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子學略說 · 後　聖

自仲尼而後，孰為後聖？曰：水精既絕，製作不紹，浸尋二百年，以踵相接者，惟荀卿足以稱是。非侈其傳經也，其微言通鬼神，彰明於人事，鍵牽六經，謨及後世，千年而不能闓明者，曰《正名》、《禮論》。《禮論》未作，人以為祝史之事；作矣，人以為辟公之事。孟氏未習，不能窺其意。共他揖讓之禮雖從，而戾於行事者，遇之則若焦熬矣。黃帝正名，仲尼以治衛，夏亂於施，西域亂於塞種，正之以後王之成名。纖及米鹽、至於緯宙合，自一話一言，皆正其程度，解其玄紐，則析言破辭者無敢梟亂。惟舉樞要，故閎於爾雅；惟參伍□際，故足以陷塞氏。（佛氏目眚見病之說，推之色聲香味觸法，皆自我作，一人之私言也。荀子言：「形體色理以目異，聲音清蝕、調竽奇聲以耳異，甘苦鹹淡辛酸奇味以口異，香臭芬郁腥臊酒酸奇臭以鼻異，疾養餐熱滑鈹輕重以形體異，說故喜怒哀樂愛惡欲以心異。」天下之公言也。）且由古者侗長佼□之民，以暨周秦，其年則巧曆不能紀，自是無圻矣。其風之遷，其志也亦遷。必守故號，則不給於用，故曰有王者起，必將有循於舊名，有作於新名。（互市以來，新理日出，近人多欲造作新字者。）嗚呼！斯其製作也，則迥乎三統，竟乎文祖地祗之斃。是故《禮論》以鍵六經，《正名》以鍵《春秋》之隱義。其他《王制》之法，《富》、《強》之論，《議兵》之略，得其枝葉，猶足以比成、康。巋乎！非後聖孰能不見素王而受共鬲翼銅瑁者乎！ 而治孟學者惎之，以論性惡為敵逑。嗚呼！性惡者，非同人性於禽豸也，而異人性於聖五之制禮，有善不□，斯謂之惡已。是故咳童因心，曰順德之始。啼笑於食飲之有亡，曰貪戾之始。貪戾情乎？荀子固云：「性之好惡喜怒哀樂謂之情。」（亦見《正名篇》。）情之惡，其柢則在性矣。或曰：征討之義，首惡之誅，自大庭以來弗能廢。荀子辨等禮，共視君臣也嚴，未嘗聞於良貫之義，故其持世□者不及孟。嗚呼！世俗之說者，以桀、紂有天下，湯、武篡而奪之。荀子以為傴巫跛匡之智，載在《正論》，駁辨幾千言，孰謂其術之異於孟氏也。 夫治孟學以惎荀氏者，始宋程、蘇。蘇與程相敵逑，其惎荀氏則合從，彼蘇氏尤昌狂妄言。（近人或謂蘇詆荀卿，乃藉以詆荊公，大繆。忿疾荀卿，自是宋世習俗。即如子云文人，偶有撰述，特與徐幹等耳，於學術何足輕重。自唐韓氏以揚擬荀，宋人遂以才高多過、才短少過並譏，要祗為揭櫫孟學，並忘荀、揚之絕非倫此。若謂蘇以詆荀卿者詆荊公，然則詆揚雄者，亦可雲藉以詆溫公邪？）推其用意，且曰死而操金椎以葬，下見荀卿，將敲其頭矣。利祿小生，不可與道古。其文學以程、蘇為寶祏，從而和之，使後聖之學，終於閉錮伏匿；仲尼之志，自是不得見。悲夫！並世之儒者，誦說六藝，不能相統一。章炳麟訂之曰：「同乎荀卿者與孔子同，異乎荀卿者與孔子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