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項圈 · 八、種瓜得瓜
這時候霍桑已付了我們三個人的飯賬,立起身來,穿上一件玄色薄呢的外衣。我也照樣取了帽子,霍桑在隔座的邱奎的肩上一拍,又湊著他的耳朵說話。
他道:「你再瞧瞧,那剛愛走出玻璃門的男子,你可也認識?」
邱奎仔細一瞧,陡的立起身來,他的嘴裡也不期然而然的發出一聲驚呼。
我才覺得邱奎在那晚上只見這惡少穿外衣的背形,莫怪他直到此刻,方才認識。
霍桑又止住他道:「輕聲些,我勸你用嘴不如用手,並且須聽我的命令,自圖脫身。」
霍桑的話沒說完,邱奎早急急地追出門去。霍桑向我丟了一個眼色,整一整衣領。我們取了帽子,也向著那玻璃門口走去。霍桑故意走在前面,腳步又故意放緩,分明要攔阻我的樣子。我心中雖急得似火燒一般,但也沒法搶前。
我們剛走出菜館的大門,耳朵中忽接受了一種清脆的摑掌聲音。我再忍耐不住,急急走下階石,回頭向東首里一瞧,馬路上很靜,那少年正在人行道上,他的胸口卻已被邱奎的強有力的左手一把抓住。邱奎的右手的巨靈之掌,正連續在那少年灼左右頰上用力批摑,嘴裡又不住的罵著「騙子!騙子!」這時那同行的女子也嚇得靠住了牆壁,舉起玉手,掩住了眼睛,似要昏暈過去的樣子。
鄧邱奎把這惡少毆擊的地點,和餐館的階石,約摸距離三四家門面。我們在階前站立了一兩份鐘的光景。霍桑忽故意咳了一聲嗽,似乎發一個暗號給邱奎的樣子。邱奎卻似乎沒有聽得,仍手不停揮地在那少隼的頭部胸部亂擊。說也奇怪,這陰險的惡少,除了把兩隻手在空中亂舞亂動作一種無效力的抵抗以外,竟啞口無聲。我遠遠望去。他的臉上分明已在流血,再進一步,也許要發生危險。
這時候霍桑的第二次咳聲又發,那聲浪也增了高度。這暗號立即發生了效果,我見邱奎的左手一放,右手的拳頭,又和那少年的胸口作了一次最後的接觸。這叫做車時傑的惡少,立即仰面跌倒在地上。那邱奎也同時放開腳步。向東走去。
當我們緩緩的走近那毆擊的所在,這車時傑因著一個穿短衣的過路人的扶掖,已從地上爬了起來。那車時傑的紅腫的左頓上面,掛著兩條鮮紅的血線,呼吸咻咻,見了也怪可憐。他似乎還要表示他的勇氣,作勢要追蹤上去,其實這舉動,無非要掩飾面子,實際上決不敢追。但那短衣的路人,卻在竭力勸阻。
我再問東一瞧,那個穿黑絨斗篷的女子,早已跳上了一輛黃包車,飛也似地轉彎向天文台路逃去。霍桑走到車時傑的近旁,略略停了停步,似乎表示同情的樣子。
他低低作嘆息聲道:「唉,傷得可憐。不是爭風嗎?唉!那血不是從眼角里流出來的嗎?好險啊!現在應先把傷口裹紮好,趕緊到醫院裡去。」
霍桑說著,便摸出一塊白巾來替他裹扎。我認得這塊白巾,就是包假珠圈的,竟想不到有這用處。同時我見霍桑又摸出了那條項圈,悄悄地在受傷者的袋中一塞。
霍桑又向這車時傑道:「你且在牆上靠一靠,我去給你叫黃包車罷。」
我們就繼續前進,到了路角,霍桑果真招呼了一輛黃包車。接著他便和我跳上那輛等待表們的汽車,立即駛向西門林蔭路去。
這樣的報複方法,在我是十二分滿意的、我瞧了他的傷痕,心中也有些不忍,但想到他先前的陰謀,又覺得這報復不算過分。
當汽車進行的時換,我向霍桑說:「我很奇怪,他受了邱奎的幾拳,怎麼竟不敢發聲呼救?」
霍桑道:「這又何用奇怪?你想他自己正在幹著什麼勾當,邱奎又口口聲聲罵他騙子,在這種形式之下,邱奎來勢既猛,倉卒間他又不知道邱奎是什麼樣人,他那裡還有倔強的膽力?」
我點了點頭,覺得俗諺所說的「做賊心虛」。此刻果真已得了證驗。
霍桑又說道:「你不是覺得他被他打得可憐嗎?其實我們這一次的計劃,並不是單為著私怨的報復。他平素的行徑,和蹂躪婦女的罪惡,種瓜得瓜,也應當受些相當的警戒。這一次的教訓,也許還有造於他呢。」
我又點了點頭,默念這車時本實在是一個採花浪蝶,即使我們沒有這一次的計劃,他的作為遲早也會有報酬的。如果他因著這一次的刺激,便改悔自新,那當真有道於他呢。
過了一回,我又問道:「那末,這個人你怎樣調查出來的?我還沒有明白哩。」
霍桑道:「這問題起初果然有些困難,後來我借著他的那塊包項圈的白巾,做了一個引線,便迎刃而解。第一步,我本想借重那條賽珍珠的項圈,可是這賽珍珠飾品的發賣所,全上海共有二十一家之多,我磨了半天的刀青,終於沒有結果。後來我幸虧從那塊包項圈的白巾上面,得到了一條線路。你總瞧見那白巾是四面拆邊的,我在這折邊一角的夾層裡面,發現了一個號碼。
他隨手取出鉛筆,在日記簿上寫了一個l.72號碼。
他又接續道:「我瞧那白巾非但很新,而且漿燙得挺硬,顯見是洗衣作里洗燙的成績。這號碼大概是洗衣作里寫著做識別的。」
我不覺點頭贊同道:「你好細心啊。不過上海的洗衣作也不知多少,比較出賣賽珍珠的店鋪,要加上幾倍,你又用什麼方法,調查出來的?」霍桑道:「這線路果真比較難些,幸虧我還有另一條鋪助的線路。」
我驚異道:「還有線路?」
霍桑點頭道:「是啊,你不記得他使用調虎離山之計的當兒,曾叫我到大統路七零七號浙紹山莊去過嗎?這大統路的地點很僻,那浙紹山莊的門牌號數,他如果不時常瞧見,怎麼會記付這樣清楚?」
「因此我料他一定就住在大統路上,或者至少也時常在那裡經過,故而那山莊的門牌,他記得很年。倉卒間他想不起別的地點,便把他那這寄樞的山莊,故意戲弄我一下。因著這層,我就往大統路附近的幾家洗衣作去仔細調查。我查問了九家,便告成功。那洗衣作喚做陸鴻記,那個l就是陸字拼音的編寫,七十二號便是他們主顧的號數。
「我才知道這人叫做車時傑,住在大統路西面橫路的民權路十一號里。接著我又費了些功夫,查明了這人的歷史和現狀,我又在他家門口當面瞧見他依次,才確信這個人完全沒有錯誤。
「後來我特地派了兩個人……一個就是金聲,守在青雲路溫律師事務所外面,另一個是我向張寶寶借用的,名叫徐虎,守在車時傑的寓所門外,叫他們隨時把車時傑的蹤跡報告我,直到今天晚上,那金聲打電話通知我,車時傑同了一個女子進卡洛頓去了。」
「我認為時機已到,便把我早先頸備的計劃實施出來。你想我們這一次的遭遇,如此結束。可也滿意了嗎?」
我不禁拍著霍桑肩膀,笑道:「老友,我真十二分佩服你。不過這一次舉動,那車時傑因著項圈的歸還,當然會知道出於我們的報復。那末。他如果來找尋我們……」霍桑忽阻止我道:「你放心,我原是要他知道才這樣乾的,我們同樣不負去律上的責任。你不用憂得,唉!這不是你的寓所了嗎?你快下車罷,請代我向尊夫人問候一聲。如果你怕那車時傑再來報復,你有什麼準備對付的方法,那是另一問題。你明天到我離所里來,我讓你儘量地發揮便了。」
(全文完)