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子學略說 · 原 墨

章太炎 《諸子學略說》
周末文敝,百家皆欲變周之文,從夏之忠,自墨子初言法禹說也。彼漢世五經家,不法其意,而法其度,牽三正往復,沾沾損益於喪祭、車服、官曹名號之間,日崇其凋。忠者固為是邪?墨子者,善法意。尊天敬鬼,失猶同漢儒。其戾於王度者,非樂為大。彼苦身勞形以憂天下,以若自觳,終以自墮者,亦非樂為大。何者?喜怒生殺之氣,作之者聲也。故湩然擊鼓,士愾怒矣。 然撞 於,繼以吹簫,而人人知慘悼。儒者之頌舞,熊經猿攫,以廉制其筋骨,使行不愆步,戰不愆伐,惟以樂倡之,故人樂習也。無樂則無舞,無舞則 弱多疾疫,不能處憔悴。將使苦身勞形以憂天下,是何異於騰駕蹇驢,而責其登大行之阪矣!嗟乎!鉅子之傳,至秦漢間而斬。非其道之不逮申、韓、商、慎,惟不自為計,故距之百年而墮。 夫文始五行之舞,遭秦未滅。今五經粗可見,《樂》書獨亡,其亦昉於六國之季,墨者昌言號呼以非樂,雖儒者亦鮮誦習焉。故灰燼之餘,雖有竇公、制氏,而不能記其尺札也。烏乎!佚、翟之禍,至自弊以弊人,斯亦酷矣。詆其「兼愛」而謂之「無父」,則末流之噧言,有以取譏於君子,顧非其本也。張載之言曰:「凡天下疲癃殘疾鰥寡煢獨,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或曰:其理一,其分殊。庸渠知墨氏兼愛之旨,將不一理而殊分乎?夫墨家宗祀嚴父,以孝視天下,孰曰無父?(詳《孝經本夏法說》,此不具疏。)至於陵谷之葬,三月之服,制始於禹。禹之世,奔命世也。墨翟亦奔命世也。伯禽三年而報政,曰革其故俗,喪三年乃除。太公反之,五月而報政。然則短喪之制,前倡於禹,後繼踵於尚父。惟晏嬰鐫之,廬杖衰麻,皆過其職。墨子以短喪法禹,於晏嬰則師其孅嗇,而不能師其居喪,斯已左矣。且夫兼愛者,人主之道,非士民所當務也。而夏固不能兼愛。誠能兼愛,夏啟不當私其奸子。(又案《水經·淇水注》:《論語比考讖》曰:「邑名朝歌,顏淵不舍,七十弟子掩目,宰予獨顧,由蹙墮車。」宋均曰:「子路患宰予顧靦凶地,故以足蹙之,使墮車也。」尋朝歌回車,本墨子事,而《論語讖》以為顏淵,此六國儒者從墨非樂之證也。至於古樂,亦多怪迂,誠有宜簡汰者。然樂必無可廢之義。) 向作《原墨》,逾數年,得長沙曹耀湘《墨子箋》,其說曰:「古者士大夫居喪,皆有其實,而不徒務其文。雖魏晉之間,風尚曠達,而凡縱情越禮者,猶見譏於時。墨子之為喪也,近以三日,久以三月,為時極少。而觀其書中《節用》、《非樂》諸篇所陳,則墨家平日所以自奉養其耳目口體者,蓋無以甚殊於居喪之時,雖以三月為期,謂之終身之憂可也。今士大夫為喪,徒有其文,而無其實。妾御未嘗偶離於室,膏粱未嘗暫輟於口,衣冠之色稍異,而輕暖未嘗有變,則墨子所譏久喪,今日為已陳芻狗,不足置辯矣!」其說最為通達。因念夏、殷之世,喪期短促,皆以服食起居未致其美耳。周世文物大盛,故喪期必限以三年。短喪之法,亦惟墨家食糲羹藿、服屐衣褐者,可以行之,非他人所得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