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學提綱 · (九)朱子論宇宙之仁

以上略述朱子之理氣論與心性論。在此,朱子已盡力指陳了心之重要。在人生界中之心,正可與在宇宙界中之理相匹配。而就人生界論人生,則心之重要更過於理。因理是已存底,而心則是待發底。亦可謂理屬體,心則主要在用,在工夫論上,故尤為理學家所重視。所以說,謂陸王是心學,程朱是理學,此一分別,未為恰當。若說陸王心學乃是專偏重在人生界,程朱理學則兼重人生界與宇宙界,如此言之,庶較近實。 今試問天地是否亦有心,即是說宇宙自然是否亦有心,朱子對此問題,似乎主張說天地亦有心。朱子說: 天地以生物為心。天包著地,別無所作為,只是生物而已。亘古亘今,生生不窮,人物則得此生物之心以為心。 又曰: 天地以此心普及萬物,人得之,遂為人之心,物得之,遂為物之心,草木禽獸接著,遂為草木禽獸之心。只是一個天地之心爾。今須要知得它有心處,又要見得它無心處。 如此說來,朱子看天地,似乎認其在有心無心之間。天地只是一自然,此是無心的。但若只說理與氣,一則冷酷無情,一則紛擾錯縱,不能說人生界一切道理便只從這無情與紛擾中來,儒家因此從宇宙大自然中提出一生命觀,理則名之曰生理,氣則稱之曰生氣,《易·繫辭》說天地之大德曰生,又曰復見天地之心。朱子說之曰: 謂如一樹,春榮夏敷,至秋乃實,至冬乃成。方其自小而大,各有生意。到冬時,疑若樹無生意矣,不知卻自收斂在下。每實各具生理,便見生生不窮之意。 此乃即就草木來說明宇宙,提出生氣生理生意等字眼,說有意便如說有心。朱子又曰: 萬物生長,是天地無心時。枯槁欲生,是天地有心時。 當萬物之各遂其生,自然生長時,則若不見天地之有心。若使天地有心,將不復是自然,亦將不見萬物之各有其生,而只成為宇宙間一被生物。但到萬物生命力收藏或萎縮近至不復有生時,而其生命力又漸漸茁壯起來,此則不得謂天地之無心。若果天地無心,何從在自然中報出生命?又如何使此生命永遠繼繼承承而不絕? 康節有一詩云: 冬至子之半,天心無改移。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玄酒味方淡,大音聲正希。此言如不信,更請問庖犧。 朱子說此詩云: 萬物生時,此心非不見,但天地之心悉已布散叢雜,無非此理呈露,倒多了難見。若會看者能於此觀之,則所見無非天地之心。惟是復時,萬物未生,只有一個天地之心昭然著見在這裡,所以易看。 朱子此說分析甚精。又盛讚康節此詩,謂其是振古豪傑。朱子又曰: 復未見造化,而造化之心於此可見。 到此處,朱子直說自然造化即見天地有心。王弼注《易經》復卦,謂寂然至無,是其本矣。動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見。朱子斥之,謂說無,是胡說。王弼承莊老道家義,謂自然中有生命,乃是自無生有。儒家不認無是天地之本。天地即是造化,造化中即涵有生命。當復之時,雖生命之跡尚未見,而造化之心則已見,不得謂之無。 朱子又謂: 造化周流,未著形質,便是形而上,屬陽。才麗於形質,為人物,為金木水火土,便轉動不得,便是形而下,屬陰。 故雖說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但究竟仍該以陽動在先,陰靜在後。在先是流行變動,未著形質時。在後則已麗於形質,成了一格局。此種形質,則無不將變壞衰滅,但下面還是會生生不已。故朱子說: 統是一個生意。 如此,亦可說儒家說造化,說生,是說了此宇宙之陽面。道家說自然,說無,是說了此宇宙之陰面。朱子根據《易·繫辭》來暢闡儒義,而其根據於新興理學諸儒者,則主要尤在濂溪與康節。 朱子從此理論上特地提出一仁字。朱子說: 仁是天地之生氣。 仁是個生底意思。 生底意思是仁。 又曰: 只從生意上說仁。 天地生這物時,便有個仁。 仁便有個動而善之意。 又曰: 仁者,天地生物之心。 又曰: 千頭萬件,都只是這一個物事流出來,仁是個主,即心。 又曰: 發明心字,一言以蔽之曰生而已。天地之大德曰生,人受天地之氣以生,故此心必仁,仁則生矣。 又曰: 當來得於天者,只是個仁,所以為心之全體。 又曰: 萬物之心,便如天地之心。天下人之心,便如聖人之心。天地生萬物,一個物裡面便有一個天地之心。聖人於天下,一個人裡面,便有一個聖人之心。 朱子專就心之生處心之仁處著眼,至是而宇宙萬物乃得通為一體。當知從來儒家發揮仁字到此境界者,正惟朱子一人。老子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從老子道家義,則此宇宙大整體,乃是一不仁之體。由朱子言之,則此宇宙大整體,乃是一至仁之體。然其間仍有分別處。由上向下言之,則萬物各得天地之心,與天地之仁。若由下向上言之,則惟聖人乃能全得此心之仁,上與天地合德。從此乃生出關於心方面之種種方法論與工夫論,待以下加以闡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