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 · 第十四章 解體

1.面對周圍日益加劇的敵意和由那種敵意產生的立法、行政和司法措施,企業家和資本家——事實上接受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整個階層——最終將停止發揮作用。他們的目的正迅速變得無法實現,他們的努力正變得徒勞無益。最有魅力的資產階級目標,即建立工業王朝的目標,在大多數國家已成鏡花水月;甚至比較小的目標,也極難達成,以致人們越來越理解這些狀況的永久性質,不再認為值得為它們進行奮鬥。 考慮一下在解釋近兩三個世紀經濟史中資產階級推動力的作用,它受社會不利反應窒悶欲絕,或者它被廢棄不用而遭到削弱,無疑構成足以充分解釋資本主義過程失敗——如果我們把它看做永久現象——的一個因素,而且是比投資機會消失論 所描述的那些因素中的任何一個重要得多的因素。因而看到那個推動力不僅受到資產階級思想以外種種力量的威脅,而且傾向於被內部種種原因所消滅是使人感興趣的。這兩者之間當然存在密切的相互依賴關係。但是,除非我們理清它們的關係,否則我們是難以作出正確診斷的。 那些「內部原因」之一我們已經碰到過。我稱它為財產實體的蒸發 。我們知道,現代工商業者不論是企業家或者僅僅是經營管理人員,一般總是善於實幹類型的人。從他的地位推斷,他具有在官僚機構工作領薪金雇員的心理狀態。不論是否是股東,他戰鬥的意志和堅持的意志,不是、也不可能是懂得真正意義所有權和所有權責任的人的意志。他的價值體系和他的責任觀念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僅僅是持股人當然不再算得上數——這與一個控制和收稅的國家削減他們的股份完全無關。這樣,雖是資本主義過程產物的現代公司,卻使資產階級的思想社會化了;它無情地縮小了資本主義推動力的範圍;不但如此,它最終將毀壞資本主義的根基。 (1) 2.但是,更重要的是另一個「內部原因」,也就是資產階級家族的瓦解。我正在提到的事實是大家太熟悉的事實,不需再加敘述。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男女們看來,家庭生活和雙親觀念的意義不如過去重要了,因而作為行為規範的力量大不如前;公然蔑視「維多利亞」準則的叛逆兒女,不管他們如何不對,表達了一種不可否認的事實。這些事實的分量不會因我們不能以統計數字表明而有所減輕。結婚率不能證明什麼,因為婚姻 這個詞包含的社會學意義和財產 這個詞一般多,過去一直以結婚契約形成的那種結合可能完全消滅,同時一點也不改變契約的法律結構和契約的頻率。離婚率也不比結婚率更為重要。有多少對婚姻通過法律離異這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多少對婚姻缺少了舊模式至關重要的內容。如果在我們這個統計年代,讀者堅持要統計數字,那麼不生孩子或只生一個孩子的婚姻的比例雖然還不足以確定我所說現象的數量,但已十分接近我們希望的那樣,指明它數字上的重要性。現在這個現象已或多或少擴大到所有階級。可是這個現象首先出現在資產(和知識分子)階層,它對我們論述的目的所具有的徵兆價值和原因價值也完全在那個階層。它可以完全歸因於生活中每一種事物的合理化。我們見到的這種合理化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後果之一。事實上它只是合理化擴展到私人生活領域的結果之一。在說明中經常援引的所有其他因素都能容易地歸結為那個因素。 一旦男人和女人學會功利主義這一課,拒絕把社會環境為他們造成的傳統安排視為理所當然,一旦他們養成為任何未來行動衡量對個人有利和不利的習慣——或者我們也可以這樣說,一旦他們在他們的私人生活中引入一種不能言達的成本計算體系——他們就一定能知道在現代條件下由家庭紐帶尤其是取得父母身份給他們帶來的沉重個人犧牲,並且知道,除去農場主和農民外,孩子不再是經濟上的資產。這些犧牲不僅包括可用金錢衡量的項目,而且還包括生活舒適的無限喪失,無憂無慮生活自由的無限喪失,以及享受越來越有吸引力和五花八門可供選擇的生活樂趣機會的無限喪失——這些生活樂趣和正在經受嚴厲的挑剔性分析的做父母的樂趣相比較,這種想法可能由於這份平衡表不完善甚至基本錯誤不但不削弱反而加強了。因為最重要的資產,即做父母對身體和精神健康的貢獻——我們可以稱之為「正常狀態」——特別對婦女來說,幾乎無不逃脫現代個人的理性目光的探索,這些人不論在公開場合還是私下生活里都傾向於集中注意力於可探明的有直接功利關係的細節,輕視人性自然或社會機體看不見的必要性的觀念。我想說的要點,我以為不作進一步論述也是清楚的。它可以歸總為許多未來父母心裡十分清楚的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應當抑制我們的抱負和貧乏我們的生活,只是為了在我們老年時受人侮辱被人輕視?」 當資本主義過程由於它所創造的精神狀態逐漸使家庭生活價值失去光輝,並拆除舊道德傳統在趨向不同生活方式的道路上設置的良心障礙時,它同時補充了新的愛好與興趣。至於不要孩子,資本主義的創造力生產了效率越來越高的避孕方法,它克服了人類最強烈衝動本來會作出的抵抗。至於生活方式,資本主義的發展減少了資產階級家庭的稱心合意,為資產階級家庭提供可供選擇的替代物。我在上邊已經談了工業財產的蒸發 ;我現在必須談一談消費財產的蒸發 。 直到19世紀最後幾十年,到處的城市住宅和鄉村住所不但是較高收入水平私人生活的快樂與便利的窩巢,而且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東西。不但規模不同、格式迥異的待客款式,而且甚至家庭的舒適、莊嚴、安靜和精緻都決定於擁有屬於自己的並充分配備了服務人員的住宅。家這個名詞所概括的種種安排被具有資產階級地位的普通男女作為當然之事相應地接受下來,正如他們把婚姻和子女——建立家庭——看做當然之事一樣。 現在,一方面,資產階級家庭的舒適比起它的負擔來已不那麼明顯了。以挑剔時代的挑剔目光看來,家庭似乎主要是煩惱和昂貴費用的根源,常常被看做得不償失的事情。即使不談現代的稅收和工資,不談現代家庭服務人員的態度,情況依然如此。所有這一切是資本主義過程的典型後果,當然會大大加強家庭在最近將來會被普遍認為是過時的和不經濟的生活方式的理由。在這方面也像在其他方面一樣,我們正處於過渡階段。普通資產階級家庭傾向於減少管理大住宅和大鄉村別墅的困難,代之以小巧的和機械化的設施,加上最好的外來服務項目和家外生活——招待客人則越來越多地移到飯店或俱樂部舉行。 另一方面,老派的家不再是資產階級舒適而雅致生活必不可少的條件。公寓房子和公寓旅館是一種合理化類型的住宅和另一種生活方式,當這種住宅全面發展時,無疑能滿足新形勢的要求和提供真正的舒適和精緻。當然,這種生活方式及其窩巢還沒有到處全面發展,只有我們考慮到管理一處現代大住宅帶來的困難和煩擾,它們提供的成本優勢才顯示出來。但它們已經提出一些別的優勢——使用各種各樣現代享受設備的便利,旅遊和搬遷的便利,把現有家務小事的負擔卸給高度專業化強大組織的便利。 不難看出這種變化反過來對資本主義上層社會的孩子問題有怎樣的影響。這裡也有相互作用:巨大寬敞的住宅——只有在這種住宅里,成員眾多家庭的豐富生活才展得開 (2) ——過時了,大住宅在起作用的同時帶來日益增加的摩擦,這提供避免作父母煩惱的另一個動機;但對子女之愛的式微,又轉過來降低寬敞住宅的價值。 我已經說過,資產階級生活的新方式還沒有提供任何決定性的成本優勢。但這點僅指服務於私生活需要的經常或主要成本而言。至於間接成本,甚至純金錢利益則已十分明顯。如家庭生活中最耐久項目的開支——尤其如房屋、圖畫、家具——過去一直主要用先前的收入支付,我們因此可以說,這個轉變過程使積累「消費資本」的需要大大縮小。這點當然並非意指「消費資本」的需求現在(甚至相對地)小於過去;中小收入者對耐久消費品日益增長的需求遠遠超過這個影響造成的縮小。但這確實意指,就獲得動機模式中的享樂主義成分而言,超過某一水平的收入願望減少了。為了在這個問題上滿足自己,讀者只需設想一個具有徹底務實精神者的情況:成功的男人或夫妻或者「社交界」的男人或夫妻,他有能力支付最好的旅館、輪船和火車艙位的費用,有能力支付最好質量個人消費和使用的物品的費用——這種高質量物品越來越多地由大規模生產的傳送機生產出來 (3) ——他們在所有情況不變的條件下,一般地能使他們自己得到他們有任何程度 需要的一切。很容易看出,根據那種生活方式編制的預算將遠遠低於「封建領主」生活方式所需要的支出。 3.為了理解所有這一切對資本主義生產機器的效率起什麼作用,我們只需回想一下,家庭和住宅過去一直是典型資產階級利潤動機的主要原因就行了。經濟學家始終沒有對這個事實給予適當重視。當我們較細緻地觀察他們對企業家和資本家自私利益的看法時,我們一定會發現,從這個看法產生的結果根本不是人們期望單身的個人或無子女夫婦合理的自私利益會產生的行為,這些個人或夫婦現在不再通過他們家庭住宅的窗口來看世界。那些經濟學家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分析那種人的行為,以為他的觀念和動機由這樣的家庭住宅形成,他的工作和儲蓄主要是為了妻子和孩子 。一旦這些觀念從企業家的精神視界中消失,在我們面前就出現一種不同的經濟人 ,他關心不同的事物,以不同的方式行事。對他來說,從他個人主義的功利主義觀點看來,那種老式的行為事實上完全不合理。他失去剩留在非浪漫主義和非英雄主義的資本主義文明中的唯一一種浪漫主義和英雄主義——navigare necesse est,vivere non necesse est (4) 的英雄主義。他失去資本主義倫理觀——為將來工作,不問你自己能否收穫。 最後一點可能更加有力。上一章中已經談到,資本主義制度把社會的長期利益託付給資產階級上層。實際上,長期利益是託付給在那個階層里起作用的家庭動機。資產階級工作主要為了投資,資產階級為之鬥爭並試圖抗拒持短期觀點政府 (5) 的目的,並不全在於提高消費標準,更多還在於提高積累標準。隨著由家庭動機提供的推動力的衰弱,企業家的時間視界(time-horizon )縮小了,大致上相當於他的估計壽命。現在即使他知道沒有理由害怕結果只會增加他的稅單,他可能與以往相比不大願意去實行賺錢、儲蓄、投資的職能。他逐漸形成反儲蓄心態,並越來越樂意接受作為短期哲學 標誌的反儲蓄理論 。 但他接受的還不止是反儲蓄理論。他對所服務的公司採取不同態度,加上對私生活採取不同的方式,他往往養成對資本主義事物秩序的價值和標準持不同的觀點。也許畫面上最令人吃驚的特色是,資產階級除了教育它自己的敵人,還容許敵人反過來教育它本身。它吸取當前激進主義的口號,似乎十分願意經受改信仇視其自己存在的信條的過程。它猶豫地和勉強地承認這個信條的部分含義。當然最驚人極難解釋的事實是,典型的資產階級正在迅速失去對它自己信條的信念。一旦我們了解,產生資產階級信條的社會條件正在成為過去,這一點又變得可以完全理解的了。 當特殊的資本家利益集團和整個資產階級面對直接攻擊時,他們所表現的極富特色的方式證明了這一點。他們議論紛紛提出抗議——或者僱人為他們做這些事情;他們不放過每一個妥協的機會;他們永遠準備讓步;他們從不在他們自己理想和利益的旗幟下進行戰鬥——在美國,對於幾十年來強加的極沉重的財政負擔或與有效企業管理無法相容的勞工立法,到處沒有真正的抗拒。此刻,讀者已一定知道,我絕對沒有高估大企業或一般資產階級的政治力量。此外,我準備為他們的怯懦留出巨大餘地。但是,防護的手段還不是完全沒有,歷史上充滿著少數人成功的事例,這些人對他們的事業有信心,手持槍支雄偉屹立。我們看到的這種馴服態度的唯一解釋是,資產階級制度在資產階級本身看來不再有任何意義,這個階級不再真正關心其盛衰,它只是什麼都說,卻什麼都不干。 這樣,以減少企業家和資本家職能重要性、打破保護層和保護制度、造成敵視氣氛來破壞資產階級地位的同一經濟過程,也從內部瓦解資本主義的原動力。再也沒有其他事實能這麼清楚地表明:資本主義制度不但建築在非資本主義材料造成的支柱上,而且它的精力來自非資本主義的行為模式,與此同時它必然要破壞這些材料和模式。 我們又發現了過去以不同立場和(我想)不充分理由經常發現過的東西:在資本主義制度內部有一種固有的自我毀滅的趨勢,這個趨勢在它的較早階段可能十分明顯地表現為阻滯進步的趨勢形式。 我不想一再重複指出,客觀和主觀的經濟和非經濟因素怎樣以驚人的一致性相互支援來達到那個結果。我也不想堅持說明應該已很明白並在以下幾章中將變得更加明白的道理,那就是,那些因素不僅是毀滅資本主義文明的原因,而且是社會主義文明出現的原因。那些因素全指向那個方向。資本主義過程不單毀滅它自己的制度結構,它還為另一個制度結構創造條件。毀滅畢竟不是正確恰當的詞。也許我該說是轉變。這個過程的結果不是簡單的空白,可以用碰巧出現的不論什麼東西去補充;事物與人以這樣的方式進行轉變:它們變得越來越適合社會主義的生活方式。隨著資本主義結構的木栓去掉一個,社會主義計劃的不可能性也消除一個。在這兩方面,馬克思的看法 是對的。我們也能同意他的意見,即可以把在我們眼前進行的特殊社會轉變與經濟過程連在一起,認定後者是前者的主要推動力。我們的分析(如果正確)所否定的東西不管它在社會主義信條中發揮的作用有多麼重要,畢竟是次要的東西。歸根到底,說資本主義衰敗是由於它的成功或者說是由於它的失敗,這兩句話之間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樣有很大差異。 可是我們對作為本篇標題的那個問題的回答,提出的問題比解決的問題更多。鑒於本書隨後要討論的問題,讀者務必記住下列三點: 第一,迄今關於將來可能出現的社會主義的性質,我們還一無所知。對於馬克思及其大多數信徒來說,社會主義只指一個 確切的東西,這點過去和現在都是他們學說中最嚴重的缺點。但這種確切性實際上不過就是工業國有化那一套,以及與之同來的看起來和它相協調的各種各樣不明確的經濟和文化可能性。 第二,關於可以期望社會主義來到的確切道路,我們同樣一無所知,只知道必定有許許多多可能性,從逐步的官僚主義化到最別致的革命。嚴格地說,我們甚至不知道社會主義是否真的會來到。再說一遍:覺察到一種趨勢和想像這個趨勢的目標是一件事,預言這個目標將確實來到和由此造成的事態能切實可行(更不用說將永久延續下去)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件事。人類在社會主義地獄(或天堂)中窒息(或享樂)之前,它很可能在帝國主義戰爭的恐怖(或榮耀)中化為灰燼。 (6) 第三,我們試圖描繪的這個趨勢的各種不同成分,雖然到處辨認得到,但沒有一個地方全部顯露。在不同國家事物發展的進度不一,但沒有一個國家的發展進度足以允許我們有把握地說,它們到底將發展到什麼程度,或者允許我們斷言,它們的「潛在趨勢」已變得十分強烈,以致不會遭到比暫時挫折更加嚴重的麻煩。工業一體化遠未完成。實際和潛在的競爭在任何經濟形勢中仍是重要因素。企業仍甚活躍,資產階級集團的領導仍是經濟過程的主要推動者。中產階級仍是一股政治力量。資產階級標準和資產階級推動力雖然正遭到日益劇增的損害,依然有生命力。種種傳統的存在——控制成批股權的家庭所有權——依舊使許多企業董事們的行為和舊時業主兼經理的行為一樣。資產階級的家庭尚未死亡;事實上它非常執著地抓住生命,以致沒有一個負責任的政治家敢用稅收以外的辦法去觸動它。根據當前實踐的立場和為了短期預測的目的——在這些事情上一個世紀屬於「短期」 (7) ——所有這些表面現象可能比在深層下緩慢起作用的朝向另一個文明的趨勢更加重要。 ———————————————————— (1) 許多人會否認這點。這是因為他們所獲的深刻印象來自過去的歷史和由過去歷史產生的口號,那時由大公司帶來制度變化尚未充分表現出來。他們也可能想到公司業務過去經常非法地滿足資本主義推動力的範圍。可這正好說明我想要說的意思:在公司業務中,公司董事等高級人員除非利用非法或半非法的手段,否則他們不可能取得超過薪金和紅利的收入,這個事實確切地表明,公司的結構概念是反對這種行為的。 (2) 現代父母與子女之間關係當然部分地為家庭生活穩定結構的崩潰所決定。 (3) 大批生產物品的日益增加的合格率對消費者支出的影響,由於大批生產物品和定製相應物品的差價而大大加強,差價的增加是因為工資的增加,以及定製物品相對受歡迎程度的降低所致;資本主義過程使消費民主化了。 (4) 「航海是必要的,生命不是必要的」。不萊梅一所老房子上的銘文。 (5) 有人曾說,在經濟事務中「政府能採取長期觀點」,但是除了與黨派政治無關的某些事務外(如保護自然資源),政府很少做到這一點。 (6) 寫於1935年夏。 (7) 這就是為什麼本章和以前兩章中提出的一些事實和論據並不使我關於今後50年資本主義發展可能造成的經濟結果的推理歸於無效的理由。30年代很可能顯示為資本主義的最後喘息——這種可能性當然由於當前的戰爭而大大增加。但情況可能又不是這樣。無論如何不存在純粹經濟 理由說明資本主義不應有另一輪成功,這是我希望證明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