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莊詩話 · 卷十四

雜編四 古意　　陳羽 《詩史》云：「陳羽有詩百餘首，《古意》一篇，集中所無。」 十三學繡羅衣裳，自憐紅袖聞馨香。人言此是嫁時服，含笑不刺雙鴛鴦。郎年十九髭未生，拜官天下聞郎名。車馬駢闐賀門館，自然不失為公卿。是時妾家猶未貧，兄弟出入雙車輪。繁華全盛兩相敵，與郎年少為婚姻。郎家居近御溝水，豪門客盡躡珠履。雕盤酒器常不干，曉入中廚妾先起。姑嫜嚴肅有規矩，小娘嬌多意難取。朝參暮拜白玉堂，繡衣著盡黃金縷。妾貎漸衰郎漸薄，時時強笑意索寞。知郎本來無歲寒，幾回掩淚看花落。妾年四十絲滿頭，郎未五十封公侯。男兒全盛日忘舊，銀床羽帳空颼飀。庭花紅遍蝴蝶飛，看郎玉佩下朝時。歸來略略不相顧，卻令侍婢生光輝。郎恨婦人易衰老，妾亦恨深不忍道。看郎壯健能幾時，知過六十還枯槁。 游道林嶽麓寺　　沈傳師 六一居士云：「沈傳師《道林嶽麓寺》詩題云：『酬唐侍御、姚員外。』而二人之詩不見，不知何人也。獨此詩以字畫傳於世，而詩亦自佳。」《詩事》云：「黃魯直尤喜沈傳師《嶽麓寺詩碑》，嘗為之說曰：『沈傳師字畫皆遒勁，真楷筆勢可學。唯《道林嶽麓詩》殊不相類，似有神助。其間架縱奪偏正、肥瘦長短各有體。忽若龍起滄溟，鳳翔青漢；又如花開秀谷，松偃幽岑；或似枯木倒懸，怪石高墜。千變萬態，冥發天機，與其詩之氣焰，往往勍敵。不問阿買之徒，即韓擇木、蔡有鄰，不是過也。』此魯直不特愛其書，又愛其詩如此。仆於宋次道家見所謂唐侍御首唱詩，尤豪壯，乃儒林郎、監察御史唐扶也。」 承明年老輒自論，乞得湘守東南奔。為聞楚國富山水，青嶂邐迤僧家園。含香珥筆皆眷舊，謙抑自忘台省尊。不令執簡候亭館，直許攜手遊山樊。忽驚列岫曉來逼，朔雪洗盡煙嵐昏。碧波回嶼三山轉，丹艦繚郭千艘屯。華鑣躞蹀絢砂步，大斾錯彩輝松門。樛枝競騖龍蛇勢，折干不滅風霆痕。相重古殿倚岩腹，別引新徑縈雲根。生乎傷楚虞帝魂，情多思逸聊開樽。危弦細管逐歌揚，畫鼓繡靴隨節翻。鏘金七言凌老杜，入木八法墦高軒。嗟余絕倒久不知，忍復感激論元元。 嶽麓山道林二寺行　　杜甫 《蔡寬夫詩話》云：「子美《題道林嶽麓寺》詩云：『宋公放逐登臨後，物色分留與老夫。』宋公，之問也。此語句法清新，故為傑出。其後唐扶題詩復云：『兩祠物色收拾盡，壁間杜甫真少恩。』意雖相反，而語亦秀拔。乃知文章變態，初無窮盡，惟能者得之。扶，即沈傳師所謂唐侍御者。其詩他語亦稱，如『泉清或戲蛟龍窟，殿豁數盡高帆掀。即令異鳥聲不斷，聞道看花春更繁』之類，與子美『寺門高開洞庭野，殿腳插入赤沙湖。五月寒風冷佛骨，六時天樂朝香爐』之句，幾不相上下。」 玉泉之南麓山殊，道林林壑爭盤紆。寺門高開洞庭野，殿腳插入赤沙湖。五月寒風冷佛骨，六時天樂朝香爐。地靈步步雪山草，僧寶人人滄海珠。塔劫宮牆壯麗敵，香廚松道清涼俱。蓮花交響共命鳥，金榜雙回三足烏。方丈涉海費時節，元圃尋河知有無。暮年且喜經行近，春日兼蒙暄暖扶。飄然斑白身奚適，旁此煙霞茅可誅。桃源人家易制度，橘州田土仍膏腴。潭府邑中甚淳古，太守庭內不喧呼。昔遭衰世皆晦跡，今幸樂國養微軀。依止老宿亦未晚，富貴功名焉足圖。久為野客尋幽慣，細學何顒逸興孤。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鳥山花吾友於。宋公放逐曾題壁，物色分留與老夫。 游道林嶽麓二寺　　唐扶 道林嶽麓仲與昆，卓犖請從先後論。松根踏雪二千步，始見大屋開三門。泉清或戲蛟龍窟，殿豁數盡高帆掀。即今異鳥聲不斷，聞道看花春更繁。從容一衲分若有，蕭瑟兩鬢吾能髠。逢迎侯伯轉覺貴，膜拜佛像心加尊。梢揖皇英頮濃淚，試與屈賈招清魂。荒唐大樹悉楠桂，細碎枯草多蘭蓀。沙彌去學五印字，靜女來懸千尺幡。主人念我塵眼昏，夜半號令期至暾。遲回雖得上白舫，羈紲不敢言綠樽。兩祠物色收拾盡，壁間杜甫真少恩。晚來光彩又騰射，筆鋒正健如可吞。 感懷　　韋莊 《鑒誡錄》云：「詩之作也，窮通之分可觀。王建詩寒碎，故仕終不顯；李洞詩窮悴，竟不仕；韋莊詩壯，故仕至台輔；何瓚詩愁，未幾而卒。王建《寄賈島》曰：『盡日吟詩坐忍飢，萬人中覓似公稀。僮眠冷榻朝猶臥，驢放秋田夜不歸。傍暖旋收紅落葉，覺寒猶著舊生衣。曲江池畔時時到，為愛鸕鶿雨里飛。』李洞《上曹郎中》曰：『閒坊宅枕穿官水，聽水分衾蓋蜀僧。藥杵聲中搗殘夢，茶鐺影里煮孤燈。刑曹樹蔭千年井，華岳樓開萬里冰。詩句變風官漸緊，夜濤舂盡海邊藤。』韋莊《感懷》云云。何瓚《書事》云：『果決生涯向洛中，西投知己語從容。雲遮劍閣三千里，水隔瞿塘十二峰。闊步文翁坊里月，閒尋杜甫宅邊松。到頭須卜林泉隱，自愧無能繼臥龍。』」《蜀檮杌》云：「韋莊，字端已，乾寧中舉進士。有詩云雲，末兩句時人以其有宰相器。」 長年方悟少年非，人道新詩勝舊詩。十畝野塘留客釣，一軒春雨對僧棋。花間醉任黃鸝語，池上吟從白鷺窺。大道不將爐冶用，有心重立太平基。 陪王郎中尋孔征君　　韋應物 《復齋謾錄》云：「《尋孔征君》、《早春遊望》二篇，皆佳作，而《韋集》逸去，余家有顧陶所編唐詩有雲。」 俗吏閒居少，同人會面難。偶隨香署客，來訪竹林歡。暮館花微落，春城雨暫寒。瓮間聊共酌，莫使宦情闌。 和晉陵陸丞相早春遊望　　杜審言 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黃鳥，晴光照綠蘋。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 高軒過　　李賀 《摭言》云：「李賀年七歲，以長短之制名動京華。時韓文公與皇甫湜覽賀所作奇之，因連騎造門求見。賀總角荷衣而出。二公不之信，因令面賦一篇。賀承命，欣然操觚染翰，傍若無人，仍名曰《高軒過》。二公大驚，遂以所乘馬命聯鑣而還所居，親為束髮。」 華裾織翠青如蔥，金環壓轡搖玲瓏。馬蹄隱耳聲隆隆，入門下馬氣如虹。雲是東京才子，文章鉅公。二十八宿羅心胸，元精照耀貫當中。殿前作賦聲摩空，筆補造化天無功。龐眉書客感秋蓬，誰知死草生華風。我今垂翅附冥鴻，他日不羞蛇作龍。 金銅仙人辭漢歌　　李賀 杜牧之序云：「賀探尋前事，所以深嘆，恨古今未嘗經道者，如《金銅仙人辭漢歌》，補梁庾肩吾《宮體謠》，求取情狀離絕，遠去筆墨畦逕間，亦殊不能知之。」《梁魏錄》云：「李賀歌造語奇特，首雲『茂陵劉郎秋風客』，指漢武帝言也；又雲『魏官牽車指千里』，此言魏明遣人遷金銅仙人於鄴也；又雲『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此語尤警拔，非撥去筆墨畦逕，安能及此？」 序云：魏明帝青龍元年八月，詔宮官牽車，西取漢孝武捧露盤仙人，欲立置前殿。宮官既拆盤，仙人臨載，乃潸然淚下，遂作歌。 茂陵劉郎秋風客，夜聞馬嘶曉無跡。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魏官牽車指千里，東關酸風射眸子。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 還自會稽歌　　李賀 序云：庾肩吾於梁時，嘗作《宮體謠引》，以應和皇子。及國世淪敗，肩吾先潛難會稽，後始還家。仆意其必有遺文，今無得焉。故作《還自會稽歌》，以補其悲。 野粉椒壁黃，濕螢滿梁殿。台城應教人，秋衾夢銅輦。吳霜點歸鬢，身與塘蒲晚。脈脈辭金魚，羈人守迍賤。 題金山寺　　張祜 《南唐書》云：「金山寺號為勝景，先張祜吟詩，有『僧歸夜船月，龍出曉堂雲』之句，自後詩人閣筆。」 一宿金山頂，微茫水國濱。僧歸夜船月，龍出曉堂雲。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因悲在朝市，終日醉醺醺。 題華清宮　　杜裳 《西清詩話》云：「世有才藻擅名，而辭間不工者；有不以文藝稱，而詩或驚人者。近傳留《題華清宮》一絕云云，乃杜裳也；《武昌阻風》一絕云云，乃方澤也。此殆不可知已。」 行盡江東數十程，曉乘殘月入華清。朝元閣上西風急，都入長楊作雨聲。 武昌阻風　　方澤 江上春風留客舟，無窮歸思滿江流。與君盡日閒臨水，貪看飛花忘卻愁。 晚泊潯陽望廬峰作　　孟浩然 《呂氏童蒙訓》云：「孟浩然詩云雲，前四句但詳看，此等詩自然高遠。」 掛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常讀遠公傳，永懷塵外蹤。東林精舍在，日暮空聞鍾。 南州有贈二首　　賈至 《蔡寬夫詩話》云：「王摩詰，世固知之矣，獨賈至未見深稱者。予觀其《南州有贈》二首云云，如此等類，使置老杜集中，雖明眼人恐未易辨。」 極浦三春草，高樓萬里心。楚山晴靄碧，湘水暮流深。忽與朝中舊，同為澤畔吟。停杯試北望，還欲淚沾襟。 又 越井人南去，湘川水不流。江邊數杯酒，海內一孤舟。嶺嶠同遷客，京華即舊遊。春心將別恨，萬里共悠悠。 錦瑟　　李商隱 《箱素雜記》云：「義山《錦瑟》詩云雲，山谷道人讀此詩，殊不曉其意。後以問東坡，東坡云：『此出《古今樂志》云：「錦瑟之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聲也適怨清和。」按李詩「莊生曉夢迷蝴蝶」，適也；「望帝春心托杜鵑」，怨也；「滄海月明珠有淚」，清也；「藍田日暖玉生煙」，和也。』一篇之中，曲盡其意，史稱其瑰奇雄邁，信然。」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中秋月　　廖凝 《雅言雜載》云：「廖凝，字熙績，善吟諷，有集行於世。《詠中秋月》與《聞蟬》，最為絕唱，江左學詩者競造其門。」 九十日秋色，今朝已中分。孤光吞列宿，四面絕微雲。眾木排疏影，寒流疊細紋。遙遙望丹桂，心緒正紛紛。 聞蟬 一聲初應候，萬木已西風。偏感異鄉客，先於離塞鴻。日斜金谷靜，雨過石城空。此處不堪聽，蕭條千古同。 金陵懷古　　劉夢得 《鑒誡錄》云：「元微之、劉夢得、韋楚客會於樂天之居，因論南朝興廢事，各賦《金陵懷古》詩。夢得方在郎省，元公已居北門。夢得騁其才，略無遜意，滿引一觴，請為首唱，一揮而成。白公覽詩曰：『四人探驪龍，吾子先得其珠，其餘鱗甲將何為？』三公於是罷吟。」《珊瑚鉤詩話》云：「『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旗出石頭』，當時號為絕唱。」 王浚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旗出石頭。荒苑至今生茂草，古城依舊枕寒流。而今四海歸皇化，兩岸蕭蕭蘆荻秋。 寄南遊兄弟　　竇鞏 苕溪漁隱云：「丙戌之冬，余初病起，深居簡出，終日曝背晴檐，萬事不到，因以荊公所選《唐百家詩》，反覆熟味之。見其格律辭句列皆相似，雖無豪放之氣，而有秀整之功。高為不及，卑復有餘，適中而已。荊公為欲觀唐人詩，觀此足矣，詎不然乎？集中佳句，世所稱道者，不復錄出，惟余別有喜者，命兒輩筆之，以備遺雲。四絕云云。」 書成未報幾時還，知在三湖五嶺間。獨立衡門秋水闊，寒鴉飛去日銜山。 南遊感興　　竇鞏 傷心欲問前朝事，惟見江流去不回。日暮東風春草綠，鷓鴣飛上越王台。 移家別湖上亭　　戎昱 好是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系離情。黃鶯久住渾相識，欲別頻啼四五聲。 宿建德江　　孟浩然 移舟泊滄渚，日暮客愁新。野闊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別輞川別業　　王縉 苕溪漁隱云：「余舊見郵亭壁間題云云，亦有佳思。後讀《王維集》，乃王縉詩，附在集中。」 山月曉仍在，林風涼不絕。殷勤如有情，惆悵令人別。 麗人行　　杜甫 《瑤溪集》云：「詩之景，不一而足，今隨詩出之，觀作者之梗概雲。」《瑤溪集》多立體式，品題諸詩，強為分別，初無確論，今並不取。獨所論詩之景者，為說雖泛，然其間編類，多前輩所稱美，而後人所膾炙，故頗加刪錄，得五十九篇。若他有評論已見別卷者，茲不復載。 一首說帝都遊春之盛 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頭上何所有，翠微葉垂鬢唇。背後何所見，珠壓腰衱穩稱身。就中雲幕椒房親，賜名大國虢與秦。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犀箸厭飫久未下，鑾刀縷切何紛綸。黃門飛鞚不動塵，御廚絡繹送八珍。簫鼓哀吟感鬼神，賓從雜遝實要津。後來鞍馬何逡巡，當軒下馬立錦茵。楊花雪落覆白蘋，青鳥飛去銜紅巾。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 樂遊園 一首知貴游燕會之適 樂游古園崒森爽，煙綿碧草萋萋長。公子華筵勢最強，秦川對酒平如掌。長生木瓢示真率，更調鞍馬狂歡賞。青春波浪芙蓉園，白日雷霆夾城仗。閶闔晴開詄蕩蕩，曲江翠幕排銀榜。拂水低徊舞袖翻，緣雲清切歌聲上。卻憶年年人醉時，只今未醉已先悲。數莖白髮那拋得，百罰深杯亦不辭。聖朝亦知賤士丑，一物自荷皇天慈。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 飲中八仙歌 一首見開元太平人物之盛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翕百川，銜杯樂聖稱避賢。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蘇晉長齋繡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禪。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辨驚四筵。 今夕行 一首見旅館博戲豪放之快 今夕何夕歲雲徂，更長燭明不可孤。咸陽客舍一事無，相與博塞為歡娛。馮陵大叫呼五白，袒跣不肯成梟盧。英雄有時亦如此，邂逅豈即非良圖。君莫笑劉毅從來布衣願，家無儋石輸百萬。 高都護驄馬行 三首詠駿馬見寫貎駿物可喜之狀 安西都護胡青驄，聲價歘然來向東。此馬臨陣久無敵，與人一心成大功。功成惠養隨所致，飄飄遠自流沙至。雄姿未受伏櫪恩，猛氣猶思戰場利。腕促蹄高如踣鐵，交河幾蹴曾冰裂。五花散作雲滿身，萬里方看汗流血。長安壯兒不敢騎，走過掣電傾城知。青絲絡頭為君老，何由卻出橫門道。 天育驃騎歌 吾聞天子之馬走千里，今之畫圖無乃是。是何意態雄且傑，駿尾蕭梢朔風起。毛為綠縹兩耳黃，眼有紫焰雙瞳光。矯矯龍性合變化，卓立天骨森開張。伊昔太僕張景順，監牧攻駒閱清峻。遂令大奴守天肓，別養驥子憐神俊。當時四十萬匹馬，張公嘆其材盡下。故獨寫真傳世人，見之座右久更新。年多物化空形影，嗚呼健步何由騁。如今豈無騕褭與驊騮，時無王良伯樂死即休。 驄馬行 鄧公馬癖人共知，初得花驄大苑種。夙昔傳聞思一見，牽來左右神皆竦。雄姿逸態何崷崪，顧影驕嘶自矜寵。隅目青熒夾鏡懸，肉鬃碨礧連錢動。朝來久試華軒下，未覺千金滿高價。赤汗微生白雪毛，銀鞍卻覆香羅帕。卿家舊賜公取之，天廄真龍此其亞。晝洗須騰涇渭深，朝趨可刷幽并夜。吾聞良驥老始成，此馬數年人更驚。豈有四蹄疾於鳥，不與八駿俱先鳴。時俗造次那得致，雲霧晦冥方降精。近聞下詔喧都邑，肯使騏驎地上行。 醉為馬墜諸公攜酒相看 一首見俊快奔突之勝 甫也諸侯老賓客，罷酒酣歌拓金戟。騎馬忽憶少年時，散蹄迸落瞿塘石。白帝城門水雲外，低身直下八千尺。粉堞電轉紫游韁，東得平岡出天壁。江樹野堂爭入眼，垂鞭嚲鞚凌紫陌。向來皓首驚萬人，自倚紅顏能騎射。安知決臆追風足，朱汗驂驔猶噴玉。不虞一蹶終損傷，人生快意多所辱。職當憂戚伏衾枕，況乃遲暮加煩促。朋知來問腆我顏，杖藜強起依僮僕。語盡還成開口笑，提攜別掃清溪曲。酒肉如山又一時，初筵哀絲動豪竹。共指西日不相貨，喧呼且覆杯中淥。何必走馬來為問，君不見嵇康養生被殺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