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釵記 · 第二十一齣~第三十齣
第二十一齣 杏苑題名
【天下樂】〔文武官上〕玉署春光紫禁菸。靑雲有路透朝元。三天日色黃圖外。四海雲光綠字前。
列位請了。今日殿試放榜。聖旨親點了隴西李益書判拔萃。堪爲狀元。早到五鳳門外恭候也。〔生上〕
【卜算子】鸞鳳遶身翻。奏徹祥雲見。姓字香生紫陌喧。日近君王面。
〔衆〕請狀元謝恩。〔生謝恩介〕
【滴溜子】聖天子。聖天子萬壽臨軒。賢宰相。賢宰相八柱擎天。人中選出神仙。總送上蓬萊殿。宮袍賜宴。謝皇恩。今朝身惹御爐煙。
〔衆〕請狀元赴宴。〔行介〕
【前腔】笑從前。笑從前文章幾篇。喜今日。喜今日笙歌上苑。十里珠簾盡捲。纔認得春風面。祥雲一片。浪桃香。曲江人醉杏花筵。
【尾聲】鈴索一聲花滿院。這淸高富貴無邊。多和少留些故事與人傳。
紫陌萬人生喜色。
曲江千樹發仙桃。
靑雲已是酬恩處。
莫惜芳時醉錦袍。
第二十二齣 權嗔計貶
【一落索】〔盧上〕劍履下朝堂。平步星辰上。春風桃李遍門牆。敢有一枝兒直強。
隻手擎天勢獨尊。錦袍玉帶照靑春。洛陽貴將多陪席。魯國諸生半在門。自家盧太尉。長隨玉輦。協理朝綱。聖駕洛陽開試。咱已號令中式士子都來咱府相見。昨日開榜。有個隴西李益中了狀元。細查門簿。並無此人姓名。書生狂妄如此。可惱可惱。咱有一計。昨日玉門關節度劉公濟一本奏討參軍。我就奏點李益前去。永不還朝。中吾計也。堂候那裏。〔堂候上〕玉班丞相府。花事洛陽春。稟老爺。有何分付。〔盧〕天下士子俱到太尉府。可怪新狀元李益獨不到吾門。俺有表薦他玉門關外參軍。你去文書房說知。
【風帖兒】你說他書生筆陣堪爲將。編修院無他情況。那劉節鎭呵。表求個參軍選人望。〔合〕須停當。奏兵機特地忙。
〔堂候〕知道了。〔盧〕還分付你。
【前腔】你說玉關西正干戈廝嚷。寫勑書付他星夜前往。官兒催發。不許他向家門傍。〔合前〕
堪笑書生直恁愚。
敎他性氣走邊隅。
人從有理稱君子。
自信無毒不丈夫。
第二十三齣 榮歸燕喜
【喜遷鶯】〔旦浣上〕鵲語新晴。奈初分燕爾參差。上苑聞鶯。雲近蓬萊。煙消洛浦。正春風十里柔情。怎愁隨繡線初迴。夢遶香絲欲住。春困也。紅妝向晚。歸來莫誤卿卿。
蓋世文章金馬門。京西才子洛陽春。東風不捲珠簾面。待向花邊得意人。昨夢兒夫洛陽中式。奴家梳妝赴任。好喜也。
【二郞神】憑闌定。正東風人在洛橋花影。試著春衫鬆扣頸。幾迴縴手薰徹金猊燼冷。好是舊香荀令。語俜停。趁新妝游畫省。夢忪惺。背紗窗敎人幾番臨鏡。
【前腔】重省。別時呵衫袖兒翠膩酒痕香迸。〔浣〕十郞終日遊街耍子哩。〔旦〕想應他也爲我懨懨病。日高慵起。長是託春酲未醒。〔浣〕蛛絲兒早喜也。〔旦〕恁雨絲煙映。弄蟢蛛兒晴。逗風光展翠眉相領。正銷凝。好流鶯數聲堪聽。〔老旦上〕
【玩仙燈】車馬正喧迎。新狀元花生滿徑。
兒。京兆府接新狀元將至。說是李郞也。快備簫鼓迎宴。
【喜遷鶯】〔衆擁生上〕御道塵銷春晝永。彩雲簫史門庭。飛蓋妨花。停驄襯草。此日風流獨勝。
〔見介〕獻賦已成龍化去。除書親得鳳銜來。花明驛路胭脂煖。山到秦樓罨畫開。〔老〕狀元及第。恭承晝錦之榮。賀喜賀喜。〔生〕指日長安。闕奉泥金之報。慚愧慚愧。〔老〕浣紗看酒。〔浣上〕袍香宮裏綠。春色狀元紅。酒到。
【畫眉序】〔老〕花暖洛陽城。似獻賦河陽舊風景。喜吹噓送上。九天馳騁。探一枝春色歸來。帶五彩祥雲飛映。〔合〕跳龍門此日門楣應。簫鼓畫堂歡慶。
【前腔】〔旦〕曾中雀金屛你是個入彀英雄愛先逞。趁仙郞年少。把縣君親領。舊相如有駟馬前言。新京兆穩畫眉淸興。〔合前〕
【前腔】〔生〕曾傍玉梅淸。報春色江南未孤冷。喜素娥親許。暗香相併。展漢宮帽壓花枝。暎月殿釵橫梅影。〔合前〕
【前腔】〔浣鴻〕春滿玉蓬瀛。寶燭籠紗篆煙鼎。看宮袍袖惹。翠翹花勝。雨露恩天上碧桃。春風燕日邊紅杏。
〔合前使客上〕客路朝朝換。鶯啼處處闌。報知金馬客。參佐玉門關。下官盧太尉帳下。徑來報李狀元。除了劉節鎭關西府內參軍事。早晚催赴邊關。此處便是。〔通報見介生〕久領朝命。容下官數日起程。〔使〕使得。咱在灞亭西相候也。〔下旦驚問介〕門外那官兒。報狀元那裏去。〔生低雲〕朝命催俺去玉門關。參謀劉節鎭軍事。不久便囘。
【滴溜子】〔老〕謾說道三千丈風雲路徑。乍歸來且把十二西樓月映。趁韶華入歡娛佳境。便似尋常喜氣近門闌。也盼煞迴鸞影。兀的眞個乘龍怎生不並。
〔生〕醉了也。
【鮑老催】〔旦扶游介〕從天喜幸。綠衣郞近得紅妝敬。與郞醉扶起玉山憑。休酩酊。宜豪興。當歌詠。守得你探花人到留春賸。你向天街上游衍把香風趁。合懽樹今端正。
【雙聲子】〔衆〕門庭興。門庭興。游晝錦。春光凝。非僥倖。非僥倖。郞君福。夫人命。眞相稱。眞相稱。皇恩盛。皇恩盛。羨夫榮妻貴。永久歡慶。
【尾聲】從今後一對好夫妻出入在皇都帝輦行。謝皇恩瞻天仰聖。〔生〕則怕少不得綠暗紅稀出鳳城。
朱衣頭踏引春驄。
歸到蓬壺晝錦濃。
果稱屛開金孔雀。
休敎鏡剖玉盤龍。
第二十四齣 門楣絮別
【步步嬌】〔老旦上〕彩雲欲散秦簫徹。向御溝頭流水別。嬌啼暗幽咽。去馬驚香。征輪遶月。風暈的塞塵遮。好門楣作了陽關曡。
〔謁金門〕留不得。留得也應無益。小玉窗前紅袖滴。鳳台人半刻。乍團欒。底拋擲。柳色灞橋。今日忍看鴛鴦三十六。孤鸞還一隻。自家鄭六娘。女兒小玉。招得李十郞。名魁春榜。官拜翰林。便差去西鎭參軍。聽得關西吐番軍情緊急。〔悲介〕我的女兒也。
【醉扶歸】合歡衾覆著纔停帖。連心枕結得好周遮。踹雙絲半步不離些。亂花風擺亞金泥蝶。郞馬兒站不了七香車。關山點破香閨月。
【前腔】〔浣〕恰好的鳳鸞簫雙吹向漢宮闕。怎敎他旗影裏把筆陣掃龍蛇。小姐呵。昨宵燈兒下打貼的翠波斜。今朝車輪上蹍碎的柔腸絕。杜鵑來了好咨嗟。知後會甚時節。
〔鮑上〕乍雨乍晴春自老。閒愁閒悶日偏長。細聽鶯語移時立。似怨楊花別路忙。聞得李十郞高中還鄕。從軍遠去。特取一分春色。相看萬里征人。〔見介鮑〕鄭夫人。你爲十郞遠征。眼梢兒啼得好苦也。〔老〕咱娘兒命薄也。
【女冠子】〔生上〕離愁滿目。還雌雄劍花偸覷。漸魂移帶眼。夢飄旗尾。玉驄嘶緊。畫鸞飛豎。〔旦上〕鏡台紅淚雨。送江左參軍。洛陽才子。〔衆合〕遶屛山舊路。幾許驩娛。少年羈旅。
〔老見哭介〕李郞。眞個生別離呵。苦殺老娘也。〔生〕四娘也在此。
【古女冠子】〔老〕覷得著新狀元爲女壻。正喜氣門闌懽聚。一盃春酒王孫路。看不足怎敎去。〔生〕便歸。好生護著家門也。〔老〕深閨淑女。何須疑慮。便待你侯封絕塞奇男子。咱身是當門女丈夫。〔合〕別離幾許。省可也薄情分付。
【前腔】〔生〕妻你須索不捲珠簾人在深深處。踏著這老夫人行步。老夫人呵。愧仙郞傍不著門楣住。冷落你鳳將雛。〔老〕李郞早囘。妾身老年人也。〔生〕瑤池西母。把絛桃深護。咱把壽山的岳母向遙天祝。愛海的閨娃窄地呼。〔合前〕
【前腔】〔旦〕人去也。知他此恨平分取。淚閣著斷雲殘雨。更無言語空相覷。老夫人直恁苦。看女配夫。等閒離阻。咱夫妻覆不著桐花鳳。子母空啼桂樹烏。〔合前〕
【前腔】〔鮑〕畫堂前訴定個花無主。似人家燕子妻夫。儘商量止不住他鵬程路。說得個儒冠誤。便去待何如。留他怎住。怕猿聞離別堪腸斷。便蟻大功名也索■〈扌棄〉命趨。
〔合前將官上〕上將程期在。灞陵難久覊。快請參軍起行。〔生拜辭介〕老夫人呵。
【一撮棹】你慈闈冷。好溫存你個鳳女孤。〔老〕李郞。你邊關苦。好將息你化龍軀。〔生〕鮑四娘。他娘女伊家早晚間好看覷。〔鮑〕深領取。還是你早囘車。〔旦〕眼見的拋人去。有訴不盡的長亭語。〔合〕眞去也。早和晚索盼取幾行書。
〔老〕李郞幾時囘來。〔生〕多則一年。
【哭相思尾】最苦是筍條兒。嬌壻生離拆。女娘們苦也。
〔老悶倒介生旦下鮑〕老夫人休憂。他萬里封侯。歸來正好。
門楣不久去關西。
綠窗嬌女隱愁眉。
流淚眼隨流淚水。
斷腸人折斷腸枝。
第二十五齣 折柳陽關
【金瓏璁】〔旦浣上〕春纖餘幾許。繡征衫親付與男兒。河橋外香車駐。看紫騮開道路。擁頭踏鳴笳芳樹。都不是秦簫曲。
〔好事近〕〔旦〕腕枕怯征魂。斷雨停雲時節。〔浣〕忍聽御溝殘漏。迸一聲悽咽。〔旦〕不堪西望卓香車。相看去難說。〔合〕何日子規花下。覷舊痕啼血。〔旦〕浣紗。這灞橋是銷魂橋也。〔衆擁生上〕
【北點絛脣】逞軍容出塞榮華。這其間有喝不倒的灞陵橋接著陽關路。後擁前呼。百忙裏陡的個雕鞍住。
旌旗日暖散春寒。酒溼胡沙淚不乾。花裏端詳人一刻。明朝相憶路漫漫。左右。頭踏停灞陵橋外。待夫人話別也。〔見介生〕出門何意向邊州。〔旦〕夫。你匹馬今朝不少留。〔生〕極目關山何日盡。〔旦〕斷腸絲竹爲君愁。李郞今日雖然壯行。難教妾不悲怨。前面灞陵橋也。妾待折柳尊前。一寫陽關之思。看酒過來。
【北寄生草】怕奏陽關曲。生寒渭水都。是江干桃葉凌波渡。汀洲草碧黏雲漬。這河橋柳色迎風訴。〔折柳介〕柳呵。纖腰倩作綰人絲。可笑他自家飛絮渾難住。
〔生〕想昨夜歡娛也。
【前腔】倒鳳心無阻。交鴛畫不如。衾窩宛轉春無數。花心歷亂魂難駐。陽台半霎云何處。起來鸞袖欲分飛。問芳卿爲誰斷送春歸去。
〔旦〕有淚珠千點沾君袖也。
【前腔】這淚呵。慢頰垂紅縷。嬌啼走碧珠。冰壺迸裂薔薇露。闌干碎滴梨花雨。珠盤濺溼紅銷霧。怕層波溜折海雲枯。這袖呵。瀟湘染就斑文筯。
〔生〕只恁啼得苦也。
【前腔】不語花含悴。長顰翠怯舒。你春纖亂點檀霞注。明眸謾蹙囘波顧。長裙皺拂行雲步。便千金一刻待何如。想今宵相思有夢歡難做。
〔旦〕夫。玉關向那頭去。
【前腔】路轉橫波處。塵飄淚點初。你去呵。則怕芙蓉帳額寒凝綠。茱萸帶眼圍寬素。蕖荷燭影香銷炷。看畫屛山障彩雲圖。到大來蘼蕪怕作相逢路。
李郞。你可有甚囑付。
【前腔】〔生〕和悶將閒度。留春伴影居。你通心紐扣蕤蕤束。連心腰綵柔柔護。驚心的襯褥微微絮。分明殘夢有些兒。睡醒時好生收拾疼人處。
〔旦〕聽這話。想不是輕薄的。只是眼下呵。
【解三酲】恨鎖著滿庭花雨。愁籠著蘸水煙蕪。也不管鴛鴦隔南浦。花枝外影踟躕。俺待把釵敲側喚鸚哥語。被曡慵窺素女圖。新人故。一霎時眼中人去。鏡裏鸞孤
〔生〕俺怎生便去也。再看酒。
【前腔】倚片玉生春乍熟。受多嬌密寵難疎。正寒食泥香新燕乳。行不得話提壺。把驕驄繫軟相思樹。鄕淚迴穿九曲珠。鎖魂處。多則是人歸醉後。春老吟餘。
〔旦〕你去。教人怎生消遣。
【前腔】俺怎生有聽嬌鶯情緖。全不著整花朵工夫。從今後怕愁來無著處。聽郞馬盼音書。想駐春樓畔花無主。落照關西妾有夫。河橋路。見了些無情畫舸。有恨香車。
〔生〕妻。則怕塞上風沙。老卻人也。
【前腔】比王粲從軍朔土。似小喬初嫁東吳。正才子佳人無限趣。怎棄擲在長途。三春別恨調琴語。一片年光攬鏡噓。心期負。問歸來朱顏認否。旅鬢何如。
〔旦〕李郞。以君才貌名聲。人家景慕。願結婚媾。固亦衆矣。離思縈懷。歸期未卜。官身轉徙。或就佳姻。盟約之言。恐成虛語。然妾有短願。欲輒指陳。未委君心。復能聽否。〔生驚怪介〕有何罪過。忽發此辭。試說所言。必當敬奉。〔旦〕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逮君壯室之秋。猶有八歲。一生懽愛。願畢此期。然後妙選高門。以求秦晉。亦未爲晚。妾便捨棄人事。翦髮披緇。夙昔之願。於此足矣。
【前腔】是水沉香燒得前生斷續。燈花喜知他後夜有無。記一對兒守敎三十許。盟和誓看成虛。李郞。他絲鞭陌上多奇女。你紅粉樓中一念奴。關心事。省可的翠銷封淚。錦字挑思。
〔生作涕介〕皎日之誓。死生以之。與卿偕老。猶恐未愜素志。豈敢輒有二三。固請不疑。端居相待。
【前腔】咱夫人城傾城怎遇。便到女王國傾國也難模。拜辭你個畫眉京兆府。那花沒豔酒無娛。怎饒他眞珠掌上能歌舞。忘不了你小玉窗前自嘆吁。傷情處。看了你暈輕眉翠。香冷脣朱。〔韋崔上〕
【生查子】才子跨征鞍。思婦愁紅玉。芳草送鶯啼。落花催馬足。
早聞得李君虞起行。到日午還在紅亭僝僽也。〔見介崔〕李君虞。軍中簫鼓喧嗔。良時吉日。早行早行。〔生〕實不相瞞。小玉姐話長。使人難別。〔韋〕昔人云。仗劍對尊酒。恥爲離別顏。李君虞。男兒意氣。一何留戀如此。郡主。俺兩人還送君虞數程。囘來便有平安寄上。軍行有程。未可滯他行色。正是長旗掀落日。短劍割離情。〔下內作簫鼓介生〕妻。你聽笳鼓喧鳴。催我行色匆匆。密意非言所盡。只索拜別也。
【鷓鴣天】掩殘啼囘送你上七香車。守著夢裏夫妻碧玉居。〔旦〕李郞。不索囘送。但願你封侯游晝錦。不妨我啼鳥落花初。〔衆擁生下旦〕他千騎擁。萬人扶。富貴英雄美丈夫。浣紗。送語參軍。敎他關河到處休離劍。驛路逢人數寄書。
一別人如隔彩雲。
斷腸囘首泣夫君。
玉關此去三千里。
要寄音書那得聞。
第二十六齣 隴上題詩
【金錢花】〔衆上〕渭城今雨淸塵。淸塵。輪台古月黃雲。黃雲。催花羯鼓去從軍。枕頭上別情人。刀頭上做功臣。
列位請了。俺看參軍夫人離別。好不疼人也。一點紅旛。參軍早上。〔生上〕
【滿庭芳】路糝長楊。魂銷折柳。畫橋水樹陰勻。玉堂年少。何事拂征塵。爲問綠窗紅淚。芳尊冷袍袖香分。留不得。灞陵高處。猶自帝城春。
城頭日出使車來。古戍花深馬埓開。忽聽鳴笳兼畫角。聲聲思入古輪台。恨殺陌頭楊柳色。綰定靑衫留不得。思婦空啼渭水南。征夫早向交河北。昨去香閨。灞橋折柳。非不縈我心曲。其奈畏彼簡書。只得收淚長辭。麾軍上路。左右起行。
【朝元歌】〔衆〕風氳馬塵。曉色籠驂靷。河濱彩輪。綠水隨流軫。黑隊奔蛇。文旗畫隼。電轉星流一瞬。曡鼓揚鉦。南庭朔方知遠近。草色伴王程。皇華勞使臣。〔合〕游韁帶緊。早趁封侯鵲印。
【前腔】〔生〕囘首長安日近。東方送使君。南陌恨閨人。雪嶺燕支。陽台翠粉。去住此情難問。短劍防身。胡沙彫顏吹旅鬢。盪子去從軍。恩榮變苦辛。〔合前衆〕
稟爺。前面隴頭水。一支入漢。一支入胡。〔生〕這分流水是斷腸流也。隴上題梅。杳無便使。咱口占一首。綠楊著水草如煙。舊是胡兒飮馬泉。幾處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劍白雲天。從來凍合關山道。今日分流漢使前。莫遣行人照容鬢。恐驚憔悴入新年。
【前腔】〔衆〕隴上謾尋芳信。顧恩不顧身。還自想羅裙。古戍笳鳴。關山笛引。也不管梅花落盡。立馬逡巡。流水聲中無定準。飮馬斷腸津。思鄕淚滿巾。
〔合前鎭西軍鼓吹上〕鎭西府官校迎接參軍。
【前腔】〔衆〕落日長城隱隱。星芒拂陣雲。月羽照花門。谷口旗迴。峰亭樹引。轉過西河上郡。氣色河源。天街旄頭猶未鄖。長笑立功勳。邊城麴米春。〔合前〕
心期紫閣山中月。
身過黃堆峯上雲。
年髮■〈扌棄〉從書劍老。
戎衣今作李將軍。
第二十七齣 女俠輕財
【月兒高】〔旦上〕嫌單愛偶。迭的腰肢瘦。離愁動頭。正是愁時候。首夏如秋。這冷落誰生受。君知否。池塘綠皺。雙鴛鎭並頭。
〔卜算子〕花月湊新懽。弄雨晴初愜。夫壻不風流。取次看承妾。去去怎囘頭。路轉屛風摺。一點在眉心。懶蘸花黃帖。浣紗。相公去了幾日也。〔浣〕好幾日了。〔旦〕崔韋二秀才說李郞出境囘音。還不見來。想起當初呵。
【銷金帳】花燈會偶。驀地情拋受。短金釵斜鬢溜。姻緣那般輻輳。那般圓就。不枉了一對靈心兒聚頭。翠淺紅深。揉定花間手。看他取次。取次兒偎融個透〔浣背唱〕
【前腔】他雲嬌雨弱。倚定個陽台岫。唱陽關春事休。看他那般迤逗。那般僝僽。逞纖腰暮雨暮雨河橋折柳。帶結同心。翠溼了啼痕袖。少不得一聲去也。去也摧攢的勾。
〔旦〕浣紗。咱夜夢見也。
【前腔】心情宛舊。遶定咱身前後。咱低聲問還去否。問他這般不湊。那般不抖。〔低介〕便待窗前窗前推枕兒索就。呀。囘首空牀。斜月疎鍾後。猛跳起人兒不見。不見枕根底扣。
〔浣〕小姐。且向相公書房中閒走散心。〔行介〕
【前腔】〔旦〕綠窗塵覆。硯中琉璃漚。〔浣〕怎生秋鴻遺下這文房四寶哩。〔旦〕行箱內他自有。瑣窗兒都是嫩苔也。看他那邊鋪皺。這邊縈繡。不信蒼苔蒼苔比情較厚。浣紗。想有人來也。〔低〕榻影明窗。曾和他書齋後。〔浣〕有人來。〔旦作慌介〕猛抬頭聽窗外。窗外啼鶯一晝。
浣紗。書窗外半枝靑梅。好摘下也。〔虛避介韋崔上〕
【前腔】長安盡頭。送別個儒林秀。怕斷腸人倚樓。兩個一時懽湊。一時愁就。則爲個些個些兒香溫膩柔。呀。門兒裏可是小玉姐走閃也。見客人來。襪剗金釵溜。和羞走也。走也捻靑梅做嗅。
〔旦〕浣紗。來的韋崔二先生。問他送李郞何處。有甚囘言。
【前腔】知他去後。個底思量否。長相見還怕舊。禁約眞個開頭。眞個丟手。便送了他幾個長亭。出秦關訴休。有的情詞。寄上俺妝檯右。這幾日孤單單敎人快瘦。
【風入松】〔韋崔〕浣紗。你聽俺道來。俺送他一鞭行色照河洲。伴皇華。兩三宿。見他向彩雲斷處頻囘首。靑衫上閣淚偸流。拜上郡主。待寫萬金書別來未久。囑付你千金體免離憂。
〔浣〕還有甚話。〔崔〕秋鴻叫你個浣紗姐。不要胡行亂走。〔浣〕啐。帶腳的不飛勾了。〔旦歎介〕原來李郞囘音。叫俺將息。俺霍府偌大家門。李郞去了。他可有甚房分在這長安。央他一個來看守家門到好。你請韋崔二先生外坐。俺這裏問他。〔浣請韋崔外坐介韋崔〕郡主欲問何事。〔旦〕李郞去住匆匆。妾身未得細詢家世。二位交遊旣久。知他更有何人。〔崔〕郡主。敢是怕十郞有前夫人麼。
【前腔】他從來鰥處。比目不曾瞅。〔旦〕不爲此。問他身傍帶有甚麼人。〔崔〕只有秋鴻小廝。問前魚何處有。〔旦〕不爲此。問他骨肉有何人。〔韋〕他身星照定無骨肉。儘四海爲家浪遊。〔旦〕也可憐他。少年才子。恁的孤窮。〔崔〕也是他奇遇。看藍橋遇仙是有。平白地顯風流。
〔旦自雲〕原來如此。且住。俺家也無以次人丁。便要訪問李郞消息。也沒個人。前日李郞說。他與二人至厚。兼他客中貧窘。咱家少甚麼來。不如因而濟之。以收其用。浣紗。請二位秀才聽俺道來。
【前腔】鳳拋凰去。孤冷了鵲巢鳩。旣無眷屬。二位先生便是嫡親相看也。緩急要個鶺鴒兒答救。〔崔〕二生客中貧忙。怕沒工夫看管。〔旦〕這個不妨。衣食新蒭。咱家支分。尋常金幣不著你求。咱家私要的是有。毛詩云。丈夫之友。將雜佩以贈之。雜佩因何贈投。望看承報瓊玖。
〔韋〕旣承委託。凡有所聞。托崔兄轉聞。〔崔〕使得。〔韋〕
【前腔】你凝妝穩坐在鳳簫樓。有甚事。教浣紗姐傳示便了。〔崔〕付靑雀傳言他卽溜。俺二人不便頻來。怕外觀不雅往來稠。專打聽遠信邊州。〔韋〕是則是弟兄朋友。閨門裏要你自持籌。
浣紗姐拜上郡主。咱二人去也。
【尾聲】生涯牢落長安走。向朱門領取閒愁。這女子賢哉。女俠叢中他可也出的手。
〔下浣〕兩個窮酸。貼他怎的。
只因夫壻遠參軍。
急難之中也要人。
正是禮從人意起。
何須財出嗇家門。
第二十八齣 雄番竊霸
【點絛脣】〔淨吐番將上〕生長番家。天西一架。撐犂大。家世零逋。番帳裏收千馬。
塞外陰風捲白蘆。金衣瑟瑟氣豪粗。邏娑一望無邊際。殺氣飄番小拂廬。咱家吐番大將是也。吐番熟路穿心七千餘里。生羌殺手二十萬人。橫行崐崙嶺西。片片雪花吹鐵甲。直透赤濱河北。雄雄星宿立鑌刀。休在話下。所有小河西大河西二國。原屬咱吐番部下。近日唐憲宗皇帝中興。與俺相爭。要彼臣服。那大河西出葡萄酒。小河西出五色鎭心瓜。正用搔擾時節。不免喚集把都們號令一會。〔衆上〕
【水底魚】白雁黃花。塵飛黑海涯。番家兒十歲能騎馬鳴笳。皮帽兒伙著黑神鴉。風聲大。撞的個行家。鐵里溫都答喇。
〔見介淨〕俺國年年收取大河西國葡萄酒。小河西國進五色鎭心瓜。如今正是時候。點起部落們去搶他一番。〔衆應介〕
【淸江引】皮囊氈帳不著家。四面天圍野。漢兒防甚秋。塞草偏肥夏。一弄兒把都們齊上馬。〔作嗅香介〕
【前腔】葡萄酒熟了香打辣。凹鼻子寒毛乍。醉了咬西瓜。剗起雪山花。趲行程番鼓兒好一會價打。
初夏草生齊。
番家馬正肥。
射飛淸海上。
傳箭玉關西。
第二十九齣 高宴飛書
【一枝花】〔劉上〕牙旗翻翠葆。彈壓燕支道。轅門金甲偃。閒吟眺。玄鬢初驚。坐聽新蟬噪。大樹將軍老。柳色槐陰。偏稱羽扇綸巾淸嘯。
〔臨江仙〕河漢千年鳳舞。煙沙萬里龍荒。封侯只愛酒泉鄕。關山瞻漢月。戈劍宿胡霜。紫塞夜搖風角。薇垣曉動星芒。翩翩書記舊河梁。幕中邀謝鑒。麾下得周郞。自家劉公濟是也。承天子命拜朔方河西二道節鎭。近移軍玉門關外。奏准聖旨。親點狀元李益參軍。乃吾故人也。報說今日到任。已分付各邊城。旌旗號令。精整一番。堂候官備酒。〔內鼓吹介〕
【滿江紅】〔生衆擁上〕寶馬嘶雲。靑絲鞚。籠鞭袖裊。河橋聽鳴笳曡鼓。暮山欲噪。玉帳門前歌吹動。戍樓嶺上紅旛遶。〔衆〕風煙河畔引王孫。靑靑草。
〔見介〕詞場第一名。〔生〕軍事得參卿。〔劉〕客冠三台坐。〔生〕人依萬里城。〔劉笑介〕李君虞。今日劉公濟可是喜也。左右看酒。〔堂候〕日永篆香宜畫軸。風淸繡幙好投壺。酒到。
【梁州序】〔劉〕玉堂年少。日華天表。共仰雍容廊廟。何緣關塞。逢迎仙斾飄搖。似你三千禮樂。十萬甲兵。百二山河小。自來帷幄裏。夢賢豪。萬里雲霄一羽毛。〔合〕淸和候煙塵道。展營門細柳平安報。軍中宴。鎭懽笑。
【前腔】〔生〕非熊奇貌。臥龍風調。綠鬢朱顏榮耀。長城萬里。君侯坐擁幢旄。快覩軍容出塞將禮登壇。冠世英雄表。金湯生氣象。迥銅標。圖畫在麒麟第一高。
〔合前劉〕參軍到此。卽有軍中一大事請教。玉關之外。有小河西大河西二國。自漢武皇開西域四郡。隔斷匈奴。這兩國年年貢獻大漢。大河西獻葡萄酒。送在酒泉郡賜宴。小河西獻五色鎭心瓜。送在北瓜州犒賞。到大唐初年。舊規不改。近自吐番挾制。貢獻全疎。意欲興兵。相煩草奏。〔生〕容下官措思。
【前腔】〔劉〕碧油幢燕雀風高。金字旗龍蛇雲遶。聽單于吹徹。平安烽早。深感主恩鄭重。軍令分明。你筆陣狼煙掃。試揮毫。倚馬西飛插羽翹。
〔合前生〕老節鎭在上。河西貢獻不至。興兵主見不錯。但是四五月間晴雨不常。天氣未便。下官叨以筆墨從事。願草咫尺之書。先寒二國之膽。更容下官分兵。戍守囘中受降城外。綴吐番之路。使他不敢空國而西。則酒泉不竭於唐。甘瓜復延於漢矣。〔劉〕參軍高見。此乃王粲登樓之才。李白嚇蠻之計也。左右取大觥進酒。
【前腔】〔生〕染宮袍來附金貂。總戎陣未妨魚鳥。■〈扌棄〉花邊簇馬。風前欹帽。憶西淸別騎。東府君侯。不信邊頭好。侍雄豪。書劍從軍敢吿勞。
〔合前衆上〕整頓舞衣雲出塞。動搖歌扇月臨邊。〔衆旦樂介〕
【節節高】金花貼鼓腰。一聲敲。紅牙歌板齊來到。龜茲樂。于闐操。花門笑。怕人間譜換伊梁調。甘州入破橫雲叫。〔合〕酒灑西風茜征袍。軍中且唱從軍樂。
【前腔】〔衆旦舞介〕裁停碧玉簫。陣花飄。河西錦帶翩翻耀。風前掉。掌上嬌。盤中俏。胭脂山下人年少。紅氍隊裏華燈照。〔合前〕
【尾聲】聽鳴笳芳樹篇篇好。小梁州宴罷人長嘯。單則是玉門關外老班超。
軍中高宴夜堂開。
城上烏驚探馬來。
火照墨花飛草檄。
衆傳君負佐王才。
〔劉弔場〕叫中軍官。明早到參軍府領下檄文二道。矯詔宣諭大小河西。責其貢獻。不服之時。興兵未遲。正是鞍馬不教生髀肉。檄書端可愈頭風。〔下〕
第三十齣 河西款檄
【粉蝶兒】〔大河西囘囘粉面大鼻鬍鬚上〕撒采天西。泥八喇相連葛刺。咱占定失蠻田地。馬辣酥。拌飮食。人兒肥美。花蕊布纏匝胸臍。骨碌碌眼凹兒滴不出胡桐半淚。
自家大河西國王是也。天時萄葡正熟。東風起釀酒。貢獻吐番。今又聞得大唐天子起兵把定玉門關。要咱國伏降。咱國無定。先到者爲大。咱便釀下葡萄酒。看大唐吐番誰先到也。〔番卒上〕報報報。大唐使臣到。〔內呼介〕使臣到。大唐皇帝詔諭大河西王跪聽宣讀。昔漢西域說開萄葡歸漢。今遣劉節鎭李參軍鎭定大河西。可從節制。不服者興兵誅之。叩頭謝恩。〔番王起介〕請大唐使臣喫馬桐宴。〔內應介〕卽往小河西。不可久停。請了。〔番王〕俺國降唐也。自古河西稱大國。從今北斗向中華。〔下小河西囘囘靑面大鼻鬍鬚上〕
【新水令】火州西撒馬兒田地。大狻猊降伏了覆著■〈毛曡〉旃兒做坐席。恰咬了些達郞古賓蜜。澡了些火敦惱兒水。鑌鐵刀活伶俐。燒下些大尾子羊好不攛人的鼻。
自家小河西國王是也。先年臣伏大唐。近來貢奉吐番。到瓜熟時吐番便來蹂踐一番。若再來擾。到不如降了大唐也。〔內呼介〕詔使到。大唐皇帝詔諭小河西王跪聽宣讀。皇帝念小河西絕遠。今遣劉節鎭李參軍撫之。逆者興兵誅討。叩頭謝恩。〔番王起介〕請大唐使臣喫了燒羊尾巴去。〔內應介〕使臣便往囘中受降城斷絕吐番西路。不得遲留。請了。〔番王〕咱降唐罷。正是詔從天上下。嚇殺小河西。〔下〕
【一枝花】〔吐番將黑臉領衆上〕當風白蘭路。避暑黃楊渡。槍槊兒剔透在三門豎。閃閃風沙。陣腳紅旗布。打一聲力骨碌。俺帽結朝霞。袍穿氆魯。劍彈金縷。
天西靠著悶摩黎。囘鶻龜茲拜舞齊。只有河西雙鷂子。西風吹去向南飛。自家吐番大將。起了部落。搔擾大小河西。好景致也。〔行路打圍介〕
【端正好】旗面日頭黃。馬首雲頭綠。草萋迷遮不斷長途。大打圍領著番土魯。繞札定黃花谷。
【滾繡毬】風吹的草葉低。甚時節靑疎疎柳上絲。聽的咿呀呀雁行鴉侶。吱哳哳野雉山狐。急張拘勾的捧頭獐。赤溜出律的決口兔。戰篤速驚起些窣格落的豪豬。咭叭喇喝番了黑林郞雕虎。急迸咯■〈口邦〉的順邊風。幾捧攔腰鼓。溼溜颯喇的是染塞草。雙鵰濺血圖。錦袖上模糊。
呀。到大河西了。問萄葡酒熟麼。〔內應介〕大唐使臣到此。俺國降唐了。〔番將怒雲〕呀。大河西降了唐也。
【倘秀才】呆不鄧的大河西受了那家們制伏。滿地上綻葡萄亂熟。醞就了打辣酥兒香碧綠。你獻了呵三盃和萬事。降唐呵也依樣畫葫蘆。駡你個醉無徒。
把都們且搶殺他一番。〔作走殺介〕呀。前面小河西了。問他鎭心瓜熟麼。〔內應介〕大唐使臣到此。已降唐了。〔番將怒介〕呀。小河西又降了唐也。
【倘秀才】些娘大的小河西生性兒撇古。東瓜大的小西瓜瓤紅子烏。刺蜜樣香甜冰雪髓。小河西。你獻咱瓜呵省可了咱心煩暑。不獻呵瓜分你國土。敢待何如。
〔內〕大唐分兵去截你歸路了。你國敢怕唐朝也。〔番將〕說大唐麼。
【尾聲】暫囘去放你一線降唐路。咱則怕大唐家做不徹拔刀相助。咱不道決撒了呵。有日和你打幾陣戰河西得勝鼓。
番家射獵氣雄粗。
去向河西嘴骨都。
似倚南朝做郞主。
可知西域怕匈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