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莊詩話 · 卷十三

雜編三 寄杜光庭　　張令問 《蜀檮杌》云：「張令問，字博夫，幼有巢、許之節，放意林泉，長於詩什，《與杜光庭》詩云雲，其標緻如此。」 試問中朝為宰相，何如林下作神仙。一壺美酒一爐藥，飽聽松風白晝眠。 安貧　　韓偓 《潘子真詩話》云：「山谷嘗謂予言：『老杜雖在流落顛沛，未嘗一日不在本朝，故善陳時事，句律精深，超古作者，忠義之氣，激發而然。韓偓貶逐後依王審知，其集中所載云云，其詞淒楚，切而不迫，不忘其君也。』」 手風慵展八行書，眼暗休尋九局圖。窗里日光飛野馬，案頭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舉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醉著絕句 《漁隱叢話》云：「葛亞卿集句云：『萬里清江萬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煙。漁翁醉睡又醒睡，高唱夕陽孤島邊。』前輩集句詩，每一句取一家詩，今亞卿全用致堯前兩句，極為無工。又後二句不稱前兩句，豈若致堯之渾成也？杜荀鶴亦有《溪興絕句》云：『山雨溪風卷釣絲，瓦甌蓬底獨斟時。睡來睡著無人喚，流下前溪也不知。』語句俱弱，亦不若致堯之雅健也。」 萬里清江萬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煙。漁翁醉著無人喚，過午醒來雪滿船。 贈韓思彥　　賀遂亮 《蔡寬夫詩話》云：「《國史補》載：『賀遂亮《贈韓思彥》詩，世多傳誦之。』予讀《大唐新語》，乃並得思彥答詩，其辭亦自閒雅可喜。大抵唐之文盛於開元以前，故二人雖不以詩稱，而終不凡也。」 意氣百年內，平生一寸心。欲交天下士，未面已虛襟。君子重名義，直道冠衣簮。風雲行可托，懷抱自然深。落霞靜霜景，墜葉下疏林。若上南山岸，希訪北山岑。 答賀遂亮　　韓思彥 古人一言重，嘗謂百年輕。今日投歡會，顧盼盡平生。簮裾非所託，琴酒冀相併。累日同游處，良霄款素誠。霜飄知柳脆，雪冒覺松貞。願言何所道，幸保歲寒名。 寄邊衣　　裴說 山谷《跋裴說寄邊衣詩》云：「說詩句甚麗，喜作卓爾奇怪。《零陵總記》敘述僧懷素《草書》載說詩一篇，尤詼詭也。」 深閨乍冷開香篋，玉箸微微濕紅頰。一陣霜風殺柳條，濃煙半夜成黃葉。重重白練明如雪，獨下閒階轉淒切。只知抱杵搗秋砧，不覺高樓已無月。時聞塞雁聲相喚，紗窗只有燈相伴。幾度齊紈又懶裁，離腸恐逐金刀斷。細想儀形執牙尺，回刀剪破澄江色。愁捻銀針信手縫，惆悵無人試寬窄。時時舉袖勻殘淚，紅箋謾有千行字。書中不盡心中事，一半殷勤托邊使。 懷素台歌 《零陵總記》云：「唐開元中，有僧懷素居是台，學者因為之懷素台，今有墨池、筆冢存焉，裴說有歌云云。」 我呼古人名，鬼神側耳聽。杜甫李白與懷素，文星酒星草書星。永州東郭有奇怪，筆冢墨池遺蹟在。筆冢低低高似山，墨池淺淺深如海。我來恨不已，怎得青天化為一張紙。高聲喚起懷素書，搦管研朱點湘水。欲歸家，重嘆嗟，眼前有，三個字。枯樹樗，烏梢蛇，墨老鴉。 巫山神女祠　　沈佺期 《郡閣雅談》云：「繁知聞樂天將過巫山，先於神女祠粉壁大書曰：『蘇州太守真才子，行到巫山必有詩。為報高唐神女道，遠排雲雨待清詞。』白公見詩，邀知一曰：『劉夢得禮白帝，欲留一詩於此，怯而不敢，罷郡經過，悉去詩千餘首，只留四篇。』」 巫山高不極，合沓狀奇新。暗谷疑風雨，幽崖若鬼神。月明三峽曉，潮落九江春。為問陽台客，應知入夢人。 前同　王無競 神女向高唐，巫山下夕陽。徘徊作行雨，婉孌逐荊王。電影江前落，雷聲峽外長。霽雲無處所，台館曉蒼蒼。 前同　　李端白 巫山十二峰，皆在碧虛中。回合雲藏日，霏微雨帶風。猿聲寒渡水，樹色遠連空。愁向高唐去，千秋見楚宮。 前同　　失名 巫峽見巴東，迢迢出半空。雲藏神女館，雨到楚王宮。朝暮泉聲落，寒暄樹色同。清猿不可聽，偏在九秋中。 慈恩寺浮圖　　章八元 《鑒誡錄》云：「長安慈恩寺浮圖，前後題詩多矣。唐文宗朝，元微之、白樂天到塔下，見章八元所留詩，命僧拂去塵埃，二公吟詠盡日不厭，悉令除去諸家牌，惟留章詩。」 十層突兀在虛空，四十門開面面同。卻怪鳥飛平地上，自驚人語半天中。回梯暗踏如穿洞，絕頂初攀似出籠。落日鳳城佳氣合，滿城香樹雨濛濛。 華清宮詩　張祜 《雅言雜載》云：「張祜素以詩名，而《華清宮詩》尤為世所稱。」 龍虎旌旗雨露飄，鳳池歌斷玉山遙。明皇上馬太真去，紅杏滿園香自銷。 宮詞　　杜牧之 苕溪漁隱云：「余閱王建《宮詞》，選其佳者，亦自少得，只世所膾炙者數詞而已。其間雜以他人之詞，如云云，此杜牧之也；云云，此白樂天也；云云，此王昌齡也。」《竹坡詩話》：「此一首，杜牧之、王建詩中皆有之，不知誰作也。以余觀之，當是建詩耳。蓋二子之詩，其清婉大略相似，而牧之多險側，建多平麗。此詩蓋清而平者也。」《冷齋夜話》云：「詩有意含蓄者，如《宮詞》云云是也。」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前同　　白居易 淚滿羅巾夢不成，夜深前殿按歌聲。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薰籠坐到明。 宮怨　　王昌齡 《冷齋夜話》云：「詩有句意俱含蓄者，如《宮怨》云云是也。」 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暫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宮妓　　李商隱 《談苑》云：「余知制誥日，與余恕同考試，因出義山詩共讀，酷愛一絕，擊節稱嘆曰：『古人措辭寓意如此之深妙，令人感慨不已。』」 珠箔輕明拂玉墀，披香新殿斗腰支。不須看盡魚龍戲，終遣君王怒偃師。 桃花夫人即息夫人廟　　杜牧 《許彥周詩話》云：「仆嘗謂此詩為二十八字史論。」 細腰宮裡露桃新，脈脈無言度幾春。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 宮詞　　杜牧 《漁隱叢話》載此詞云：「斷句極佳，意在言外，而幽怨之情自見。詩貴如此，若使一覽而意盡，亦何足道哉。」 監宮引出暫開門，隨例須朝不是恩。銀鑰卻收金鎖合，月明花落又黃昏。 宮詞　　王建 《陳輔詩話》云：「王建《宮詞》，荊公獨愛其云云。」 樹頭樹底覓殘紅，一片西飛一片東。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 宮詞　　徐仲雅 《西清詩話》云：「余嘗愛長沙徐仲雅《宮詞》云云，其富貴瀟灑，可謂兩得矣。」 內人曉起怯春寒，輕揭珠簾看牡丹。一把柳絲收不得，和風搭在玉欄干。 傷田家　　聶夷中 《詩史》云：「聶夷中，河南人，有詩云雲，孫光憲謂有《三百篇》之旨。」 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遍照逃亡屋。 入山寄城中故人　　王維 《後湖集》云：「此詩造意之妙，至與造化相表里，知其蟬蛻塵埃之中，浮游萬物之表者也。」山谷云：「頃年登山臨水，未嘗不讀摩詰詩，固知此老胸次，定有泉石膏盲之疾。」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回期。 六言　　王維 《漁隱叢話》云：「每哦此句，令人坐想輞川春日之勝，此老傲睨閒適於其間也。」 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花落家僮未掃，鳥啼山客猶眠。 贈丘丹　　裴迪 《蔡寬夫詩話》云：「《王摩詰韋蘇州集》載裴迪、丘丹唱和詩，其語皆清麗高勝，常恨不多見。如迪云云，其氣格殆不減二人，非唐中葉以來嘐嘐以詩名者可比。乃知古今文士，湮滅不得傳於子孫者，不可勝數。然士各言其志，其隱顯亦何足多較？觀兩詩趣向，其胸中殆非汲汲於世者，正爾無聞，亦何所恨！其姓名偶見二人集，亦未必不為幸也。」 安禪一室內，左右竹亭幽。有法知不染，無言誰敢酬。鳥飛爭向夕，蟬蛻意先秋。煩暑自茲退，清涼何處求。 和裴迪　　丘丹 賣藥有時至，自知來往疏。遽辭池上酌，新得山中書。步出芙蓉府，歸乘觳觫車。猥蒙招隱作，豈愧班生廬。 寄遠　張迥 《郡閣雅談》云：「張迥少年苦吟，未有所得，夢五色雲自天而下，取一團吞之，遂精雅。所作有《寄遠》詩，攜謁齊己，點頭吟諷無斁，為改『虬髯黑在無』，迥遂拜為一字師。」 錦字憑誰達，閒庭草又枯。夜長燈影滅，天遠雁聲孤。蟬鬢凋將盡，虬髯白也無。幾回愁不與，因看朔方圖。 尋山家　　長孫佐輔 苕溪漁隱云：「《尋山家》云云，余嘗居村落間，食飽杖策縱步，款鄰家之扉，小立待之，眼前景物，悉如詩中之語，然後知其工也。」 獨訪山家歇還涉。茅屋斜連隔松葉。主人聞語未開門，繞籬野菊飛黃蝶。 白牡丹　　裴璘 《秦中歲時記》云：「長安三月五日，兩街看牡丹奔走車馬。慈恩寺元果院牡丹先於諸牡丹半月開，太貞院牡丹後於諸牡丹半月開，故裴兵部璘《白牡丹》詩自題於慈恩佛殿東壁上。太和中，車駕幸此寺，見所題詩，吟詠久之，因令宮嬪諷念。及暮歸，大內此詩滿六宮矣。」 長安豪貴惜春殘，爭賞先開紫牡丹。別有玉枝擎露冷，無人肯就月中看。 牡丹　　羅鄴 《古今詩話》云：「詠牡丹詩甚多，羅鄴雲『落盡春紅始見花，花時比屋事豪奢。買栽池館恐無地，看到子孫能幾家』，此詩中虎也。」 落盡春紅始著花，花時比屋事豪奢。買栽池館恐無地，看到子孫能幾家。門倚長衢攢繡轂，幄籠輕日護香霞。歌鐘滿座爭歡賞，肯信流年鬢有華。 早朝大明宮　　賈至 苕溪漁隱曰：「老杜《和早朝大明宮》詩，賈至為唱首，王維、岑參皆有之。四詩皆佳絕。」《文昌雜錄》云：「禮部王員外因言和詩最為難，唯唐賢尤工於此。賈至《早朝大明宮》云云，王維和云云，杜甫和云云，三篇皆用鳳池事，唯工部尤出於二公上。建三省待漏院，書此為屏風焉。」 銀燭朝天紫陌長，禁城春色曉蒼蒼。千條弱柳垂青瑣，百囀流鶯繞建章。劍佩聲隨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爐香。共沐恩波鳳池裡，朝朝染翰侍君王。 同前　　杜甫 五夜漏聲催曉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朝罷香菸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欲知世掌絲綸美，池上於今有鳳毛。 同前　　王維 絳幘雞人報曉籌，尚衣方進翠雲裘。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日色才臨仙掌動，香菸欲傍袞龍浮。朝罷須裁五色詔，佩聲歸到鳳池頭。 同前　　岑參 雞鳴紫陌曙光寒，鶯囀皇州春色闌。金闕曉鍾開萬戶，玉階仙仗擁千官。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獨有鳳凰池上客，陽春一曲和皆難。 江行無題四首　　錢起 《詩史》云：「錢起多佳篇，人收起詩，不過百首。有錢蒙仲，得《江行無題》百絕，皆人家藏本所無，有云云四首。」 霽雲疏有葉，雨浪細無聲。穩放扁舟去，江天自有程。 又 憔悴異靈均，非才作逐臣。如逢漁父問，未是獨醒人。 又 煙渚復煙渚，畫屏非畫屏。引愁天末去，數點暮山青。 又 堤壞漏江水，地坳成野塘。晚荷從不折，留取作秋香。 山中寒思　　鮑溶 《詩史》云：「歐陽文忠公酷愛鮑溶《山中寒思》一篇，最佳云云，文忠晚得，恨見之遲。」 山深多悲風，敗葉與林齊。門遙非世路，何人念窮棲。哀風破山起，夕雪誤鳴雞。巢鳥侵早出，飢猿無聲啼。晨興動煙火，開門伐冰溪。老木寒更瘦，陰雲晴亦低。我負自力求，顏色常低迷。時想靈台下，遊子正淒淒。 贈琴棋僧　　張碧 《雅言系述》云：「張瀛，碧之父也，官至郎曹，嘗為歌《贈琴棋僧》，同列見之曰：『非其父不生其子。』」 我嘗聽師法一說，波上蓮花水中月。不垢不淨是色空，無法無空亦無滅。我嘗聽師禪一觀，浪溢鰲頭蟾魄滿。沙河世界盡空空，一寸寒灰冷燈畔。我又聽師琴一撫，長松喚住秋山雨。弦中雅弄若鏗金，指下寒泉流太古。我又聽師棋一著，山頂坐沉紅日腳。阿誰稱是國手人，羅浮道士賭卻鶴，輸卻藥，法懷斟下紅霞丹，束手不敢爭頭角。 夜坐　　路洵美 《雅言系述》云：「路洵美，唐相岩之元孫，有《夜坐》詩云雲，競傳於湖南。」 簾卷竹軒清，四鄰無語聲。漏從吟里轉，月自坐來明。草木露華濕，衣裳寒氣生。難逢知鑒者，空悅此時情。 宮詞　　杜荀鶴 《幕府燕間錄》云：「杜荀鶴詩，惟《宮詞》為唐第一，故諺雲『杜詩三百首，妙在一聯中』，『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是也。」 早被嬋娟誤，欲妝臨鏡慵。承恩不在貎，教妾若為容。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年年越溪女，相憶采芙蓉。 玉樹曲　　王轂 《百斛明珠》云：「唐末有宜春人王轂者，以能詩擅名於時，嘗作《玉樹曲》云云，此詩大播於人口。轂未第時，嘗於市廛中，忽見同人被無賴輩毆打，轂前救之，揚聲曰：莫無禮，識吾否？吾便是解道『君臣猶在醉鄉中，面上已無陳日月』者。無賴輩聞之斂手，慚謝而退。」 璧月夜，瓊樹春，蓮舌冷冷詞調新。當時狎客盡豐祿，直諫犯顏無一人。歌未闋，晉王劍上粘腥血。君臣猶在醉鄉中，面上已無陳日月。 巡內至上陽宮　　竇庠 《韻語陽秋》云：「竇庠一絕云云，造語可謂秀整矣。」 愁雲漠漠草離離，太液鉤陳處處疑。薄暮毀垣春雨里，殘花猶發萬年枝。 宮詞　　張祜 《古今詩話》云：「張祜有《觀獵》詩並《宮詞》，白傅稱之小杜。」《雲溪友議》云：「杜牧之與祜為詩酒之交，酷吟祜《宮詞》，為詩曰：『如何故國三千里，虛唱宮詞滿六宮。』此詩宮娥諷念思鄉，起長門之愁。」 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河滿子，雙淚落君前。 觀獵　　張祜 《雲溪友議》云：「張三作《觀獵》詩，比王右丞，予則未敢優劣。」 曉出禁城東，分圍淺草中。紅旗開向日，白馬驟迎風。背手抽金鏃，翻身控角弓。萬人齊指處，一雁落寒空。 同前　　王維 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回看落雕處，千里暮雲平。 題三閭大夫廟　　武士 《青瑣後集》：「屈平廟，唐末有洪州衙前軍將，忘其姓名，題一絕云云，自後能詩者，不敢措手。」 蒼藤古木幾經春，舊祀祠堂小水濱。行客謾陳三酹酒，大夫元是獨醒人。 效陶體　　韋應物 《竹坡詩話》云：「古今詩人多喜效淵明體者，如和陶詩非不多，但使淵明愧其雄麗耳。韋蘇州云云，非惟語似，而意亦大似，蓋意到而語隨之也。」 霜露悴百草，而菊獨好華。物性有如此，寒暑其奈何。掇英泛酒醪，日入會田家。盡醉茅檐下，一生豈在多。 三月三日寄諸弟兼懷崔水部 暮節看已謝，茲晨愈可惜。風澹意傷春，池寒花斂夕。對酒始依依，懷人還的的。誰當曲水行，相思尋舊跡。 效何水部二首 玉宇含清露，香籠散輕煙。應當結塵抱，難從茲夕眠。 又 夕露起遙怨，蟲響亂秋陰。反覆相思字，中有故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