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學提綱 · (十)朱子論宇宙之神

以上略述朱子論此宇宙之仁,此下當再述朱子論此宇宙之神。亦可謂理與氣乃此宇宙之體,仁與神則是此宇宙之用。必兼此體用四者來看,乃見朱子宇宙論之全貌。 橫渠有言: 鬼神者,二氣之良能。 伊川則謂: 鬼神者,造化之跡。 朱子論鬼神,大體本之張程,惟謂程說不如張。蓋跡字下得粗,不如能字更深切。朱子自說己意則曰: 鬼神是這氣裡面神靈相似。 此意承橫渠,謂氣裡面有一種作用,此種作用謂之鬼神,或只說神,此即是氣之能。若以神與理相比,理屬形而上,神屬形而下。故朱子又說: 說鬼神,畢竟就氣處多,發出光彩便是神。 如此則伊川說鬼神為造化之跡,亦已得之,惟不若橫渠與朱子說得更精妙。朱子又曰: 神便在心裡,凝在裡面為精,發出光彩為神。 此謂心是氣之精爽,神是氣之光彩。朱子又說: 往來屈伸者氣也。神伸也,鬼屈也。如風雨雷電初發時,神也。及至風止雨過,雷住電息,鬼也。 又曰: 鬼神不過陰陽消長,亭毒化育,風雨晦冥皆是。 風雨晦冥指其跡,亭毒化育見其能。就天地之生理生氣生意言,可謂天地亦有心。心是氣之精,發出光彩便是神。則又可說氣是體,而心與神則是其用。朱子又曰: 言鬼神,自有跡者而言。言神,只言其妙而不可測識。 又曰: 且就這一身看,自會笑語,有許多聰明知識,這是如何得恁地?虛空之中,忽然有風有雨,有雷有電,這是知何得恁地?這都是陰陽相感,都是鬼神。看得到這裡,見一身只是個軀殼在這裡,內外無非天地陰陽之氣。所以說,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 如此說來,天地人物只是一體。此一體,合而言之曰氣,分而言之日陰陽。陰陽相感,往來屈伸,遂演出種種造化。此種種造化,妙而不可測識,故稱之曰神。神則只是一種造化之作用或功能。分而言之,則曰鬼神。在此種作用或功能之背後,則必有理之存在。故朱子又曰: 神是理之發用,而乘氣以出入。 此處見張程專就二氣言鬼神,朱子則又進一步兼理氣而言鬼神。若要問神究該屬理抑屬氣,則神自是屬於氣一邊。而氣之所以能神,則因氣之中有理。否則此一氣,紛擾錯縱,將不會有神妙之作用。朱子之所推闡引發,似較張程更為詳密,更為開展。其實朱子言神鬼,已與古經籍中之言鬼神者異趣,但朱子仍必追溯之於古經籍,而一一為之會合闡說,因曰: 宰我問鬼神一章最精密,包括得盡,亦是當時弟子記錄得好。 是則朱子言鬼神,不僅推本之於張程,亦且推本之於孔子。驟讀朱子書,一一分別而觀,若其言必有本,並無創見自立說之處。朱子乃渾化其一己思想於從來之大傳統中,使人不見其痕跡。換辭言之,朱子乃自從來大傳統中醞釀發展其思想,而亦不自知其為創見與自立說。孔子之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後代大儒,實惟朱子似之。 朱子又更進而分別言之,曰: 今且說大界限。周禮言,天曰神,地曰祇,人曰鬼。三者皆有神,而天獨曰神者,以其常常流動不息,故專以神言之。若人自亦有神,但在人身上則謂之神,散則謂之鬼。鬼是散而靜了,更無形,故曰往而不返。 鬼只指其氣之散而靜,往而不返者。神則指其專一發見,流動不息,妙而不可測識者。自宇宙界言,其間雖亦有散而盡之氣,但綜觀此宇宙之大氣,則只是流動不息,妙而不可測識。自人生界言,則各人之氣,終必有散而盡,往而不返之時。故在天則曰神,在人則曰鬼。換言之,天地之氣常在,人之氣則必消散。然細言之,則天地常在之氣之中亦不斷有消散,人氣在未消散時亦不斷有流動不息之妙。此乃朱子論鬼神之本旨。其釋《周禮》所言之鬼神,則一如其注《論語》之言天即理,此處可見朱子終是一卓越之理學家,因其有創見,能自立說,與標準之經學家畢竟有不同。因經學家則都不能有創見與自立說。 朱子又曰: 橫渠云:陰陽二氣,推行以漸謂化。闔辟不測謂神。伊川先生說神化等,卻不似橫渠說得分明。 又曰: 神化二字,雖程子說得亦不甚分明。惟是橫渠推出來。推行有漸為化,合一不測為神。 朱子又極稱橫渠一故神,兩在故不測,兩故化,推行乎一,之四語。又自為之說曰: 一不能化,惟兩而後能化。且如一陰一陽,始能化生萬物。雖是兩個,要之亦是推行乎此一。 朱子於橫渠此數語,再三稱嘆。既曰說得極好,又曰說得極精。蓋北宋理學諸儒,能言宇宙界者,端推濂溪康節橫渠三家,二程則較遜。朱子乃會通此三家以完成其宇宙論之體系。大要言之,不外是一體兩分,兩體合一之兩語。其論理氣,論陰陽,論鬼神,皆是。又如其言仁與神之與理氣,亦仍是一體兩分,兩體合一。其論宇宙界與人生界,亦仍還是一體兩分與兩體合一。識得此意,推而求之,則於朱子一切所言,自有迎刃而解之樂。 朱子又引橫渠言: 物之初生,氣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氣日反而游散。至之謂神,以其伸。反之為鬼,以其歸。 因言: 天下萬事萬物,自古及今,只是個陰陽消息屈伸。橫渠將屈伸說得貫通。 又曰: 橫渠物之始生一章,尤說得分曉。 朱子因此說: 人者鬼神之會。 是則人生即是一小宇宙,亦是一小造化。朱子又曰: 不是有此物時便有此鬼神,乃是有這鬼神了方有此物。及至有此物了,又不能違夫鬼神也。 此言鬼神,即是言造化,乃是有了造化乃有此物,不可說有此物時便有此造化也。 朱子又自鬼神而言死生,因曰: 歸根乃老子語,畢竟無歸。如月影映在這盆水裡,除了這盆水,這影便無了。豈是飛上天,歸那月里去。又如花落便無了,豈是歸去那裡,明年復來生這枝上。問人死時,這知覺便散否?曰:不是散,是盡了。氣盡則知覺亦盡。 又曰: 死便是都散盡了。 大鈞播物,一去便休,豈有散而復聚之氣。 又曰: 天運不息,品物流形,無萬物皆逝,而己獨不去之理。 又曰: 日月寒暑晦明,可言反覆。死無復生之理。今作一例推說,恐墮於釋氏輪迴之論。 又曰: 一受其成形,此性遂為吾有,雖死而猶不滅,截然自為一物,藏乎寂然一體之中,則自開闢以來,積至於今,其重並積疊,計已無地可容。且乾坤造化,如大洪壚,人物生生無少休息,是乃所謂實然之理,不憂其斷滅也。今乃以一片大虛寂目之,而反認人物已死之知覺謂之實然之理,豈不誤哉。 又曰: 儒者以理為不生不滅,釋氏以神識為不生不滅,真似冰炭。 此處朱子力辟釋氏之輪迴說與神識不滅說,俗傳人死為鬼之說,亦可不待辟而知其妄。故朱子曰:世俗大抵十分有八分胡說,只二分亦有此理。其實朱子言鬼神,雖亦一一引據古經籍,顯與古經籍中觀念有分歧。朱子又因而推及於魂魄義,祭祀義,要之皆是雜糅新舊,自創一說,合而組成一思想大體系。貌若陳舊,實則新鮮。故論理學家之大傳統,則自當屬於儒家,但亦不害其在大傳統下之各有所創造。此乃凡理學家皆然,而博大精深,能於傳統創造雙方各臻其極,則必首推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