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電青霜 · 第三回 猓女懷恩獨身采靈草 瑤人背信兩矮戲銀花

還珠樓主 《紫電青霜》
話說楊凌霄目送戛生生的妻子金花走後,心想靈草喜相逢,八成有了指望,到手以後,先可回復第二總寨之命,只是先後還去有六個弟兄,前兩個業已失陷,這後去的羅浮雙矮石固、石雍與劈山掌岳太崧、神梭黃載四人,尚不知吉凶勝負。這些人與自己都誓同生死,萬無不管之理。偏偏自己又為了斬除怪鳥,脫身不得,異日開創分寨,收服苗人戛氏夫妻,大有用處,又萬萬失信不得,至少也得在此待上三日,好不令人焦急! 又想起重光社,自從開山社主大明宗室八牛禪師在中原開創,當時聲勢頗盛,勢力遍於大江南北,不幸被清室網羅華山、五台各派餘孽,幫助官府明殺暗害,又加社中出了幾個有本領的叛賊,私獻盟單,定期裡應外合,連嵩山大本營口一齊破去,眼看第二年就要大舉光復,重興漢旌,半年之中鬧得冰消瓦解,僅僅八牛禪師同了少數主要人物,遇見峨眉派門下白俠孫南、三指和尚魏青與草衣道人俞允中、凌雲鳳夫婦,在大勢萬分危急之中趕來救去,後來雖仗孫、魏、俞、凌四人之力,殺了五台、華山餘孽,又將叛賊擒來,破腹剖心,生祭殉難烈士,然而大勢已去,無可挽回。 八牛禪師也知道清運未終,不能強為,將本社宗旨作為,傳給最末收的一個帶發從師的弟子,同另外八個輔佐,定期圓寂。 坐化以前,曾聽草衣道人俞允中妻子黑衛女郎凌雲鳳囑咐,說滿人氣數尚不止百年,光復故物,今非其時,但是人心易死,根基不可不立。中原四通八達,舟車輻輳,易為官府注目,加以通都大邑,物慾繁盛,易於墮落,手下的人難免不為聲色貨利所誘,辜負這種興滅繼絕的大任,當首領的人,縱不深居簡出,也不能凡是社中的人,都知道首領的面目行藏,須要使萬眾精神有所寄託,只知有社,不知有人,發號施令,層層相因,規律謹嚴,獎罰不論親疏,化整為零,合零為整,入門次序,以數相進,譬如首領收了十個弟兄,這十個弟兄,每人又各去選擇引進新人,新入社的人,不到時機不把心腸試透,自始至終,也只認得那引他入社的一人是他首領,還有九人是他同門,余者休說首領,連比他高一級的九人,以及新入門的九十個同門,不因共事,見面也不相識,以這一層層往下推移,人固越聚越多,因為選擇極嚴,不是能文,便是能武,一旦不幸出了事,充其量也只是極小部分受害,決不重蹈當年覆轍,可是總寨一有號令,用八百里鐵羽傳書,由上到下,不消數日,便可傳遍了天下。至於聚集之所同財貨軍實,決定拋棄中原,專向邊境下手,先紮根基,一則廣土無垠,人煙稀少,儘是資源未辟的神皋奧區;二則地介偏遠,官府不甚注目,即或因打不平,惹些亂子,官府大半庸懦,平時專思粉飾太平,諱兵諱寇,只要本社不太張皇,他明知也不敢過問。似這樣生聚教訓下去,說不定人定勝天,到不了百年,遇見機會,揭竿而起,天下都是同社,雲合響應,一舉而問鼎中原,收復故物,豈不是進固可喜,敗亦無傷? 八牛禪師聞言,大以為是,送走四人之後,便照所言行事,重訂規律,再三囑咐那位帶發從師的總首,然後圓寂。 不知怎的,這位總首貪著舊有基業,不肯捨去,仍把嵩山作為第一總寨,先立根基,再規南服。這已經算是違背八牛禪師遺言,還不打緊,不久因偷偷私娶二妻,犯了社中淫孽戒條。那八個輔佐,迫不得已,捧出八牛禪師遺留的戒刀和三章八十三行戒條,當面痛哭宣讀。這位總首見事敗露,自知該死,飲了餞行血酒,慷慨就義。 自他死後,八人誰也不肯就總首之職,以避篡奪之嫌,只同心合意,按照前規進行。 事情傳將出去,門戶益發嚴緊。鑒於以前兩次覆轍,棄了老巢,另尋了一處荒僻所在,發號施令。先開創了山東崑嵛山第二總寨,自己與第四總寨總首余獨、四川第三總寨總首玉面閻羅王驤,同是第二總寨總首王人武手下,平時同受第二總寨節制。至於第一總寨,除了三、四總寨總首,奉命往東南、西南兩處開創分寨,面授機宜,去過一次外,以自己平時那般勞苦功高,竟然不知去處。那八位首領,也只因事拜見過兩位。二寨總首王人武本領高強,人也聰明機警,恩威並用,賞罰嚴明,只是微微有點耳軟。想當初和余獨奉命開創兩廣第四分寨之時,三寨總首曾經再三阻撓,說余獨與他手下一干人,不能當此大任,恐誤事機。王人武因已然稟准了八位首領,未信他話,但是到了盟血祖餞之時,也是再三囑咐,語氣中大有不甚放心之意。 余獨自是不服,當眾發言,此去開創分寨,如有閃失,願照社條自裁。後來到了廣東雲髻山,篳路藍縷,慘澹經營,好容易生聚教訓,收納弟兄豪俊,修武興學,計籍授田,在蠻煙瘴雨之鄉,開闢了數萬頃良田美地、果樹桑麻。遇有對外之事,一依社規而行。再加上他妻子賽公孫毛筠玉,飛行絕跡,劍術驚人,真是名滿江湖,威揚海內。山中財富,除了自給自足之外,並日進獻總寨,年有增加,不似第三總寨這一干人,只知出外掠取,不善生產,慣會大言,沒有實際,一味推說創業艱難,不比廣東臨海財富之區,若非兼轄貴州野人山雲虎兒支寨,得他額外幫助,連每年進獻常例都供應不上。 王人武因有同族之義,又念在當年許多私恩,竟不顧大局,逐處袒護,第四總寨如此勤奮為公,卻時時稽核考成,惟恐不嚴,對第三總寨,偏是隨便放任,按照社規,在上一級首領,如非公然犯罪,不能質問,請他按律自裁,越級上控更是不許,每日平白受許多鳥氣。即以此次而論,明知銀花娘子是廣西苗瑤人望,奉若神明,近一年來,正和本寨犯心,靈草喜相逢是她砦中至寶,豈能手到取來?果然第一次派人取草,便遭失陷。據余獨說,已連用八百里鐵羽傳書,稟報經過,回信對於被陷弟兄隻字不提,仍是一味促催取草,遲了便受處分。偏偏毛筠玉和幾個能手,俱都護貨漂洋貿易,無人去向王人武的妻子云中青鳳林璇解說。因為相煎太急,寨中弟兄連連出事,鬧得眾人漸漸解體,大是不祥之兆。想起本社總開山八牛禪師和現在八位首領創業何等艱難,如今重光社好容易才得復興,比較以前還要充實,倘因上級總首二三人之私見,鬧得分崩離散,豈不令人傷心! 越想越煩,只管停杯不飲,連戛生生勸酒勸菜,都不曾注意領會。所幸戛生生同眾猓猓,對凌霄已萬分心悅誠服,以為他斬鳥勞乏,倦極思眠,問凌霄可要先歇一會,一面命人去安排臥處,請凌霄去歇息。 凌霄略定了定心神,也不再作客套,要回包裹,徑隨戛生生走出砦來。那臥處在一個山石洞內,原是戛氏夫妻避暑之所,與大砦相隔不遠。 凌霄進洞一看,見洞裡已掌起兩鐵筐松燎,面積頗大,甚是陰涼,方向是坐東朝西,一輪落山紅日正射洞中,映得滿洞皆赤,四壁光影散亂,時聞火燒松子松花爆作細響,正當中是一個丈許圓形大蒲墊,用七八根竹竿支起一架大葛布蚊帳,有一圓孔可供出入,下半截帳子業已搭起,暗想:苗山地土濕熱,蚊蟲雖多,久聞苗猓都會用一種毒草燒煙祛蚊,身上大都擦有松漆,不怕蚊咬,怎的會用這嚴密的帳子? 想到這裡,戛生生已先說道:「我們猓族俱善漆身,慣避蚊蚋,只我妻子雖愛我英雄下嫁,但因自幼和他妹子銀花俱都喜愛漢俗,不肯漆身,又最怕蚊子,所以一到夏天,便向瑤山換幾頂蚊帳來使用。這裡原是我夫妻的夏天睡處,她走時匆忙,只吩咐好生款待,沒有指出睡處。我知漢人都怕蚊蟲,才請你到此安睡。明日等她回來再行安排,休要介意。」 凌霄知是用極尊重之禮相待,忙用苗語稱謝。見天色尚早,身子雖乏不困,想仔細看看這裡形勢,以作異日重來之地,便要戛生生同出觀看閒景。 在洞後高崗上眺望了一會,忽聽四外吹起蘆笙嗚嗚之聲,頃刻遍山響應,漸漸紅日沒入天外,遠近疏林野地間,到處都燒起猓猓炙肉的火堆,近處光焰熊熊,時聞歡呼,遠處野火密如繁星,在叢箐薄林中掩映。知道猓猓善吃,臨睡前還有一餐最為重要,果然隨身猓猓跪稟,問戛生生夜食設在何處,戛生生轉問凌霄,凌霄才吃不多一會,哪裡吞吃得下,便答已飽,戛生生哪裡肯聽,凌霄強他不過,只得勉強奉陪,就在洞前空地上擊石取火,隨從猓猓搭過火架酒肉,又隨意吃了些,推說身子睏倦,須要早睡,明日清晨,好去尋找那受傷逃走的怪鳥。戛生生才不再強留飲食,親送凌霄入洞,看他睡到蒲墊之上,然後放下蚊帳,行了一個苗禮走去。 凌霄也不和他客套,竟自睡倒。一會工夫,兩個略通漢語的猓猓捧了一個大木盤進來,裡面除了酒肉、糌粑之外,還有一大葫蘆清泉,見凌霄行完了禮,揭起帳腳,將木盤塞進帳去,又問凌霄不用什麼別的,才行躬身而退。 凌霄暗想:山中猓苗倒也多情,只是半夜裡還要叫人進這許多飲食,真可算是太好吃的苗族了。 這時偌大一個山洞,只剩凌霄一人,鐵筐火光熊熊,引得許多小蟲飛蛾之類,不住在火影里飛繞,耳聽洞外飲食喧譁,遠近蘆笙之聲,嗚嗚交應,與洞中幽靜,宛如隔世。身在蠻荒古洞,聽著這種殊方異域的情調,也說不上是淒涼還是熱鬧,兀自覺得不大好受,懶得再聽,想睡一會,解解連日辛苦,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適才所想許多事兒,重又湧上心頭。洞中只管清涼,仍自煩躁不安,又加連吃許多辛辣乾燥之物,起來越覺口渴,猛想起木盤內現有清泉,正用得著,聽了聽洞外喧聲已息,知道時已不早,坐起一看,洞外一片黑森森,只聽近洞叢莽,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餘下什麼動靜俱無。隨手取過葫蘆,先嘗了一口,竟是清香甘冽,非常涼爽,心裡一痛快,一口氣喝了一多半。那葫蘆高約二尺,粗約尺許,盛水著實不少,只顧貪飲解渴,飲過了量,漸漸腹脹難受。 又待了個把時辰,實在無聊,便從蚊帳圓洞中鑽出,見兩大筐松燎已漸熄滅,只剩一些余火,筐旁還堆著許多松枝火把,隨手取了兩束,投進筐去。枯枝易燃,頓時滿洞通明,才照見那鐵筐制甚別致,形如兩個疊著的蜂房,用鐵條組成,每孔粗有半尺,長約三尺,個個均可上下左右移動。松燎火把俱是各種枯枝紮成,包有柏子松花,也不知澆過什麼油類,聞去甚香,每孔恰好插上一把。因為火筒參差,並不同時點燃,上層火筒快要燒完,恰好下層火筒接著燃燒,所以能夠耐久,形式雖蠢,頗有巧思。一高興率性將快要滅的火筒中余火倒淨,分別插上松燎火把,準備燒到天明。 裝置完竣,正要入帳就臥,忽然想去小解,先見洞外漆黑,打算點個火把出去,一想猓猓多疑,一見火光,必要尋來,大驚小怪,便空手出去。走至洞口切近,才看出洞門外,還掛著一面草簾,揭簾出去,那蚊蟲似雨一般往臉上飛撲了來,暗想:連日山行雖有蚊子,從沒這麼多法,怪不得洞中蚊帳之外,洞口還掛著帘子。因蚊子太多,洞外又熱,不願久停,匆匆小解完了,正要回身,忽聽昨日來路上蘆笙吹起,遙見遠方樹林中,似有火光閃動,頃刻之間,四方八面的蘆笙一齊響應,火把似繁星一般,從遠近叢林山莽中星飛電馳,紛紛出現。火光中許多猓猓拿著刀矛弓矢,翻山越嶺,行走如飛,齊往昨日大溪邊跑去。 凌霄不知他們出了什麼事故,相離又遠,自己新來,到底人地不熟,恐生誤會,不便趕上前去追問,情勢如此緊張,疑心是別的苗族黑夜劫殺,打算回洞取了長劍,以備萬一,俟見著戛生生,問明原委,再助他一膀一力。 想到這裡,身往後轉,猛覺背上衣服,被什麼東西掛了一下,定睛一看,星光之下,竟是兩個手持蘆笙長矛的猓猓,筆也似直,並立在自己身後,竟未察覺,大吃一驚,忙用苗語,問他前來何故,連問數聲,那兩個猓猓只呆立在那裡,如泥塑木雕一般,一言不發。 正覺奇怪,忽聽洞口草簾響動,一陣微風劈面吹過,猛想日間斬鳥之事,喊聲「不好」,不顧得再問那個猓猓言語,一個箭步,躥進洞去,火光之下,瞥見帳墊前,有一個怪物趴伏在地,觸目驚心,因長劍包裹俱在帳中,正不敢貿然去取。 及見那怪物並不動轉,乍著膽子,稍往前一辨認,正是那隻受傷怪鳥的首級,血痕猶新,帳門上還塞著一張紙條,取下一看,不由又驚又喜。剛要伸手去提鳥頭,忽聽洞外刀矛觸地之聲,忙把紙條揣入懷內,伸手帳中,拔出長劍,以作準備。 洞外火光閃處,戛生生早帶了數十個猓猓沖將進來,一見凌霄提劍旁立,地下放著那個怪鳥的頭,不由失聲歡呼道:「原來都鹿並沒有走,卻替我們去除了害來哩!」說罷紛紛下拜,膝行到凌霄面前,歡聲雷動。 凌霄看罷紙條,心中有數,索性居之不疑,一面招呼起立,用言語轉探外面動靜道:「我們漢人多重信義,既答應了你們,豈肯丟下就走?是我適才夢中算出怪鳥明日要來報仇,恐怕一到傷人,特地黑夜裡趕到溪山那邊,將它斬了。因為鳥身太大,只帶了鳥頭回來,好叫你們放心,怎便說我偷走!」說罷,神色凜然,故作不悅之容。 慌得戛生生答道:「我因為吃夜食時,都鹿心神不定,又知你有事又想早走,恐她回來怪我,除四面出口派娃娃們把守外,又派了兩個得力娃娃在洞外看守,一則防備你有事呼喚,二則跟定了你,只一走,便去通報。東面出口處,原有二十個娃娃把守,有一個娃娃尿急去屙尿,忽見一條黑影飛過,身材和你一般無二,再回去看那十九個娃娃,俱和中邪一般,不會說話行動。一著急,吹起蘆笙,大家各處尋找,也不見蹤跡。我聞聲打聽回報,得了信,趕到這裡,遇見兩個守門娃娃,問他可見都鹿。他說你半夜出洞,屙完尿,似要走去,剛想吹蘆笙報信,便覺腰上被什麼東西點了一下,也和中邪一般,不能說話走動,連耳朵、眼睛、嘴,都和聾瞎啞了一般。正在著急,末後背上被人又打了一下,才回醒轉來,也不知你往哪裡去了。我忙進來一看,才放了心。想是你不但是個都鹿,還是個天神,不願他們知道你的神法,才將他們制住。若不是那屙尿的娃娃,想必要到了明天才得知道呢。只不知那十九個娃娃,你解了法沒有?」 這一句話卻將凌霄問住,明知那十九人也被人點了啞穴,只不知此時解了沒有。 正在躊躇,洞外又跑進幾個猓猓,向戛生生跪拜罷,一眼看見凌霄在側,忙又上前跪拜。 凌霄知道斬鳥留紙之人,已做得絲毫不露痕跡,才放了心,略定了神,對戛生生說道:「你可速帶人過溪翻過崗去,便尋見那隻怪鳥屍身,以免明日被外人將毛羽取去。這顆鳥頭我走時要帶走,那鳥毛都歸你處治分配。我累了一夜,須要獨自一人靜靜歇息,明日等你妻子回來,還要上路呢。」 戛生生聞言大喜,忙答應,又命人重新取了些酒肉清泉,放在帳內,才行禮拜走去。 凌霄暗忖:真是幾次僥倖,若非暗中有能人相助,豈不大糟!等人去後,因先前紙條只看了一半,重又取出,就著火光細看。 只見上面大致說,瑤山六友已先後遇救脫險,只靈草喜相逢,深藏瑤山惡鬼峪猿愁嶝絕險之處。那裡新出一種毒物,土人叫做月王,乃是一種蛇身鳥翼、狼頭百足的東西,口吐黃煙,刀劍不入,人隔三丈以內,便覺周身麻木,不能動轉,只有任它吞噬。所幸那東西一雌一雄,雌的不但能飛,在草坡上走起路來,疾如飄風;那雄的不知何故,竟是絲毫不能行動。此物最淫,雌的除了餓急出外覓食外,終年雙雙盤踞在靈草旁邊,與雄的交合糾纏,從不遠離,老是對噴著毒氣,只每月十五夜間入睡,有兩個時辰僵死。現在靈草喜相逢,只那銀花娘子藏有兩本,還是早先移植,自從有了毒物,是人不能近前,為采草而死的人甚多。因為那東西頭上生著一個銀色的冠子,形如滿月,故此土人叫作月王。 銀花娘子現在正為此事著急,不單為了靈草喜相逢,一則那東西毒氣太重,沒法克制,早晚飛出來,非同小可;二則猿愁嶝那邊是專產金砂藥材,關係著全山財源。後來查知那東西,每月十五,准有兩三個時辰僵死,幾次命多人到時攜了毒箭弓矢,前往除害。誰知那東西竟通靈性,知道預防,身圍附近,先噴了許多毒涎,稍一沾染,立時中毒,周身發黑而死。只得在遠處用梭矛飛刀毒箭投射,眼看都中到那東西身上,快到天明,那東西忽然醒轉,不但未死,略一抖身,竟將身上所中的刀矛毒箭一齊甩掉,展翅追來,白白被它毒死多人。第二次十五,又用火攻,以為可以將它燒死。萬不料那東西見火便醒,任是苗人腿快,早就留神提防,仍又被它咬死了十幾個。 銀花娘子無計可施,日日愁煩,靈草喜相逢眼看絕種,本是萬金難買,先去的吳、戴二人,又因為求草心急了些,露出形跡。銀花娘子與雲南點蒼山九黃砦龍五姑,原是異姓姊妹,一經揭出是她放的惡蠱,更是不肯,堅詞拒絕。吳雯心急,兩下言語失和,當時交手,被獲受困。銀花娘子叫戴明德回去送信,除非允了婚事,中蠱的人休想活路。戴明德見勢不敵,只得假意忍辱應允,到了晚間,潛入苗砦,一則盜草,二則救人。銀花娘子早有防備,又將他擒住。二人俱是寧死不辱,破口大罵,激怒了銀花娘子,才命人下書,約第四總寨比擂。其實比擂還在其次,一則她受了藍天王蠱惑,潛蓄異志;二則想借敵人之手,與毒物一拚死命。比到最後一場,如對方將毒物除去,她才認輸歸順。第四總寨得信,又派石氏弟兄與岳、黃二人同往,要人要草,一到便先將吳、戴二人救去。石氏弟兄起初頗得勝利,末後藍天王同許多黨羽趕到,六人又先後被擒,正要送到猿愁嶝去送死,被一能人救去。 那靈草喜相逢,已被銀花娘子藏入洞中於地穴,上有萬斤石閘,外有三百苗人,輪流用毒箭防守,決難得到。惟盼戛生生妻子金花,能夠將草憑情面取回。草如取到,命凌霄急速帶了鳥頭,送草至第二總寨復命,否則還須再往瑤山一行。那裡已有兩個能人相候,只是不熟苗語,不通苗俗,須要凌霄協助,仍扮作賣貨的客商。近日瑤山雖已不發通牌,將要路封鎖,但是不能斷了交易之路,舊日熟人有通牌的,仍可通行無阻。去時不可走此捷徑,將鳥頭帶至苦竹叉,自有人在彼相候。 那怪鳥名叫犵鷲,也是雕之一種,性最猛烈,鐵爪鋼喙,擊石如粉,一雙眼珠,光能照夜,價值連城。周身錦毛,最為苗人所喜,將來大有用處,所得百十根最好的,重金難覓,務須好好保存,與鳥頭一同帶走。雄鷲被凌霄一劍中了要害,飛到苦竹叉相近,便即身死,身上好的彩翎業已拔取,余者可送與此地主人,以作結納之資。今將看守猓猓點了啞穴,送來鳥頭,以堅信仰。 此次因接密報,有人處置失當,中蠱毒的人情勢危急。一路親身查訪,並約能手相助,才知第四總寨果然勞苦功高,尤以余獨夫妻、凌霄和石氏雙矮為最,將來自有賞罰。 余者俱是勉勵之詞。下面署名畫著一個圓圈、八個手指頭。 凌霄知是開山總寨八位首領竟為這回事親自出馬,不由受寵若驚,高興之餘,雄心陡起。又暗想:紙上對除雌鳥之人不曾提起,看他本領雖然驚人,只是一路和自己開玩笑,絕非八位首領行徑,不知明日苦竹叉,是否能和此人相見?好在即此已心滿意足。按社章最忌以下犯上,紙上雖未明言處罰第二、三總寨,將來必有公道。當首領的既能明察秋毫,不存私見,前途光明可想。心滿意足,不復再萌退志,恭恭敬敬,向紙條行了最恭敬的祖禮,才入帳想安睡一會。起初因有心事睡不著,現在前途雖還免不了艱辛,且喜同志生還,心事如願,精神興奮太過,也是一樣的睡不著。 好容易挨到天明,戛生生已早來洞外相候。凌霄出見,問起金花,尚未迴轉,鳥屍已搬回來,說雄鳥毛羽比雌鳥差得太多,肉卻比那雄鳥肥嫩,甚是好吃,已命手下猓猓切下些脯子唐燒[1],靜候起身食用。 凌霄今日自比昨日心安得多,便隨戛生生同到昨日砦內飲食。眾猓猓將烹鳥肉捧來,凌霄嘗了一嘗,聞著倒是清香,因為苗人不善烹調,煮只半熟,入口並不見佳,反不如火上抹鹽水烤吃得趣,隨意各用了些,又喝了許多麥穰酒。 這酒雖不似青稞酒性烈,頗有些後勁,又加連日勞頓,談宴之間,覺著身子疲倦想睡。戛生生忙陪著他重返石洞,任他獨自歇息,又命人端了清泉,安置旁邊,才行別去。 這時日已當空,天氣炎熱,凌霄酒後煩渴,將新汲清泉狂飲了數口,洞中陰涼,不覺沉沉睡去。及至睡夢中被四外蘆笙吹醒,一看洞中業已昏黑,四五個猓猓正在火筒下準備點燃松燎,見凌霄醒來,慌忙下拜。凌霄喚起,並用苗語問金花女王可曾迴轉。 一個猓猓早立起身來,飛也似出外送信。那三個猓猓異口同聲答道:「千長進洞多次,因見都鹿睡得甚香,知道昨宵斬鳥勞累,又疑神遊,未敢驚動,著他們四人在洞口侍候。因見太陽落山,進來點火……」言還未了,戛生生早飛步而入。 凌霄見金花未歸,時間已晏,今日不能動身,豈不使前路相候的人心焦!正在暗恨自己貪杯誤事,剛要想叫戛生生,著人往瑤山探看動靜,洞外又飛跑進兩個猓猓說:「金花女王已歸,並將靈草帶來,因為渾身泥污,入砦更衣之後,便來相見。知道都鹿昨晚斬了怪鳥,甚是高興,著我二人前來送信,請都鹿放心稍候。」 凌霄聞言,喜出望外,決計少時相見,取了靈草,進點飲食,便即上路。 不多一會,又有猓猓請至洞外飲食。出洞一看,洞中雖已陰黑,外面夕陽尚有半規,遠銜天際,若趁自己足力早走,還可趕走百十里路,越發高興。 戛生生請凌霄就坐,左右早將酒食紛紛捧上,大吃起來,這次不敢貪杯,略飲即止。 剛吃了一半,金花已打扮得花枝招展,抱著一個粉妝玉琢的嬰兒跑來,見了凌霄,先行下拜,謝了誅鳥之德,然後說道:「草已取到,那東西見不得日頭,天氣又熱,我已叫兩個娃娃,用澗泥將根糊好。都鹿帶它走遠路,須離不了常時在根葉上澆水。因是全根拔來,難得這株更是成形之物,一共七葉,用時只須一葉已足。如不連採,只須栽地陰濕,培養得法,折下之葉仍會重生,輪流採用不完。我夫妻本思多留都鹿住上幾日,一則都鹿救人要緊,對頭人如知靈草得去,必用惡法詛咒蠱毒早發,那草又忒嬌嫩,回去遲了,恐誤你朋友的性命;二則恐我妹子早晚派人來此打探,傷我姊妹的和氣。還是請都鹿早走為是,只求不要忘了我們,完事回來,再行相會,大家多玩幾日,還有事奉求,有好所在,請你去呢。」 說時兩眼註定凌霄,橫波流媚,皓齒嬌然,襯著滿頭野芳,粉面朱唇,在落照晚霞中看去,越顯英爽明艷,容光照人。 凌霄正恐他夫妻事後還要糾纏留住,聞言大喜,識得猓苗性情習慣,一手抱過他手上不滿兩歲的嬰兒,口中答道:「我也原想陪賢夫婦多玩幾日,怎奈救人心急,事有為難,說不得只好他日相見了。」 說時細看那嬰兒,雖然生自蠻荒,卻生得那般玉雪可愛,大耳方面,目如點漆,身體非常健實,見了生人,也毫不畏忌,在凌霄懷裡跳蹈之間,竟覺得有一種天生神力,暗忖:真是何地無才,這種英物,卻生在殊方異域之中,豈不可惜!又加那嬰兒也喜歡凌霄,伸出兩隻肥白如玉的小手,不住撫弄凌霄口鼻,小嘴牙牙,甚是親昵。 凌霄越看越愛,便在那白里透出紅的小臉蛋上,輕輕咬了一口,猛一眼看見金花在旁冷笑,朝著他微點頭,正想問她取草經過,金花已自答道:「你說難捨我夫妻,未必心口如一吧?」 凌霄吃了一驚,暗想:這苗女竟這般精靈,適才不過略露了喜容,也會被她看透心意。正要分辯,金花又說道:「這也難怪,漢人多是如此。我看你很喜歡毛毛[2],請你給他起個名字,以後即使忘了我們,你想起毛毛,也許就再來同我們見上一面哩。」說時,秀目紅潤,大有惜別之容。 凌霄見她如此善感多疑,因柬上說須善結納,留備異日之用,忙做作一臉誠懇之容,答道:「你太多疑了。我們幾個弟兄,情如手足,好容易承你跋涉辛苦,替我將草取到,有了再生之望,急於回去,心中高興,乃是實情,怎便說捨得你夫妻?尤其這毛毛,我心愛得緊,更難丟下。我想他從鳥爪之下脫生,將來必有大福。我們社中,又以恢復前明為己任,你們素常以名為姓,他爸爸叫戛生生,就叫他作生明,你看如何?」 金花才回嗔作喜,喜道:「生明這名字真好聽得緊,他本是天明生的,格外恰當。難得你還這般情長,也不枉我捨生忘死取草一場。」 凌霄聞言驚道:「你和銀花娘子骨肉至親,適才聽人說你渾身污泥,以為是爬山所致,難道你姊妹竟為此事失和麼?」 金花道:「提起氣人!好在草未包好,尚有些時耽擱,讓我慢慢的說給你聽。瑤山自從哥哥死後,我妹子接任,做了一砦之主。因為天生神力,本領高強,越發威名遠震,又加上猿愁嶝絕澗之內出了天生的金砂和新開闢的山田,一天比一天來得富足。遠近許多苗峒峒主,見我妹子英雄美貌,紛紛趁著墟集,跳月求婚。偏我妹子自視甚高,不比我只要來人英雄便可嫁得,心中還嫌惡著苗人,恨不得找一個漢人中的英雄來做丈夫。偏偏那些行走商賈的漢人個個膿包,反不如苗人猓猓,雖然品貌不濟,人卻武勇,等了幾年,一個也未遇上。又因先時拒人太甚,許多峒主千長,多吃她借比武為名,打傷回去,誰也不敢再想吃她這塊天鵝肉。她雖然心中著急,又不便反口再去就人。 偏巧這時這裡貓頭山七十三峒峒主藍天王,因為他的侄兒黑蟒峒峒主藍烏豹已然成年,還未娶妻,本人又胸懷大志,想將我妹子娶去,人財兩得,增厚勢力。先借拜山為名,派人送了許多金珠重禮,兩下來往,不時又派人常到瑤山蠱惑。末後叔侄二人,親身前來趕墟跳月。若論藍烏豹,倒著實有幾百斤蠻力,刀矛箭弓,樣樣來得,就只相貌怪丑,一張臉黑如鍋底,又橫又扁,缺嘴唇,獠牙外露,又天生一身逆鱗,膻氣熏人,比以前那些求婚的峒主千長還丑得多。我妹子不中意。一則藍天王管轄七十三個大峒,峒主個個武勇,我們惹他不起;二則人家用極重禮節相待,不便公然得罪。先時用比武搪塞,還算三場都支持過去,勝負不分。藍天王便說既是兩下本領一樣,正好天生一對,強者就要外會行定[3]。我妹子執意不允,說當初發下誓願,勝她不得的人,絕不允婚。如果真要依從,便叫藍烏豹,先將猿愁嶝新出的怪蛇月王除去也可。相持了多日,後來經人探出藍天王意思,婚姻還在其次,主要是想我妹子歸順他們,將來好合謀造反。我妹子只得將機就計,答應與他連成一氣,聽他指揮,只求不要強逼與藍烏豹成婚。藍天王已然答應回去,偏是藍烏豹竟死命愛上我妹子,無論如何不肯丟手,同時怪蛇月王連次傷人,采不得金砂,斷了砦中的大財源。 「正在心急,偏巧你那姓吳姓戴的弟兄趕去討草。藍烏豹彼時正留住砦中,以貴客之禮相待。他們叔侄恨著你們重光社已非一日,一得信便趕來攔阻。我妹子因靈草砦中只有兩株,快要絕種,不肯相借,又被藍烏豹一攔,便向來人拒絕,話不投機,動起手來,將來人先後擒住。先並沒有傷害之意,吃來人一頓亂罵,再加藍烏豹從旁蠱惑,才將我妹子激怒,想出以毒攻毒之計,下書給你們總寨,又約請各峒有本領的峒主千長,在今年八月中秋擺擂跳月,用烏豹做前把台柱[4],自己作擂主,等人到齊,先和你們外人角力比武。若是敗了,藍烏豹自然非死即帶重傷,那時她再親自下場交手,以能除去月王,定最後勝負。勝了再由藍烏豹和各峒來人一一交手。倘如他一人打敗眾人,便當場和他到林叢中成婚。藍烏豹這個蠢才不知是計,反倒十分高興,代她轉約西南五省的苗峒英雄,到時赴會,卻不想他縱是天生神力,怎能敵得眾人。 「下書人去不多天,忽然一天晚上,來了兩個矮子,不但將人救去,我妹子還吃了他的虧。全砦都攪得河翻水轉。末後藍天王聽說擺擂,趕來商議,恰巧那兩個矮子,又同了先來兩人,還有兩個同伴,入砦盜草,被大家合力將他擒住,正想處治,又被人救去。由此我妹子才真和你們結下深仇。我去時帶了幾根怪鳥彩毛,送她作證,推說我女兒被怪鳥害死,我兒子也中了怪鳥的毒,聽過路漢人說起,只有靈草喜相逢可救,和她要草,她已答應送我一葉。我一則怕不夠用,二則知道草太嬌嫩,折下來怎趕長路,便和她說,恐天太熱,草若枯焦,失了效用,叫她暫借我一株,用畢送還。 「別人都未在意,偏偏遇見一個對頭,說草雖嬌嫩,若用濕泥包起,能養一日,兩下相隔不遠,不消半日便到,為何卻要整株,分明其中有詐。我妹子人本機靈,一句話將她提醒,再三盤問。不是素常姊妹情厚,幾乎當時動手。是我見她人多勢眾,忍了又忍。末後她說我姊妹之情,反代外人來做奸細,如今被她看破,姊妹還是姊妹,要別的,金砂珠寶,件件依從,要草,須將我兒子抱去,當面服用,否則連一葉也休想。有本領,猿愁嶝只管取去。 「我越聽越氣,便和她說,我如取不得草,今生從此不和她相見。說完站起就走。那時恰是三更多天,乘著一些酒興,決計拚死也要將草取回,才對得住自己,解去這場羞辱。猿愁嶝原是熟路,趕到時業已天明。崖凹中那兩條怪蛇,正在噴雲吐霧,空中雀鳥,在它身旁不遠飛過,沾著一些毒氣,便即墜落,怎能近前! 「我躲在一旁,等到太陽快到天心,忽然有條月王向東南方飛去,只剩一條盤在那裡,軟癱不動,毒氣厲害,還是無法近前。不多一會,耳聽一陣怪聲,一隻長得極難看的怪鳥,尾巴後面冒起一股子黑煙,正從東南飛來。先前飛走那條月王,正追在它的身後,看去好似有些怕它尾上放出的黑煙,雖然滿天空飛著趕,兩下相離總是兩丈遠近。先在空中旋了一陣,有一次飛到崖凹上面,那盤著的一條月王,也昂起頭來助威,口中煙霧,往外直噴。那怪鳥好似知道逃走不脫,猛的往下一鑽,直往下面月王頭上撲去。同時空中飛的一條月王,見要傷它同伴,也著了急,比箭還快的飛來,張開大口,吐出長信,朝怪鳥身上便咬。 「我伏在一個懸崖樹根下面,正看得出神,忽然聽吱吱幾聲怪叫,那後追月王,倏的一陣翻騰,毒煙亂吐,接著飛起一團黑影。 「我只顧留神辨認那是什麼東西,猛覺許多砂石打在臉上,抬頭一看,另一團黑影,夾著許多砂石業已當頭打到,離我頭面不過尺許光景,疑是月王看見追來,一陣膽戰心驚,昏亂中將手一松,直往懸崖下面墜落,當時只覺腳底一軟,身子往下一沉,耳旁還聽得月王叫聲,便昏暈過去。 「醒來一看,那崖雖然滿長青草,下面竟是好幾尺深的臭浮泥,我全身業已陷在泥內,只剩頭和兩肩埋在地面深草裡頭。不但人未受傷,因有深草遮隱,竟未被月王看見。那污泥又深又粘,稍為往上升起,腳一用力,重又落下。幸喜還不甚深,只是身子陷住,拔不出來。後來勉強抓著近身的草,輕輕用力往上浮拔,勉強脫出陷身地方,怎奈那些草一拔便起,還是有力無處使。也不知費了多少力量,仗著草深,先把近身的草往懷裡扳倒,並將身子穩著力,慢慢移貼過去。上面就是月王巢穴,還怕驚動了它,沒有活命,約有半個時辰,才扒走了兩三丈路。 「離崖腳還有丈多遠近,猛一眼看見將才那團黑東西的半截屍身,血肉淋漓,掛在崖根小樹上面。哪裡是什麼怪鳥,竟是生得和月王大同小異、像蛇一般的怪物,身子已被撕碎成兩個半截。 「最可喜的是一隻爪旁邊,還橫著兩株靈草喜相逢,連根拔起,上面竟有許多浮泥,一株小的已然成了粉碎,一株成形大的,竟是絲毫沒有傷損,和在土裡一樣。 「我當時又驚又喜,輕輕又往前移了幾步。雖然被我夠著崖腳草樹,扒了上去,恐怕有毒不敢近前,輕輕用兩支箭將草夾起,援著藤蘿,扒上適才立處,隱好身子,往對面崖凹一看,鮮血灑了一地,兩條月王糾結在一處,一動也不動,和死去一樣。 「我業已鬧得精疲力盡,哪敢惹它,急忙忙覓路逃了回來。到家放下草,命他到後面溪水中,略洗去根上的臭泥,另用新的濕泥包好,自己也到溪中洗了一個澡,才來和你相見。」 正說之間,忽見一個猓猓跑來,驚慌失色說道:「禍事來了!適才姆姆[5]洗完了澡,有幾個娃娃也去洗澡、喝水,現在渾身發綠,快要死了。」 金花聞言,連忙命人抱了嬰孩,約了凌霄與戛生生,同去看後溪旁邊,果然橫臥著六七個猓猓,個個面色碧綠,宛轉呼號,不一會相繼死去。 凌霄想起適才金花所說取草情形,忙叫捉一頭山羊來,問明適才浴處,命人將羊捆好,綁在矛上,沉入溪中,人卻不許沾水,估量灌了十幾口溪水,然後取上。 一會工夫,羊也悲鳴而死,切開皮肉一看,也是綠色,知是金花身上所染臭泥之毒所致,只不明白本人何以不被毒侵,當時也未說破。 又命人再取一羊,往上流頭十丈,如法炮製,卻是無恙。知道溪流雖然不急,是個活水,不消多時,便可將毒流淨,樂得藉此故示神奇。 見金花追問為何用羊試水,也不答言,反裝模作樣的,手舞足蹈,口中喃喃了一陣,然後說道:「幸我晚走一步,你又洗澡在先。這水裡適才有了毒氣,我現在已然用神法,代你們化解。三五日內,如用水時,可往上流頭十丈以外同前溪去取。此地之水,不可飲用。等我走後,可效我用羊試水之法,每隔一個時辰,試上一回,直到連試三五次,羊都不死不病,才可照常飲用,以防中毒。」 戛氏夫妻聞言,越發驚異感激,佩服凌霄,五體投地,同時靈草業已包好。 凌霄一看,那靈草喜相逢,共是七葉,紅黃翠三色相間,形如蓮瓣。葉柄長有尺許,根根箭立,每兩葉相對而生,所余單葉,居中獨峙,上紫下翠,香氣襲人。全身俱用水濕箬葉密密層層包裹,只葉尖露在外面,根裝在一個尺許方圓的大竹筒之內。另有一個葫蘆,盛滿清泉,準備隨時澆水。 凌霄見金花包裝細密,不禁心感,這時夕陽業已落山,天色向晚,準備早些趕往苦竹叉去,便向戛氏夫妻告辭。戛氏夫妻也不再為挽留,只堅定後會之期,還想親身送走一程。 凌霄恐怕前路有人相遇不便,再三堅辭。末後仍由金花命兩個略通漢語身強力壯的猓猓,代凌霄提了鳥頭行囊,又裝了一竹筐乾糧酒肉,用一根竹竿挑著,提著火把松燎送去。一時滿溪火把通明,歡呼雷動。 凌霄同了兩個猓猓,行過昨日斬鳥之處的獨木橋,回望來路,溪那邊火把兒中,小猓猓生明在金花懷內,猶自舉著兩隻小手,似要撲抱。耳聽夾岸蘆笙,想起主人情重,心中也不無戀戀,不時回首凝望,直到走出三五里路,才見後面火把分散開去。 靈草到手,同志生還,只須前途會見相候之人,便可回山復命,把劍前行,好生得意。走了一會,問起兩個猓猓,知離苦竹叉不遠,便取出兩片長的鳥羽,打發他們回去。 那兩個猓猓喜出望外,接過手來便戴在頭上,歡呼了一陣,對凌霄說,戛氏夫妻有命,因為天黑地生,山路崎嶇曲折,行時特意命他二人,手帶火把松燎,照著路護送行到了天明,才許回去。 凌霄攔了又攔,偏偏猓猓性直,戛氏夫妻又馭下嚴厲,一任凌霄再三開導,也是不聽。 凌霄終覺不便,知道好說無用,便誑他們道:「昨晚我斬大鳥時,你可知道你們有幾個娃娃,都被我用神法制倒麼?我最愛一人黑夜行走山路,我又不是三歲兩歲,要人護送,你們卻這般小看人。再不聽話,惹得我生了氣,行起神法,你們兩個,便和昨晚被我制倒的人一樣,又沒有你家千長講情,這輩子也休想再投生了。」說罷,裝出一臉生氣模樣。 那兩個猓猓,本信凌霄會使神法,聞言果然害起怕來,只是怵於戛氏夫妻威嚴,還是不敢回身,兩頭害怕,不由跪在地下,哀求起來。 凌霄倒被他二人鬧得無法,又好氣,又好笑,只得招呼他二人起身,且走且給他們分說,叫他們無須害怕,回去只說走到苦竹叉,被自己用神法遁走等語。 這時正走入一個崖溝裡面,兩旁峭崖壁立,只有丈許寬窄的路徑。有時一陣風過,火把光焰搖晃中,照見路旁那些危崖怪石,仿佛猛獸蹲伏,惡鬼森立,待要攫人而噬。再加上地面山石礧砢,錯落不平,荊榛礙膝,叢草沒脛,黑夜無月,薄霧冥冥,空際繁星,時隱時現,眼前數尺以外,一片昏黑,幸而先帶了火把,否則這般幽險崎嶇的山徑,任是身輕足健,本領高強,也休想行動自如。 凌霄起初在叉口外,原因這兩個猓猓都解漢語,金花雖感自己恩德,到底和銀花是骨肉至親,不願使兩個猓猓知道來人行徑,回去報告。及至遣發,他們不走,天上漸漸降下霧來,前途等候的人始終沒有動靜,叉口內山徑這般難走,天黑地生,有這兩個猓猓代拿東西,持火引路,終是便利得多,又是那般固執哀求,非送不可,只得暫時由他,且等來人出現,再作計較。 正行之間,忽覺劈面一陣尖風,火光照見霧影中有兩三個黑點飛來,知是有人暗算,連忙將身往下一矮,剛避過去,便聽後面那個挑東西的猓猓一聲驚呼,早被那黑點打中,嚇得怪叫起來。 凌霄不知傷勢輕重,大吃一驚,自己點著火把,絕好目標,人家卻伏在暗處,路又不熟,霧中昏黑,離了火把又無法交手,處境異常危險。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猛想起自己來路正是上風,急中生智,恰好前行猓猓聞得後面驚呼,轉身趕來,連忙隨手先搶了他手中火把,往前面崖上密箐之中擲去。天氣炎熱,樹木焦枯,火把一到,便迎風燃燒起來。 就在凌霄火把脫手之際,又是兩團黑影打到,一個避讓不及,正打在凌霄臉上,同時前面火光影里,也現出兩個似人非人的怪物。嚇得兩個猓猓丟下手中火把行囊,怪叫一聲,回頭便跑。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1]即照漢人烹肉之法。 [2]指幼嬰。 [3]瑤山苗俗,男女跳月相悅,先行野合,謂之外會行定。 [4]即苗人角力之中堅。 [5]苗猓近侍呼女主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