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莊詩話 · 卷十

何汶 《竹莊詩話》
東坡居士下 世傳王迥子高與仙人周瑤英游芙蓉城,元豐元年三月,余始識子高,問之信然,乃作此詩 《苕溪漁隱》云:「此詩最為流麗,故秦太虛《與東坡簡》云:『素紙一軸,敢冀醉後揮掃。近文並《芙蓉城》詩,時得把玩,以慰馳情。』」 芙蓉城中花冥冥,誰其主者石與丁。珠簾玉按翡翠屏,雲舒霞卷千俜停。中有一人長眉青,炯如微雲澹疏星。往來三世空鍊形,竟坐誤讀黃庭經。天門夜開飛爽靈,無復白日乘雲軿。俗緣千劫磨不盡,翠被冷落淒余馨。因過緱山朝帝廷,夜聞笙簫弭節聽。飄然而來誰使令,皎如明月入窗欞。忽然而去不可執,寒衾虛幌風泠泠。仙宮洞房本不扃,夢中同躡鳳凰翎。徑度萬里如奔霆,玉樓浮宮聳亭亭。天書雲篆誰所銘,繞樓飛步高竛竮。仙風鏘然韻流鈴,蘧蘧形開如酒醒。芳卿寄謝空丁寧,一朝覆水不反瓶,羅巾別淚空熒熒。春風花開秋葉零,世間羅綺紛膻腥。此生流浪隨滄溟,偶然相值兩浮萍。願君收視觀三庭,勿與嘉穀生蝗螟。從渠一念三千齡,下作人間尹與邢。 游博羅香積寺 寺去縣七里,三山犬牙,夾道皆美田,麥禾甚茂。寺下溪水,可作碓磨,若築塘百步,閘而落之,可轉兩輪、舉四杵也。以屬縣令林抃,使督成之。 《苕溪漁隱》云:「東坡在嶺外《游博羅香積寺》、《同正輔游白水山》、《聞正輔將至以詩迎之》,皆古詩,而終篇對屬精切,語意貫穿。」 二年流落蛙魚鄉,朝來喜見麥吐芒。東風搖波舞淨綠,初日泫露酣嬌黃。汪汪春泥已沒膝,剡剡秋谷初分秧。誰言萬里出無友,見此二美喜欲狂。三山屏擁僧舍小,一溪雷轉松陰涼。要令水力供臼磨,與相地脈增堤防。霏霏落雪看收面,隱隱疊鼓聞舂糧。散流一啜雲子白,炊裂十字瓊肌香。豈惟牢九薦古味,要使真一流天漿。詩成捧腹便絕倒,書生說食真膏肓。 同正輔游白水山 偉哉造物真豪縱,攫土摶沙為此弄。擘開翠峽走雲雷,截破奔流作潭洞。因隨化人履巨跡,得與仙兄躡飛鞚。曳杖不知岩谷深,穿雲但覺衣裘重。坐看驚鳥救霜葉,知有老蛟蟠石瓮。金沙玉礫粲可數,古鏡寶奩寒不動。念兄獨立與世疏,絕境難到惟我共。永辭角上兩蠻觸,一洗胸中九雲夢。浮來山高回望失,武陵路絕無人送。筠籃擷翠爪甲香,素綆分碧銀瓶凍。歸路霏霏湯谷暗,野堂活活神泉涌。解衣浴此無垢人,身輕可試雲間鳳。 聞正輔將至以詩迎之 生逢堯舜仁,得作嶺海游。雖懷跫然喜,豈免跕墮憂。暮雨侵重膇,曉煙騰郁攸。朝盤見蜜唧,夜枕問鵂鶹。幾欲烹郁屈,固常饌鉤輈。舌音漸獠變,面汗嘗騂羞。賴我存黃庭,有時仍丹邱。目聽不任耳,踵息殆廢喉。稍欣素月夜,遂度黃茅秋。我兄清廟器,持節瘴海頭。蕭然三家步,橫此萬斛舟。人言能漢吏,天遣活楚囚。惠然再過我,樂哉十日留。但恨參語賢,忽潛九原幽。萬里儻同歸,兩鰥當對耰。強歌非真達,何必師莊周。 和淵明歸田園六首 三月四日游白水佛跡岩,沐浴於湯泉,晞髮於懸瀑之下。浩歌而歸,肩輿卻行,以與客語。不覺至水北荔枝浦上,晚日蔥籠,竹陰蕭然。時荔子累累,如芡實矣。有父老年八十餘,指以告余曰:「及是可食,公能攜酒來游乎?」意欣然許之。歸臥既覺,聞兒子過誦淵明《歸田園居》詩六首,乃悉次其韻。始余在廣陵和淵明《飲酒》詩二十首,今復為此,要當盡和乃已。又吾於詩人無所甚好,而獨好淵明之詩,前後和其詩凡百有九首,至其得意,自謂不甚愧淵明。 《王直方詩話》云:「東坡在揚州和《飲酒》詩,只是如己所作。至惠州和《歸田園》六首,乃與淵明無異。」 環州多白水,際海皆蒼山。以彼無盡景,寓我有限年。東家著孔丘,西家著顏淵。市為不二價,農為不爭田。周公與管蔡,恨不茅三間。我飽一飯足,薇蕨補食前。門生饋薪米,救我廚無煙。斗酒與只雞,酣歌餞華顛。禽鳥豈知道,我適物自閒。悠悠未必爾,聊樂我自然。 窮猿既投林,疲馬初解鞅。心空飽新得,境熟夢余想。江鷗漸馴集,蜑叟已還往。南池綠錢生,北嶺紫筍長。提壺豈解飲,好語時見廣。春江有佳句,我醉墮渺莽。 新浴覺身輕,新沐感發稀。風乎懸瀑下,卻行詠而歸。仰見江搖山,俯見月在衣。步從父老語,有約吾敢違。 老人八十餘,不識城市娛。造物偶遺漏,同儕盡丘墟。平生不渡江,水北有幽居。手插荔枝子,合抱三百株。莫言陳家紫,甘冷恐不如。君來坐樹下,飽食攜其餘。歸舍遺兒子,懷抱不可虛。有酒持飲我,不問錢有無。 坐倚朱藤杖,行歌紫芝曲。不逢商山公,見此野老足。願同荔枝社,長作雞黍局。教我同光塵,月固不勝燭。霜飆散氛祲,廓然似朝旭。 昔我在廣陵,悵望柴桑陌。長吟飲酒詩,頗獲一笑適。當時已放浪,朝坐苦不夕。矧今長閒人,一劫展過隙。江山互隱見,出沒為我役。斜川追淵明,東皋友王績。詩成竟何用,六博本無益。 和淵明貧士 《詩眼》云:「此詩言夷齊自信其去,雖武王周召,不能挽之使留。若四皓自信其進,雖祿產之聘,亦為之出,如死灰之餘煙也。後世君子,既不能以道進退,又不能忘世俗之毀譽,多作文以自明其出處,如《答客難》、《解嘲》之類,故曰『朱墨手自研』。若『淵明初亦仕,弦歌本誠言』,蓋無心於名,雖晉末亦仕,合於綺園之出。其去也,亦不待以微罪行,『不樂乃徑歸』,合於夷齊之去,其進退蓋相似。坡作文工於命意,必超然獨立於眾人之上,非如昔人稱淵明以退為高耳,故又發明如此 。」 夷齊恥周粟,高歌誦虞軒。產祿彼何人,能致綺與園。古來避世士,死灰或余煙。末路益可羞,朱墨手自研。淵明初亦仕,弦歌本誠言。不樂乃徑歸,視世差獨賢。 和淵明詠三良 《藝苑雌黃》云:「秦穆以三良殉葬,詩人刺之,則穆公信有罪矣。雖然臣之事君,猶子之事父也,以陳尊己魏顆之事觀之,則三良亦不容無譏焉。昔之詠三良者,有王仲宣、曹子建、陶淵明、柳子厚。或曰『心亦有所施』,或曰『殺身成獨難』,或曰『君命安可違』,或曰『死沒寧分張』,曾無一語辨其非是者。唯東坡一篇云云,審如是,則三良不能無罪,東坡一篇獨冠絕於今古。」 此生太山重,忽作鴻毛遺。三子死一言,所死良已微。賢哉晏平仲,事君不以私。我豈犬馬哉,從君求蓋帷。殺身固有道,大節要不虧。君為社稷死,我則同其歸。顧命有治亂,臣子得從違。魏顆真孝愛,三良安足稀。仕宦豈不榮,有時纏憂悲。所以靖節翁,服此黔婁衣。 秦穆公墓 苕溪漁隱云:「余觀東坡《秦穆公墓》詩,全與《和三良》詩意相反,蓋是少年時議論如此。至其晚年,所見益高,超人意表,揚雄所以悔少作也。」 橐泉在城東,墓在城中無百步。乃知昔未有此城,秦人以泉識公墓。昔公生不誅孟明,豈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殉公意,亦如齊之二子從田橫。古人感一飯,尚能殺其身。今人不復見此等,乃以所見疑古人。古人不可望,今人益可傷。 蘆雁 《禁臠》云:「此東坡《蘆雁》詩,欲敘雁閒暇之態,故筆力頓挫如此。又詩曰:『我生木強鄙,少以氣自擠。孤舟到江海,引手捫象犀。邇來輒自悟,留氣下暖臍。』亦頓挫也。夫言頓挫者,乃是覆卻,便文采粲然,非如常格。詩但排比句語而 成,熟讀之殊無氣味。如少游詩曰『松江浩無旁,垂虹跨其上。漫然銜洞庭,領略非一狀。恍如陣平野,萬馬攢穹帳。離離雲抹山,窅窅天粘浪。煙中魚歌起,鳥外征帆揚。逾知宇宙寬,斗覺天南壯』云云。此但排比好句耳,非能使之頓挫也。」 野雁見人時,未起意先改。君從何處看,得此無人態。無乃枯木行,人禽兩自在。北風振枯葦,微雪落璀璨。慘然雲水昏,晶瑩沙礫碎。弋人悵何暮,一舉渺江海。 豆粥 苕溪漁隱云:「東坡於飲食,作詩以寫之,往往皆臻其妙。如《豆粥》詩是也。」《禁臠》云:「《豆粥》詩、《眉子石硯歌》,可謂分布用事,法凡二事,比類於前,而後發其宏妙也。」 君不見呼沱流澌車折軸,公孫倉皇奉豆粥。濕薪破灶自燎衣,饑寒頓解劉文叔。又不見金谷敲冰草木春,帳下烹煎多美人。萍虀豆粥不傳法,咄嗟而辦石季倫。干戈未解身如寄,聲色相纏心已醉。身心顛倒自不知,更識人間有真味。豈知江頭千頃雪色蘆,茅檐出沒晨煙孤。地碓舂粳光似玉,沙瓶煮豆軟如酥。我老此身無著處,賣書來問東家住。臥聽雞鳴粥熟時,蓬頭曳履東家去。 眉子石硯歌 君不見城都畫手開十眉,橫雲卻月爭新奇。遊人指點小顰處,中有漁陽胡馬嘶。又不見王孫青瑣橫雙碧,腸斷浮空遠山色。書生性命何足論,坐費千金買消渴。爾來喪亂愁天公,謫向君家書硯中。小窗虛幌相嫵媚,令君曉夢生春紅。毗耶居士談空處,結昔已空花不住。試教天女問磨鉛,千偈瀾翻無一語。 梨花 《容齋隨筆》云:「張文潛好誦東坡《梨花絕句》云云,每吟一過,必擊節嘆賞不能已,文潛蓋有省於此雲。」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得得幾清明。 山谷道人 《魯直傳贊》云:「山谷自黔州以後,句法尤高,筆勢放縱,實天下之奇作,自宋興以來一人而已矣。」《江西宗派圖序》云:「國朝歌詩之作,或傳者多依效舊文,未盡所趣。惟豫章始大出而力振之,抑揚反覆,盡兼眾體。」《呂氏童蒙訓》云:「作文要悟入處,悟入必自工夫中來,非僥倖可得也。如老蘇之於文,魯直之於詩,蓋盡此理矣。」 古詩二首上蘇子瞻 《集注》:「東坡《報山谷書》云:『《古風》二首,托物引類,得古人詩之風。』其推重如此。故置之篇首雲。」 江梅有佳實,托根桃李場。桃李終不言,朝露借恩光。孤芳忌皎潔,冰雪空自香。古來和鼎實,此物升廟廊。歲月坐成晚,煙雨青已黃。得升桃李盤,以遠初見嘗。終然不可口,擲置官道傍。但使本根在,棄捐果何傷。 又 青松出澗壑,十里聞風聲。上有百尺絲,下有千歲苓。自性得久要,為人制頹齡。小草有遠志,相依在平生。醫和不並世,深根且固蒂。大言可醫國,何用大早計。小大材則殊,氣味固相似。 奉和文潛贈無咎篇末多以見及以既見君子云胡不喜為韻 《集注》:「山谷嘗寫《答邢居實》詩及此詩與徐師川,曰:『後八詩頗為得意,故漫錄往,或與潘洪諸友讀之。』」 龜以靈故焦,雉以文故翳。本心如日月,利慾食之既。後生玩華藻,照影終末世。安得八紘罝,以道獵眾智。 談經用燕說,束棄諸儒傳。濫觴雖有罪,末泒彌九縣。張侯真理窟,堅壁物與戰。難以口舌爭,水清石自見。 野性友麋鹿,君非我同群。文明近日月,我亦不如君。十載長相望,逝川水沄沄。何言談絕倒,茗碗對爐薰。 北寺鎖齋房,塵鑰一時啟。晁朝跫然來,連壁照書幾。庭柏郁蔥蔥,紅榴罅多子。時蒙吐佳句,幽處萬籟起。 先皇元豐末,極厭士淺聞。只今舉秀孝,天未喪斯文。晁張班馬手,崔蔡不足雲。當令橫筆陣,一戰靜楚氛。 張侯窘炊玉,僦屋得空壚。但見索酒郎,不見酒家胡。雖肥如瓠壺,胸中殊不粗。何用知如此,文采似於莬。 荊公六藝學,妙處端不朽。諸生用其短,頗復鑿戶牖。譬如學捧心,初不悟己丑。玉石恐俱焚,公為區別不。 吾友陳師道,抱獨門掃軌。晁張作薦書,射雉用一矢。吾聞舉逸民,故得天下喜。兩公陣堂堂,此士可摩壘。 次韻答邢敦夫 為山不能山,過在一簣止。渥窪騏驎兒,墮地誌千里。岷江初濫觴,入楚乃無底。將升聖人堂,道固有廉陛。邢子好少年,如世有源水。方求無津涯,不作蝸牛喜。兒中兀老蒼,趣造甚奇異。過閱王公門,袖中有漫刺。別來阻河山,望遠每障袂。斯文向千載,有志常寡遂。後生文楚楚,照影若孔翠。不應太玄草,睎價咸陽市。雨作枕簟秋,官閒省中睡。夢不到漢東,茗碗乃為祟。聞君肺渴減,頗復佳食寐。讀書得新功,來雁寄一字。 戲答俞清老人寒夜 《王立之詩話》云:「山谷云:『金華俞清老,字子中,二十年前與余共學於淮南。元豐甲子,相見於廣陵,自雲荊公欲使之脫逢腋、著僧伽黎,奉香火於半山寺。予之僧名紫琳,字清老,無妻子之累雲。去作半山道人,似不為難事。然生龜脫筒,亦難堪忍。後數年見之,儒冠自若也。因嘗戲和清老詩云雲。』」《集注》:「山谷跋此詩云:『東坡屢哦此詩,以為妙也。』」 索索葉自雨,月寒遙夜闌。馬嘶車鐸鳴,群動不遑安。有人夢超俗,去發脫儒冠。平明視清鏡,政爾良獨難。 聞道一稊米,出身縛簪纓。懷我伐木友,寒衾夢丁丁。富貴但如此,百年半曲肱。早晚相隨去,松根有茯苓。 牧羊金華山,早通玉帝籍。至今風低草,戢戢見白石。金華風煙下,亦有君履跡。何為紅塵里,頷須欲雪白。 謫居黔南十首摘樂天句 《集注》云:「近世曾慥端伯作《詩選》,載潘邠老事云:『張文潛晚喜樂天詩,邠老聞其稱美,輒不樂。嘗誦山谷《十絕句》,以為不可跂及。其一云:「老色日上面,歡悰日去心。今既不如昔,後當不如今。」潛一日召邠老飯,預設樂天詩一帙,置書室床枕間。邠老少焉假榻,翻閱良久,才悟山谷《十絕詩》盡用樂天大篇,裁為絕句。蓋樂天長於敷衍,而山谷巧於剪裁,自是不敢復言。』端伯所載如此,必有所依據。然敷衍、剪裁之說非是。蓋山谷謫居黔南,時取樂天江州等詩,偶有會於心者,摘其數語,寫置齋閣,或嘗為人書。世因傳以為山谷自作,然亦非有意與樂天較工拙也。詩中改易數字,可為作詩之法,故因附見於此。」《韻語陽秋》云:「《黔南十絕》七篇,全用樂天《花下對酒》、《渭川舊居》、《東城尋春》、《西樓》、《委順》、《竹窗》等詩。餘三篇用其詩略點化而已。葉少蘊云:『詩人點化前作,正如李光弼將郭子儀之軍,重經號令,精彩數倍。』此語誠然。」 相望六千里,天地隔江山。十書九不到,何用一開顏。《寄行簡》詩元作:相去六千里,地絕天邈然。十書九不達,何以開憂顏? 霜降水反壑,風落木歸山。冉冉歲華晚,昆蟲皆閉關。《歲晚》詩元作:冉冉歲將晏,物皆複本原。 冷淡病心情,暄和好時節。故園音信斷,遠郡親賓絕。《花下對酒》。 山郭燈火稀,峽天星漢少。年光東流水,生計南枝鳥。《西樓》。 冥懷齊遠近,委順隨南北。歸去誠可憐,天涯住亦得。《委順》。 老色日上面,歡悰日去心。今既不如昔,後當不如今。《東城》。 嘖嘖雀引雛,稍稍筍成竹。時物感人情,憶我故鄉曲。《渭川》、《舊居》。 苦雨初入梅,瘴雲稍含毒。泥秧水畦稻,灰種畬田粟。同上。 輕紗一幅巾,小簟六尺床。無客盡日靜,有風終日涼。《竹窗》。 病人多夢醫,囚人多夢赦。如何春來夢,合眼在鄉社。《寄行簡》詩元作:渴人多夢飲,飢人多夢餐。春來夢何處,合眼到東川。 題孟浩然畫像 苕溪漁隱云:「《題浩然畫像》詩,浩然平生出處事跡,悉能道盡,乃詩中傳也。」 先生少也隱鹿門,爽氣洗盡塵埃昏。賦詩真可凌鮑謝,短褐豈愧公卿尊。故人私邀伴禁直,誦詩不顧龍鱗逆。風雲感會雖有時,顧此定知毋枉尺。襄江渺渺泛清流,梅殘臘月年年愁。先生一往今幾秋,後來誰復釣槎頭。 次韻廖明略陪吳明府白雲亭燕集 《西清詩話》云:「魯直自黔南歸,詩變前體,且云:『要須唐律中作活計,乃可言詩。如少陵淵畜雲萃,變態百出,雖數十百韻,格律益嚴謹,蓋操制詩家法度如此。』余觀魯直《和白雲亭燕集》詩云雲,直可拍肩挽袂矣。」 江淨明花竹,山空響管弦。風生學士麈,雲繞令君筵。百越餘生聚,三吳遠接連。庖霜刀落鱠,執玉酒明船。葉縣飛來舄,壺公謫處天。酌多時暴謔,舞短更成妍。唯我孤登覽,觀詩未究宣。空餘五字賞,又似兩京然。醫是肱三折,官當歲九遷。老夫看鏡罷,衰白敢爭先。 畫睡鴨 《容齋隨筆》云:「徐陵《鴛鴦賦》云:『山雞映水那相得,孤鸞照鏡不成雙。天下真成長會合,無勝比翼兩鴛鴦。』黃魯直《題畫睡鴨》云云,全用徐語點化之,末句尤精工。」 山雞照影空自愛,孤鸞舞鏡不成雙。天下真成長會合,兩鳧相倚睡秋江。 乞貓 《後山詩話》云:「魯直《乞貓》詩云雲,雖滑稽而可喜,千歲而下,讀者如新。」 秋來鼠輩欺貓死,揭瓮掀盆攪夜眠。聞道狸奴將數子,買魚穿柳聘銜蟬。 題蘆雁圖 《禁臠》云:「『若不得流水,還應過別山』者,題野燒也;『嚴霜百草白,深院一株青』,題小松也。前人以為工,是題其意耳,非能狀其體態也。如子美題雨則曰:『紫崖奔處黑,白鳥去邊明。』樂天題琵琶曰:『銀瓶忽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又曰:『四弦一聲如裂帛。』此皆曲盡萬物之情狀,若音聲不可把玩,如石火雷光而人之才力能攬取之。然此但得其情狀,非能寫其不傳之妙。如山谷《題蘆雁圖》則妙絕矣。」 惠崇煙雨蘆雁,坐我瀟湘洞庭。欲喚扁舟歸去,傍人謂是丹青。 過百里奚大夫冢 《呂氏童蒙訓》云:「或稱魯直『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以為極至。魯直自以此猶砌合,須『石吾甚愛之,勿使牛礪角。牛礪角尚可,牛斗殺我竹』,此乃可言至耳。然如魯直《百里大夫冢》詩與《快閣》詩,已自見成就處也。」 行客抱憂端,況復思古人。何年一丘土,不見石騏驎。斷碑略可讀,大夫身霸秦。虞公納垂棘,將軍西問津。安知五羊皮,自鬻千金身。末俗工媒孽,浮言妒道真。幸逢孟軻賞,不愧微子魂。 登快閣 痴兒了卻公家事,快閣東西倚晚晴。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朱弦已為佳人絕,青眼聊因美酒橫。萬里歸船動長笛,此心吾與白鷗盟。 和答錢穆父詠猩猩毛筆 《王直方詩話》云:「東坡《寫金帶鞍馬》,乃表四六中《送窮文》;山谷《猩猩毛筆》詩,乃篇章中《毛穎傳》。」《類苑》云:「魯直善用事,若正爾填塞故實,舊謂之『點鬼簿』,今謂之『堆垛死屍』。如《詠猩猩毛筆》詩云:『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又云:『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絕交書。』精妙隱密,不可加矣,當以此語反三隅也。」《呂氏童蒙訓》云:「東坡詩云:『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此或一道也。魯直作詠物詩,曲當其理,如《猩猩毛筆》詩云:『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其必此詩哉!」 愛酒醉魂在,能言幾事疏。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物色看王會,勳勞在石渠。拔毛能濟世,端為謝楊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