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莊詩話 · 卷九
六一居士
《雪浪齋日記》云:「或疑六一居士詩,以為未盡妙。以質於子和,子和曰:『六一詩只欲平易耳。』」《荊公語錄》云:「或曰歐陽文忠公亦好奇巧,公曰:『不然,猶轉積水於千仞之溪,其清快孰能御之?』又曰:『歐陽公自韓吏部以來未有也,辭如劉向,詩如韓愈,而功妙過之。』」《延漏錄》云:「予嘗以師禮見參政歐公修,因論及唐詩,謂杜子美才出人表,不可學,學必不至,徒無所成,故未始學之。韓退之才可及,而每學之。故今歐詩多類韓體。」
六月十四夜飛蓋橋玩月
《漁隱叢話》論此詩云:「歐公作詩,蓋欲自出胸臆,不肯蹈襲前人,亦其才高,故不見牽強之跡耳。」
天形積輕清,水得本虛靜。雲收風波止,始見天水性。澄光與粹容,上下相涵映。乃於其兩間,皎皎掛寒鏡。餘輝所照耀,萬物皆鮮瑩。矧夫人之靈,豈不醒視聽?而我於此時,翛然發孤詠。紛昏所洗滌,俯仰恣涵泳。人心曠而閒,月色高逾迥。惟恐清夜闌,時時瞻斗柄。
盤車圖
《西清詩話》云:「丹青吟詠,妙處相資。昔人謂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者,蓋畫能狀,而詩人能言之。唐人有《盤車圖》,畫重岡復嶺,一夫馳車山谷間。永叔賦詩:『坡長坂峻牛力疲,天寒日暮人心速。』且畫工意初未必然,而詩人廣大之,乃知作詩者,徒言其景,不若盡其情,此品題之津梁也。」《王直方詩話》云:「『古畫畫意不畫形,梅詩詠物無隱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見詩如見畫。』余以為若論詩畫,於此盡矣,每誦過,殆欲常以為法也。」
淺山嶙嶙,亂石矗矗,山石磽聱車碌碌。山勢盤斜隨澗谷,側轍傾轅如欲覆。出乎兩崖之隘口,忽見百里之平陸。坡長坂峻牛力疲,天寒日暮人心速。楊袖忍飢官太學,得錢買此才盈幅。愛其樹老石硬,山迴路轉,高下曲直,橫斜隱見,妍媸向背各有態,遠近分毫皆可辨。自言昔有數家筆,畫古傳多名姓失。後來見者知為誰,乞詩老聊稱古述。古畫畫意不畫形,梅詩詠物無隱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見詩如見畫。乃知楊生真好奇,此畫此詩兼有之。樂能自足乃為富,豈必金玉名高資。朝看畫,暮讀詩,楊生得此可不飢。
半山老人
《後山詩話》云:「荊公詩『力去陳言夸末俗,可憐無補費精神』,而公平生文體數變,暮年詩益工,用意益苦,故言不可不謹也。」《石林詩話》云:「荊公詩用法甚嚴,尤精於對偶。嘗云:『用漢人語,止可以漢人語對;若參以異代語,便不相類。』此格惟公用之,不覺拘窘卑凡。」
桃源行
《高齋詩話》云:「荊公此詩追配古人。」
望夷宮中鹿為馬,秦人半死長城下。避世不獨商山翁,亦有桃源種桃者。此來種桃經幾春,採花食實枝為薪。兒孫生長與世隔,雖有父子無君臣。漁郎泛舟迷遠近,花間相見驚相問。世上那知古有秦,山中豈料今為晉。聞道長安吹戰塵,春風回首一沾巾。重華一去寧復得,天下紛紛經幾春。
歲晚
《謾叟詩話》云:「荊公定林後詩精深華妙,非少作之比。嘗作《歲晚》詩,自以比謝靈運,議者亦以為然。」
月映林塘靜,風涵語笑涼。俯窺憐淨淥,小立佇幽香。攜幼尋新的,扶衰上野航。延緣久未已,歲晚惜流光。
絕句
山谷云:「荊公暮年作小詩,雅麗精絕,脫去流俗,每諷味之,便覺沆瀣生牙頰間。」《漁隱叢話》云:「觀此數詩,真可使人一唱而三嘆也。」數詩即已下六首。
南浦隨花去,回舟路已迷。暗香無覓處,日落畫橋西。
又
染云為柳葉,剪水作梨花。不是東風巧,何緣見歲華。
又
檐日陰陰轉,床風細細吹。翛然殘午夢,何許一黃鸝。
又
蒲葉清淺水,杏花和暖風。地偏緣底綠,人老為誰紅。
又
《禁臠》云:「沙草則眾人所謂水邊林下之物,所與之游處者,牛羊鷗鳥耳。而荊公造而為語曰:『眠分黃犢草,坐占白鷗沙。』其筆力高妙,殆若天成。」
愛此江邊好,留連至日斜。眠分黃犢草,坐占白鷗沙。
又
日淨山如染,風暄草欲薰。梅殘數點雪,麥漲一川雲。
晴景
《漁隱叢話》云:「王駕《晴景》云:『雨前初見花間葉,雨後兼無葉里花。蛺蝶飛來過牆去,應疑春色在鄰家。』此《唐百家詩選》中詩也。余因閱荊公《臨川集》,亦有此詩。《百家詩選》是荊公所選,想愛此詩,因為改正七字,遂使一篇語工而意足,了無鑱斧之跡,真削鋸手也。」
雨前初見花間葉,雨後全無葉底花。蜂蝶紛紛過牆去,卻疑春色在鄰家。「
嘲白髮
苕溪漁隱:「公《嘲白髮》詩,真佳句也。」
久應飄轉作蓬飛,養惜冠巾未忍違。種種春風吹不長,星星明月照還稀。
南浦
《石林詩話》云:「荊公晚年詩律尤精嚴,造語用字,間不容髮。然意與言會,言隨意遣,渾然天成,殆不見有牽率排比處。如『含風鴨綠鱗鱗起,弄日鵝黃裊裊垂』,讀之初不覺有對偶,至『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但見舒閒容與之態耳。而字字細考之,皆經檃括權衡者,其用意亦深刻矣。」《冷齋夜話》云:「用事琢句,貴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荊公云云,末兩句。此言水柳之名也。」
南浦東崗二月時,物華撩我有新詩。含風鴨綠鱗鱗起,弄日鵝黃裊裊垂。
北山
北山輸綠漲橫陂,直塹回塘灩灩時。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
游石牛洞
《韻語陽秋》云:「荊公倅舒,與道人文銳、弟安國擁火游石牛洞,聽泉而歸,有詩云雲。晁無咎《讀楚詞》載荊公詞,以謂二十四字具六藝群言之餘味,故與經學典冊之文俱傳。」
水冷冷而北出,山靡靡而旁圍。欲窮源而不得,竟悵望而空歸。
用前韻戲贈葉致遠直講
《韻語陽秋》云:「古今人賦棋詩多矣,語意皆無足取,獨愛荊公《贈葉致遠》之作,其略雲『或撞關以攻』至『悔誤乃摶頰』,可謂曲盡圍棋之態,非筆力可以回萬鈞,豈易至此?取退之《南山》詩讀之,殆可齊驅並駕也。」
葉侯越著姓,胄出實楚葉。縉雲雖窮遠,冠蓋傳累葉。心大有所潛,肩高未嘗脅。飄飄凌雲意,強御莫能懾。辟雍海環流,用汝作舟楫。開胸出妙義,可發蒙起魘。詞如太阿鋒,誰敢觸其鋏。聽之心爽然,難者口因嗋。斜飛欲峨峨,鎩墮今跕跕。忘情塞上馬,適志夢中蝶。若金靜無求,在冶誰可挾。載醪但彼惑,饋漿非我諜。經綸安足施,有寓聊自愜。棋經看在手,棋訣傳滿篋。坐尋棋勢打,側寫其圖貼。攜持山林屐,刺摘溝港艓。一枰嘗自副,當熱寧忘箑。反嗤褦襶子,但守一經笈。亡羊等殘生,朽策何足摺。歡然值手敵,便與對七策。縱橫子墮局,腷膞聲出堞。樵父弛遠擔,牧奴停晏饁。旁觀各技癢,竊議兒女囁。所務在得喪,聞此更心惵,孰視籠兩手。徐思捻長鬛,微吟靜惜惜。堅老高帖帖,未快岩谷叟。斧柯常爛邑,趨邊恥局縮。穿腹愁危嶪,或撞關以攻。或覷眼而擪,或嬴行伺擊。或猛出追躡,垂成或破壞,中斷俄連接。或於予閒暇,伐事先和燮。或冒突超越,鼓行令震疊。或粗見形勢,驅除令遠蹀。或開拓疆境,欲並包總攝。或僅殘尺寸,如黑子著黶。或橫清解散,如尺僵血喋。或慚如告亡,或喜如告捷。陷敵未甘虜,執仇方借俠。諱輸寧斷頭,悔悟乃摶頰。終朝已罷精,既夜未交睫。翻然語且嘆,此何宜劫劫。孟軻惡妨行,陶侃懲廢業。揚雄有前言,韋曜存往牒。晉臣抑帝手,捘佞何啻涉。冶城子爭道,拒父乃如輒。爭也實逆德,豈如私鬥怯。藝成況窮苦,此殆天所厭。如今劉與李,倫等安可躐。試令取一毫,亦乏寸金鑷。以此待君子,未與回參協。操具投諸江,道耕而德獵。
懷鐘山
《王直方詩話》云:「舒王詩云雲,下兩首。又云:『客舍黃粱今始熟,鳥殘紅柿昔分甘。』蓋三用黃粱,而意義皆妙。」
投老歸來供奉班,塵埃無復見鐘山。何須更待黃梁熟,始信人間是夢間。
夢
黃梁欲熟且留連,謾道春歸莫悵然。蝴蝶豈能知夢事,蘧蘧飛墮晚花前。
送人至清涼寺
《詩事》云:「荊公送人至清涼寺,題詩壁間云云,『看上征鞍立寺門』之句,為一篇警策,尤盡別離情意之實,古人未嘗道也。若使置之斷句尤佳,惜乎在第二語耳。譬猶全玉,天下貴寶,制以為器,須是安頓得宜,尤增其光輝。」
斷蘆洲渚薺花繁,看上征鞍立寺門。投老難堪與公別,倚崗從此望回轅。
月夕
又云:「李義山《襪詩》云:『嘗聞宓妃襪,渡水欲生塵。好借姮娥著,清秋蹋月輪。』荊公作《月夕》詩云雲,因舊而語意俱新矣。」
蹋月看流水,水明搖盪月。草木已華滋,山川復清發。褰裳伏檻處,綠淨數毛髮。誰能挽姮娥,俯濯凌波襪。
六言
又云:「蘇子瞻作翰林日,因休沐,邀門下士西至太乙宮,見王荊公舊題六言云雲,子瞻諷詠再三,謂魯直曰:『座間惟魯直筆力可及此爾。』對曰:『庭堅極力為之,或可追及,但無荊公之自在耳。』」
楊柳名條綠暗,荷花落日紅酣。三十六陂流水,白頭相見江南。
又
三十年前此路,父兄持我東西。今日重來白首,卻尋陳跡都迷。
東坡居士上
苕溪漁隱云:「呂丞相《跋杜子美年譜》云:『考其辭力,少而銳,壯而肆,老而嚴,非妙於文章,不足以至此。』余觀東坡自南遷以後詩,全類子美夔州以後詩,至所謂『老而嚴』者也。子由云:『東坡謫居儋耳,獨喜為詩,精神華妙,不見老人衰憊之氣。』魯直亦云:『東坡嶺外文字,讀之使人耳目聰明,如清風自外來也。』」《蒼梧雜誌》云:「葛魯卿云:『東坡詩文直為破的,它人只到得七暈八暈,惟是東坡字字破的,所以不可及也。』」
寓居定慧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
《石林詩話》云:「此詩此格超逸,不復蹈襲前人。」《漁隱叢話》云:「元豐間,東坡謫黃州,寓居定惠院。院之東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歲盛開時,必為攜客置酒,已五醉其下矣。故作長篇,生平喜為人寫。蓋人間刊石,自有五六本,雲軾平生得意詩也。」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獨。嫣然一笑竹籬間,桃李漫山總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自然富貴出天資,不待金盤薦華屋。朱唇得清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林深霧暗曉光遲,日暖風輕春睡足。雨中有淚亦悽慘,月下無人更清淑。先生食飽無一事,散步逍遙自捫腹。不問人家與僧舍,拄杖敲門看修竹。忽逢絕艷照衰朽,嘆息無言揩病目。陋邦何處得此花,無乃好事移西蜀。寸根千里不易到,銜子飛來定鴻鵠。天涯流落俱可念,為飲一樽歌此曲。明朝酒醒還獨來,雪落紛紛那忍觸。
松風亭下梅花盛開
《漁隱叢話》云:「《遁齋閒覽》云:『荊公在金陵,有《和徐仲文顰字韻詠梅》詩二首;東坡在嶺南,有《暾字韻詠梅》詩三首,皆韻險而語工,非大手筆不能到也。』余以《臨川集》、《東坡後集》細細味之,顰字韻二首,亦未是荊公平日得意詩。其一云:『額黃映日明飛燕,肌粉含風冷太真。』其一云:『肌冰綽約如姑射,膚雪參差是玉真。』其餘亦別無奇特句。至如東坡《暾字韻》三首,皆擺落陳言,古今人未嘗經道者。三首並妙絕,第二首尤奇。」
春風嶺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斷魂。豈知流落復相見,蠻風蜑雨愁黃昏。長條半落荔枝浦,臥樹獨秀桄榔園。豈惟幽光留夜色,直恐冷艷排冬溫。松風亭下荊棘里,兩株玉蕊明朝暾。海南仙雲嬌隨砌,月下縞衣來扣門。酒醒夢覺起繞樹,妙意有在終無言。先生獨飲勿嘆息,幸有落月窺清樽。
再用前韻
羅浮山下梅花村,玉雪為骨冰為魂。紛紛初疑月掛樹,耿耿獨與參黃昏。先生素居江海上,悄如病鶴棲荒園。天香國艷肯相顧,知我酒熟詩清溫。蓬萊宮中花鳥使,綠衣倒掛扶桑暾。自註:嶺南真禽,有倒掛子,綠衣紅啄,如鸚鵡而小,自海東來,非塵埃間物也。抱叢窺我方醉臥,故遣啄木先敲門。麻姑過君急掃灑,鳥能歌舞花能言。酒醒人散山寂寂,惟有落蕊粘空樽。
花落複次韻
玉妃謫墮煙雨村,先生作詩與招魂。人間草木非我對,奔月偶掛成幽魂。暗香入戶尋短夢,青子綴枝留小園。披衣連夜喚客飲,雪膚滿地聊相溫。松明照坐愁不睡,井花入腹清而暾。先生年來六十化,道眼已入不二門。多晴好事余習氣,惜花未忍都無言。留連一物無過矣,笑領百罰空罍樽。
月夜與客對飲花下
《集注》云:「此篇不使事,語亦新造,古所未有,殆涪公所謂不食煙火食人之語也。」
杏花飛簾散余春,明月入戶尋幽人。褰衣步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清蘋。花間置酒清香發,爭挽長條落香雪。山城薄酒不堪飲,勸君且吸杯中月。洞簫聲斷月明中,惟憂月落酒杯空。明朝捲地春風惡,但見綠葉棲殘紅。
贈東林總長老
《冷齋夜話》云:「東坡游廬山東林,作二偈,山谷云:『此老於般若橫說豎說,了無剩語,非其筆端有口,亦安能吐此不傳之妙?』」
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
題西林壁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寄吳德仁兼簡陳季常
苕溪漁隱云:「詩中所云龍邱居士,即陳季常也;濮陽公子,即吳德仁也。又云:『我游蘭溪訪清泉,已辦布襪青行纏。嵇山不是無賀老,我自興盡回酒船。』蓋欲往訪德仁未成也。李白詩云:『嵇山無賀老,卻棹酒船回。』用此事也。又雲『恨君不識顏平原』,東坡自謂也;『恨我不識元魯山』,謂德仁也。『銅駝陌上會相見,握手一笑三千年』,蓋言終當相見,如薊子訓之徒。此一篇詩意,本末次序有倫有理,可謂精緻矣。」
東坡先生無一錢,十年家火燒凡鉛。黃金可成河可塞,只有霜鬢無由玄。龍邱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誰似濮陽公子賢,飲酒食肉自得仙。平生寓物不留物,在家學得忘家禪。門前稏十頃田,清溪繞屋花連天。溪堂醉臥呼不醒,落花如雪春風顛。我游蘭溪訪清泉,已辦布襪青行纏。嵇山不是無賀老,我自興盡回清船。恨君不識顏平原,恨我不識元魯山。銅駝陌上會相見,握手一笑三千年。
慶源宣義王丈人以累舉得官,為洪雅主簿,州戶掾遇吏如家人,人安樂之。既謝事,居眉之青神瑞草橋,放懷自得,有書來求紅帶。既以遺之,且作詩為戲。黃魯直學士、秦少游賢良各賦一首,為老人光華
《王直方詩話》云:「『青衫半作霜葉枯』至『芋魁豆飯吾豈無』,山谷雲庭堅最愛此韻。」
青衫半作荷葉枯,視民如兒吏如奴。吏民莫作官長看,我是識字耕田夫。妻啼兒號刺史怒,時有野人來挽須。拂衣自注下下考,芋魁飯豆吾豈無。歸來瑞草橋邊路,獨游還佩平生壺。慈姥岩前自喚渡,青衣江畔人爭扶。今年蠶市蘇州集,中有遺民懷褲襦。邑中之黔相指似,白髯紅帶老不癯。我欲西歸卜鄰舍,隔牆撫掌容歌呼。不覺山王乘駟馬,回頭空指黃公壚。
續麗人行
苕溪漁隱云:「李仲謀家有周昉畫,背面欠伸,內人極精,戲作此詩云雲。韓子蒼用此意題李伯時所畫宮女云:『睡起昭陽暗淡妝,不知緣底背斜陽。若教轉盼一回首,三十六宮無粉光。』終不及坡之偉麗也。」
深宮無人春日長,沉香亭北百花香。美人睡起薄梳洗,燕舞鶯啼空斷腸。畫工欲畫無窮意,背立東風初破睡。若教回首卻嫣然,陽城下蔡俱風靡。杜陵飢客眼長寒,蹇驢破帽隨金鞍。隔花臨水時一見,只許腰肢背後看。心醉歸來茅屋底,方信人間有西子。君不見孟光舉案與眉齊,何曾背面傷春啼。
種松得徠子
呂居仁云:「詩欲波瀾之闊,須放規模令大,涵養吾氣而後可。規模既大,波瀾自闊,少加持擇,功已倍於古矣。試取東坡黃州以後詩,如《種松》、《醫眼》之類便可見。」
東風吹榆林,亂莢飛作堆。荒園一雨過,戢戢千萬栽。青松種不生,百株望一枚。一枚已有餘,氣壓千畝槐。野人易斗粟,雲自魯徂徠。魯人不知貴,萬灶飛青煤。束縛同一車,胡為乎來哉?泫然解其縛,青泉洗浮埃。枝傷葉自困,生意未肯回。山僧老無子,養護如嬰孩。坐待走龍蛇,清陰滿南台。孤根裂山石,直干排風雷。我今百日客,養此千歲材。茯苓無消息,雙鬢日夜催。古今一俯仰,作詩寄余哀。
戲作種松
我昔少年日,種松滿東崗。初移一寸根,瑣細如插秧。二年黃茅下,一一攢麥芒。三年出蓬艾,滿山散牛羊。不見十年余,想作龍蛇長。夜風波浪碎,朝露珠璣香。我欲食其膏,已伐百本桑。人事多乖迕,神物竟渺茫。朅來齊安野,夾路須髯蒼。會開龜蛇窟,不惜斤斧創。縱未得茯苓,且當拾流肪。釜盎百出入,皎然散飛霜。槁死三彭仇,澡換五穀腸。青骨凝綠髓,丹田發幽光。白髮何足道,要使雙瞳方。卻後五百年,騎鶴還故鄉。
贈眼醫王士
針頭如麥芒,氣出如車軸。間關絡脈中,性命寄毛粟。而況清淨眼,內景含天燭。琉璃貯沆瀣,輕脆不任觸。而子於其門,來往施鋒鏃。笑談紛自若,觀者頸為縮。運針如運斤,去翳如拆屋。常疑子善幻,祀伎雜符祝。子言吾有道,此理君未矚。形骸一塵埃,貴賤兩草木。世人方重外,妄見瓦與玉。而我初不知,刺眼如刺肉。君看目與翳,是翳要非目。目翳苟二物,易分如麥菽。寧聞老農夫,去草易傷谷。鼻端有餘地,肝膽分楚蜀。吾於五輪間,蕩蕩見空曲。如行九軌道,並驅無擊轂。空花誰開落,明月自朏朒。請問藥全堂,忘言老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