下,正當小土豪頭前不遠,無心中一翅梢,將小土豪掃了一下,滾出去兩丈多遠,跌了一個半死。這一來知道萬無生理,著急一用力,重又升空。猛想起我既能飛,何不逃走?試一展翅,兩翼扇風,竟自沖霄直上。此時他又驚又喜,便照平時所見雀鳥飛行之狀,飛身逃走。 「那小土豪手下惡奴,見主人受傷,自然狐假虎威的,放箭吶喊追趕。下面越放箭追喊,上面越心慌,飛行越快,肋下風雲,頃刻百里,直飛到傍晚時分,已到了廣西和貴州的交界紅桃山留人峒。他才覺飢餓疲勞,恐人見了,又說怪物,先在無人之處落下。且喜那裡野果甚多,勉強用來充飢,夜晚便尋山洞去睡。老是思想肉食,先前並不敢去惹苗人,仗著一雙銳目,老是遠遠躲著。 「這日正值苗人墟集,晚來跳月,跳完各尋野郎野姑[1],擇地野合。廣場上剩有麥酒燒肉之類食物甚多,他在空中聞著香味,尋來一嘗,甚合口味,比在小土豪家中所食的雞鴨珍饈還要得味,趁苗人不在,偷吃了一個酒醉肉飽。 「自從這次嘗著了甜頭,一遇苗人跳月和其他祭神宴會與典禮,便去偷酒肉吃。先還是暗取,後來膽子越大,被苗人發覺,當他是空中飛的大鳥,拿弓箭去射他。彼時他因久居山林,日食山中野果異卉,越發添了神力,兩翼風力,何止萬斤,苗人弓箭,眼看射到他身上,被他兩翼一扇,全都激盪開去,休想傷他一根毫髮。苗人恨他如同切骨,只是奈何他不得。 「有一日他又乘苗人跳月,搶吃了個酒足飯飽,回到他住的懸崖絕頂上去,一落地倒頭便睡。等到醒來一看,身上已被許多蟒皮獸筋絞成的大索重重捆住。許多生苗,正橫拖倒曳的,將他往懸崖下面推去。他一著急,想用神力將綁掙斷,不料那索非常堅韌,又有彈力,又值醉後力乏,再也掙脫不開,萬般無奈,只能任由這些生苗,將他從懸崖絕頂推墜下去。那崖高有百丈,他兩翼被綁,失去效用,仗著天生異稟,中途又被藤蔓攔了一下,才行落地。雖未粉身碎骨,因著地時脊背朝下,受了震傷,當時一震,頭昏眼黑,昏死過去。 「及至醒轉,覺著渾身火熱,耳旁人聲喧譁,蘆笙嗚嗚,皮鼓蓬蓬,震動山谷。睜眼一看,自身被綁在苗人用來祭神的光杆枯木上面,下面滿是松枝木塊。離身不遠,一個木台之上,坐定一個耳戴金環的苗女,還有許多從苗,俱都跪伏在地。二三十丈以外,上千苗人圍成圓圈,正在跳舞狂歌。另有八個苗女,各持火把,點那些木料松枝。火光熊熊,業已炙身熱痛,口裡焦渴得待要冒出火來。想起以前所見群苗燒人祭神的慘狀,知道性命難保,一時情急,大吼一聲,一陣死命搖擺掙扎。 「他本受了內傷,一個用力過猛,一口鮮血噴將出來,那身上蟒索雖然仍未掙脫,背後一根大木,卻被他中腰折斷,他也隨著倒下。看看火勢逼近,強自掙扎,從火堆上滾落下來,身上又燙傷了好幾處。那苗女見他掙落火堆,早率了隨侍這群男女苗人,各持毒箭兵器,蜂擁而上。他周身被捆,不能起立,又連受震傷火燙,滾沒多遠,氣力用盡,一陣陣口裡發甜,耳鳴心跳,再也支持不住。 「眼看苗人毒矛毒箭就要刺到身上,忽從路旁高崖上,飛也似縱下一條黑影,手裡拿著四五丈長像蟒蛇一般的軟鞭,飛到群苗跟前,只一繞,先將苗人手中兵刃一齊打落,就地下將他夾起,背在肩頭,接連幾縱,便到了高崖之下,刀削一般的峭壁,竟似走平路一樣,飛也似走了上去。那苗女見來人身穿緊身黑衣,頭上五顏六色,頗和他們素常供的虎頭神相似;手上舉的,又好似一條大蟒,不但不敢追趕,反倒害起怕來,一個個趴伏在地,跪求神人饒命。 「他在昏迷之中,耳聽黑衣人對下面的群苗,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便背了他往前走去,一路上直覺身子如在雲霧之中,不時縱高躍下,不多一會便不省人事。第二天早起醒來,身在一個崖窪之內牛皮床上躺著,周身都塗有類似污泥的東西,時聞草香,綁索已解下來,散著一大堆在床前地下。黑衣人不知去向,當崖口坐定一個瘦小漢子,長衫草履,手中拿著一本書,正在翻看,見他醒轉,含笑過來,吩咐不要起身,又去端一杯碧綠的甜水,與他飲用。 「他畢竟野性未退,一醒便問:『救我的黑神爺呢?』說著便要掙著坐起。他雖在病中,力氣也非尋常,被那人輕輕用力一按,竟自不能絲毫動轉。他掙扎無效,便要著急,那人才說黑衣人便是自己。他還以為身材雖然大略相像,面容卻不古怪,又嫌他瘦弱,沒有那大本領。那人便叫他稍安勿躁,取來昨日所穿的黑衣面具,同他手中舞來卻敵的蟒皮黑鞭,與他驗看,他才相信。那人說他天生異稟,可惜內傷甚重,須要每日服他的草藥調治,還得調養半年,才能復原。 「那崖凹,地當高山絕頂向陽之處,風景甚好,雲雨都在足下。他在那裡住了數月,不但那人於他有救命之恩,平素對待他,更是愛護過於骨肉;可是管教他也極嚴厲,絲毫不准違背。他自出娘胎,幾曾受過人這般厚待,不知不覺中對那人親如父母,畏如嚴師。那人等他將要復原,先教他讀書,一連多月,一句也讀不進去。那人嘆了口氣,連道廢物可惜,只教兩次,便不教了。過不了兩三天,又教他練武。先以為也和讀書一樣,費力不討好,誰知這個,他卻是生有自來,不論什麼內外功夫,一學便會,一點便透,一透便精。 「那人因他生就兩個肉翅,特地給選定一種兵器,有一個扁蓮蓬式的護手,大約尺許,手便藏在蓮蓬反面,握住那根橫樑,通體似鐧而長,似棍又短,正面蓮蓬中有九根五雷釘。他兩翼扇動風力甚大,尋常弩箭已是不能近身,惟獨江湖上新近出了一個極有本領的惡女兒邱艷紅,慣用一種暗器,名叫碧桃梭的,專一乘人飛縱起來,逆風打人頭頸要害。那人防他異日遇上,才給他想出這種古怪兵器,所有招式俱是別出心裁。那護手蓮柄,專防類似碧桃梭這一類的暗器,九根五雷釘,備他急難防身,並不許他亂用。先用樹木削成樣子,整整教了兩年,那人也常時獨自下山,留他一人在山頂練習本領。 「有一天那人忽然回來,對他說:『你藝已成,雖不算世間無敵,也可算得數一數二。你用那兵器,名叫天蓬雷公鐧,乃是我就你自己兩翼的本能想的法子。原該用苗人煉苗刀的精鋼打就才能合用,我已給你定打了一根,只是須要經過一年水火淬礪,才能打就,如今尚未煉成。偏偏我不久要到山東去赴約,一俟那兵器打成,日後我自會命人交你收用。我的行蹤來歷名姓,始終未對你明說,此後一別,見面之期甚遠,一切都難細說。你只記住,從今以後,須要照我平日所說,好好做人,不許為非作歹,以強凌弱。暫時無人管你食住,你也該是下山的時候。你可拿了我這獸皮畫的鬼臉,仍往留人峒,去見那苗人頭子,照苗人習慣,請她跳月求婚,她必然應允。你不可記她前仇,同她做了夫婦以後,無事時教苗人武藝,以備異日之用。我有事尋你,便拿這條蟒鞭做憑信去喚你。此後如遇見一種身邊帶有紅線織成暗記的人,那都是我的好友和後輩,你須盡你能力相助他們,才對得起我。』 「他本是有至性的人,見那人就要和他分別,自是不舍,再三苦苦哀求,要跟了同去,不願離開。那人見他情詞誠懇,便對他道:『只要你不違背我的吩咐,你我將來仍要見面。我當初無非見你生具異稟,才將你救上山來,本不願在看準你心跡之前露我行藏。我生平也從未收過弟子,不想你如此愛好,心地純厚,現在可對我行了拜師之禮。以後算是我門下嫡傳弟子,更是一絲也胡來不得。我的名字,暫時不願說出,這天底下,只有八九個人知道。若提起我江湖上的稱號,在十年以前,卻是無人不曉。以後遇見同道,問起你的根由,你便說是鐵面書生的弟子便了。』 「他苦求無效,只得依照那人之言,行了拜師之禮。眼巴巴望著那人飛身下山而去,他也展開雙翼,飛身空中送別。先前只見一個黑點,從萬仞高峰上,似彈丸般飛墜,轉瞬便不知去向。想起救命之恩同教養深情,甚是難過。回到山頂,收拾了那人給他遺留的衣物,竟往留人峒飛去。因為昔日苗人恨他切骨,到了那裡,先還只在空中盤桓,不敢貿然就下;畢竟想起恩師之言重要,試探著往那女苗頭子住的地方飛去。 「空中下視,見許多男女苗人都朝他舞蹈歡呼,並不似前兩年一見便張弓待射神氣。及至飛近苗砦,那女苗頭子早排成隊伍,打起牛皮鼓,吹動蘆笙,跳躍著向空中招手,看去不似懷有惡意,便飛了下去。才一見面,群苗紛紛伏地,女苗帶著一個粗通漢語的男苗做通事,上前和他相見。那通事先對他說,那女苗尚未嫁人,現奉虎頭神之命,和他跳月成婚。他知道是鐵面書生假借神道弄的玄虛,一時觸動靈機,便居之不疑起來。那女苗見他無有異詞,便拉了他的手,一路吹吹打打,直往跳月場中走去。 「那裡早已大宰牛牲,整缸盛酒。他以前原見過好多次這種儀式,跳月完畢,因女苗是一峒之主,又奉神人之命,並未照常例野合,竟往砦中成婚。日子一多,才知那峒里生苗俱是白苗,都姓雲,女苗名喚雲山秀,所以生相俱不難看,尤其那女苗更是美秀異常;不過那裡苗風,峒主都是女的,任他是個神婿,又有那大本領,一切事情仍須女苗作主。他只能將事情告知女苗,由女苗去發號施令。先還不覺怎樣,後來竟覺有些不自在起來。 「他夫妻倒也恩愛,只是常為不相干的事淘閒氣。他生來好飲,這日夫妻二人都喝了個大醉。他想起師父命教苗人習武,已然半年多光景,一個有本領的也未教出,並且每次教時,沒有妻子說話,任是怎麼呼喝,他們也不起勁,只一味成天的爬山練習弓箭,想著生氣,酒也隨著涌了上來,執意要教旁立的苗人,按他所傳練武。這種白苗,性最守舊,以為箭射得好便有飯吃,下那種苦功有何用處?平時因女苗之命跟他學武,練內家的提氣打樁,常時練得腰酸腿疼,他又不知自己是天生異稟,苗人愚蠢,怎能和他一樣?一見學了幾遍不會,舉拳便打,鬧得人人私下忿恨,情感日惡,一則怕他是神婿,二則想著女苗,奈何他不得,勉強忍受。 「這日是個苗人的令節,快樂日子,見他又要逼人受罪,各仗著三分酒意壯膽,俱都心中不服。他喊了數聲,見無人理他,拉過近身兩個頭目便要動手。女苗雲山秀比他清醒,見他鬧得太不像樣,起身干涉。他越加怒發如雷,亂打起來。女苗知他力大無窮,又在酒後,恐怕傷多了人不好,暫時又無人制止,只得招呼家人一擁齊上,用牛筋索將他絆倒,綁了起來時,他已醉得人事不知。假使當時女苗回到砦中,給他將綁索鬆開,原本沒事,他也不致離開留人峒。偏那女苗氣他不過,想警戒他下次,直等他酒醒,問他下次還這般鬧不。他惱羞成怒,想起昔日被女苗捉住,要將他燒死之仇,大吼一聲,震斷綁索,一手抓過女苗,便要甩死。總算他還記著他師父之言,勉強將手放下。女苗也是惱羞成怒,當時想要和他拚命。那一群旁立苗人見女主受欺,也都各舉矛刀,殺將上去。他情知不可在此久居,那些苗人也經不起他動手,被他展開肉翅,沖天飛走。 「從此他又過著流蕩生活。因生相奇怪,奉有師言,無命不許擅自入城市,只得住在深山僻野和苗人村砦之中,設法覓食。貪杯之性始終未改,吃還好辦,酒卻非偷不能到手。這一次仍因偷苗人酒肉回數太多,偷得人家恨苦,他又練得渾身刀槍不入,沒法傷他。後來看出他從不傷人,只一味偷東西吃,大膽想好法子,在酒里下迷藥,任他偷吃,醉迷以後,才將他周身用精麻牛筋捆綁,身後再系上幾塊一二百斤重的大石,將他推入水裡。已然漂了兩夜兩天,由雲貴邊界的盤江支流,直將他沖流到桂江之中。江流洶湧,雖仗著他兩片肉翅,沒有淹死,可是肚中的水業已灌飽,麻被水濕,下面又有千百斤大石搥住,有力也無處使,只好順水漂流。中途遇見船隻,都當他是水中怪物,避道而行。看看流到白象灘,我二人如去遲一步,任他天生神勇,肋有雙翼,也要溜入漩水中淹死。 「我同他談話時,他忽然注意到本社的符號。他說他師父所說的暗記,正和這個一樣。那人天真爛漫,也不和我二人道謝救命之恩,反問我們要他幫助不要。我問明了他一切經過以後,猜那鐵面書生,必和本社幾位首領有些淵源,只是怎麼想也想不起幾時聽人說過。 「他因幼遭孤露,受人輕賤,至今不知他父母名姓,乳名原叫翼兒。他師父說:『翼兒倒切題,不過異日要在江湖上歷練,乳名不可任人亂叫,現在既不易訪出你父母姓氏,不如改作天翼兒,等異日探出真的父母姓氏,再行命名的好。』 「自打他從師出山,到處所遇,全是仇敵,誰都當他怪物,我問他名姓,還是頭一次。及至一試他的本領,休說他兩翼風雲,非人所能敵,就是和他在地下交手,也累了我一身大汗,才勉強敵了個平手。尚是略試了幾個照面便止,再要持久下去,我也是氣力不濟,非敗不可。我見他純厚,武勇絕倫,若不趁此時下了手收攏,異日如為敵派收去,定是一個大患。 「抽空和大哥與岳、黃兩位商量了一下,由我一人負責,請他一位作特保,不再細查心跡,照許靈皋的前例,不經過許多繁苛考察行徑、試探心跡的手續,引他投入第四總寨作同黨,並按照五人連議委任之法,代總首命他隨我等前往瑤山,盜草救人。大家都愛喜他,自然願意,只是我們人卻總共四位,尚缺一人,引他入黨尚可,當時委任他隨去辦理要事,尚缺一人。明知我們物色此人,上自首領,下至總首同黨,沒一個不喜歡;無奈社規素嚴,一毫都通融不得,只好作為他也是一個私人朋友,結伴同行,暫時不說事情,到了瑤山,救出吳、戴二位,足了五人之數,再請他下手相助。 「主意打定,當時也未和他說明到瑤山是什麼事。他沒細問,只知跟我們一路走。我見他身容異樣,恐驚俗人耳目,給他想了個主意,請大哥和岳、黃二位先行一步,我和他繞道大村頭,尋了成衣,做了一身短裝同開肋口的長袍,外面做一件斗篷披上,將他兩個肉翅藏住,交手之時只須將領扣一扯,斗篷一脫,便可凌霄直上,又連著用豐厚酒肉同情誼結納他,只喜得他抓耳撓腮,死心塌地,說世上好人,除他師父鐵面書生而外,第二就數著我。 「我將他心收服,才和他略說寨中的人如何好法,回頭約他同去。他說師父有命,只要遇著有暗記的人,叫幹什麼就幹什麼,何況我又對他這般好法。我等衣服連夜做好,便要趕往瑤山。他問大哥,約定的瑤山邊界六里坪,算計得幾天才走到?我說我們走得快,走山路還得兩天半,現時還有不足一天才到。他說不用急,任他走得多快,照我說的里數,只須半天,便可背我飛去,不知我騎在他身上飛行,害怕不害怕?我一時好奇貪功,心想既有這般助手,何不先由他背我飛往瑤山,單身下去,乘黑夜救吳、戴二人,再往六里坪會合大家,與他行了入黨之禮,再一同前去盜草?便同他到了無人之處,騎在他背上,飛身空中。果然穩快非凡,到了瑤山附近落下。因為他還未入黨,此時不奉命,還不能隨便假手外力。命他在空中巡哨。 「我一人偷入銀花娘子砦中,看見銀花娘子,正和一個奇醜無比的苗人說話飲酒。我苗語不能全懂,只知吳、戴二位已困入地穴,下有千斤閘板,砦中苗人各持毒箭刀矛,防守甚緊。到了半夜,剛從一個偏僻之處捉住一個苗子,問出一些詳情,那銀花娘子,忽然要和那個姓藍的丑苗打石丸[2],無巧不巧,地點就在地穴上面。休說我一人難以下手,就是大哥與岳、黃二位同來,除了明和她動手強要,也是不行。正想放起一把陰火調開他們,無論盜草、救人,做得一樣也好,就一回頭的工夫,被人在我頭頸上打了一石子,眼前一條黑影飛出砦去。 「我算計那人不是仇敵,前來引我,必有緣故,連忙跟蹤追趕。追到砦外林中一看,黑影不見,大哥和岳、黃二位俱在那裡。一見面大哥便埋怨我,不該單身前往涉險,我們又非尋常之輩,應當按照江湖規矩,明早拜山,明打明要,不行再作計較。我問他可見天翼兒,怎麼來得如此快法?他說他三人急行飛趕,離瑤山還有四百餘里,遇見一個老頭兒和一個拿著蟒皮黑鞭的小孩,指給他們一條道路,說比走六里坪還要近約一二百里。大哥因那條蟒鞭,想起鐵面書生,這一老一小,又都不像天翼兒所說,看說話行徑,知是一位老前輩;卑詞敬禮,請問名姓。 「那老頭說,此時他還不願顯露行藏,我們救天翼兒之事,他已然盡知。他說這人質地心腸無一不好,有他作主,盡可收留,總社絕不怪罪;不過此時他還不能助我們去辦事。小孩所持蟒鞭,便是他師父的憑信。他已和石雍趕往瑤山,我正要尋他到一個地方去等語。 「大哥一聽,准知那老頭定是八位首領之一,情知他既不說,不敢再為請問,只得躬身答應。又請問鐵面書生是本社外友不是,什麼班行,請他老人家說出,以便異日見面稱呼。 「那老頭聞言,猛的面容略帶苦笑,只說得一聲『是自己人』,將足一頓,連那小孩,縱上樹梢,踏著枝葉,施展『蜻蜓點水』、翠羽穿枝的輕身功夫,飛身而去。照他所說路徑,趕到瑤山,天光才黑。不久缺月星光之下,仿佛見一個大鳥般的東西,背著一團白點往北飛去,隱約聽得空中有小孩語聲,說:『你三位可到前面林中等候,自有人來。』頃刻便飛不見了。想起日裡所見小孩,穿著一身白衣,想必那小孩,已拿了蟒鞭會見天翼兒,騎著他飛往別處去了。 「我們四個人,對苗語都只有一知半解,見天色不早,不願往苗人家去投宿,好在天氣甚暖,便在林中露宿了一夜。第二日清早,拿著拜山禮物,往砦里去見銀花娘子。他們一聽我們是第四總寨來的,以為見面就要動手,從砦門起,擺開了半里長的刀門[3]。 「銀花娘子單人接了出來,見我們禮物甚重,有不少是苗人心愛之物,面上頗帶了點喜容。我仿佛聽見旁立苗女,說我弟兄生得矮小。氣她不過,等銀花娘子舉手相請之際,故意推說膽小,不敢從刀下穿過。銀花娘子真以為我膽怯,很看不起我,說:『那是砦中接遠客的規矩,不能撤去。你既膽小,你就留在砦外,請他三位進去吧。』說時,又拿眼瞧著大哥,以為他身形和我相似,必然也是膽怯。 「我笑了笑答道:『我雖膽小,但是奉了鄙寨總首之命,既入寶山,豈有不入砦觀光的道理!貴砦刀山矛樹,從下面走委實害怕,我從上面給諸位引路罷。』一邊說著話,將身往刀尖上一縱,施展隔岸渡水的輕身功夫,從那刀林之上,飛躍過去直到砦門。剛要落下,那丑鬼藍烏豹,正伏在砦門旁窺探,見苗人先抬進去的禮物,誠恐銀花娘子為來人卑詞厚禮所動,恨不能想法挑出事來,見我人前顯耀,手持一根極長的蛇矛,趁我將落地未落地的當兒,一矛當胸刺到。 「我昨晚探砦,就知這場是非,全是丑鬼叔侄蠱惑,老遠就留神,看到他拿著長矛,擺好架子,躍躍欲試,成心賣弄一手,與他們見識見識,見矛刺來,也不躲閃,順著勢子,把頭朝前一撲,讓他矛頭從我胸前滑過,刺了個空,兩手抓著矛杆,兩腳蹬空,順矛杆倒行而下。我動作很快,他出其不意,倒嚇了一跳。容到他起矛往上挑時,我已跟小猴一樣,離他手臂不過尺許。當時原想挖他那一雙丑眼。大哥他們也同了銀花娘子,從刀門之下趕來,見我要下毒手,恐怕僨事,給我打了一個暗號。我一變主意,乘他手中矛往上挑起,兩手一按勁,一個『倒鯉魚打挺』,翻了個筋斗,借他那一顆大頭,落了落腳,連使『蜻蜓三點水』,用了好幾個身法,縱到銀花娘子面前,裝作若無其事一般。 「丑鬼羞惱成怒,二次舉矛,追了過來,也不知銀花娘子和他說了句什麼,才忿忿獨自走開。都是大哥做事太把細,後來我們才知道,當時如依我性子將丑鬼弄死,卻稱了瑤婆的心愿呢。 「我們入砦坐定,吃了他們的見面酒肉,敘完客套,才由大哥說明了來意。她好似看在那些心愛的厚禮上面,沉吟了半晌,草雖仍不肯給,對於放人,已有了允意。大哥便和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先將吳、戴二位救去再說。 「正在談論之間,那丑鬼又帶了一夥黨羽,各持兵刃弓箭,蜂擁而至,口口聲聲要將我們拿下。這位劈山掌岳七兄弟發了急,從火池旁縱身出去,就打算施展當年華山單掌劈石,嚇退關中大盜楊小志的本領。那瑤婆倒還懂得禮教,倏的將臉一變,喝住丑鬼道:『我是這裡主人,要動手,須不是這般做法。誰要不服,先和我來。』說時,像花蝴蝶一般,由火池裡面飛了出去,站在丑鬼面前,怒目而視。 「我大哥也將岳、黃二位攔住。是我不該用話刻薄了瑤婆幾句,她冷笑一聲道:『四位遠來,承賜我們這重厚禮,本該交人贈草,無奈這裡頭有許多原故。吳、戴二位留在砦中,決不慢待。那靈草之種已絕,只剩兩三株,是本砦的至寶。四位如有本領,只管從今日起,前來救人盜草。如盜不去,被本砦擒住,我看在遠來情誼,決不傷害,留待中秋比擂時節,只你家總首一到,我便連吳、戴二位一齊放出便了。』 「我氣她說狂話,便搶答道:『只要你不將靈草移藏別處,使我等倉卒之間無法下手,慢說是盜草救人,就連你,我也能盜了走。』話一說僵,我抽冷子,乘她送客之時,將她蓋乳模兜的絲線,用重手法捏斷,偷了一個到手內。她在氣憤頭上並未覺察,容到送出砦外,我才說:『適才送禮,還少了一件東西,如今奉上,以作盜草的記號。』 「她一見我拿著她的乳兜,氣得顏色更變,忍耐不住,當時便要和我動手。大哥說:『你不講信義,我等遠來是客,舍弟原說連你人都要盜,這不過是先試試手,讓貴砦見識見識,你自不小心,怪著誰來?怎麼這般不知羞恥!』 「這回岳大兄弟,畢竟將那拿手絕招施展出來,一掌將砦前石牌劈成粉碎。她才強忍怒氣說:『好,我起初倒有好心,想先將你們兩個同黨交還。不想你們如此可惡,姑且饒你們多活半天。別人還可,你這兩個矮兒,早晚休想活命!』 「我們見丑鬼同旁邊成千苗人,都用毒箭,怒目向著我們;見她不動手,也不理她,喊一聲『請』,便行走去。因在砦中所吃不多,早上未進食物,特意走到遠處,想尋一個同漢人常共交易的苗家買些飲食。誰知到了一問,誰也不敢招待,說是一清早,便由那丑鬼派人挨家傳話,如有新來漢人,無論飲食居住,一概不准供給,如違,全家處死。連問多少家,家家如此,行強又違了社規,無奈何,只得把昨晚所剩乾糧臘肉,對付了個半飽。 「素常有東西吃,老不覺著腹飢。這日,頭一個岳、黃二位,一天半天還可,在此定耽延幾天,住還好想法,不論樹林岩洞均可存身,有錢買不到飲食怎好!我提議:『如今既和瑤婆成仇,處處都得留神,即使苗人賣給我們飲食,還得防他下上蠱毒。雖說我們都帶有試蠱的東西和解藥,但只能防普通蠱毒,厲害的一樣吃不消。一個疏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豈不比受餓還糟?山凹里有的是野獸、清泉,不妨過幾天原始人的生活呢。』一番話將幾位提醒,商量擇一離砦不遠而又隱秘之處,先尋好了棲身之所,再去行獵。 「走來走去,走入一個山環之中,看見崖腰上一個土洞,有一個老頭在洗衣服,身旁有兩個小孩,在樹枝上來回跳躍。初看以為是苗人同類,因看出那兩個小孩好快身法,不似出於天性和環境造成,不由停步仰望。那老頭忽然將那兩個小孩喚住,一聽聲音,竟是漢語。再一近前,細辨這一老兩少的面目神氣,才知都是漢人,並非苗猓。蠻荒異域,遇見同類,自然高興,猜他必定向著我們。剛要走上前去說話,那老頭對兩小孩低聲說了兩句,那兩小孩各從地下拾起一根短鐵尺,如飛縱下崖去。 「我見老頭又朝我的身後指了指,回身一看,後面叢莽中,似有苗人頭頂鳥羽和矛影閃動,才知道身後還有苗人跟著窺探,悄悄和大哥一說。岳、黃二位首先按捺不住,取兵刃對身後叢莽中便趕。我和大哥揣度來時地形,一個順南往東,一個順北往東,繞了過去。我四人先後趕到。忽然叢莽一分,丟出來個大東西,便聽那小孩說道:『你們接住,還有一個被你們驚跑了呢。』那丟出的東西,一個被岳七弟錯認是驚起的野獸,當胸一掌劈死。那一個落地想跑,也被黃十一弟,一腳踢了個筋斷骨折,死於就地。原來是兩個苗子。 「再往叢莽中一望,人高的草,和起了兩線急浪似的,只見兩條白箭,如飛分左右往前衝去,一會又趕了回來。縱出叢莽一看,還有一個苗子,已被兩小孩生擒回來,見我們將人弄死,地上一地血跡,便同聲嚷道:『你們好不曉事!也不問問明白,就將人弄死,豈不連累我祖父?』正說之間,那老頭趕了過來,聞言喝道:『這有什麼打緊,值得大驚小怪!』隨逼著問那活苗。問出來是奉了藍烏豹之命,跟蹤察看有無人供給飲食,在什麼地方落腳。一共只有三人,業已二死一傷。 「那老頭突的長眉一蹙,只說一聲『照舊辦理』,那兩個小孩噘著小嘴,嘟囔道:『也沒見過這冒失的人,卻害我們背死鬼,走這遠的路,不然讓他活著去死多好!』說罷,一人伸左手,一人伸右手,攔腰各抓起一個死苗,半拖半提的,押著那個活的,就要開步。內中一個年歲較小的忽然喜道:『有法子了!』順手解下死苗身上的繩石[4],將兩個死苗,一邊一個,橫掛在活苗肩上,對老頭說道:『爺爺,等孫孫們回來,再翻土掩埋血跡吧!』邊說著,押著那活苗,往北面山崖上便走,口中直說苗語。二人兩雙小手,不時往活苗身上指戳。那般冥頑不靈、橫如野獸的苗子,竟一點也不敢抗拒,由他擺布,看著真是可笑。 「我們知那老頭不是常人,上前請教姓名。他說他是前明遺裔,隱居苗疆已然三世,兒子便是當年江湖上有名的神拳朱興祖,業已病死,兒媳飛山野女強素衍殉節,只剩他祖孫三人相依為命。因已成了苗疆土著,常時往來雲貴省城,販些山中藥材同漢貨度日,教育兩個孫子成人。他本名朱逖,大的那個孫子,年才十五,名叫朱存;小的一個,年只十四,名叫朱繼。兩小自幼就練了一身驚人本領,家傳輕功,更是絕倫出眾。適才因接砦中挨家遞話,知有漢人要吃虧,已有同仇敵愾之心。及見我們走到崖下,他一雙神目,看了我們社中暗記,雖不相熟,早有耳聞,又見身後有三個苗子跟蹤探看,知於我們不利。原打算將人擒住,問明詳情,再行殺以滅口,因他安土不願重遷,又恨苗人欺凌漢人,平時見漢人吃虧,拔刀相助,總不在近處下手,多半點了啞穴,推落絕澗。不料岳、黃二位未等招呼,他已命朱存、朱繼,將身死之苗特意送到北面三十里無人絕澗,推落下去,不但不會連累自己,還可故布疑陣,等苗人尋來發現,往北追趕,好讓四人避道逃走。 「我大哥見他英雄義氣,便將經過告訴了他。說未一半,他忙請我們住口,取了鋤頭,將有血跡之處的泥土翻轉填平,才請我們到他岩洞中坐定,取出酒肉,邊吃邊說。 「及至聽完經過,他連連頓足,怪我不該偷那瑤婆的乳兜。這是瑤俗中的奇恥大辱,何況她又是一砦之主,使她當眾現眼。這些苗猓心狠意毒,銀花娘子不但武藝超群,手下千百長,著實有幾個身輕力大之人,又和藍氏叔侄做了一氣,我如不使她難堪,她正嫌藍烏豹要強婚她,她素重情義,諸事還可用軟商量,這一來,結下深仇大恨,只恐事要難辦得多。 「正說之間,那兩個小孩忽然如飛跑進,說:『藍烏豹因見跟蹤苗人未曾回報,也未告訴銀花娘子,自作主張,帶了許多隨身野苗四處追尋。僥倖四位此地路徑不熟,誤走回路,中腰分道來到此間,沒被他們覺察。現在正往前路追尋,逢著苗人便問四位的形相,少不得回來仍須繞道此間。他們都有極厲害的毒矛毒箭。我們殺死那個苗子之後,想帶點蔗糖與爺爺吃,繞道墟上,遇見一個熟人,說他們剛剛過去,就趕回來了。那血跡恐被他們發現討厭,我們去平了吧。』 「朱逖喚住他弟兄二人,說:『血跡已平,無須慌張。這四位全是重光社的義士,快快上前相見。』他弟兄起初以為我們是漢商,不甚理會,一聽他祖父說了來歷,全都高興得換了面目,當時便要行晚輩之禮。我們再三不肯,末後算是朱逖長我們一輩,他弟兄仍算後輩才罷。朱逖又說起他久有出塵之想,只是這兩個孩兒牽掛,如今他們武功已有根基,再得高人指教,便能與年俱長,要我們事完之後,帶回寨去。 「我們雖愛那兩小孩,無奈為規條所限,不敢擅專。末後大哥出主意,說:『弟兄們子侄門人,原算是當然黨人,好在他們年尚幼,又稱晚輩;率性僭妄一些,由我們四人,挑兩人做他兄弟的師父,豈不省了許多麻煩?』當下我便收了那朱繼,岳七弟收了那朱存。朱逖越發喜歡,立命行了拜師之禮,不時派他兄弟二人憑高眺望。 「不多一會,朱存進來報信,說有一夥苗人正從遠處走來。我們恐連累他祖孫,或敵或避,都以離開為是,幾次和他說,他都說是無須。這時一聽朱存報信,他不慌不忙,將牆壁上一個掛著當裝飾的鹿角扳動,一塊四五尺高的大石倏的移開,現出一個石門,請我們入內暫避,他自有應付之法。 「我們入內,石門也隨著合上,原來裡面還有二三十層人工砌成的石級。下去一看,竟辟有幾間石室,點著通明油燈,設備齊全,甚是雅靜,那般炎夏,竟沒有一絲暑意。尤其是四壁上所掛的各種兵刃暗器,有好些俱是不大常見之物。 「待了有頓飯光景,先是朱存弟兄二人下來,說藍烏豹果然到上面搜尋,先問朱繼,一口回答未見。藍烏豹因為大路既未尋著,回來又遇見別的苗人,說眼見我們走入這條小路,非從外面崖角經過不可,朱逖縱未藏匿,決不會不曾看見。又看出來朱氏子孫是漢人僑居,越發起了疑心。倒並沒有疑他藏起,以為是知而不言,當時便要鞭打拷問。朱存、朱繼見祖父受欺,也幾乎上前動手。還仗著朱逖在此多年,平時對苗人頗有情義,又說得一口好苗語,同來有兩個嚮導,恰巧以前受過他醫病的恩惠,極力替他辯正,才沒有惹出事來。如今藍烏豹已然走遠,朱逖恐苗人多疑,去而復轉,仍在上面守候,命朱存下來,請我們暫時不要出去,率性就在地穴居住,等到晚來再商量入砦,盜草救人。 「我們正苦沒有食宿之處,縱有,也得時刻留心,以防下蠱和別的暗算,住在這裡,當然再好不過。到了黃昏過後,朱逖才走下來,說群苗已然迴轉,路過並未上來盤查,如今走出去不過一半里之遙。問我們何時前往盜草,他好準備飯食。 「我忽然想了個主意,也沒和大哥他們說明,推說解手上去,獨自一個,跟蹤那群苗人,前往砦中相機行事。追離不遠,忽然四上霧起,咫尺不能辨物。我趁此機會,趕上一個落後點火的苗人,將他點了啞穴。且喜前面那群蠢苗,只顧持著火把松燎,叫囂跳走,絲毫沒有察覺有人倒地。我等他們走遠,才將這點倒之人夾入林內綁好,解了啞穴拷問。偏偏那人是藍烏豹的親信,所說全是生苗語言,我一句也不懂,氣得我正要發狠將他弄死。忽從樹梢上縱下一個小孩,將我攔住。我一看,正是新收門人朱繼。 「這孩子雖比他哥哥還要年輕,竟是非常靈巧,見我託故出外,早在後面跟了上來。他各種生熟苗語全懂,我二人連哄帶嚇的,由朱繼做通事,問出吳、戴二位弟兄初被擒時,原是好待承,不過困入石牢,下有千斤閘板,外有苗人手持毒矛毒箭防守,不能脫身便了。藍氏叔侄也不知和本社有何深仇,早想將他二人置於死地,仗著銀花娘子不肯,沒得遂意。今日因我們和她翻臉,再加藍烏豹一蠱惑,將吳、戴二位要了去,由她自己發落。當時用牛筋生麻捆起,原想逼著吳、戴二位,寫信向本寨勒索茶葉千斤、綢布千匹,還有鹽米等物為贖,等將東西勒騙到手,再行將人弄死。吳、戴二位豈肯栽這跟斗,一意求死,破口大罵。正在凌逼要打之際,恰巧藍烏豹著人喚她,談了一陣,又想起跟蹤我們的人沒有回信,帶人追趕下來。 「我師徒問明了吳、戴二位被困之所,又讓他折箭起了誓,本不想殺他,朱繼卻說他身上有串頭蓋骨,不定害過多少命,又恐認出面貌,連累他祖孫,將他一刀結果。我便叫朱繼回去,他再三請求,說我不通苗語,帶他前去,多少有點用處。我原是見他年幼,怕他有了失閃,對不起他祖父。誰知還多虧他,才得將人救出。我當時被磨不過,只好答應。往前走不多遠,又追上苗人火光。他出主意,說藍烏豹另在一處,手下較少,此時若在霧中繞奔前面,乘他不在,救人要容易得多。 「這法子果然不錯,仗他路熟,腳底下比我弟兄也差不了多少,不一會便繞到前面藍烏豹所居之地,是一個現砌成不久的大土砦子。正該苗人晚飯之時,砦外石山上、樹林裡,到處都是這班蠢苗,十個一堆,八個一叢,舉著火,烤著肉,連吃帶叫喚,一些把門和防守的苗人,也都各捧酒肉,互相吃著,與外面應和。 「我二人都是身材矮小,易於藏躲,又加霧重,一絲也沒被人覺察,直入吳、戴二位被困之所。他二人正在那裡破口大罵。我們一到,先將看守苗人點倒,將他二人救下。因為被綁時久,周身麻木,又加從早到晚沒吃東西,不能立刻施展輕身功夫躥出砦牆,須從正門出去。只得由朱繼在前面開路,我斷後保護,準備不泄漏便罷,一被人看出,便動手殺了出去。這孩子竟比我還要手狠,一聽準備動手衝殺,如嬰兒得乳一般,先使他手中一把小苗刀,將我點倒的幾個苗人殺死。仗著他身靈眼快,單人往前一縱便是好幾丈。我在後面,只見一條小黑影在霧影火光中一閃,便有倒地之聲。 「這時霧是越來越濃,遠處苗人還以為夥伴酒醉倒地,未及過來看視,已被他縱身過去一刀,同時了賬。近身苗人稍覺有異,至多噯出半聲,一樣廢命。我見他如此手辣心狠,想要禁止,又恐驚動群苗,不易出險,只率由他。似這樣如經無人之境,零零落落,死了一路的苗人,安然走出砦外。不便順原路回去,由他帶領著,走入一個山環。忽然後面蘆笙四起,山谷皆應。 「他說:『這般大霧,我們不便點起火把,師父和二位師伯路徑不熟,又受了傷,高一腳低一腳,在濃霧中走出山路,縱然我能領路,也走不快。如今敵人業已覺察,再要由總砦發出號火,全山苗人聞警,都要齊出搜尋,萬難脫身。請你們到一個窟中避下,我回身去想個法子,將敵人目標引開。』 「我因事太涉險,縱使敵人追來,我們和他動手拚命便了,豈可讓一個小孩孤身再入虎穴!想攔他,一把未拉住,他已連縱帶跑,如飛而去。我因吳、戴二位人生地不熟,久困受傷,須人護持,不敢遠離。等了好一會,不見動靜,正在焦急,忽見山那邊濃霧中有火光閃動,遠遠聽得人聲潮吼。又過有頓飯光景,他竟引了大哥趕來。問起原因,才知他回身轉去,用調虎離山之策,將背面嶺上樹林點燃了一路,以為疑兵。藍烏豹果然中計,順著火光追趕。 「他還不足意,將人引開以後,又去砦中,想將靈草盜出,正遇我大哥見我出外解手未回,猜是行險獨探虎穴,因知岳、黃二位眼力稍差,霧中不濟,黑夜行事,人多反而有錯誤,率性和朱逖與岳、黃二位明說,問明路徑,獨自趕來接應。到時砦中業已騷動,我大哥苗語原比我熟,擒著一個熟苗,問出砦中正鬧奸細,連死數人,還救走了兩個同黨等語。我大哥也和這小孩打了同一個算盤,暗想吳、戴二位既然被人救走,何不趁這敵人砦中忙亂之際,徑入大砦,一則盜草,二可牽制他們,使他們首尾不能相顧。主意打定,便偷偷跑入大砦一看。 「那銀花娘子果然有些算計,一聽藍烏豹砦中出了奸細,將被困人救走,一絲也不慌忙,只吩咐手下苗人吹起蘆笙,放起號火,各持毒矛毒箭,順山路四面兜拿,自己卻帶了許多苗人嚴守砦中,並不離開。看那神氣,靈草就在銀花娘子所居的室內,只是無法盜取。還未及想好主意,忽然一樣暗器從室外打進,將銀花娘子身側一個苗人打死,接著銀花娘子也縱身出去。當時也不知怎的,我大哥潛伏之處,竟會被她看見,避讓不及,動起手來,殺了約半個時辰。四面苗人高擎火把,圍了好幾層,個個舉矛待刺,張弓待發,只須一聲號令,便難逃走。 「仗著我弟兄二人身材相貌好些相似,敵人錯把大哥當成了我,記著日裡摘她兜兒的深仇,不要群苗上前相助,意欲生擒仇人,殺剮解恨,兩把鉤鏈軟刀,使得滴水不漏,身靈力猛,矯健非常。我大哥用盡平生之力,也只戰了個平手,身子兀自被她圈住。本來難得逃遁,又加藍烏豹聞說奸細未走,還在砦內,反身追回。他原是想見好於銀花娘子,誰知反倒造成我大哥逃走的機會。他縱入圈裡,剛剛穿進,倏的又從側面屋頂飛下一件暗器,一下便將他打倒。 「我大哥急中生智,趁四外群苗一陣大亂、高聲喊拿奸細之際,不從空處跑,一個燕子飛雲縱,往人堆里縱去,竟從群苗頭頂飛越而過。銀花娘子反吃了自己人多的虧,有本領也施展不開,把身軀縱起,想學我大哥榜樣,足踏苗人頭肩,跟蹤趕過,倏的又一暗器飛來,打個正著。 「我大哥只聽她在後面哎呀一聲,落下地去;情知寡不敵眾,苗人毒箭厲害,挨著一下不是玩的,難得敵人中了暗器,正好脫身,連頭也未回,如飛逃出砦來。走沒半里多地,便見朱繼從後追到,將我大哥喚住,引他尋著我們,逃回朱逖家中。 「那三個暗器,全是此子所發他父親神拳朱興祖的獨門傳授鐵算子。他也是見那砦中防備嚴密,先並沒看見我大哥,想用暗器將銀花娘子打死更好,不然也好引她出來,再偷入屋中尋草。不料銀花娘子甚是機警,身子一偏避過,只將她身側隨侍苗人打死。容到銀花娘子縱出屋來,與我大哥動手,他才看出我大哥也來,知道敵人據眾,上前相助也是白饒,趁群苗傾巢而出,尚要往屋裡跑。剛從僻靜之處繞了過去一看,適才那間大室的門戶,已不知何往,用手一摸,門縫依然還有,門已被萬斤石板封閉。靈草定在屋內藏好,可惜不能進去,莫奈它何。 「再看我大哥,勢將不支,他又恐冒昧上前被人認出,連累他祖父,何況上前也未必能行。幾次拿著暗器想打,動手的人俱都縱躍如飛,擠住一圍,恐怕誤傷,反而不美。正幹著著急,偏巧藍烏豹冒冒失失帶了他手下的人,往裡便闖,吃他一鐵算子打倒,手下苗人忙著救護,亂圍亂喊,大哥乘亂躍出。他又給銀花娘子來了一下,只可惜打在腿上,沒有致命。我們雖然誇獎他聰明武勇,機智過人,但是那樣小小年紀,冒這大險,朱逖豈能不說他幾句?誰知朱逖總也沒怪他,反說他去得甚好。 「第二日一早,朱逖從天未明就起身忙起,一會跑上,一會跑下。我們患難兄弟劫後重逢,何況責任未完,自有許多話說,當時也未在意。到了午後,他祖孫到墟里買了酒肉,又殺了兩隻肥雞,煮起許多腊味,盛設相款。 「酒到半酣,朱逖說他已決心出世,此別不知何時重逢。次孫朱繼,天分雖好,只是性剛好強,說到便做,生性如此,只得由他。且喜有了明師,此後不愁走入邪路。今日遇見一個老友,說諸位成功與否,還不可必,靈草卻早晚必為本社中人所得,決不至於誤事。他自己意欲在棄家遠隱以前,帶了兩個孫兒,到一個所在去辦一點事情,事完之後,再送朱存兄弟投入本寨。由我與岳七弟,看在他分上,嚴加教管。 「我們問他為何去得這急。他說:『受人之託,此時不便明言,日後自知。這個地窟甚是隱僻,將來尚有用處。只牆上的鹿角開關不好,諸位過了今晚,恐怕用它不著。少時去往大砦,可將鹿角板牆推倒,越沒形跡越好,以備異日再來之用。』說罷,指給我們存放糧稞臘肉食物之所,從深穴內,取出十幾小口袋積年在苗山採得的金砂,除挑了一些大塊,執意要送給我們,當拜師贄見。下余約有六七十斤,準備獻給本社,作第四總寨費用。略帶了幾件朱存兄弟用的衣物,便和我們告別,怎麼留也未留住,祖孫三人就此走去。 「我們到了晚晌,自然仍要前去盜草。這次由大哥調度,我們六人同時前往。岳、黃二位去敵藍烏豹,吳、戴二位迎敵一干苗猓,並給大家策應,我去引逗銀花娘子,大哥自去盜草。分配已定,因為當晚不一定能走,只將鹿角拆去,留下朱逖所居的上層土穴,準備萬一盜草不成,仍可借他那裡安身。 「誰知銀花娘子竟使下絕戶之計,因知我們志在盜草,來人俱非弱者,一面著快腿苗人去向藍天王求救,並商擺擂之事,第二日一早,便用生粉,融和鐵汁,將藏靈草的地穴封閉,四面設下埋伏,準備我等去投羅網。休說黑夜盜草,就是白日,由她答應明取,也得兩日工夫,才能用火融消千斤閘上的生鐵汁。 「我們一到那裡,先時也起大霧,正喜容易下手,忽然霧散月明,剛將銀花娘子引出動手,她因腿上中了朱繼的暗器,已不似初見時勇猛。不過這次是一場混戰,苗人武藝雖沒家數,都是個個手疾眼快,力大身輕,我們畢竟人少,雖然連傷了他們十幾個,並無大用,反覺他們越殺越勇。 「正殺得難解難分之際,藍天王得信趕到。這廝手使兩扇帶柄的鐵板門,舞了個風雨不透。最奇怪的是他手下除了力猛如牛的苗猓外,竟有幾個釋、道打扮的漢人在內,本領個個了得。這時大哥才從內砦跑出,用社語高喊『靈草絕望,風緊快逃』時,先是岳、吳、戴三位吃人暗器打倒。 「我一著急,一個『魚躍龍門』,縱將過去,正落在那行暗器的賊道面前。見我從空中落下,看出便宜,揮劍便往上撩。吃我轉招換勢,使了個『風颭楊花』,右手劍『撥草尋蛇』,左手二十三環判官筆發將出去,當胸打了個對穿。還虧將這賊道殺死,才保住我弟兄六人的性命。 「我當時剛把左手兵刃抖了回來,忽聽腦後風聲,急忙用劍護住上三路,縮頭藏頭,打算『魚鷹入水』,斜縱出去,已來不及,被藍天王鐵板門先將右手寶劍磕飛。我身子正往前縱,劈面又遇著銀花娘子也縱身過來,迎個滿懷,一時心慌,起左手判官筆打去,被她一把擄住,兩下一較勁,腳拐骨被人打了一下,倒地被擒。不多一會,我們一行六人全被他們擒住。 「原來大哥和吳兄已然逃出,吃了路徑不熟的虧,誤落苗人蒺藜網中,所以也未僥倖。依了藍烏豹,原要當時殺死。因為那賊道有個哥哥,要報殺弟之仇,銀花娘子又恨我六人切骨,知道本社先後只去六人,不會被人救去,第二日又是藍天王生日,想把我等活剝祭神。當下先用蛟筋生麻將人捆好,囚禁地牢,只隔兩三個時辰,便遭慘死。 「我們俱以為萬沒活路,天快明前,忽然石門開放,進來兩位戴鐵面具之人,將我們解了綁索。一位身材較高的,放完了人便即走去,另一位領了我們逃出。一看到處都是橫躺豎臥的苗人,俱被點了啞穴。除戴兄中了毒箭外,餘人俱無大傷。我們輪流背著戴兄,逃出砦去。 「行了約有三十多里路,先去那位身材較高的,挾了我們的兵刃暗器走來,將大家喚住,分還之後,說道:『靈草被苗人用鐵汁封閉地穴。那藍天王天生一身逆鱗,力大無窮,更有許多苗人爪牙,相濟為惡,此時縱有天大本領,也難近身。現在總社已知本寨總首許多苦情,已另設法取草,爾等在此無用。戴兄傷重,雖有絕好解藥,也須多日將養。』吩咐我等不必再回朱逖故居,著吳兄護送戴兄回山,我弟兄與岳、黃二位,可往大藤峽鎮南坪方大鵬兄家中聽信調遣。說罷,袍袖一展,飛身入林而去。幾次請問姓名,俱未答言,聽口氣氣派,不是八位長老親信,也是我們前輩。 「這時天色黎明,遠遠聽得苗砦中蘆笙四起,到處人聲鼎沸。恐敵人追來,眾寡不敵,照兩位前輩所指的路徑,餓著肚子兼程進發,午後才離開瑤山地界,順白魚隴亂流而渡,走羊場壩山徑,行抵大藤峽。二次與戴兄用完解藥,第二日才由方兄著人陪伴他與吳兄一同回山。 「我四人在方兄家中住了些日,昨晨接著總社鐵羽傳書,說你誤走苦竹叉,劍創怪鳥,為猓猓接過溪去,必與戛生生夫妻聯上交情。銀花娘子與戛生生的妻子金花是同胞骨肉,平素感情極好,也許你能打戛氏夫妻身上將草得來。那怪鳥名叫犵鷲,非常厲害,能爪裂犀、象,擊石如粉。恐你不敵,已留了兩個幫手相助,必能成功。金花是否能將靈草要來,雖說不定,但是救人如救火,多一條路,能早一些,自然更好。命我四人打一條捷徑前來相候。如果你將靈草得到手中,即速回山繳令,另聽吩咐,否則由我四人送鳥頭鳥羽回寨。你熟悉苗情,又和銀花娘子有舊,著你赴瑤山,相機行事。那裡也請得有兩位老前輩,在那裡埋伏,一則相助取草,二則因清廷心忌重光社這一班志士,近來打聽出我們舍了中原腹地,專一在邊疆各省安基立業,知道行蹤飄忽,無法用兵,非官府能力可了,由幾個五台餘孽獻計,以毒攻毒,用許多奇珍異寶,去收買兩廣雲貴一帶的厲害苗猓,和本社為仇作對,還派了許多五台餘孽去做眼線。苗猓當中,自以藍天王、銀花娘子、點蒼山王、留人峒主為最厲害,除了留人峒主已和天翼兒成婚,又怕滿人收羅外,余者以藍天王勢力最大。銀花娘子智勇雙全,如今與藍烏豹有聯親之議,雖然銀花娘子尚在為難,如果成了事實,豈不如虎添翼!不可不請幾位有大本領的前輩,在彼觀察虛實。 「我四人昨日下午趕到,便遇見一位首領,說你事情有望,因在此山發見毒蟒,命我四人趁你未來時,就便將它除去。先是岳七弟前去探看,見那蟒共是兩條,大的一條,頭如車輪,身長約有四丈,想是該當褪殼時期,雖然兇惡,行動甚是蠢滯,吃我四人合力,先用暗器將它雙眼打瞎,趁它張口吐信之時,黃兄又給它來了一個五龍梭,那東西負痛竄進洞去。 「後來又竄出一條小蟒,卻是厲害,頭只有飯碗大小,長也不過兩三丈,昂著頭在草皮行走,疾如飄風。它出來時,大哥和岳七弟還險些送了性命。我乘它追大哥時,冒著奇險,高喝一聲,引它撥頭追來,兩鏢同時出手,可惜只打瞎了它一隻眼,知道不好,連忙順崖坡橫著就地十八滾躲開。那東西倏的一長尾掃將過來,將我近身的樹木打斷了好幾根。我總算未被它掃上。 「大哥和岳七弟見我危險,相隔又遠,不及救援,一著急,雙雙將手中兵器脫手飛出。那東西竟是一身鐵鱗,兵刃落在它身上,全被迸落老遠。畢竟仗著人多便宜,黃兄在旁,也將他手中寶刀擲出,正趕那東西長尾上翹,這一刀,不知怎的湊巧,擲得正是地方,傷了那東西的軟處。它原本眼睛傷了一隻,再吃了這一刀,一護痛,一聲怪叫,撥回頭,也往洞中竄進。走時尾上血水甩起好幾丈高,進洞之後,一直就只聽洞中怪叫,不見出來。黃兄梭上有毒,大的一條,毒發必死,這小的一條,雖瞎了一隻眼,刀傷在尾上,不是要害,早晚還得出來,為禍世間。 「那洞三面山崖,一面平坡,下臥危巘,高只三尺,毒蟒負隅,然不易追進去,用盡方法,它不肯出來。怕它晚間出來尋仇,我們四人一夜俱不敢睡,今日去看,洞中還在怪叫。我們無法,怕你無心走來遇上,又想將它除去。日裡幾次看見洞中蟒眼放出來的紅光,更防它晚間乘霧而出,只得分出兩人輪流守望。好在那東西,一隻茶杯大小的紅眼是一個絕好的目標,各人緊持暗器,覷准洞口,只要它往前一探頭,先將那隻眼也打瞎,便不妨事了。 「商量定後,我和大哥便去接你。因見送你的兩個苗人,只管和你糾纏不清,一時高興,拿出舊日玩意,原想扮個鬼臉將他們嚇走,誰知你一火把將林箐點著,今晚風大,正順著往蟒洞吹去。我恐岳、黃二位被火困住,連忙去喊,剛剛引他二位避過風頭火路,縱向高崖沒有林木之處,那火勢已如潮湧一般卷至蟒穴,正當風路,三面危崖和平坡上的草木一齊燃著,風送火煙,直往蟒穴灌進。 「那蟒禁受不住,像箭一般從火煙中沖將出來,無巧不巧,迎面不遠,正見日裡被它長尾掃斷的幾根樹木,倒住一堆,正在燃燒,遍地短樹密箐,已燃成了火池。那東西想是眼受火熏,看不清路,一下便躥在斷樹上面,一護痛,縱起有十來丈高下。它要是像初出洞時死命往前一躥,只兩三丈,便沒有什麼草木,下面便是絕壑深潭,本可逃生。偏這時岳七弟高叫了一聲,那東西惡貫滿盈,不往前躥,反而尋聲追來。我們站的地方雖無草木,不怕火,可是崖腰上灌木叢莽甚多,俱都被火燃著。那東西迎頭又被火燒,撥頭竄了回去,這一來越發亂了方向,盡往有火之處一路竄逃,怪叫連聲,只激得帶火的斷木殘枝,滿空飛舞,不多一會,被火燒得力竭氣盡而死。 「歸途路上,遇見一位老前輩,便是以前揚名天下的黑心蓮張晚晴,同了他得意門徒周嘉。他自在蒼梧便應總社首領之託,隨你來此,說你不該在路上做了一件錯事,頗背江湖義氣。周嘉幾次想給你開玩笑,都被張老前輩阻住,說那事不能過分怪你,乃是不得已之過,並非成心負友。他師徒等事情代我們辦完,前途還有人相候。命我們回山,致意本寨總首,還有一封書信帶去,中秋在瑤山再見。沒等我們回話,匆匆走了。那蟒已除,不會將來害多少人。若非你一把無名火,怎得成功?豈不在盜草之外,又立奇功一件?」 凌霄道:「二哥休得取笑。且喜仗著八位首領德威,將靈草僥倖取到。諸位兄弟又給本寨引進幾位能手,二哥與七弟各收一位高徒,真乃因禍得福。我看中秋瑤山比擂,如期只有三日。此事關係本寨榮辱與將來事業,如今下情業已上達,正該我們揚眉吐氣之日。我還物色了幾位同道,尚不敢輕易引進。正在用人之際,回山稟過總首,少不得還要派我們出外辦事,約請能手。我倒睡足了一個好覺,四位弟兄連夜勞乏,洞穴陰涼,快睡一覺,天明趕路吧。」 石氏弟兄與岳、黃二人,還要凌霄細說經過,凌霄只得說了。正待彼此背倚背歇息一會,忽聽遠遠人聲嘈雜,順風吹到。五人俱是久經大敵,本領高強,深夜蠻荒異域,恐防有變,忙將洞旁那堆余火踹熄,側耳靜聽。聲音漸遠,到底不知吉凶。各將兵刃暗器取出,持在手中,留神警備,誰也不肯合眼。夏夜天短,過了不多一會,天光轉曙,依稀辨出洞外景物,遠處人聲,又潮起來。 凌霄便請四人先莫出去,自家先出洞去觀看動靜。登高一望,原來是一群猓猓,正抬著那條死蟒往迴路走呢。因看出那群猓猓過溪來時,抄的是小道仄徑,恐他們抬著死蟒改走大道,要從洞前經過,遇上又添麻煩,慌忙跑了回來,對四人說了。把眾人包裹甚物全都帶好,潛伏在洞間兩旁偏隱之處,容猓猓過去,再行上路。自己仍舊出外,擇地藏好探看。不過頓飯光景,猓猓果然「杭唷杭唷」的抬了死蟒打洞前走過,異口同聲說,凌霄曾有神法,昨晚又將這般的毒蟒用火燒死。不過妖怪明明白白看見是兩個,怎麼只有一條大蟒?還有一個,想必被火燒成灰了。 凌霄聞言,知道他們把石氏雙矮,全都當作蟒怪變化。深山大澤,實產龍蛇,世上異物盡多,哪裡來的妖怪?等猓群走淨,回來說起,大家又是一場大笑。岳太崧將帶的乾糧臘肉,已取出與大家胡亂吃了一些,便即出洞上路。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1]苗俗先行野合生子後,始正式迎娶,未婚夫婦,男名野郎,女名野姑。 [2]苗人之一種棋賭。 [3]苗人用雙刀交叉,排隊以迎來賓,謂之刀門。 [4]苗人兵器之一,用大石卵磨光,穿洞,中系長繩,以擊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