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論> 研究 · 十三、關於《資本論》對於資本主義壟斷階段,是否還有現實性的問題
(一)《資本論》過時了嗎?
馬克思的《資本論》是在十九世紀後期問世的。由於《資本論》把資本主義制度的剝削本質、內在矛盾及其辯證發展規律徹底揭露出來了;同時由於那種揭露,使得工人階級非常清楚地看到了他們自己的命運、地位、力量和前途,所以,它的第一卷在一八六七年出版後不久,便被當時的第一國際決議通過為「工人階級的聖經」,成為工人階級革命鬥爭運動的指南書。《資本論》使資產階級終生會感到它的麻煩。而他們最感到麻煩的地方,更在於《資本論》的論據,是建立在資產階級自己經濟實踐的基礎上,是講的「關於閣下的故事」,又加上是經過了嚴密地科學論證了的真理,他們既無從反對,也反對不了。所以,《資本論》問世以後,有不短的一段時間,他們對付的戰術,是保持沉默,以示「不足道也」。到了十九世紀末,他們象是突然被一個「新發現」提醒了,說《資本論》是從唯物主義出發,從客觀事實出發;客觀事實改變了,《資本論》不就「過時」了嗎?也就是說,《資本論》既然是以十九世紀中葉前後的自由資本主義經濟為研究分析對象,到了十九世紀末,特別是在這以後,已經是壟斷資本主義占統治地位了,事過境遷,人們怎麼還要《資本論》,還要把它看作是「工人階級的聖經」,或他們的革命指南書呢?這個反對馬克思主義,反對《資本論》的「大發現」,愈到晚近,當然就更加叫嚷得起勁。但是,認真思考一下,就會產生這樣的疑問:
為什麼這些資產階級學者要這麼關心工人階級的革命運動,怕這種運動,為「過了時的」學說思想所指導呢?
為什麼這些宣揚資本主義制度永恆的形上學的說教者,倒反而這麼熱衷於強調「唯物主義歷史觀」呢?
這裡不打算討論他們的這些自相矛盾的錯誤論點,只想講一講馬克思關於資本主義由自由階段到壟斷階段轉變的若干基本原則、規律,然後再說明一下,為什麼還在自由資本主義階段時,馬克思就能把那些轉變的原則、規律揭示出來?只要把這些道理講明了,他們的那些自欺欺人的胡說,就不攻自破了。
(二)在《資本論》中,提示的由資本主義自由階段推移到壟斷階段的原理
關於資本主義由自由階段到壟斷階段的轉變,那雖然差不多是到馬克思去世的時候(一八八三年)才開始表現一些端緒,但馬克思在這以前,即撰寫《資本論》的十九世紀六十年代時,從資產階級社會經濟結構的分析中,已把那種轉變的必然性、規律及其諸特徵表現,向我們明確指出來了。
大體上他是沿著以次的線索展開說明的:
首先,由於資本主義商品生產,實質上就是剩餘價值的生產。剩餘價值是出自剩餘勞動,資本家榨取剩餘價值、剩餘勞動的貪慾是無限的,當它受到自然生理限制和社會限制,不能一味由延長勞動日得到滿足的時候,他們就競相努力在一定勞動日中,儘可能縮短必要勞動部分,由是相對地增加剩餘勞動部分。其辦法是儘量提高勞動生產率,使勞動者所消費的商品低廉化,使勞動者人數相對過剩化,從而使勞動力的價值價格低廉化。這就要求變革勞動技術過程和社會生產組織。馬克思在這裡指出了這樣一條真理:
「絕對剩餘價值的生產,不過把勞動日的長短當作關鍵問題;相對剩餘價值的生產,卻會徹底使勞動的技術過程和社會的組織發生革命。」[16]
可是變革勞動技術和社會生產組織,在原有的資本規模上是辦不到的。在大家相互競爭的條件下,其間就存在著一個資本集中或「資本吸收資本的規律」。
「競爭戰是以商品的低廉化來進行。其他事情不變,商品的低廉取決於勞動的生產率,勞動的生產率又取決於生產的規模。所以,較大的資本會打擊較小的資本。並且我們知道,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發展,一個資本按標準條件從事營業時所需的最低限量將會加大。」[17]
這個趨勢的發展,就由集中、由擴大經營規模而引起的積累,進一步鼓勵集中:
「集中使產業資本家能夠擴大他們的操作規模,所以補充了積累的作用。不管操作規模的擴大是積累的結果還是集中的結果,也不管集中是用強暴的方法實行合併……還是通過設立股份公司這樣一條平坦的道路,將已經形成或正在形成中的許多資本溶合起來,經濟作用總是一樣的。產業規模日益增進的擴大,到處都是作為出發點,以便使多數人的總體勞動,得以具有更為包括一切的組織,使他們的物質原動力,得以有更為廣闊的發展,那就是,使各自分立,按習慣經營的生產過程,得以愈益轉化為實行社會結合,並且按科學方法處理的生產過程。」[18]
由股份公司體現的集中發展的局面一經形成,於是就出現了馬克思所說明的在資本主義商品生產上的三個大變化:
「(1)有了生產規模和企業規模的驚人的擴大,那對個別資本說是不可能有的。同時,以前由政府經營的企業,現在也變成了公司的企業。
「(2)建立在一種社會的生產方式的基礎上,並以生產資料和勞動力的社會集中作為前提的資本,在這裡直接取得了社會資本(即那些直接組成公司的個人的資本)的形式,而與私人資本相對立。它的企業也當作社會企業,而與私人企業相對立。這是資本作為私人所有的資本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本身限界以內的揚棄。
「(3)實際擔負職責的資本家,轉化為單純的經理人,別人所有的資本的管理人了,資本所有者則轉化為單純的所有者,單純的貨幣資本家。……資本所有權已經和它在現實再生產過程中的功能完全分離,象那種加在經理人身上的職能已經和資本的所有權完全分離一樣。因此,利潤……也就乾脆表現為別人剩餘勞動的占有」[19]。
所有馬克思在將近一百年前從理論分析上指出的這些傾向,正是我們當前所看到的壟斷資本統治下的現實。不但如此,他還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內的這種自己揚棄過程中,看出了信用在其間發生的異乎尋常的助長的作用。
「把股份制度……撇開不說,信用又為資本家個人或以資本家資格出現的個人,提供在一定限界內絕對支配別人所有的資本、別人所有的財產,並由此支配別人的勞動的權利。對社會資本(不是自有資本)的支配權,使他取得了對社會勞動的支配權。因此,一個人實際擁有或公眾認為他擁有的資本本身,不過還是信用上層建築的基礎。」[20]
信用發展的結果,金融資本出現了。
信用制度「起初只是偷偷摸摸地當作積累的卑躬屈節的助手,通過許多不可看見的線索,把大量或小量分散在社會表面的貨幣資源,牽引到資本家個人或結合的資本家手中來。但不旋踵間,它就變成了競爭戰上一個新的可怕的武器,最後還變成了資本集中上一個驚人龐大的社會機構。」[21]
「信用制度的發展和貨幣貸借業務在大銀行手中的異常集中,本來必然會把借貸資本的積累,當作一個和現實積累不同的形式來加速它。所以,借貸資本的這種迅速發展,是現實積累的結果。因為,它是再生產過程發展的結果,並且為這種貨幣資本家形成積累源泉的利潤,也不過是再生產資本家所榨出的剩餘價值的一種扣除(它同時還是別人儲蓄利息的一部分的占有)。這種借貸資本,同時也會犧牲產業資本家和商業資本家來進行積累。」[22]
這種資產階級內部的現實關係的變化和新的矛盾,已經顯示了一個金融寡頭統治對於其他階級的欺騙與掠奪的前景:
「它再生產出了一種新的金融貴族,在發起人、創業人和徒有其名的董事的形式上,再生產出了一種新的寄生蟲,並由公司的創立、股票的發行和股票的買賣,引出了一整個體系的欺騙和詐欺。」[23]
由於一切在利息形態上的貨幣資本不管採取怎樣的買空賣空的特別運動方式,並怎樣迅速地增大其虛擬的倍數,但它當作資本所有權來要求的收入,最後終歸要出自現實機能資本所剝削並實現的剩餘價值。那種收入增大,對於工人階級的剝削無疑是在不斷增強。可是,由競爭由信用加速擴大起來的大股份公司大托拉斯的大規模的生產力,就要因此受到限制。生產力以幾何級數增加時,市場的擴大至多不過依算術級數進行。周期性的經濟危機,就由此顯示出來了。於是我們又從這裡看到了一個新的經濟現象。它們國內的產業只能容納一部分加速積累起來的財富了。
「這就是說,在不給等價就從英國勞動者那裡偷竊橫取並且逐年增長的剩餘產品中,有較大的一個部分不是在英國本國,而是在外國轉化為資本。」[24]
在英國如此,在其他資本主義發展國家也是如此。要為過剩商品找出路,就得使商品低廉化,使商品生產大規模化,股份公司化,托拉斯化;要為過剩資本找出路,就得確保已有的殖民地並爭奪新殖民地。隨著社會經濟組織及其要求的變化,國家的機能也改變了。它愈來愈顯得與其說是為整個資產階級服務,就寧不如說是為資產階級中的壟斷資本服務了。
以上是資本主義由自由階段轉變為壟斷階段的全過程。馬克思在將近一百年前指出的一些支配著那種轉變的基本原則,沒有任何一點失卻了它的現實意義。
(三)資本主義的壟斷階段,只改變了剝削的形式,沒有改變剝削的實質及由此必然發生的剝奪者被剝奪的趨勢
馬克思寫的《資本論》,確是在自由資本主義盛極一時的時期,所有體現著壟斷資本本質特徵的那些經濟現象,如生產集中、股份公司、金融寡頭統治、資本輸出、國際資本聯合組織、殖民地爭奪與瓜分等等,在當時有的還只露出一些苗頭,有的甚至還隱而未發。但經濟科學理論的研究,如果是採取唯物主義的現實觀點,如果深入到資產階級社會的內部聯繫,它就會把握這個社會的各種經濟發展動態或趨勢,而由是發現出支配著它們的一些基本原則和規律。馬克思的唯物主義歷史觀和辯證方法,使他能見微知著地把那些還只露出一些苗頭或端緒的跡象,看作是資本主義內在矛盾發展的必然傾向。後來,列寧的《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正是根據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所指出的基本原則和規律,結合他的時代的壟斷資本主義發展的現實,而加以充實發展的結果。事實上,馬克思在《資本論》中,還不只是提示了自由資本主義向壟斷資本主義轉變的原則和規律,他還進一步透過未來的壟斷資本的展望,而把資本主義向著社會主義變革的可能性與必然性,揭示出來了:
「……和這種集中或多數資本家為少數資本家剝奪的現象聯在一起,有規模愈益加大的勞動過程的協作形式,科學在工藝上的自覺的應用,土地的計劃利用,勞動手段變為只能共同利用的勞動手段,一切生產資料當作互相結合的社會勞動的生產資料使用時生出的節約,一切民族在世界市場網中形成的密切聯繫,從而,資本主義制度的國際性質,跟著發展起來。把這個轉化過程所有的利益橫加掠奪,並實行壟斷的資本大王的人數在不斷減少,窮乏、壓迫、奴役、退步、剝削的總量,則跟著在增加;但是,人數不斷增長,為資本主義生產過程的機構自身所訓練、所聯合、所組織起來的工人階級的憤激反抗,也跟著在增長。資本壟斷,成了這種和它一起,並且在它下面繁花盛開起來的生產方式的桎梏。生產資料的集中和勞動的社會化,達到了同它們的資本主義外殼不能相容的地步。這個外殼會被炸開。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喪鐘響起來了。剝奪者被剝奪了。」[25]
這一段話,是《資本論》第一卷研究的結論,我們把這個結論,拿來對照一下這個第一卷刊行以來將近一百年的資本主義世界的變遷變革的現實,不是大可證示工人階級把馬克思主義,把《資本論》作為他們革命鬥爭運動的指南,是做對了嗎?馬克思主義的政治經濟學或《資本論》,就它在其中運用的觀點與方法來說,是一切歷史時代可以適用的普遍真理;就它運用那個觀點方法所得出的基本經濟理論來說,對於今天的整個資本主義世界,也還是完全可以兌現的普遍真理。因為它用那種觀點方法所研究的,是資本主義的基本事實、基本關係、基本原理。它是從資本主義的私有制出發,是從資本主義商品生產出發,是從資產階級憑藉所占有的生產資料,榨取剩餘價值,剝削工人階級的階級關係出發。這些基本事實、基本關係沒有改變,而基於這些事實關係得出的價值——剩餘價值理論、分配理論、剝削理論、危機理論、資本積累的一般規律理論,就不會因為資本所有制的某些形式改變、資本經營的形式改變、資本家剝削榨取的花樣的改變、資產階級相互間爭權奪利的方式方法的改變,而改變它的社會本質和社會發展趨勢及其規律。唯物主義歷史觀,是要在社會不斷革命論與革命發展階段論的統一的認識基礎上去理解的。在一方面,社會存在改變,社會思想意識也不能不有所改變,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決定著社會的政治的以及一般精神生活的過程,另一方面,一個社會的基本生產關係沒有改變,有關它的基本理論與規律,就還是正確有效的。這是用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與方法論得出來的真理,這是那些充滿著庸俗的形上學的思想意識的資產階級經濟學者、社會學者、歷史學者的頭腦,永遠也識不透、想不通,也不願意想通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