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論> 研究 · 一、《資本論》產生的時代背景與階級歷史任務

(一)《資本論》產生的年代 講到《資本論》產生的年代,有兩點需要交代清楚。第一點是《資本論》出版的年月,其次是《資本論》撰寫的過程。 我們知道,《資本論》第一卷出版於一八六七年,第二卷、第三卷則是在馬克思逝世以後,由恩格斯整理草稿,分別於一八八五年、一八九四年出版。但這還沒有包括馬克思原來計劃包括在《資本論》裡面的剩餘價值理論或剩餘價值學說史部分。對於那一部分,恩格斯在臨終以前,曾委託考茨基整理原稿,作為第四卷出版。但考茨基整理的結果,卻把剩餘價值學說史作為一部獨立著作,分作三卷,分別在一九〇四年、一九〇五年和一九一〇年刊印出來。以上是《資本論》出版經過的概略。但一部著作的產生,更重要的是要看它的寫作過程。包括剩餘價值學說史在內的《資本論》手稿,在第一卷刊行的一八六七年以前,已經大體完成。而在第一卷刊行的前兩年,即一八六五年,馬克思曾就其中的重要論點,用《價值、價格與利潤》(一作《工資、價格和利潤》)的講題作過報告(這是在馬克思死後,從遺稿中發現的)。在這以前的一八五九年,馬克思發表了他的經典名著《政治經濟學批判》。在這部書的序言中,他已經把要寫作《資本論》的計劃輪廓指示出來了;事實上,他當時還為《政治經濟學批判》寫過一篇「導言」,在「導言」的結尾,還較詳細地提到後來寫作《資本論》如何分篇的問題。他在《資本論》第一卷初版序言中,就是把《資本論》看作《政治經濟學批判》的續篇,這就是說,《政治經濟學批判》是《資本論》的初篇了。如果我們根據恩格斯所說的,「資本和勞動的關係,是我們現代全部社會體系所依以旋轉的軸心」,《資本論》就是對於這種關係「第一次作了科學的說明」[1],那麼,馬克思在一八四七年刊出的《僱傭勞動與資本》,已經是後來發展的《資本論》的序曲或雛形。由此可見,《資本論》的醞釀計劃寫作過程,大體是在十九世紀中葉前後的二十年間。這就是《資本論》的產生年代。但我們這樣說,決沒有忘記馬克思在他逝世的一八八三年以前,一直在對這部著作進行加工的工作,而在這以後恩格斯為把第二卷、第三卷整理好付印,又付出了很繁重的勞動。 現在我們要分別來考察這個時期在西歐各主要國家的資本主義發展情況、工人運動情況和社會思想變動情況,看怎樣促使馬克思提出寫作《資本論》的歷史任務來的。 (二)西歐英、法、德三國當時的具體歷史情況和工人階級鬥爭情況 1.先講三國的具體歷史情況 《資本論》的作者是德國人,但他的全部理論,他的《資本論》,卻是把英國的社會經濟發展情況,作為考察研究的對象。恩格斯在《資本論》第一卷英文本的序中說:「這個人的全部理論,是他畢生研究英國經濟史和經濟狀況的結果」[2]。他是德國人,而把他研究的對象放在英國,那並不是因為他當時長期住在英國,而是因為科學的研究本身,有這個要求。我們知道,《資本論》所研究的,是資本主義經濟,或者說,《資本論》論的是資本。研究考察必須選擇比較成熟的形態,當一個社會經濟形態還沒有成熟,它的各種範疇,它的規律,都還沒有形成,那研究起來就有種種困難。馬克思選定英國為考察研究的對象,其原因:第一,英國是當時資本主義發展最成熟的國家;第二,由於英國的資本主義發展成熟,所以英國有關經濟的資料,思想資料,學說史資料,現實的統計資料都非常豐富。馬克思自己曾說:「英國博物館中堆積著政治經濟學史的大量資料,倫敦對於考察資產階級社會是一個方便的地點」[3]。但以英國社會經濟為研究對象,並不是說,馬克思沒有注意歐洲其他各國,特別是大陸法、德兩國的情況。法國的資本主義發展,僅次於英國;在十九世紀四十年代以後,德國也急起直追地趕上來。由於這三個國家的政治經濟生活有密切聯繫,並和這個研究有關的思想領域,特別是在工人階級運動方面,一直在相互發生影響,所以,討論《資本論》產生的時代背景,不能只限於英國,同時還必須講到法國和德國。事實上,當時美國的情況,馬克思也是非常注意的。 應當說,近代資產階級革命,是標誌著資本主義商品經濟發展的里程碑:一方面,資本主義商品經濟沒有一定程度的發展,就不會導致資產階級革命,另一方面,資產階級革命成功了,又會進一步促進資本主義商品經濟的發展。但這仍是比較一般的說法。資產階級革命產生的具體歷史條件,時間的先後,革命的過程與特點,都對於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有不同的影響。英、法、德三國資產階級革命產生的歷史時期,是不相同的。英國革命產生於十七世紀四十年代,法國革命產生於十八世紀八十年代,而德國革命則產生於十九世紀四十年代。這就是說,英國革命早於法國140年,法國革命又早於德國60年,即德國革命落後於英國200年。在十九世紀中葉以前,三國的資本主義發展情況,也大體顯示了這個先後的順序。但進一步比較考察這三國革命的不同性質和不同表現形態,就不但可以較清楚地了解它們的具體歷史情況和資本主義發展進程,還可以幫助我們認識這些國家工人階級生長和運動的一般動態。馬克思曾深刻地指出三國的革命的區別,他說:「1648年的革命和1789年的革命,並不是英國的革命和法國的革命;這是歐洲範圍的革命。它們不是社會中某一階級對舊政治制度的勝利;它們宣告了歐洲新社會的政治制度。資產階級在這兩次革命中獲得了勝利;然而,當時資產階級的勝利意味著新社會制度的勝利,資產階級所有制對封建所有制的勝利,民族對地方主義的勝利,競爭對行會制度的勝利,財產分配製對長子繼承制的勝利,土地所有者支配土地制對土地所有者隸屬於土地制的勝利,教育對迷信的勝利,家庭對宗族的勝利,進取精神對遊俠怠惰的勝利,資產階級法權對中世紀特權的勝利。1648年的革命是十七世紀對十六世紀的革命,1789年的革命是十八世紀對十七世紀的勝利。這兩次革命不僅反映了它們本身發生的地區即英法兩國的要求,而且在更大得多的程度上反映了當時整個世界的要求。普魯士的三月革命卻完全不是這樣。」[4]它自始就是「要在思想上建立起君主立憲政體,在事實上建立起資產階級政權。三月革命決不是歐洲的革命,它不過是歐洲革命在一個落後國家裡的微弱的回聲。它不僅沒有超過自己的世紀,反而比自己的世紀落後了半世紀以上。……普魯士的三月革命甚至不是民族範圍的、德意志範圍的革命,它一開始就是普魯士地方性的革命。」[5]在德國的這個革命,其所以表示了這樣的狹窄性,軟弱性,落後性,乃是因為它的「資產階級發展得如此萎靡、畏縮、緩慢,以致當它同封建制度和專制制度對峙的時候,它本身已經是同無產階級以及城市居民中所有那些在利益和思想上跟無產階級相近的階層相對峙的了」[6]。反過來也說明,英、法兩國資產階級革命其所以表現得那樣徹底,那樣有生命力,是由於它們的資產階級在進行革命以前,資本主義商品生產已有較大的發展,它已經痛切地感到封建制度與專制主義對於那種生產的束縛,它就毫無顧忌地領導並團結一切在那些制度下,受壓迫的無產階級和其他社會階層,向著共同的敵人猛衝,因為當時的無產階級尚沒有發展成為一個給予它們以威脅的力量。不過,由於時代的進步,無產階級在法國革命中扮演的角色,已經和在英國革命中扮演的角色,大不相同了。無產階級愈來愈在資產階級革命中表現出它的力量和扮演著重要角色的這一事實,並不能叫德國資產階級進行革命表現更大的勇氣,卻反而使他們更感到躊躇、膽怯,一開始就認為有必要和舊勢力妥協。儘管如此,德國在一八四八年革命以後,資本主義仍有極其迅速的發展,這不是沒有原因的。當我們想到,英國十七世紀的政治革命和十八世紀的產業革命所給予法國革命以及法國革命後的資本主義發展以多麼大的影響,就不難看出,在英、法兩國的先進的政治經濟的影響下,德國在促進統一國家和加速資本主義經濟發展方面,該得到多麼豐富的經驗。就因為有這許多歷史的、社會的原因,在十九世紀中葉前後,不但法國已是僅次於英國的先進資本主義國家,就是落後的德國,也想要馬不停蹄地趕上來。 2.再講三國的工人階級鬥爭情況 資本主義商品經濟的發展,就是意味著由資本家與工資僱傭勞動者結成的生產關係的發展,也就是意味著資本家剝削僱傭勞動者所獲得的剩餘價值的積累的增長。這個剝削關係的本質,雖然到後來是由馬克思發現並闡明的,但剝削的事實以及由此引起的勞資雙方的利害衝突,卻是在資本生活開始的第一瞬間,就存在著的。不過早期所有的勞動者與資本家間的衝突與鬥爭,都沒有脫離個別的、零碎的行業內部的性質。因為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雖然不可避免地要發展工人階級,但工人階級要發展成為一個社會的階級力量,就必須資本主義發展到相當普遍的程度,以便把勞動階級的隊伍擴大起來,使他們的眼界開闊起來,打破行業的、地區的,乃至民族的限制。不僅如此,當資本主義的生產與流通關係,還受著封建的、專制主義的壓制的時候,資產階級是善於把他們剝削工人階級、損害工人階級的責任,轉嫁到封建貴族和專制君主身上,並還進一步利用工人階級來推翻封建制度與專制主義制度的。上面講到的英、法、德各國工人階級在資產階級革命中分別扮演的角色,除了表明工人階級在社會進步立場上有必要參加推翻反動落後制度的一切運動外,同時也說明資產階級在利用他們達到雙重的目的,即一方面剝削工人階級,一方面打倒封建領主貴族。 當英法兩國資產階級先後贏得革命勝利,奪得政權,從而,把社會敵對階級簡化了的時候,工人階級與資產階級的矛盾就面對面地突出來了。這種情況,在英法兩國資本主義受著英國產業革命與法國大革命的刺激,而加速發展的過程中,特別顯得尖銳。到了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我們就看到英法兩國工人的有組織的集體鬥爭運動。事實上,英國工人階級在一八二四年就由一系列的鬥爭,取得了結社的合法權力。一八三一年歐文及其信奉者,就開始公開組織「全國勞動者階級聯盟」,展開選舉法改革運動。同盟組織的目標,除了要求廢除地主在選舉上的特權、廢除議員在財產上的資格限制外,還提出勞動者有確保其勞動全部價值的權利,有用一切手段保護勞動者、使不受僱主及製造家橫暴壓迫的權利。勞動者階級參加這次選舉法改革運動,雖然只取得了廢除地主選舉特權,使資產階級得到好處,而沒有廢除選舉財產上的資格限制,但他們繼續展開普選運動,提出「人民憲章」的號召,斷斷續續一直到一八四六年。這一系列鬥爭,不僅促成了所謂勞動「大憲章」即「工廠條例」的實現,並還使議會通過了「十小時法案」。工人階級作為一個階級力量在全國範圍發動起來,就能夠叫資產階級知道他們的厲害。就在英國工人階級開始他們的選舉法改革運動的同一年,也即一八三一年,還沒有取得結社合法權的法國里昂的絲業工人,採取一次使法國資產階級感到非常驚恐的暴力行動。鬥爭與反鬥爭的結果,他們乾脆把這個城市占領了。他們占領這個城市的時間雖然很短,但它的影響,卻極其深遠。英法兩國的工人階級行動起來了,德國工人階級怎麼樣呢?德國的資產階級雖然出現得很遲,但在革命以前,德國的資產階級已經在學習英法兩國的經驗,發展資本主義經濟;同時,德國工人階級也並沒有等待,他們也已經在吸收英法兩國工人階級的鬥爭經驗,開始行動。在一八四四年,德國西里西亞的紡織工人起義了。馬克思對於這次起義行動,給予了很高的評價。事實上,在這次西里西亞事件以前,散布在西歐各國的德國工人,就在一八三六年開始組織一個秘密性的革命團體,分頭在各國活動。一八八五年恩格斯講到它的特點說:「……這個運動差不多在一切文明國家中都曾展開過。而且還不僅如此。目前的國際工人運動實質上是當時的德國工人運動的直接繼續,那時的德國工人運動一般說來是第一次國際工人運動,並且產生出許多在國際工人協會中起了領導作用的人。」[7] 從上面我們看見,在十九世紀三四十年代,不但是英國法國的工人階級,就是德國工人階級,也都有組織地行動起來了。從他們的組織行動中,顯示出迫切要求一種能夠教育他們、統一他們的組織和行動的指導思想,使他們明確認識自己階級的利益、力量和前途,使他們在鬥爭中不迷失方向,不聽信那些階級敵人散布的各種不利於他們團結、鬥爭的錯誤言論。這就是說,需要有一整套符合工人階級利益、為工人階級利益服務的理論原則或思想體系。這樣的思想體系,不但不能從現存的社會學說思想中找到,並且還要一反那些現存的社會學說思想,才能建立起來。為什麼呢?請先看看工人階級鬥爭的思想障礙罷! (三)工人階級鬥爭的思想障礙 在社會主義社會以前的一切有文化的社會,差不多只限於私有制社會。而那時所有的社會文化思想學說,也差不多是為了分別適應辯護各不同私有制度而逐漸形成的。在資本主義私有制階段,由於這種制度比以前的奴隸制、封建制進步,也由於它的進步生產力允許社會文化思想有較大較全面的發展,它就有可能在社會思想的各個領域內,建立起把資本私有制合理化、合法化的各種哲學社會科學體系,使生活在這種制度下的人們,不但是剝削者,連被剝削者也承認它是自然的,非如此不可的,從而是要永遠這樣下去的。這種思想的法網,不但是資本主義的強制的政治法律,賴以制訂、賴以推行的有效的理論根據,同時還是在日常生活中,在社會風習中,在輿論中,捍衛資本主義制度,使不受非議反抗的思想工具。這些對工人階級的革命鬥爭運動的思想障礙,已經夠大了,而且在其間還摻雜一些空想社會主義思想。空想社會主義雖然在這一方面或那一方面,提到反對資本主義制度,但由於它基本上不是無產階級的,在很大程度上是反科學的,所以,儘管它在攻擊資本主義制度,並提出對未來社會的各種展望,這些方面有很大的積極意義;但是由於它脫離實際,迴避政治鬥爭,對工人階級革命鬥爭,造成的思想障礙,一點也不比那些擁護資本主義制度的人的言論為少。為了說明的便利,這裡只打算就資本主義社會思想學說中,最基本的也是與工人階級利益最有關的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和空想社會主義講一個梗概。 1.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 依據馬克思的批判的、科學的分析,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有兩種類型,一是古典的,一是庸俗的。兩者的性質不同,它們對於工人階級思想毒害的影響也不一樣。古典經濟學產生於十九世紀以前,當時工人階級與資產階級的鬥爭,還處在潛伏狀態中,因此,那些古典學者還不妨從科學的立場,把資產階級社會的內在聯繫、內在矛盾揭露出來。他們肯定社會的財富或商品,是由勞動創造出來的,肯定勞動者所得的工資以及社會各種收入,資本家的利潤,地主的地租,教會的什一稅,國家的稅收,歸根結底,都是出自勞動的成果;他們還不掩飾,資產階級越來越富了,勞動者階級僅能掙得餬口的生活資料,並由此說明他們的利害衝突與階級鬥爭。但他們認為,所有這些貧富懸殊的現象,階級鬥爭的現象,都是發展社會生產力必然要產生的,無可避免的自然現象。也就是說,工人階級就是展開鬥爭,到頭也改變不了被剝削的貧困的命運。不是麼?歷史上從來就沒有通過鬥爭可以消滅貧富不平等的事情,不是這樣的不平等,就是那樣的不平等,做自由勞動者畢竟比做奴隸農奴高明囉!勞動所有權是被尊重的,一切都很公平,大家都是在平等地位上競爭,要鬥爭,也搞不出什麼名堂來啊!這些話,不是很動聽麼? 可是庸俗經濟學者不是這樣看問題,由於他們基本上是出現在工人階級與資產階級的鬥爭已經白熱化了的十九世紀三四十年代乃至更晚一點的時期。在這時,作為資產階級的經濟學者,他們已經害怕講真理、講科學了,已經在睜大眼睛否認資本家階級對工人階級的剝削了,已經不敢正面承認社會矛盾和階級鬥爭是資本主義制度的必然產物了。他們認為財富是工人階級與資本家共同合作創造出來的,他們的利益是調和的,不是矛盾的,因而鬥爭是有害的。資本家投資不能沒有利潤,就象勞動者出賣勞動力不能沒有工資一樣。鬥爭使得資本家無利可圖,閉廠歇業,受苦挨餓的還是工人階級。倒不如好好與資本家調和合作,彼此兩利。 總的說來,古典經濟學向工人階級所作的忠告,是鬥爭也沒有結果;庸俗經濟學代工人階級所作的打算,是根本用不著鬥爭。它們都是從一個共同前提認識出發,那就是資本主義私有制不容侵犯。他們在這個私有制的框框裡,把勞動權也塞進去,同資本權、土地權,平起平坐,被看作是「天賦人權」,看作是「平等自由」的理性的表現。但為什麼這樣的「平等自由」,「天賦人權」,一行使起來,竟是那樣不平等,竟使小部分人富有,大部分人貧困呢?工人階級從現實生活中是不難體會這種說法的虛偽性和欺騙性的,至少,他們對這種說法是懷疑的。但整個資產階級思想,特別是那些資產階級經濟學者們的似是而非的理論,使他們對資本主義制度的本質想不透,說不清,心中沒有底,影響他們的團結,鬥爭起來也就迷失方向。 2.空想社會主義 在十九世紀初期,正當資產階級的各種學者,特別是經濟學者,把資本主義私有制當作神聖不可侵犯的理性的產物,把資本主義國家當作「理性王國」來宣揚的時候,資本主義在它由形成以至發展過程中,造成的種種社會貧困罪惡現象,已經相當廣泛地引起人們的不滿。空想社會主義者是最初敢於向資本主義制度本身挑戰的人。法國的聖西門和傅立葉,英國的歐文是他們的偉大的代表人物。他們從各個不同的視野:聖西門從哲學社會學方面,傅立葉從歷史和社會制度方面,歐文從經濟實踐方面,分別大膽揭露資本主義制度本身的缺陷,其內在的矛盾及其不免於滅亡的暫時的過渡性;不僅如此,他們還越過資本私有制社會的視野,去設想展望和計劃未來的合理生活遠景,從而為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提出了許多有建設意義的創見。聖西門宣告「生產是任何社會組織的目的」,到臨終時,他還說「世界的將來是屬於工人的」。傅立葉指出人類社會由蒙昧、野蠻、宗法以迄文明的四個階段,但在文明社會,一切採取了複雜的、虛偽的二義的形式,在平等自由口號下的不平等不自由,貧困產生於過剩中,整個文明制度是在矛盾中、罪惡循環中運行,並由此提出他的協同主義的學說。歐文這位偉大的空想社會主義的「實驗家」,和聖西門、傅立葉不同,他更重視實際行動,他通過集體企業管理,通過勞動公平交易組織,通過合作措施,由一個實驗到另一個實驗,企圖在資本主義制度孔隙中,找出並試驗達到他所幻想的共產主義途徑。三位空想大師分別在理論上出了很多主意,在實踐上作了不少努力,他們的言論和行動,曾在一定範圍內,激動人心,開拓工人階級的眼界。但所有這三位空想大師的共同特點,就是都沒有考慮到必須發動工人階級來展開鬥爭,從資產階級手中奪取政權,然後才能談到消滅人剝削人的制度,而實現他們的理想。而他們所想的和所做的,恰是要通過教育宣傳、和平改造的方法,不主張鬥爭,特別不主張政治鬥爭。這一來,他們在揭露資本主義制度罪惡並指出其不可避免的滅亡命運的方面,即使能幫助工人階級,使他們走出資產階級設定的思想迷宮,而在如何消滅資本主義制度,實現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理想方面,不是又要把他們推進雲里霧中嗎? 從科學批判的立場來講,也許我們是不能過多要求這些空想社會主義者的。在他們所處的歷史時期,資本主義在英國,還是剛剛以現代性的、以大工業為基礎的周期經濟危機,來表現它的內在矛盾運動的規律,而工人階級對資產階級的鬥爭,又還是處在引而待發的階段,不成熟的條件,只能允許他們提出不成熟的社會主義思想形態。 在二十年代前後,空想社會主義者是止於提出一些不切實際的方案,完全沒有考慮到工人階級成為改革社會的基本動力這個根本問題;而資產階級的政治經濟學,則由於古典政治經濟學愈來愈不合這個歷史時期資產階級的口味,又正在開始為宣傳階級調和協作的庸俗政治經濟學所代替。在這樣的情況下,工人階級在三四十年代展開的階級鬥爭,迫切要求有一種能夠讓他們理解鬥爭意義,辨明鬥爭方向,團結鬥爭力量,指出鬥爭前途的指導思想,就非常明白了。 這是時代的要求,這是時代向工人階級的利益的代表者提出的極其嚴肅重大的階級的歷史任務。 (四)《資本論》所完成的階級歷史任務 馬克思在四十年代初,就已經是工人階級的同情者、擁護者,是一切有利於工人階級的政治宣傳運動的積極參加者。當他在思想上,由青年黑格爾派的唯心論者轉為辯證唯物論者的同時,在政治上,他已經由社會民主主義者,變為共產主義者了。由於他在國內外的活動,自始就和共產主義者同盟的早期組織保持聯繫,自始就注意各國工人階級運動情況,從而認清了工人階級的階級本質特點和力量;他很早就把人類解放、社會變革的希望,寄托在工人階級身上,並認定工人階級要肩負起解放自己也解放全人類的重大責任,必須提高階級覺悟,必須有一整套無產階級的思想學說體系來武裝頭腦。他在一八四三年、一八四四年寫的《〈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就提出了這樣具有深刻含義的警語:「德國人的解放就是人的解放。這個解放的頭腦是哲學,它的心臟是無產階級。」[8]這裡所說的哲學,當然是指著為工人階級所要求的理論思想體系。工人階級只有接受和占有了這種理論思想體系,才能完成他們的解放事業。但在當時,這種理論思想體系,並不存在。古典哲學、古典政治經濟學只為它提供了一些有關現實關係合理的思想片段,空想社會主義也只發出了一些未來社會的思想閃光,而且它們還都是包括在錯誤的和不健康的各種教義中。一切都得重新開始。我們知道,在為共產主義者同盟撰寫《共產黨宣言》的一八四七年前後,馬克思在實際上已經在為建立這樣的理論思想體系努力。在這個思想體系中,首先就要對資產階級的哲學、政治經濟學和空想社會主義,進行革命的批判,並在批判展開中,把新的理論基礎逐漸建立起來。他的研究努力的程序,大體是先從共產主義所要求的新的世界觀、方法論,從歷史唯物主義哲學,轉到政治經濟學,再通過現實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發展過程的規律的發現,找到實現社會主義的物質條件與人的條件的科學論據。馬克思在四十年代後,特別在撰寫《共產黨宣言》的一八四七年,他已有意識地和他的戰友恩格斯,承擔起這個艱巨工作。到了五十年代末,如我們前面講到的,他已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和「序言」中,把他建立那個理論思想體系的草圖,描寫出來了。那就是後來在六十年代完成的《資本論》的內容。 結合工人階級革命鬥爭的實踐要求來看,《資本論》提出了三個關鍵的理論: 第一,資本剝削的理論——就勞動價值學說,剩餘價值學說,流通學說,分配學說,來全面系統論證資產階級對工人階級的剝削;而且按照客觀發展的規律,那還是愈來愈殘酷的剝削。 第二,資本發展的同時也是工人階級勢力發展的理論——從資本剝削的本質來看,資產階級要想不發展它的敵對階級,即工人階級,也就不能發展它自己。這裡面就體現了愈來愈不利於資產階級的階級力量的消長變化的規律。 第三,資本被剝奪的理論——資本的集中擴大過程,它的社會化過程,一方面愈來愈使資本個人占有的形式,不適於它的發展,而同時它在集中社會化過程中積累的物的因素,以及由此集中團結、培育、鍛煉的人的因素,就將成為資本被剝奪,更高級新社會形式被創建出來的準備條件。 所有這些關於工人階級被剝削,它的力量不斷被增大和增長,以至最後資本被剝奪,都不是出於主觀願望,而是作為客觀存在的事實來加以描述,當作客觀存在的規律而將其發現。一切都有事實和科學的根據,它就有說服力,就有宣傳動員的力量,就能為工人階級所接受。《資本論》的作者,就是這樣來完成他的階級歷史任務的。 我們由此可以看到,要承擔起這個莊嚴的階級歷史任務,首先當然要對於工人階級事業有高度的忠誠,對於工人階級的品質與力量,有足夠的認識,對於所進行的研究,有廣博精深的科學造詣。但在這當中,我們還必須牢牢記住馬克思自己講的一句話:「……人類始終只提出自己能夠解決的任務,因為只要仔細考察就可以發現,任務本身,只有在解決它的物質條件已經存在或者至少是在形成過程中的時候,才會產生。」[9]也就是說,只有到了工人階級運動有了較普遍深入的發展的十九世紀中葉前後,那個指導他們鬥爭的理論任務,才能被提到議事日程;也只有到了資本主義社會關係已經明確地表現出它的自我否定的內在運動規律的時期,《資本論》的作者,才有可能很成功地完成那個階級歷史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