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 · 第二版序言(1946年)
這一版除增加新的一章外,不作任何變動地重印了1942年的原書。我為什麼在清楚地應該作文字改動的好些地方保留原狀的理由是:這本書中論述的問題,改變文字而不改變意思是不可能的,或者至少會引起意思改變了的懷疑。我確認下面事實有一定重要性:不論是過去4年發生的事實,還是評論文章中提到的批評,都沒有影響我對形勢的診斷和預測,正相反,在我看來,這些業已出現的新事完全證實了我的診斷和預測。新增加的一章的唯一目的是,以這些新的事實來增強舊版本中,尤其是第19章第4節和第27章第5節中所論述的某些論點,並表明目前形勢如何符合本書已略述大概的歷史哲學。在這個序言中,我準備談談某些針對本書所作的(不一定在書刊上發表的)批評,或者應該說某些批評的代表。但我想這麼做的目的是,我希望我必須提出的答覆可能證明對讀者有些用處,並不是因為我從本書所受的待遇中挑剔毛病。正相反,我要利用這個機會,向本書的評論者表達我永恆的親切和好意,並向它的7種外國語譯者的大量的努力,表示我誠摯的感謝。
首先,讓我談談兩個專業性質的批評。一位有國際聲譽的傑出經濟學家表示不同意我下列的命題:本書指述的作為社會過程的一部分,利潤有消失的長期趨勢。他說,銷售努力總將博得它的代價。我不認為我們之間存在任何真正的分歧。我們只是以不同的含義使用「利潤」這個名詞。已經安定下來從事穩定的日常經營的經濟中,仍然需要的這樣的銷售努力,它和屬於企業管理範圍的其他每一種活動一樣,無疑必須獲得它的報酬。但是我把這種報酬包括在管理部門的工資里了,為的是突出並強調我相信它是產業贏利的基本來源的收入,即資本主義秩序給予成功地引入新商品、新生產方法或新組織形式的利潤。我看不出怎能否認產業史令人信服地證明了的資本主義報酬中這個要素的重要性。我認為,隨著產業「進步」的日益機械化(研究部門的協同工作等等),這個要素連同和它一起的資本家階級的經濟地位的最重要支柱,總有一天必定崩潰。
我聽到的對本書純粹經濟學論點的最頻繁的批評——它有時上升為告誡——是針對許多讀者認為是為壟斷行為辯護的議論。是的,我真的相信,大多數 關於壟斷流行的談論,與目前所有關於儲蓄的悲慘後果的談論一樣,只是激進的思想意識,全無事實根據。在心境較輕鬆時,我偶爾表達比這更強烈的意見,尤其是對以那種思想意識為基礎的實際的和計劃的「政策」更是如此。但這裡,出於專業責任,我只希望說明,讀者將在本書中找到的關於壟斷的全部論述,最後分析起來,可以歸納為我認為沒有一個名符其實的經濟學家能夠否認的下列命題:
1.壟斷定價的古典理論(古爾諾—馬歇爾理論)不是全然沒有價值的。尤其是當它經過徹底整理以便不但論述壟斷收益的即時最大化,而且論述一段時間最大化的時候更是如此。但它要有若干假定才能運用,而這些假定又如此具有限制性,以致使它不能直接 應用於現實。特別是它不能應用於目前教學中正在使用它的那種目的,即用以比較純粹競爭性經濟運行的方式與包含重大壟斷要素的經濟運行的方式。為什麼是這樣的,主要理由是,這個理論假定一定的需求條件和成本條件在競爭情況下和在壟斷情況下是相同的,而對現代大企業極端重要的是,由於它產出數量的巨大,它的需求條件和成本條件比完全競爭制度下同類企業的需求條件和成本條件遠為有利,而且必然是這樣。
2.當前的經濟理論幾乎都是管理特定產業機構的理論。但比資本主義管理特定產業結構方式遠為重要的是它創造這些產業結構的方式(見第7章和第8章)。而壟斷要素必然進入這個創造過程。這一點使壟斷問題具有一種全然不同的外貌,也使對付壟斷問題的立法和行政方法大大不同。
3.嚴厲攻擊卡特爾和其他產業自治方法的經濟學家經常斷言,任何事物的本身都是對的。但他們沒有加上必要的限制條件,略去必要的限制條件就不能表達整個真理。還可以提出其他一些說法,但為了轉而談談第二類反對意見,我就不提了。
我認為,我已非常注意讓大家十分清楚,本書不是一本政治書籍,我並不想鼓吹什麼主張。儘管如此,使我覺得好笑的是,有人把「鼓吹外國集體主義」的意圖加在我頭上。就我所知,這種指責不止一次,雖然不是在報刊上公開發表的。我提到這件事,不是為了這件事本身,而是為了指出隱藏在這種指責背後的另一種反對意見。如果我不是在鼓吹外國的或本國的集體主義,或者實際上不鼓吹其他東西,那麼我究竟為什麼寫作?根據觀察到的事實,煞費苦心地進行推論,而後卻不推薦實際的主張,這不是完全枉費心機嗎?不論什麼時候,當我碰到這樣的反對意見時,我覺得極為有趣——它正是現代生活中能說明許多問題的一種態度的十分明顯的徵兆。我們常常計劃得太多,思考得太少。我們討厭有人要我們思考,憎恨不符合我們已經相信或想要相信的東西的陌生的議論。我們蒙著眼睛走向未來,正如我們蒙著眼睛走向戰爭。這正好就是我想要服務於讀者的地方。我真的要使他們思考。為了做到這一點,要緊的是不要從任何特定立場出發去討論「應該對它做些什麼」,從而分散他的注意力,因為這種討論會獨占他的興趣。分析有它的明確任務,我希望我能履行這個任務,雖然我完全明白這樣的決心使我花費大量時間去回答兩三頁實際結論會引起的種種意見。
最後,這種情形導致我受「失敗主義」的指責。我全然否認這個名詞適用於一件分析,失敗主義指的是只有牽涉行動時才有意義的某種心理狀態。事實本身和從事實作出的推論,永遠不能是失敗主義的,也不能是任何東西的對立面。某一條船正在下沉的報告不是失敗主義的。只有收到這個報告時的精神狀態才能是失敗主義的:水手們可以坐下來飲酒,但也可以沖向水泵。如果有人否定這個報告(雖然它已被仔細地證實),那麼他們是逃跑主義者。此外,即使我對趨勢的陳述比原來打算表達的更明確地相當於預言,這樣的陳述依然不帶有任何失敗主義的暗示。哪個正常的人僅僅因為他深信早晚總要死去而拒絕保護他的生命?這一點同樣適用於責難我的兩類人:私人企業社會的支持者和民主社會主義的倡議者。如果二者都能比他們通常更清楚地看到他們註定要在其間行動的社會形勢的性質,他們一定會得益。
坦率地敘述有不祥徵兆的事實,從來沒有比今天更為必要,因為我們已經把逃跑主義發展成為思想體系。這是我寫新的一章的動機,也是我為寫了這一章而表示的歉意。那裡提出的事實和推論當然不會使人愉快或舒適。但是它們不是失敗主義的。失敗主義者是對基督教和對我們文明的一切其他價值說了許多好聽話卻拒絕起來去保衛它們的人——不管他把它們的失敗作為預知的結局接受下來,還是把無用的希望當作希望欺騙自己。因為現在是這樣的一種形勢,在這種形勢下,樂觀主義只不過是背叛的一種形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